一舟载动许多愁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7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108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一舟载动许多愁

文/半江铮然

或许命运就是偏爱戏剧性,看不惯他年少从从容容,非要让他有所失有所得,有大悲有大喜。才会恍然明白,有些人,注定要停下来,等一等,终有一天来到他面前。

周六下午,超市,沈练结完账正拿着小票过检,突然听到收银台方向警报声大响。

一个男生飞奔过收银台,拨开重重人群,却很快被保安追上扑倒在地。

偷东西?贼?

人群迅速围上去,沈练无心看热闹,正准备离开。一抬头,却看清了那个被抓男生的样貌。

她见过,这张脸……

超市保安大哥们是强壮的中年人,林逆舟被扑到地上摔得有点晕乎,被擒拿后也不反抗,顺从地被带向警卫室。

突然间,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请问他拿的东西多少钱?”

林逆舟猛然抬头。

问话的是个身穿章城一中校服的女学生。

得到答复后,女孩掏出钱夹,数了数,把钱交给收银台阿姨:“实在抱歉,我们俩刚刚在吵架,他急着出来追我,就忘记结账了。”

沈练心里没把握这套说辞超市的工作人员到底信了几分,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把牵住陌生男生的手,拖着他往外走。

一到扶梯口,她就被甩开了。

林逆舟一脸不耐地瞪着她:“你干吗多管闲事?”

沈练这时才认真打量他。

第一感觉是,长得很白,有点像那种呱呱坠地起就肤白似雪的孩子。第二感觉则是,头顶的黄鬈发很扎眼,配上那满脸的不在乎,整个人看起来流里流气、不像好人。

沈练平静地解释:“林宝亮是我们班的物理老师。”

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林逆舟的脸色却骤变。

见他懂了,沈练也不再废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从来不爱管闲事。两个月前看到黄毛男生堵住林老师,她原以为是打劫,结果却被同学告知那是林老师的儿子。

当然,如果只是这个原因,还不足以让她今天多事一把。

周末时光飞逝,周一,沈练内心排斥的那件事还是来了。

晚自习时,班主任把她叫到走廊上,让她把名单上的十几个同学都集合起来。

上个星期,高三(七)班成绩名列前十的学生联名写信给班主任,要求换掉本班的物理老师林宝亮。

并非林宝亮的教学水平低。每次月考,本班的物理平均分都是年级第一。问题在于,每次物理最高得分的学生都不在七班。

换言之,林宝亮没有带出物理尖子生。

当年级物理最高分一百一十多分时,七班最高分才一百出头。在高考冲刺阶段,对七班部分学生而言,这个差距是致命的。

这一次联名,沈练本没打算参加,她所有科目中就物理学得最差,换不换物理老师倒是无所谓。

但她是班长,其他人纷纷推举她当代表,她也只能接下。

而这一晚,会议室内,班主任环顾大家,神色严肃:“你们举手表态,都同意的话,我就向教务处申请。”

惨白的日光灯下,沈练看到大家或干脆或犹豫地全都举起了手。

消息一夜之间席卷整个高三年级。

下午第一堂课后,同学们照常嬉笑打闹,沈练正恹恹地趴着养神,却突然被讲台上砰砰砰砸黑板的震响给惊起。

黑板前站着一个男生,一头黄色鬈发,满脸怒容,将讲台上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扫到地上!

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林逆舟扫视全场,眼中像烧着一团火焰:“你们班哪些人申请换掉物理老师的?都给我站出来!”

年轻的学生们都被这一幕吓傻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身为班长,沈练硬着头皮起身问:“你想干什么?”

林逆舟的目光与她对上,似乎将她认了出来,下一秒没再管她,环顾教室,冷声道:“怎么,背地里敢做,现在却不敢当了?”

“自己学不明白,却怪到老师头上,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们自己全是蠢货!”他讥讽的声音响彻教室,掷地有声,“你们这堆垃圾,丢了整个一中的脸!”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你在干什么!”

是物理老师林宝亮,他满脸通红,奔到讲台前,一把扯住林逆舟,班主任也赶上前帮忙。两个人联手,也不容林逆舟反抗,连捆带抬地将他拖走了。

“懦夫!管你的学生去!凭什么管我!”

林逆舟不断挣扎,遗落了一路的怒骂。

沈练脱力地坐下,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林逆舟愤怒的言语像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从昨晚起就不断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会不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而现在,第一个后果已经显现了。

晚自习后,沈练独自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一中走读生少,自习铃一响,大部分学生都冲回宿舍,校门边的校道上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点缀着。

正沿着操场外边走边发呆,忽然,沈练听到黑夜中传来一个声音:“喂,傻子!”

那声音如此熟悉。

沈练环顾四周,没头没脑地找了一会儿,才终于隔着操场围栏看到坐在双杠上的人影。

是林逆舟。

与沈练对上目光后,他从双杠上跳下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你们这一届的学生真的很嚣张啊。”

沈练瞟他一眼:“比不上你。”

林逆舟毫无预兆地笑了一声,两个人隔着操场围栏,一起慢慢地向校门的方向走。要不是一头醒目的黄毛,林逆舟几乎要隐藏在黑暗中不见。

“下午的时候,你干吗要一个人站起来?”他不满地抱怨。

“我是班长。”

“傻不傻,只有你一个女生敢出头,让我很尴尬啊。”他没好气,“后面的狠话差点没能撂出来。”

他们走到操场的出口,没有了围栏的阻隔,林逆舟面对着她,似乎是踌躇了很久,才缓缓问:“你们真的很讨厌林宝亮吗?”

沈练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也不是。”

操场角落里种了一片不知名的花树,隔着夜色飘来阵阵清幽的花香。沈练抬头,正对上眼前男孩黝黑幽深的眼睛。

“我物理很差的。”沈练诚挚地望着他,“不管谁教,我都学不明白。”

所以换不换老师对她来说真的没差别。

下一秒,空旷的操场上响起林逆舟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从那天起,七班的物理课换了其他老师来代课。

仿佛为了印证她没有对林逆舟说谎,换了老师后,沈练果然还是学得云里雾里。

直到某一次化学测验,竟然丧心病狂地出了一道物理化学知识糅杂的大题,导致沈练从解题第一步从头错到尾,化学成绩首次遭遇滑铁卢。

当晚回家,她向爸妈提出请一个物理补习老师,不用太贵,能把物理基础知识补一补就行。

第二天妈妈就通知她,补课老师找到了,是个清北大学上大二的学生,最近在章城实习,愿意周末来兼职。

周日上午八点多,门铃提前响起。沈妈妈去开了门,很快便招呼沈练去迎接:“练练,老师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请补习老师,沈练好奇地上前,然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玄关这个皮肤比女生还白的家伙看起来未免也太眼熟了。只不过那头黄卷毛被染成了自然黑直,剪成清爽的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她还像个好学生。

沈练有点不敢认,试探地问:“林老师?”

补习老师也惊讶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收起了表情,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

看来,这人是林逆舟无疑了。

等这位“小林老师”与沈妈妈寒暄完毕,沈练一把将他拖进书房,锁上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颠覆了:“你竟然是清北的学生?”

“怎么可能?”林逆舟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掏出清北学生证,“三十块钱找人做的。”

“那你到底在哪里上学?”

林逆舟摸了摸鼻子,竟像是有点羞赧:“你们隔壁的技校。”

沈练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的物理为什么这么命途多舛?难道她注定与物理命中无缘?

桌上放着她整理好的试卷,林逆舟翻出上个月的理综卷,化学和生物加起来只扣了4分,但物理才考了58分,见沈练仍旧一脸如丧考妣,他顿时乐不可支:“放心,我这水平教你绰绰有余了。今天的课先不收钱,让你见识一下林老师的高水平。”

林老师的水平有多高,沈练感觉不出来。她的水平有多差,林老师倒是十分钟之后就彻底体会到了。

林逆舟心累地叹气,看到试卷上的姓名问:“你叫沈练?”

沈练点点头。

“你看过电影《绣春刀》没?”林逆舟若有所思,“你跟电影里那个沈练的性格还真有点像。”

沈练不怎么感兴趣。她爸妈取名字时可比这部电影早多了,他们是希望女儿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唉,人家沈练历史上好歹也中了进士,学习成绩得到了皇家认证。”林逆舟似模似样地叹气,“你物理渣成这样,要想考清北,下辈子都不一定能成功。”

沈练不冷不热地瞟他一眼,一个技校学生还好意思嘲笑她这个重点高中年级前五十?

“我叫林逆舟。”他边说边提笔在试卷空白处洋洋洒洒地写下三个字。

沈练凑过去看,出人意料的,竟然是一手好字。飘逸干净,十分漂亮。

她还没欣赏完,林逆舟已经迅速涂抹掉了,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行,我的名字配上旁边的物理分数实在太耻辱了。我才不要把名字写在分数这么低的物理卷子上。”

沈练怀疑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她没有证据。

每周的物理补习从此艰难地坚持了下来。好在林逆舟意外地耐性绝佳,每个知识点都讲解得特别细致,以确保沈练能听懂。

一周后,学校关于林宝亮老师的处置结果也公布了,他将继续任教七班的物理课。

听说是很多学生跑到办公室,偷偷跟班主任道歉,说改了主意,不想换掉林老师了。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上,苍老了很多的林宝亮回归课堂,向讲台下的全班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大家对他的宽容和信任。

直起身时,他沧桑的脸上满是泪水。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下课后,沈练想将这个结果告诉林逆舟,然而内容写写删删,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或许,她并没有传达这一消息的立场。

不管如何挽回,他们年轻莽撞的行为都已经给一位老师的职业生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周末上课的时候,沈练试探性地问林逆舟,知不知道林老师的处置结果。

“不知道。”林逆舟给她批卷子,头也没抬。

他仍旧戴着那副眼镜,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漠:“我这一个月都没见过他。”

林家父子关系似乎不怎么和谐。但话已经说到这儿,沈练便将结果都告诉给了他。

林逆舟似听非听,最后冷笑一声:“随他了,反正他也没把我当儿子,我也懒得管他的死活。”

他这一笑,突然牵动了沈练记忆里的某条线索,她迷惑地盯着他的眉眼:“我总觉得,很久之前应该在哪里见过你。”

闻言,林逆舟顿了一下,无情地把卷子丢到她的面前:“见过我也没用,改变不了你物理没及格的事实。”

沈练定睛一看,只见卷子最上方鲜红的两个数字:71。

这位二流老师太严格了,连多一分也不愿意给。不过要真比较起来,他也就只有物理这一科能在她面前嚣张了。

似乎看出她的小心思,林逆舟冷哼一声:“你可以祈祷这次月考分到窗边的座位。”

沈练一脸不明所以,他接着说:“这样当物理太难你哭着做不出来时,可以在草稿纸上写上‘老师,救救孩子’丢到窗外,我给你把答案递上去。”

沈练先是蒙了一秒,接着就被气成了河豚。

她恨不能天赐神力,物理马上考个满分,狠狠地打脸眼前这个嚣张的家伙!

她的反应逗乐了林逆舟,因为顾忌到客厅里的家长,他不能大笑出声,只能趴在桌子上偷着乐,最后都笑得打嗝了。

沈练真想上网发个帖,曝光这个极品,标题就叫“每天都怀疑自己被补课老师嘲笑,求如何孽力反弹,在线等,挺急的”。

那天吃晚饭时,一家人正聊天,沈妈妈突然说:“练练最近心情好了很多,是不是物理学得不错?”

沈练瞪大眼,愣了愣,然后低头吃饭,含糊地回答:“嗯,还可以。”

心情好了很多?她的心情一直都挺好的啊。妈妈对她的心情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也不知林逆舟的乌鸦嘴是不是开过光,这次月考沈练果真被分到了窗户旁。

中午休息时间,沈练拿出物理错题本复习,立誓这次一定要让林逆舟刮目相看。

副班长方鸣就趴在窗外,正对着她,拿一沓便笺纸认真地折。沈练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你都复习完了吗?”

方鸣笑眯眯地折纸,说:“临时抱佛脚没用,我还不如站在这儿给你挡太阳。”

被他的蜜汁答复语噎了一会儿,沈练心想,自己这个物理渣渣还是要抱抱佛脚的,说不准就能及格呢。

开考前,方鸣终于把一沓便笺纸都折完了,隔窗捧着一堆千纸鹤放到沈练的考桌上:“送你呀,祝你物理考满分。”

沈练无语地与千纸鹤们面面相觑。

也不是不知道方鸣的心意,但沈练真的很难理解男孩子们的脑回路,为什么总会想出一些自以为很浪漫、实际上很尬的招数呢?

她不怕太阳晒,也不信什么美好的祝愿,这个中午最需要的无非是一段安静的复习时光而已。

方鸣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考试结束后,老师们连夜批卷,第二天下午物理成绩就出来了。

看到卷子上明晃晃标注的“79分”,沈练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她心情好,先是拍照给爸妈,接着又发给林逆舟看。

“不错呀,小朋友。”林逆舟回。

沈练收起手机。同桌捅了捅她的胳膊,调侃她遇到什么好事了一脸傻笑,却被恼羞成怒的沈练板着脸瞪回去:“我哪有。”

那天是星期六,放学很早。沈练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报刊亭边的林逆舟。

她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逆舟扯着她一边的书包背带过马路:“小朋友物理提高21分,值得奖励,我来请你喝一杯二十一块钱的奶茶。”

沈练刚想吐槽他没创意,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方鸣奔过人行道,气喘吁吁地打量她和林逆舟,吃味地问:“这是谁呀?”

“我的补课老师。”沈练客气地解释,“现在放学了,我们下星期再见。”

说罢,不等方鸣反应,她靠着书包肩带的反作用力,拖着旁边看好戏的林逆舟转身就走。

直到走远了,林逆舟才哈哈笑出声。一直到他们坐到奶茶店的卡座上,他还乐个不停,让沈练简直怀疑他被人掐中了笑穴。

“我刚刚对你有21分的感谢,”沈练冷冷地瞪着他,“现在只剩下19分了。”

林逆舟一秒钟止笑:“那我还是省着点花。毕竟再想让你的物理提高21分,估计要等到下辈子了。”

至此,校门口见到他时的喜悦尽皆散去,19分的感谢瞬间见底,沈练此刻只想捶爆他的狗头。

那天傍晚,沈练喝完奶茶,吃了一份榴梿千层、一碗杧果沙冰后,才扶着吃撑的肚子,跟在林逆舟后面去结账。

也是在这时,借着吧台的顶灯,她才看到林逆舟左边耳侧的伤口,犹带血痕。

“你的脸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林逆舟顿了顿,掩饰般地抬手擦了擦,满不在乎:“今天上焊接课不小心刮到的。”

沈练很怀疑:“什么工具刮到会留下手印?”

于是林逆舟便以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她,无奈地道:“是我妈打的。”

更多的他不愿说,沈练也没立场再问了。

千千万万的家庭,各有各的故事。沈练倒不奢望每个家庭都能和睦美满,毕竟她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只小蚂蚁,并非拯救世界的超人,只希望林逆舟能少挨一点打骂而已。

距离高考只剩四十天的时候,学校的气氛显见地紧张了很多。某天晚自习前,高三年级前一百名被集合到小礼堂。

这个时长一小时的会议由校长主持,主要是讲解关于高考后择校的问题。毫无疑问,这一百名学生必定能考上重点大学,学生和家长最好现在就开始提前了解大学和专业。

学校也会邀请历年的优秀毕业生回校开座谈分享。

就是在听到这句话时,沈练记忆中一直缠绕的谜团被瞬间解锁了。

她灵光乍现,突然想起曾在哪里见过林逆舟!

会议结束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小礼堂,连方鸣在后面追着问她想考哪所大学,她也来不及敷衍。

向班主任申请了外出条后,沈练匆匆收拾书包离开学校。路上她打了电话回家:“妈妈,高三开学后不久我发了张照片给你,你还留着吗?”

挂断电话后,沈练已经走到了技校门口,她又发消息给林逆舟:“我到你们校门口了,你能带我进去参观一下吗?”

林逆舟是十分钟之后从校门外的另一个方向跑过来的,他气喘吁吁,没好气地道:“一个男多女少的技校有什么好参观的?难道你毕业后想学挖掘机和电焊?”

这人滑不溜秋像条泥鳅,沈练恨不能将目光变成射线把他扎穿:“林逆舟,你是撒谎精吗?”

犹记得上学期开学时,章城一中邀请了清北大学的优秀学长学姐们返校分享学习经验,鼓舞高三的学弟学妹。那时,学校公告栏上挂着全版的海报,沈练还拍照分享给了母亲。

那张照片沈练没留底,不过她刚刚要来了照片。此时她拉开放大呈现在手机屏幕上,摆到了林逆舟的眼皮子底下。

蓝底的海报上,林逆舟的半身照赫然在上,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16届优秀毕业生,现就读于清北大学机械工程学院”。

沈练感觉自己要被气哭了:“把我当傻瓜就这么好玩吗?”

林逆舟一时无言。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当面戳穿,他无奈地苦笑:“抱歉,我并不是诚心要骗你。”

“实际上,我早就从清北辍学了,现在连技校学生都不如。”

大一那年的暑假,他的父亲林宝亮正式向妻子提出离婚。

快五十岁的夫妻,离婚后让没有工作的林母怎么生活呢?既然忍受不了,那十年前、二十年前为什么不提?何况他们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

而林宝亮的理由是,既然儿子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父母离异想必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危害。他苦熬了那么多年,只想离了婚一个人过清净日子。

当时的林逆舟想,他不需要这样假惺惺地为他着想的父亲。

那时他在北京实习,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来自母亲的哭诉电话。

“我不活了,我现在就去死!”母亲号啕着,有时甚至会蹦出要去章城一中把事情闹大、曝光林宝亮抛妻弃子之类的狠话。

“我一心一意供你考上名牌大学,没有我,他哪来这么优秀的儿子!他现在要跟我离婚,他这是逼我去死啊!”

母亲的哭诉像噩梦一样,每晚都缠绕着林逆舟,以至于他从清北申请退学回家时,心里的感觉竟然是轻松和释然。

身为父母,不放过彼此,也不愿轻易放过孩子。林逆舟想,既然他们都自诩为他牺牲良多,婚姻的存亡也与他休戚相关,那么他自甘堕落为无业游民,他们还会不会离婚?

听过林逆舟的解释,直到那天晚上入睡前,沈练心中都缠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酸涩。

她从不爱与人比较,此刻却忍不住希望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能越小越好。如果林逆舟也能像她一样,拥有着美满幸福的家庭就好了。

周日早晨,沈家的门铃被按响,沈练小跑着过去开门。

然而出现在门外的却并不是林逆舟,而是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年女人。

对方一脸凶恶,沈练忐忑地询问:“请问,您找谁?”

林逆舟赶到时,沈家已经闹成一团。

他的母亲披头散发,双手扯着沈练,嘶吼着让她离自己儿子远一点。沈练被压在地上,不停地尖叫。沈妈妈护着她,与林母撕扯在了一起。

林逆舟飞快地冲上去,拦腰拖住母亲,紧抱着她向后退,远离沈家母女。

失去目标的林母将怒火全部发泄到他身上,耳光和捶打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肩上。

“你不去帮我把你爸爸找回来,只顾着自己!”林母哭得捶胸顿足,“你自私自利,不顾亲妈死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逆舟不断解释他只是来沈家补习的,然而陷入疯狂的林母完全听不进去,她将仇恨的目光射向沈练,愤恨地指着她:“你是不是因为她才退学的?竟然还怪到爸妈头上,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坏的儿子!”

“我只是来当补习老师,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一家就是了!”

唯恐林母继续在沈家发疯,林逆舟急忙向母亲证明:“这个女孩是我的学生,我喜欢谁也不可能喜欢她的!”

接下来,他把沈练的电话和微信全部拉黑,展示给林母看,又一遍遍地承诺一定会去把父亲找回来。

林母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再三向沈家母女道了歉后,林逆舟就迅速带着母亲离开了。

那天直到晚上,沈家母女仍然惊魂未定。晚餐的时候,得知详情的沈爸爸想报警,却被沈妈妈迟疑着拦住了。

“那孩子好歹也教过练练。”沈妈妈说完,又看着心神不宁的沈练,摸了摸可怜的宝贝女儿的脑袋。

之后,沈练便再也联系不上林逆舟。但从那天起,沈妈妈每晚都会陪着她睡。沈练躺在母亲馨香温暖的怀中,想起歇斯底里的林母,已不再觉得害怕。

然而一想到林逆舟掷地有声的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却总是弥漫着一股酸楚。

她还什么都没说过,甚至连她自己都厘不清内心的情绪,就像一簇还在挣扎的小火苗,猝不及防地就被林逆舟无心且彻底地吹灭了。

仿佛他就算看上路边的青蛙,也不会对她产生一点遐想。

这种感觉,真是难受到了极点。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七班的物理课突然换成了代课老师。下课后不到五分钟,就有爱打听的同学跑回教室,分享情报:“听说林老师家出事了!他老婆去世了!”

很快,又有人补充:“据说是自杀的!”

林宝亮与妻子发生争斗,被砸得头破血流。妻子爬上楼顶,威胁他不准离婚。然而她情绪太过癫狂,不小心从顶楼坠落,当场死亡。

林逆舟曾设想过父母之间的无数种结局,但没有一种是如此惨烈。

他辍学回家后,林母仿佛终于觅得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唯恐被邻里知晓,被奚落嘲笑,她不再整日出门打麻将,而是躲在家里,要么打骂林逆舟,要么就是声嘶力竭地逼他去将林宝亮找回来。

那时林宝亮已从家里搬了出去,不知租住在哪里。林逆舟最初几次去还能将他堵到,后来林宝亮逃遁技术娴熟,林逆舟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遇见沈练的那一次,他已经围堵父亲一星期,也挨了母亲一星期的骂了。他实在走投无路,便别出心裁地想,要是他偷了东西,接到公安局通知的林宝亮总该现身吧?

没想到却被沈练横插了一脚。

只不过现如今,沈练即便想介入他的生活,也没有办法了。

她被林逆舟彻底拉黑,而自从听到传言,她便借了妈妈的号码给林逆舟发短信。前几十条他始终没有回复,几天后才发来一条信息,谢绝了她要去吊唁的提议。

“她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快高考了,现在过来不吉利。”

此后,沈练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了。

离高考只剩下十天时,林逆舟处理完了母亲的后事。沈练意外地接到了他的电话,是一个去城郊爬山的邀请。

那山海拔不足三百米,但风景秀丽。据林逆舟说,山顶有个寺庙,很灵验,很多高考生和家长都会来拜一拜。

“我高考前来拜过,结果考了市理科状元。”说起这个,他格外认真,“进殿的时候记得别踩门槛,那是对菩萨不敬。”

沈练简直想不通,一个物理学得出类拔萃的大脑是怎么装下这些迷信思想的。

恭恭敬敬地上完香,拜了拜,谁知出殿门的时候,她还是忘了那一茬,直接踩在了门槛上。

那一瞬间,林逆舟脸都僵了。顿了顿,他最终还是笑着安慰:“没事,寓意你把对手都踩在脚下了。”

沈练猜,如果不是看在她姑且是水晶般易碎的高考生的分上,如果不是她刚刚才吐槽过他迷信,林逆舟估计能花式嘲讽她一百遍。

下山后,林逆舟送她回家。

在小区门口下车前,沈练踟蹰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林逆舟笑了:“当然会。等你金榜题名,我带你去寺里还愿。”

沈练抿了抿唇:“我一定会考好的。”

看着出租车远去,她站在路边静默片刻,才终于放松紧缩的心,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沈练的高考结束得平淡无奇,接着又没有什么波澜地度过了查成绩、填志愿、收录取通知书的这一段时间。

她表现稳定,甚至小小地超常发挥,虽没能考上清北,却也是很理想的大学了。

录取通知书寄来后,在一个天气难得不炎热的日子,林逆舟果然约她一同去山上还愿。

尽管沈练不信莫须有的神明,坚信高考的每一分都是自己全力以赴得来的,但能和林逆舟一起出游,就连夏日也变得像春天般舒畅。

从庙里出来,下山的时候下了点小雨,好在两个人都带了伞。遇到有些石板路比较滑,林逆舟会牵着她走。

手心相贴,沈练感觉手不像是自己的了,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脆弱了很多。

到半山腰的亭子里,两个人正安静地休息,林逆舟突然抛出一个炸雷:“我准备去复读了。”

他想通了。

“离开父母,我会有我自己的人生,有心爱的人,也会有婚姻和家庭。”

而父母终究不会是他人生岔路上做选择的唯一考量。

沈练觉得这个话题太有深度,离她有点遥远,一时间只觉茫然。

林逆舟有心爱的人了吗?可是……可是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应该祝福才对,毕竟不是每一个被解雇的补课老师都会好心带学生来拜佛祈愿。

山风习习,吹得她有点瑟缩:“那,你去复读的话,你心爱的人还会等你吗?”

“那就要问她了。”林逆舟唇畔浮起一抹笑。

隔着湿润的山风,他上前搂住可怜得像只小鸡仔的沈练,单手拍了拍她头顶:“在二○一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多,某个身高刚到我肩膀的女生,你说呢?”

沈练一定不知道,对林逆舟而言,她就是疲惫生活中一条有趣的分岔路。在他和父母这条互不放过你我的串联电路上,她是突然接入的另一条线,可以令他偶尔断开滚烫的开关,得以喘息片刻。

林逆舟甚至会执迷地猜测,遇见沈练,是不是他这一年昏天黑地备受苦痛之后,来自人生的一份酬答?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命运这个生意人实在太狡诈了,将他心中的所欲所求摸得清清楚楚。

八月底,沈练抵达北京,迎接她的是灿烂无比的阳光。在车站广场成群的迎新队伍里,她艰难地找到了国科大的小摊位。

负责登记的师姐一脸为难,告知本校大巴车已经坐满了。他们跟清北的同学商量好,可以捎带刚到的新生一程。

于是,沈练一头雾水地跟着师兄去找大巴车。

她一边走,一边觉得整件事情着实太奇怪。两所学校相差近二十公里,怎么捎带?而且他们刚刚路过国科大的大巴,那上面明明还有空位。

怀疑的浓云越来越重,以至于她站在印着清北大学校名的大巴车门前不断迟疑。

然而车内的人却像是等不及了,一个穿着清北迎新T恤的男生突然冲出来抓住她,一把将她拉上了车。

猝不及防的沈练一声惊叫,下一秒看清眼前人长什么样时,手中紧握的手机直接砸到对方脸上。

一通鸡飞狗跳。

最后,林逆舟捂着被打肿的脸,可怜兮兮地向沈练道歉。

费尽心血考上的学校,哪会说退就退。连林家父母都信以为真,可实际上,彼时不堪重负的林逆舟找了辅导员谈心,向学校反馈情况后,申请的是休学一年。如今他返校报到,成了一名大二的学生。

死去活来的一年高三,傻子才想重来一遍。何况千里之外有沈练,谁知道他还能有多少心思在复读上。

而一路上险些以为遭遇了人贩子或传销组织的沈练此时仍旧怒不可遏,别过头去不理他。

林逆舟凝望着她生动的眉眼,满腔喜悦如同抢到了世界上最鲜活的宝贝。

他的父亲从逆水行舟中为他取名,可前二十年,他顺流疾行,未遇坎坷。却在这一年,艰难地溯回逆流,捡起一心疲惫和满程荒唐。

或许命运就是偏爱戏剧性,看不惯他年少从从容容,非要让他有所失有所得,有大悲有大喜。才会恍然明白,有些人,注定要停下来,等一等,终有一天来到他面前。

——原文载于2019年爱格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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