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数寸秋光

发布时间:2013年7月23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文/杨陌

题记:幸而昨夜他没去找她,否则必然望见忍冬藤上,每处探出的花蕊都藏着一张扁平的人脸,悄无声息的在哀哭,在求饶......

簪·数寸秋光

她依稀记得那个秋天午夜的月色,像一匹闪亮的银锻。

锦绣山苍莽绵延,人迹罕至。有溪名狐尾,溪畔的白果树,怕活了数千年,枯了半边。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在那半边枯木上探头看世界,彼时她只是一株忍冬藤。依附着白果树,尽情地吸元纳气,因为一点未泯的灵性而成了精。

忽然有一天她化为人形,落在地面。一袭雪白的纱裹着年轻的身体,乌亮亮的发间插着一支簪,是忍冬的造型,枝生叶,叶缠枝,尾端一串莹然无瑕的花朵。

是那般令人呼吸骤停的美,让山间砍柴的樵夫,望她的刹那,魔怔般追随她那雪白的赤足,来到她栖身的茅草屋……最后,魂魄化作她那支玉簪里细细的一丝花蕊。

这支簪子,是牵连着心与命的宝贝。须得拿这些人的性命,好生供养滋润,这由精到仙的修炼,方算又进了一层。 

记忆一旦被翻开,最清晰是那年秋夜。“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那夜她在溪边濯足,轻快地哼吟着这楚辞。是某个痴于求仙问道的书生留给她的竹简上所刻写的句子。那书生的模样,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记得那书生笑起来傻傻的,单纯的像个孩子,直至断气的一刹那,忽然不似往常遇见的那些豪士勇夫那样死得痛快,只是低低的叹了一句:“世人之险,犹险于此,你千万小心。”

霎时间曾错以为他是真爱过她。后来才知,那或许是一句恶毒的诅咒。 

(一)

那天,他憩在狐尾溪畔一块青岩后,许是睡眼惺忪中为她银铃般的山歌所惊醒,唯恐惊破这镜花水月,轻轻收拢露在岩石外的一角粗葛短衫。她捕捉到这细微的声响,诧异回过头来时,就撞见了他的一双眼。干净明澈,仿佛天上寒星,又似一口深井,引得她想要跃身而入。

电光石火的刹那对视,她竟舍不得转开脸。“我认得你,我曾见过你。”她肯定地说。他那样局促又仓皇地退缩着,一

味地晃着手,“你……你如何识得我?”

她伸手去翻看他藏在草丛里的竹篓,都是她识得的草药。原来是个采药少年。忽然她生出奇异念头:倘若舍弃一切,一心一意与这样一个少年度日,那又如何?

她诈称孤女,在山野里长大,未涉足过尘世。他憋一阵终于羞涩地问:“我叫凌霄,你叫什么?”想想又急忙补充一句:“凌霄是一种药藤,性寒味甘,可行血去瘀,凉血祛风。”

她抬眉一笑,“巧是不巧?我的名字唤作忍冬,和你一般,既是藤蔓,又可入药。”他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 

她邀请他:“何不去我家小憩片刻?”他乐呵呵直说不敢不敢,脚却不听使唤,随她迤逦而去。

他七岁没了爹,生计艰难,母亲无奈带他到药铺当学徒。次年母亲也去世了。学徒生涯极辛苦,样样杂活都得做。渐渐熬出头,才跟着师父学了些粗浅的药理。他絮絮地讲他的遭遇,她听得极认真,眼神里是一种温柔的怜爱。

住了三天,他忽然鼓起勇气,“我们成亲好吗?”夜夜她都燃一炉香,只为让他睡得沉实,方能在清寂的夜里悄然蜕化为一株藤,沿着白果老树一路蜿蜒而上,向着风,向着月,把这世间最清明的一股气收入腹中,又吐出积聚丹田的浊气。那枝上细碎的花黄黄白白,在她心无挂碍的修炼时分开得最灿烂。

春天,他花了许多心思,用白果树上的忍冬花藤替她编了一只茶篓。她见了茶篓,脸都白了。他却懵然不知:“是编得太粗糙吗?你不喜欢?”“哦,不。”她强笑着背起茶篓转圈给他看。这枝枝叶叶都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灵,但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她怎能不受?

那一夜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她化身为忍冬藤,触摸着无数被折被斫的伤口,有些仍挂着血一般的汁液。若非因为爱,他怎可能伤得到她?隔日他好奇问她:“昨夜你去了哪里?”呵,她元气大伤,那一炉燃香竟没令他昏睡。她眨着眼睛狡笑:“你不记得山中我有许多小兽朋友?好些日子没去看它们了。”她一声笑,自顾自就出了门。

他在溪畔找到她,将她上下端详:“你那支簪子呢?”她随口回答:“想是方才匆忙,落在什么地方了吧。‘’

那连着身家性命的宝贝,因她精血太过耗损,哪里还镇得住数十冤魂,早已还原为一支粗硬藤蔓,拼命地汲取着养分。幸而昨夜他醒了没去找她,否则必能望见白果枝间缠绕的忍冬藤上,每处探出的花蕊都藏着一张扁平的人脸,悄无声息在哀哭,在求饶。

并肩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望着山头的夕阳,忽然他微微一笑,“不知不觉,竟一年了。”

她猜想他是想念俗世生活的。他不快乐。

 (二)

端午人间赛龙舟。和风丽日,游人如织,家家户户悬符佩艾。是他执意要来走一遭。

投宿在清音桥边的一家客栈,离朱火寺只隔了一条河。夜里听见不寐的僧人敲钟,那伏魔降妖的佛音,令她失魂落魄。而他早已鼾声如雷,忽又喃喃呓语:“忍冬,我不负你。”人没醒转,那精壮的右臂将她拢入臂弯,紧紧地搂住,睡梦里露出恬适的微笑。

在人间逗留半年,她教他制茶。他制出来的茶,竟胜于她,便在那街市上设了一间小小的茶铺。人间哪有许多知茶味者,尽都冲着貌美如花的老板娘而来。若换往年,她多半得将他们收入流云缠枝金玉簪。她细数过,这支簪已伤了九十九条性命,再多收一条,便是功成身退的一刻。

遇上他却一切都顾不得了。

菟丝是在第二年春天被凌霄救回家的。脸上生着癣,头发又枯又脏,一件桃红的袄衣极破极旧,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黑色脚趾来。不待忍冬说话她便跪下来,“小婢一定听话又勤快,求夫人别赶小婢走。”

菟丝跪在地上没有动静,忍冬诧异地去扶她,一碰,她便身子歪倒,原来早昏了过去。这样一条性命,说不管,如何说的出口?养了一个春天,菟丝恢复了生气。分明是个玉人儿,一袭鹅黄的旧衫原是忍冬随手给的,菟丝却别出心裁系上条桃红布带,那细细的柳腰也就愈发袅娜招摇了。这般明艳妖媚,哪里还有数月前那脏污可怜的模样?

茶铺中有一味最上等的药茶,凌霄唤作“夕照雪”。其实是忍冬茶,取那精挑细拣的忍冬花,晒干制成花胚,里置新炒的上等龙井,窨藏十一次,再将花胚敲碎了反置于龙井茶胚中,再细细筛选出最完整的花来。取一些冲泡,便见一朵朵忍冬花在那雾气蒸腾的茶水里渐次舒展盛放,既有茶香,又有花香,又兼清热解毒,消暑除烦,再好不过。

“这是属于我娘子的茶。”凌霄笑嘻嘻地说。忍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纵日后没有地老天荒,总归也值了。

 那日她去一户商铺取定制的缎子,忽又听见朱火寺钟声。那佛光梵唱,一道道,一声声,与她都是催魂夺命的伏魔咒。她回去的时候便匆匆忙忙,比约摸的时间早了三分。她听见隔墙的笑闹声。

“你别躲,我只呵你一下便好。”凌霄乐不可支的笑。

“痒......”那又软又糯的声音不是菟丝又是谁。她静静的站在巷子里,霎时间尘世的一切市声都消隐了。她想了想,终于不动声色的退开了。

那天凌霄在家读书。见她回来,“娘子,你瞧,这是什么!”他忽然变戏法般蒙上她的眼睛。

睁开眼来真正的骇了一跳——一支流云缠枝金玉簪,险些让她心都蹦了出来。定睛再瞧,却没有与她性命相连的血气。“娘子,那支簪不知落哪了,你只说无甚紧要,我却料想你暗自心疼着。还好我记得样式,你瞧,仿制的分毫不差!”

他替她别在鬓间,又取来铜镜。她呆呆在铜镜的黄光里看身后的那个人。“娘子,你怎么哭了?”他惊诧的问。

因为爱过,所以在午夜见他悄然披衣起身到另一个女子房间时,她假装一切都不知道。但那样轻俏而细碎的脚步,一步步踩出了她的退意。

第二天她悄悄的走了。走前,她忍不住又沏了一道茶。夕照雪,多美的茶。茶水好像夕阳的颜色,一口下喉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再见到那颗白果树,新才算安定下来。当初那支簪,她骗他说不慎遗失,其实,不过是代替她日夜缠在那白果树上,吐精纳气。他纵不变心,总归有一天他会为她的原形所惊骇的吧。那么,趁着他心里住进另一个女子,她抽身离开是多么好。凌霄,我是爱你的。

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三) 

 再见到凌霄是冬至。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早,忍冬在酷寒中化身为忍冬藤,借着白果树遮风挡寒。

夜里听见有深一脚浅一脚的人行声,“没错,就是这里!”听见凌霄兴奋的叫嚷声。

随行的女子幽幽地说:“真个不要命了!这样的大雪天气!”

凌霄遍搜破旧的茅草屋,忽然笃定的说:“她回来过!看,这是我当年为她编制的茶篓!我瞒着她偷偷织了两天!”那只茶篓她一直没丢,总觉得是她千年时光里最值得珍藏的一段回忆。

凌霄神色低沉下来,“这么冷的天,她能到哪里去?”

菟丝忍不住的笑他,“你不是说姐姐不是凡人吗,岂有怕这风雪天气的。”

忍冬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凌霄竟早知道她并非人身!

只听他悠悠的诉说:“初遇时便在这无人山野,我已知她绝非凡人。当时我只知道她要某我性命,后来,才明白她是个好心肠的精怪,是专心专意待我的,我也不把她的历来当回事了。再过几年,她竟又由了我的心思,回到人间去居住。

其实,那时我整天都悬着一颗心......”

说道这里他目光盯着白果树出神,“她一日不说破这秘密,我便一日如鲠在喉。我们不是夫妻吗,不是说好永不分离,彼此真心相待吗?为什么他还信不过我?”

忽然就见他流下眼泪,“后来,我把你就回家。哪怕借着你来办一场虚情假意的戏,若能哄得她对我掏心掏肺,那才是我真正要过的一辈子!哪怕她因此误会把我杀了,那总也好过把这秘密埋在心里。”

“但姐姐竟当了真,就这么走了。”菟丝唯叹一声,“其实,接接走后的日日夜夜,我岂不知你的痛苦?你房里的灯,整夜整夜从没熄过,你说万一姐姐要回来,有灯她便不会迷路。这些日子,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夫妻重聚,老天爷也该怜你的诚心,让你再见到姐姐一面!”

菟丝的叹息声没有消失,就见到忍冬一袭白衣忽然一晃就出现在眼前。

他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来,抱那么紧,肌肤紧贴着肌肤,摩挲的脸颊,热泪与呢喃。

忍冬,答应别再离开我。纵死不离。

那天,凌霄执意要看她那支心命相连的簪。说要与他昔年打造的那支,认真比对一番,“瞧瞧究竟哪里走了样。”

他对精怪的诸般法术好奇到了极点,不住的追问:“这支簪子如何得来?如何由于你命相连了?”又说,“娘子,禁在

簪子里的魂灵真个可怜,放他们出来好不好?”她笑了,“放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再活了。”他颓然,喃喃的说:“总规已无生路。”

他求她授以仙术,禁不过他的缠磨,她试教他一些粗浅得修炼之法。然而不过半年,竟连他那摄魂收魄的的采精之术也学去了。

又一个秋天。秋分,是她进入闭门修炼的时刻。她叮嘱他,这一天她将化身为忍冬藤,须得全身全意的汲取天地间的纯正阴气,以助修行。因此莫要打扰她。

他认真的点头,说娘子你好生修炼,我为你护法。那一刹她是心生警兆的,但强压了下去。是过去太美好,舍不得让她怀疑半分。

是夜,这株忍冬藤在白果树上藤蔓舒卷,恣意盛放那黄黄白白的细长碎花。忽然精气断绝,有人以利器掘断了藤根。痛得厉害,仿佛眼泪与鲜血的汁液溢出来,溢了一地。

(四)

 “娘子,娘子!”仿佛有熟悉的声音将她涣散的神魂唤了过来。

凌霄把玩着一支精巧极致的簪子,在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她竟已沦为流云缠枝金玉簪的最后一缕幽魂。

法器已练成。

她望见他舒展着眉头,却没露出欢容:“大哥,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刹那间,她瞥见身边有一幽魂飘摇而过。那样的

一双眼睛,似曾相识!是当年枉死在她手底下的那个书生!“世人之险,犹险于此你千万小心。”书生当年的话语仿若

隔世。

回想起来,这兄弟俩有一双多么相似的眼睛,那么清澈,发着光,像天上的星星。她从来不懂星星的心事。

原来,兄弟俩都是正宗到家弟子。只是根基太浅,书生为她美色所诱,失了性命。凌霄铁了心要为哥哥报仇。怀着这样的心思,一步一步,哄的她把全部的爱与生命都交付到他手里,最后猝然地,在她最幸福的时刻,一切都断了,空了。

可是,他之于她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呢?若没有爱,离别的夜夜又何苦风露立中宵?若没有爱,重逢的刹那何以有那么热切而忘情的泪水与拥抱?这么些年的厮守与别离,一场场虚寒与温暖,究竟与他,有没有一分是真的?

她始终不相信他的感情都是假的。她轻轻的合目。

凌霄,凌霄因为我爱你,我甘心就缚。纵你欺瞒我再深,取我性命,夺我魂魄,我也认了。至少这件法器为你所携,所谓的厮守,仍在继续。若有人伤害你,我会拼劲全力,直至簪毁,魂灭。

这是我对你全部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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