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们都挺好的,除了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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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们都挺好的,除了学习

文/武辰

我的家乡在东北的一个工业小镇上,以生产镍矿为主。镇子里有一所高中,名叫盘水二中。二中并不代表排名第二,相反,它是我们县里成绩最差的一所学校,每年考上本科的学生屈指可数。

有一年,二中的一名学生考进了清华,他们全家人的生活在镇上就像开了挂一样,政府出钱让他上学,所有困难全部解决,校长不知放了多少挂大地红鞭炮,让停在附近的汽车报警器响了一个多小时。

那以后,二中就再也没出现过这般优秀的学生,像六旬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了最后一记重拳,好多年都没有缓过来。

这说明二中并不是教学水平差,只是生源不好。记得开学第一堂英语课,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对我们说:「我知道各位的成绩差,但想了解下到底差到什么水平,你们如实说,我心里也有个底。」

女老师身材微胖,但笑起来很甜。

同学阿健大声说:「老师你放心,28个英文字母我们还是能认全的。」

「你现在把28个英文字母给我说一遍,说对了,高中三年的午饭我请你,说不对,你就抄写100遍。」女老师的语气有些激动。

阿健开始背,背了半天,觉得哪儿不对劲,拿出英语书一看,默默地开始了100遍的字母抄写。那以后,我就很少能看到英语老师的笑容了。

高二那年,我们校长去一中考察,看到一中「分组学习」的方法:开放式课堂,几个学生分成一个组,小组讨论学习,当即决定二中也采用这种方法。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中的学生成绩好,在一起会讨论学习,二中都是学渣,学渣聚在一起,只会越玩越疯。

开放式课堂刚开始实施,就受到了学渣们的一致好评,同学们说话唠嗑再也不用传纸条了,有的情侣分到了一组,上课也可以拉拉手,做到了亲密无间。男生凑在一起热烈讨论当时火热的「地下城与勇士」,或者看哪个同学不顺眼,商量着打架。女生的话题更广泛,除了买吃的之外,还有八卦:

「你听说没,三班的XXX和二班的XXX在一起了。」

「不会吧,那女生长得也不好看啊。」

「真的,我昨天都看到他俩去宾馆开房了……」

看着热烈祥和的开放式课堂,老师们无可奈何。

高中前两年过得还算平静。很多同学以为,高中三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升高三那年,省教育厅发来文件,规定乡镇不允许开设高中,所有的乡镇高中必须统一合并到市里。班级重新组合,教师考核上岗。

就这样,来自乡镇的三所垫底学校合并在了一起,新学校就被称为新二中。

新二中开学的第一天,就给高三男生来了个下马威:请来四个理发师,在一个临时被当做美发店的教室里,男生统一用卡尺加剃刀被剪成了平头。整个高三的男生无一幸免。那天,小卖部的洗发水卖得特别好,男生们潇洒的发型成为过去。

学校重组意味着重新排班,分班的方法是按高二的期末成绩一刀切,每隔五十名,划为一个班级,总共四个班。也就是说,三年四班汇聚了新二中学渣中的学渣,堪称学渣集中营。

新班主任是一名50多岁的老头,姓王,有些秃顶,教的是物理。成为我们的班主任后,老王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听说他在原二中时,是个幽默开明的老师,现在面对我们却整天眉头紧锁,有时我也会担心他到底能不能撑得住,因为他多次感慨,遇到我们是他点背,有一种项羽说「天要亡我」的感觉。

学渣集中营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的班级氛围。下课的时候,男生们拿了很多粉笔囤在自己的书桌里,上课无聊时就把粉笔掰断,趁老师不注意互相投掷,玩得不亦乐乎。相比之下,女生就显得成熟多了,她们吃着零食,讨论着同年级的男生里哪个长得帅,哪个对自己有意思,认为到了新环境认识了不少人,该考虑换个对象了。

男生和女生之间,也熟悉得很快。聪哥有时会在手机里存几部爱情片,然后不怀好意地对女生说:「给你看个电影,里面男的长得老帅了。」

女生们一听,凑过去看。刚看到不可描述的画面,聪哥立即把音量调到最大,片里淫荡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教室,有的女生捂脸走开,彪悍的抓着聪哥就是一顿打,聪哥笑得弯下了腰,任她们的拳头袭来。

合并后的二中,教学管理很严格。教务处给老师造成了巨大压力,学生犯错,老师也会被扣工资,一来二去,老师们的状态比学生还要差。

阿健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玩手机很容易被教导主任发现,聊天和捣蛋便成了他主业。上课铃刚响,他就行动起来。有一次,我正在看书,他把一个小纸团扔到了我这里,我向他望去,他挑着眉毛,张嘴就问:「小武,来唠两块钱的?」

我们隔了一排座位,说话不方便,朝他摇摇头表示难度太大,他便放弃了。不到两节课时间,阿健熟悉了两个新同学。后来,他的聊天事业逐渐向周围扩散。

从刚开始与最后一排同学聊个遍,发展到与后三排的同学聊成一片,课堂俨然成了阿健的社交场。偶尔,他聊嗨了会发出几声怪笑,引得全班同学也笑。老师只能管住一时。五分钟不到,阿健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有一次,数学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把教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教室里鸦雀无声。坐在前排睡觉的聪哥也被惊醒了。

老师看到这种情况,平复了下心情,说道:「张勇健,你们能不能别说了,让人家王聪好好睡一觉,行不。」

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其他老师也经常发火,气得手抖是常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师得了脑血栓。老师们要想在课堂上获得片刻的安宁,只能靠拍桌子。久而久之,讲台的木桌被砸开了皮。好心的校长了解情况后,给我们班换了张铁桌子。

最后,老师们终于妥协,允许特殊人员(如聪哥,阿健)睡觉,前提是不能打呼噜,教导主任来检查的时候,老师会提前帮忙叫醒他们。

作者图|高中的一次课本剧活动,右二为作者

并校后,新学校的收尾工作还没有完成。新学校不能上课,我们只能在一中隔壁的一所分校将就。

九月份天气还很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学生们坐在椅子上不到五分钟,汗珠就顺着脸往下淌。晚自习放学后,老师要看着学生们回到寝室后才能回家。

学校的寝室条件十分恶劣。这所分校原本是一所初中,只有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和一长趟的平房,没有寝室楼。学校经过商定后,让女生暂住隔壁的一中,男生寝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每个教室中间用木板隔开,教室前后两个门,就是两个寝室。

每个寝室至少要塞十多张上下铺的床。开门就是床,没有过道,住在里面的学生想进去,就要爬过别人的床铺。寝室空气流通极差,真正具备了「一人放屁,全寝升天」的酸爽感。

有一次熄灯后,寝室飘来了熟悉的味道,上铺的兄弟忍不住了:「哎呦卧槽,这谁啊,放屁能不能注意点。」

躺在下铺的阿健也不甘示弱:「这玩意是能控制的嘛?说话注意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寝室的人都吵醒了。眼看要为屁大点事打起来了,转眼间又都放弃了,因为空间太小,施展不开,上铺的下不去,下铺的没等起身就碰到了头。

每天下晚自习后,男生们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换拖鞋,去洗漱。学校里有一趟平房,一面是食堂,一面是水房。水房的水龙头有限,学校在外墙上又外接了十多个水龙头,可还是不够用。

水房里放着两三个一米左右的泔水桶,里面装满了食堂前一天的剩饭和剩菜,每次洗漱时,我们都能闻到一股馊味。有天早上洗漱时,校长来到水房对洗漱的学生说,你们记不记得包身工这篇文章。我一听,立马想到里面猪猡一样生活的人,我们要是也换上统一的劳改服,配着男生统一的平头,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监狱风云。

天气热,躁动的男生们在水房打起了水仗,疯得兴起时连内裤都脱了,光着屁股泼着一盆又一盆的水。

男生水房是女生们回寝室的必经之路。女生每次经过时,都是快步掩面而过。偶尔有几个女流氓会偷偷瞄上两眼。没过几天,学校开大会,下达了一个通告:男生晚上洗漱必须穿两件以上。

男生们非常配合,洗漱的时候便穿着内裤和要洗的袜子。不是男生们不想穿裤子,是不方便穿,水房人多,衣服裤子很容易弄湿,晾衣服的空间也有限,只能搭在窗户上。

到了晚上,寝室热得发闷,很难入睡。数学老师买了只西瓜给我们分着吃,我和老师靠在墙上啃西瓜,看着乱糟糟的寝室,老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真让这帮孩儿遭罪啊。」

「啊?」我啃着西瓜,没听懂老师的意思。

数学老师没说什么,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下嘴,转身离开了学校。

十一过后,我们接到去新校区上课的通知。教室里没有桌椅和黑板,要学生自己搬上楼。高三的班级在五楼,学生们连呼带喘搬了十多趟,累得连水杯都端不起来了。

学渣们并没有因为校园环境的改善做出丝毫改变。新来的英语老师年轻漂亮,刚参加工作不久,就成了一些男生调戏的对象。

「老师,你今天穿的黑丝真性感。」

「老师,我有透视眼,盯住一个地方三秒啥都能看见,我已经看你好久了。」

英语老师好几次被男生们逗得脸红。显然,她对这样的学生没有一丝防备,上前教训几句,便接着上课。

有一次,聪哥在课上想上厕所,向英语老师请假:「老师,我想上厕所。」

「憋着。」

「老师,憋不住了,水喝多了。」

「自己解决吧。」

几句话说完,聪哥拿出了一个空的饮料瓶,拉开了自己的裤链,在周围男同胞惊叹的目光中「就地解决」了。完事后,他把瓶子顺着窗户扔到了楼下。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我,在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好学生。

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各科老师终于对我们失去了信心。学生们在课堂上我行我素,老师们无计可施。

只有班主任没有放弃,严厉的他研制出了一套针对学渣的教育方法。

有一次,阿健向班主任请假:「老师,给我一小时的假呗,我出去有点事。」

「啥事?」

「我明天过生日,昨天出去忘买吃的了,想买点回来,就一小时。」

「不行!」班主任很严肃地说。

「老师……」

「别废话,说不行就是不行。」班主任的态度很坚决。阿健一看没有希望,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座位。

晚上下自习,班主任把阿健叫了出去,在一旁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阿健喜悦的脸上就知道,应该是一件好事。

果然,阿健回到寝室,看到了一大包零食躺在他的床上。

学渣们大多习惯了老师的打骂,当被施以怀柔之术,反而招架不住。这以后,阿健再也没给班主任添过麻烦。

那时,教务处会不分时段地来教室搜查学生的手机,我们班位置比较远,大多时候是最后一个被查的。

每次听到查手机的风声,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把手机藏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教务处搜查得很仔细,就连藏在垃圾桶里的手机都被翻了出来。在贡献手机这件事上,我们班一直都是主力,尽管如此,依然挡不住大家上课带手机的热情。

学校每周日会休息一下午,这天上午大部分学生都会带手机。有次上最后一节物理课时,大家听到隔壁三班教务处老师的声音,意识到大事不妙,慌慌张张藏起手机。

突然,前排的同学手一伸,把手机塞到了班主任手中,边塞边说:「老师救命啊……」

班主任愣了一下,笑笑没吱声,把手机装在了自己的兜里。其他同学看到了,纷纷把手机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很配合地收起来了。教务处老师来查时,一部手机也没翻到。

「老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这些词从聪哥的嘴里说出来,让人觉得十分滑稽。

这次事后,学渣们在班主任的课上变得听话起来。班主任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把帮学生藏手机的教育方针推广给了其他老师,后来,教务处每次搜查手机,无论上什么课,老师都会主动帮学生藏起来,躲避搜查。

老师没改变学渣,学渣们却改变了老师。就这样,新二中的师生们组成统一战线。学生配合老师,避免老师被教务处罚,老师也配合学生,避免学生的手机被教务处查。

学生没有了损失,惹的祸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听话,教务处也不再罚老师们了,可谓皆大欢喜。渐渐地,课堂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学生们除了睡觉以外,也开始听课了,原因竟然是回报老师。

学生们上课听不懂,偶尔会蹦出几个比较弱智的问题,老师们仍然很开心,无论学生问什么,都一一解答。

三年四班的学生竟然开始学习了,简直让老师们觉得神奇。就像一名癌症晚期的病人突然被医生告知:还能再抢救一下。

与此同时,师生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变,聊起天来就像是朋友。

「老师,你说我能考上大专不?」下课时,阿健问班主任。

「你要是学,还有点希望。」班主任靠在栏杆上,抽着烟说道。

「像我这么优秀的学生怎么就『有点』希望呢?实在不行就复读两年,你还当我班主任。」阿健笑得很猥琐,用贱贱的语气说道。

班主任猛吸了一口烟,边笑边说:「小兔崽子,你可让我多活两年吧。」

「老师你怎么总抽烟呢,吸烟有害健康,把烟交给我,我还年轻,能抗住。」

「行,给你。」班主任刚说完,把烟递了过去。

阿健走过去,刚要伸手拿到烟,班主任右脚便踢了出去,阿健反应很快,往后跳了一步便躲开了,班主任没能踢到他。

「我说你怎么会轻易把烟给我,这么大岁数了,一点也不正经,还玩上套路了,幸亏我有防备。」阿健很得意地说道。

班主任也靠在栏杆上仰头大笑。

那一年,吉林省几个不错的大专提前自主招生,考试题目简单,但是招生数额有限。这个消息让学渣们看到了希望,要知道,以学渣们的成绩上个民专都很难。

老师们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告诉我们,别看要的人数少,但对你们来说是有机会的。考的知识并不难,要去学才能会。

学渣们的斗志终于被唤醒。班级里所有人都开始努力学习,哪个能学会就先学哪个。有难度的直接放弃,把基础的搞懂,能多拿一分是一分。老师们也全力配合,除了正常讲课,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学生们解答问题。

学渣们的日常对话不再是一些鸡杂狗碎,聪哥和阿健也加入学习的大军,在这期间,任何老师都没有冷嘲热讽,都在不断地为学生出谋划策。偶尔有一两个掉队的学生,老师会提醒他们。

学生们的学习成绩有了效果。阿健的英语能拿到70多分,这是老师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看到学生们的变化,教务处夸了我们班好几次。

考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意味着所有人要各奔东西。在一次假期前的晚自习,高三所有班级在校长的默许下,放松了一节课。学生之间聊聊天,玩玩成语接龙,班主任也加入了我们小组。输了就薅头发,一次一根,班主任连输了好几局。

班主任笑了笑,把头低下了。本来他就没几根头发,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动,于是让他表演个节目,班主任酝酿了一会儿,给我们唱了一段京东大鼓:

「华容道三国纷纷乱兵交,

四外里狼烟滚滚动枪刀。

周公瑾定下一条火攻计,

诸葛亮他借东风,

把曹操的战船烧……」

唱的时候,班主任左手上下摆动,眉头紧锁,目光在我们之间游走,仿佛回到了三国时期。

之前我从未听过京东大鼓,平时也不怎么听戏曲之类的,但班主任唱得很传神,我第一次仔细地欣赏了起来。

一曲罢了,他笑了,站起身说,不玩了。看着我们所有人,又突然说了句:「其实你们都挺好的,除了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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