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

发布时间: 2020-01-19 23:01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仙君

文/归墟

1

渭水断流长达两个月之久,裸露出大片干涸开裂的河床。阿若卧在累累白骨旁,勉力摇了摇尾巴,试图赶走聚集在右腿疮口处的苍蝇。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若费力地仰起头,依稀见到一抹灰色身影。

来者是一位地仙,他步履匆匆,行至白骨堆前,用手里的剑翻拨着,似在寻找什么。

阿若觑见,轻轻摇头:“都死透了,没有活人了。”

闻此言,那人转过身,仔细将她打量一番:“东离山的梦华兽?”

梦华兽擅织梦,能以法术入梦。百来年前,魔族入侵东离,引业火烧山,从那以后,梦华兽一族四散逃离,流落八荒。

阿若不免有些心酸:“哪里还有东离山,早被烧成了一片火海。”

他给她喂了点水,又找出一块烙饼,撕成小块喂她。

做完这一切,他擦净手上沾染的饼屑子:“世道多艰,芸芸众生活得都不容易。况且陈国国主荒淫无道,惹得上天降罚,帝都大旱三月。小兽,你若是还有力气,也趁早离开陈国境内吧。”

眼看他即将走远,阿若咬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仙君,仙君,等等。”

他止步:“还有什么事?”

阿若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歪着脑袋看他:“仙君,你要去哪里?”

“你想让我带你离开?”

“不,不是的。”阿若犹豫地说,“我其实是想问,仙君需要仙侍吗?”

他眸光冷了几分,漠然答道:“孤身一人自在惯了,不收。”

阿若泄气不少,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会缝补衣物,还会做饭,况且我就快要修成辟谷之体,吃得也不多,仙君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他手按剑柄,语气隐隐有些不耐烦:“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若抬头望向他,两眼放光:“饼……那块饼!太好吃了!如果跟仙君走的话,是不是我以后每天都能吃到?”

只见仙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径直往前走。

烙饼四溢的香气萦绕在舌尖,阿若咽下口水,拔腿跟上他的脚步。

阿若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从陈国帝都到极北之境,她跟着他,行了整整三千里路。

除去偶尔接一些捉妖的活计,他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向地界居住的精怪打听一个人名。是一位铸剑师的名字,得悉内情的妖怪告诉他,那铸剑师去了极北之境。

临去极北之境前,他烤了一只野兔,破天荒地朝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些。阿若怯怯地躲在树后,她其实很想吃,可又害怕他会开口赶她走。见此情形,他索性将烤好的兔肉用大片树叶包好,放到她面前。

“小兽,”他声音低沉,“极北之境里有诸多凶险,我无法分神保护你,也无意这样去做。一切到此为止,吃完这只兔子,你就离开。”

阿若抬头,琉璃色的眼瞳很沉静地注视着他:“可是仙君,我不会给你添乱呀,你看,我的腿已经快要好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想伸手抚一抚她毛茸茸的脑袋,那骨节分明的手抬到半空中,却又垂了下去。

天地间一刹那静谧下来,一只渡鸦扑腾着翅膀往南飞去,它身后是一望无垠的连绵雪山。

2

梦境终止,阿若醒来,空气里弥漫着烤鸡的香味。

周衍坐在火堆旁,正给烤鸡刷香料。阿若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鸡,模样难免有些狗腿。周衍又重新将山鸡架到火上烤,擦净手,才道:“你又做梦了,这回梦到的是什么?”

“渭水,烙饼,还有你。”她扑进周衍怀里,蹭了蹭他的下巴颏。他其实一向不太喜欢她这样亲昵的举止,但心情好的时候除外——昨日周衍带她端掉了一窝为祸地界的狼妖,得了两颗避水珠。

周衍将她从怀里推开,神情并无不悦。阿若瞧见他袍子上有一处破口,遂捏诀化为人身,找来针线,轻声说:“别动哦,你的衣裳破了道口子,大概是昨日被狼妖抓破的,我给你缝缝。”

他果真配合得很,一动也不动。

缝好后,阿若觉得很难看,又绣了朵梅花上去。抬头再一看,周衍背倚破庙的墙壁,浅浅入了眠。

即便是睡着的时候,他也还是不忘抱着那把剑。

阿若看了一会儿,默默取下烤好的鸡。

3

休养了三两日,周衍便带她前往一位水君的洞府。

途经北海,阿若坐在云团上,眼前是一派碧水蓝天的景致。她禁不住有些好奇,问他:“仙君去过北海吗?”

周衍淡淡地道:“没去过。”

她兴致不减,指着海里的礁石:“仙君你看,到了夜里,鲛人们浮出海面,是不是坐在礁石上对月唱歌?”

周衍将她拽了回来:“阿若啊,咱有空能不能多学点法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志怪小说?”

日头正中,腾云行了好几个时辰,他的鬓角已沁出细密的汗。

她踮起脚,高高地举起荷叶,为他遮去日光。如今一来,两人便无可避免地隔得近了些。

周衍想往后退,甫抬眸便见到她右眼角下方的泪痣。她笑的时候,双眸弯弯,那颗泪痣看上去越发像是一滴欲坠未坠的泪。

他侧过头,又听她问:“相传鲛人烛七百年不灭,这是真的吗,仙君?”他的视线落于浩渺的海面,似在沉思,末了才纠正她:“是一千年。”

周衍此行是为了替赤水的河伯除去一头作乱的恶蛟。相传那头蛟修炼已有千年,数月前趁赤水河伯玄清外出云游之际,潜入赤水,霸占了河伯的洞府,又召集了一批喽啰修炼邪术,搅得两岸百姓不得安生。

等到玄清闻讯赶回,恶蛟已害了百来条人命,修为大增。玄清与之交过三次手,无一战不灰溜溜地落败,最后只好传信故友,请求周衍出手相助。

解释完缘由,周衍用天蚕丝串好避水珠,系到她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再一抬头,见她盯着河岸边的一株果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安静那么一小会儿。

从前他给她烤山鸡、烤野兔、烤番薯,或是烙饼的时候,她总会以同样的眼神盯着他……手里的食材。

周衍十分痛心疾首:“去吧。”

得了他的允许,她欢欣雀跃地奔向果树。走了几步,却又退回他身边,细声问:“仙君要吃几个?”

周衍摇头,拔出长剑,盘腿坐下,专心致志用软布擦拭着剑刃。

她步子轻快,像一头灵动的小鹿。

周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既恼她不成器,可隐隐又觉得,她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根虬破土而出,死死缠住阿若的脚踝,郁郁青葱的果树刹那间化为一道黑烟,携卷着她沉入赤水里。

4

阿若被反绑双手,双目蒙上了黑纱。一小队负责羁押她的水族不断地催促,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鱼妖一把将她推进去,落了锁,一切重归寂静。

解开绳索并非难事,不过片刻工夫,阿若便抬手拽掉了覆在双目上的黑纱。

四周没有光亮,她一贯害怕这样死气沉沉的无尽的黑暗,拔下发簪,摸索着捣鼓开石锁……

原本喧嚷的水族此刻睡得格外安静,阿若估摸着自己的法术可使他们入梦长达一个时辰以上,于是悄无声息逃了出去。

来时的路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她走得极快。

须臾,一大群鱼虾冲出洞府,阿若来不及避开,被撞了个满怀。她心下一惊,正要逃,却被一尾青鱼衔住衣袂:“走错方向了,不要去大殿,赶紧逃命吧,杀神来了。”

它说得含糊不清,阿若一头雾水,只好问:“谁来了?”

青鱼松了嘴:“玄清那怂包带了个帮手过来,二话不说直接跟大王怼上了。看样子大王是打不赢了,咱们这些小妖要识时务,不要再迷信那劳什子大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头破蛟。”

阿若想了想,问它:“那个人……是不是带着一把长剑,剑身有火焰状纹路?”

青鱼摆尾游进队伍:“隔得大老远的,谁管他剑身上文的是火焰状纹路还是水滴状纹路啊。得,不多说了,大妹子,赶紧逃吧。”

大殿里的古玩器皿摔了一地,几根白玉石柱上的砍痕参差不齐,入目皆是狼藉。

一人负手站在殿中,白袍玉簪,风姿出众。

阿若站定,悄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说,这位俊朗的男仙,大抵就是仙君提起过的赤水河伯了。

她正要行礼,他突然转过身来,和善地笑笑:“阿衍方才与那头孽障恶斗了一场,如今正在歇息。这洞府虽被毁去了大半,但东侧还是有几间客房保存了下来,还请姑娘随我来。”

玄清将她安排在最偏的厢房,仅一个临时招来的蚌女伺候她的起居。

阿若一直未能见到周衍,而他亦没来找她。

约莫过了三五日,她请蚌女去采一些长在海底的灵药,说要炼成药丸,给周衍送去。

很久之前,他为了降服一头虎精,也受过极重的伤。他断了右腿,折了三根肋骨,却还是忍着痛,抱着她找了个山洞。他闭关养伤,于是她化成兽形,守在洞府门口,替他驱逐那些闻到气息赶来的妖兽。等到他养好伤出来,她身上覆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冻僵过去。

过了许久她才清醒过来,摇了摇尾巴,问他:“仙君好些了吗?”

他专注于处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淡淡地“嗯”了一声,眉目间流露出的,却是难得一见的柔缓的神色。她抑制不住喜悦,扑进他怀里,几乎将周衍扑倒在地。

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拎着她的后颈,将她提到一旁。可这一次,他缓缓伸出修长匀称的手,抚了抚她的头。

他掌心的纹路,那一低眉时的温柔,阿若记了很久很久。

5

蚌女回来时神色慌张,她告诉阿若自己在灵渊上瞧见了一个妖怪,赤发碧眸,模样极为骇人,手中提着一把通体火红的剑。

阿若道过谢,安抚她道:“赤水哪会来这么多妖怪,最厉害的那头已经被我家仙君除掉啦。”

“姑娘恐怕还不知道吧,这几十年来魔界释放出不少魔物,妄图扰乱天下秩序。单说赤水吧,前段时间里扰得民生不安的恶蛟,便是由魔界炼制出的邪物。可不知为何,河伯一直压着这桩事,不让大家议论。如今我才知道,原来赤水跑进来了比那头蛟更厉害的邪祟。”

蚌女收拾好细软,哭着说要离开赤水,换一处地方修行。

这一闹,便闹到了玄清跟前。

玄清仔细问过事情的缘由,没有多做挽留,结算了薪金后,还多赠了蚌女一颗夜明珠。

阿若不解:“水君,蚌女姐姐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住那儿了吗?”

玄清答道:“小妖,你家仙君快回来了,到时自然不需要旁人来照顾你了。”

周衍是在一个夜里回来的。夜明珠散发出皎皎白光,他坐在桌前,很认真地看着她,眸中好似有百般情绪翻涌,密密织织,可细细一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阿若揉了揉眼睛,觉得好似深陷一场梦境中。

他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慢慢地变成一抹浅笑。

“阿若,我要离开了。”他说,“抱歉,这次是我独自离开,没办法再带着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赤水,玄清会指点你修行,日后……”

他顿在此处,良久才继续说道:“日后等你飞升成仙,有缘再聚。”

她掀开衾被,兀自走到他身侧,蹲下身,仰望他:“仙君,你要去哪里?”

他静默不语。

她急忙起身,找出炼制好的灵药,捧到他的面前:“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很严重的伤?仙君你看,我现在已经会炼药了,我试过了,这种药滋养灵气,没有毒性的。”

“阿若,”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你留在这儿……”

“可我不喜欢这里。”她垂眸,打断他的话,“河底太过阴冷,鲜少见到日光,我不喜欢这里,我喜欢有光亮的地方。”

“那我们换一处地方。”他继续劝说她,“你若是喜欢陆上,我便送你去青璃山修仙,那儿一年四季景致都很美。”

“不好。”她斩钉截铁道,“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总归是要跟着你的……”

数番遭她抢白,他没有恼,只是用手摩挲着剑柄上镂刻的花纹,安静地思索着,试图找到一种令双方都能满意的解决方案。

她已有些生气,一对剪水幽瞳定定地看着他。

“看来玄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再度开口,“我并非寻常地仙,而是天界上一任司战上仙的弟子。五百年前,司战上仙持沧澜剑封印了三头逃出蛮荒的凶兽,因此修为大损。她陨灭之际,将凶剑沧澜托付予我。如今魔族与仙族势如水火,大战一触即发,作为沧澜剑的新一任宿主,我必定得回去。”

“可是仙君,你说过的,”她眸子里腾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从极北之境出来后,你说过的,以后再也不抛下我。”

他哑然,分明想要说些话来安抚她,末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缓缓地,她抬起头,眼中明明蓄满了泪,却一滴也没有落下。唯有眼角那颗泪痣,令她看起来像是哭过一般。

他想起极北之境的那个雪夜……原来时光一晃,竟已过去这么多年。

6

当初阿若遭周衍驱逐后,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藏身黑森林中,目送他翻过雪山,进入极北之境,再未见他出来。

过了很久,一头雪狼妖路过黑森林,她花了三颗金珠,向它打探里头的情况。狼妖告诉她,五十来年前,的确有一名铸剑师闯入极北之境,据传那铸剑师出身九重天,原本是位列仙班的上仙,却不知为何来了地界。

过了十来年,铸剑师修为散尽,神识陨灭,尸骸被终年不化的冰雪掩埋,早已寻不到踪迹。

阿若道过谢,又向它打探周衍的行踪。

狼妖眯眸思索了好半天,才答:“前几日北面的狼群抓住了一头猎物,约莫就是你说的那人。”

她匆忙踏上寻他的道路。

阿若说不清心底为何会有这样深的执念,明明她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月,恍惚间却像是已相交了大半生。

极北之境终年被冰雪覆盖,她循着他的气息一路往北。

越过冰河,雪狼兽的尸体横陈一地,却不见他的踪迹。继续走了十来里,才发现了他一向不离身的佩剑。长剑笔直地插入雪下冰层之中,剑身的火焰状纹路上游走着暗红色的光芒,似是经历过烈火淬炼。

阿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剑,终于在附近找到了他。

他仰面躺在雪地里,大雪纷纷扬扬,已将他覆盖,远远望去,似是一座新垒的坟茔。

阿若拂开他脸上数尺厚的落雪,察觉出他自封灵力,竟是一意求死。

日头西沉,最后一寸光亮消失在地平线,长夜将至,四周兽啸声此起彼伏,她想起那狼妖的嘱托——居住在极北之境的凶兽,会在夜里出来觅食。

她驮着他走了百来里雪路,才找到一个山洞歇脚。

洞内并不暖和,岩壁上挂满了冰棱。阿若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在洞口设下一道结界,又攒了雪团给他擦身子,想让他早些醒过来。

他口中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有时是“师父”,有时又是“云若”。他的佩剑亦不安稳,铮铮剑鸣,光芒更盛。

阿若不解,却也不敢轻易离他而去,听着荒原上凶兽的咆哮声,担忧了一整晚。

7

醒来后,见到是她,他起初是惊讶的,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漠然的神情。

阿若蹲在角落里,耸拉着脑袋,小声说:“仙君,等出了极北之境我就会走的,保证不再缠着你了。”她害怕他再一次赶自己走,但极北之境凶险万分,她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纵然不明白他为何一心求死,她仍尝试劝说他:“仙君,你们仙者有那样高深的修为,活着不应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他拔剑出鞘,寸寸摩挲剑身上古朴繁复的花纹,问她:“像你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妖,有没有非常喜欢过一样东西,抑或是一个人?”

阿若双爪抱头:“有啊,我喜欢好吃的东西,譬如……譬如你的烙饼,还有你烤的兔子。”

“这不一样。”他摇头,“如果有一天,你很喜欢的那样东西消失了,即使你为此寻觅许多年,想尽法子,也没法让它再度回到你的身边,那样的话,你会不会很难过?”

“可世上还有这样多美好的事物……”她犹豫了,“兴许我还能遇到更好的。”

他将剑推入剑鞘,目光渐渐柔和:“你为什么一直都跟着我?”

她答不上来,用爪子挠地,在冰面上抓出许多道痕迹。

为什么一直跟着他?

也许从渭水初见那时起,她便认定了这个人。

她想留在他身边,想令他高兴起来,可如果她的执意跟随只会令他不快,那她就离开好了。

他招手示意她上前:“出了极北之境,你打算去哪里?”

她其实没有打算,东离山肯定是回不去了。加上她修为低微,在地界也没有熟识的精怪,左不过是像从前那样流落八荒,居无定所。

“如果有宗派愿意收留我的话,那我就去修仙好了。等我进入九重天,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妖怪欺负我了。”

“这样啊,”他低头望向她那琉璃色的双瞳,嘴边衔着一抹笑意,“正好我缺一个打下手的。小妖,你愿意跟着我吗?我的修为虽算不上高深,但指点你的修炼尚不成问题。”

“可我是个很麻烦的仙家,平日里洗衣做饭、打扫缝补都由你来做;我揽活赚钱、施法布阵的时候你要学会帮我打打下手;我不高兴的时候你要想办法哄我开心,这样的条件你愿意接受吗?”

她将爪子搭在他的膝上,抖了抖耳朵:“那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不准赶我走了。”

他抚摸着她那长长的雪色鬃毛,眉目间带了几许柔和的神色,许久之后才点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穿破云层,投向银装素裹的大地。

此后漫漫三百年,她一直跟随着他。

8

仙君这个大骗子。阿若恨恨地想。

她被困于东厢房五日有余,那夜周衍过来,给她解释将她留下的缘由。她又气又难过,几乎快要掉下泪来。他低低地叹息一声,将她搂入怀中,一时间,她迷惘得很,竟忘了要跟他置气。

这样的静谧很快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所打破,他用捆仙索绑好她的双手,又下了个定身咒。

他把她抱去床榻,临去时还不忘替她掖好被子。

“你乖,好好留在这儿。仙魔两族早就势如水火,这一战在所难免。现在你留在赤水,至少玄清还能护佑你。”

交代完这番话,他转身走出房间,玄色衣袂匆匆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他未有片刻犹豫,亦无片刻驻留。

玄清忙着修缮洞府,过来探望她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拿周衍的身份开解过阿若,他告诉她,周衍当初私自携剑离开九重天,原本就是大罪,如今正值两族大战,他能上战场,立军功,功过相抵,天帝便不会再追究他当初犯下的过错。

这只小妖将自己蜷成一团,喃喃道:“可他说过再也不抛下我的。”

直到后来,两族交战的消息传遍三界,她终于不再执拗地说要去找周衍。

她安静了许多,每日认认真真跟着玄清修习法术。

过了三年,仙族联军惨败。紧跟着,便传出天帝欲解封凶剑沧澜的消息。

沧澜剑主凶,由历任司战上仙负责看守。五百年前,魔族私下释放出羁押于蛮荒的上古四大凶兽,搅得天下倾覆。为了降服逃亡地界的凶兽,时任司战上仙的云若上神冒险解封凶剑。她虽成功制服了凶兽,却也因此修为大损,回天庭不久便陨灭了。

除却弥散于八荒的一魂一魄外,云若上神剩余的魂魄被摄入沧澜剑中。之后,其弟子盗走剑,去向不知所终。

五百年过后,一位灰衣布袍的仙者携剑重归天界,那便是新一任的司战上仙。

离开的数百年间,他从未放弃过找寻取出剑中魂魄的秘术。他走遍世间,找寻可以取出她魂魄的法子,为她重塑仙身,他想让她活过来。

执念太深,终成心魔。

极北之境一行,他终归是绝望了——世间唯一通晓秘术的铸剑师,在他拜访之前,已先一步辞世。

他终究再无办法取出她的残魂让她活过来,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如她当年所期望的那样,接过沧澜剑,成为新的司战上仙。

可周衍已不再适合成为沧澜剑的新一任宿主。

云若那样有着上万年修为的上神都无可避免被沧澜剑摄去魂魄,更遑论是……心魔未除的周衍。

9

阿若是在一个夜里离开的。她留下一封信和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什,将玄清困在她精心编织的梦境里,然后出了洞府。

仙族损失惨重,现如今正在地界广招小妖精魅收为仙侍,分配去照料伤员,押送药材。

阿若入选,随一批新的仙侍去了苍夜河。

前几日苍夜河发生过一场血战,仙族将士折损严重。忙起来的时候,她整宿都无法合眼,偶尔入了眠,也会梦到周衍。

她明明待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却不敢见他。她害怕他会动怒,像之前那样赶她走,更害怕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周衍所在乎的,永远只是教他育他千年的云若上神,而非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地界小妖。

却不想还是撞见了周衍。

那一日他携亲卫进入医官帐中,说是要取一批灵药。猝不及防,她坐在角落里捣药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

周衍带走了她,问道:“为什么要跟过来?”在离开赤水之前,他分明把一切的利弊都与她清楚地剖析过。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盯着鞋尖,以前她犯了错挨他的训斥时,也是这副模样。

他无法对这样的她动怒,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阿若,你为何跟过来?”

夜风拂入帐中,不知不觉间,她的掌心竟被冷汗濡湿了一片。

她想不到缘由来劝他,所能说出口的,不过是那自私的念想:“河伯说,仙君贸然解封沧澜剑的封印,必定会遭受反噬。更何况,仙君心中的执念太深……已衍变成心魔……”

那时云若上神把沧澜剑交付给他,他的修为尚不足掌控这样的神器,久而久之,剑身中封存的无数怨气侵入他的体内,几乎令他一念堕魔。

只要沧澜剑沾血,他心中的魔物就会被召唤出来,这也便是为何每次他收服了厉害的妖物都会避开她一段时间,说是要养伤。

蚌女在赤水见到的赤发碧眸的妖物,原本就是他被心魔控制心神后幻化出的模样。

她原本不知情,是偷看了玄清和他往来的书信之后,才知晓这其中的关系。

他面上浮起冷笑:“既然你已知道了这些,为何还来劝我?”

她愣怔片刻,与他对视:“我只是想让仙君知道我的想法,我希望仙君你能好好的……可若是这样能让仙君解开心结,仙君放手去做便是。我会为仙君祈福,祈求上苍能将仙君平平安安送回来。”她眉眼盈盈,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见她转过身将要离开,他牵住她的袖子,可很快又松开了手。

他很明白这一次的分别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她素来是一个很执着的小妖。

“苍夜河旁有片河滩,今夜无云,星辰璀璨,我带你去那儿。”他徐徐道,“阿若,从前我不许你窥探我的梦境,可如今我什么也不担心了,你终究是要知道这些事的。”

“我骗了你,我说我是寻常地仙,实则不是;我说我从没去过北海,其实我出身北海,并在那片海里度过了最初的五百年……”

10

周衍初识云若,是在一千年前。

云若奉天帝旨意出使北海,为天界的小太子挑选伴读。殿中正举行着武试,一个身影闯进来,那少年单手提枪,眉目间毫无惧色:“我也是龙皇子,为什么我没有资格参加这场比试?”

北海龙王容颜疾变,忙唤侍从将他撵出去。云若起身,将他瞧了一瞧:“我一早便听闻龙王膝下有六位聪慧伶俐的龙子,原本还奇怪为何今日只见到了五位皇子,现下既然六殿下来了,便让他一同参加比试吧。”

周衍的身世,说起来略有几分尴尬。他是北海龙王流落在外的血脉,其母亲乃是魔族女子。龙王将尚在襁褓里的他带回北海龙宫以后,鲜少过问他的事,权当这样一个有着一半魔族血脉的儿子不存在。

数轮比试下来,云若择定了他,带他离宫时,却遭到龙王的阻扰。

北海龙王坚称他这样的身份无法入九重天,请求再进行一番比试,从余下的五位皇子里头择出资历尚佳者。

最终,他与大皇子一同前往九重天,大皇子进入宣云殿,成为太子的伴读,而他则被云若带去九华山,拜云若为师。

云若担任司战上仙一职,身份自然不低,座下弟子也多,可最后能够成为下一任司战上仙的,只能是其中一人。

他努力修炼,想要让她注意到自己。

终于在两百年后,他击败了最后一位同门师兄,成为云若唯一的弟子。

云若开始正式传授他法术。

从幽暗的北海,到青翠的九华山,云若将他从一重深渊里解救出来,带他步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一切好似一场幻梦,却又如此真实地发生着。

他在九华山住了五百年,原以为与她相处的时日会更久。

魔族不服仙族对六界的统治,释放了蛮荒关押的四大凶兽。

云若身为司战上仙,领兵出征降服凶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再见过云若。后来云若回了一趟九华山,取走后山封存的沧澜剑。

与他道别时,她面上虽端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双眸中却分明有着无法掩饰的哀戚。

“小徒儿,”她说,“今后,你便要接过这个职位,学着担起这样的责任。”

再之后,便传来她的死讯……

他没法像云若期望的那样,接过沧澜剑,成为新一任的司战上仙。

他只是携沧澜剑离开九重天,固执地想让她重新活过来。

过了两百年,终于得到那位铸剑师的去向。他亟不可待进入极北之境,最后却被告知,铸剑师早已陨灭,世间再无方法可让云若复活。

那时他想,不如就这样安静地死去,被风雪掩埋,就这样去陪着云若吧。

一头梦华兽将他从大雪里刨出来,它救了他。诧异了一小会儿后,他才记起来,这只小妖跟在他身后有一段时日了。就在进入极北之境前,他还曾赶它离开。

它用来劝慰他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只是静下心后再想,如果云若泉下有知,大抵也不愿见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于是他带着那小兽离开了极北之境,再度过上漂泊的生活。不同的是,身边总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在他不安、失落的时候,闯进他的耳中。让他知道,他并非独自一人。

三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作为沧澜剑的新任看守者,他再次被命运推至两种选择面前——是继续这样肆意的生活,还是回到天界?

他选了后者,无可避免,这辜负了为他带来三百年静好时光的小妖。

即便他知道,解封沧澜剑,也就意味着他将面临和云若一样的宿命,魂魄为凶剑吞噬。

11

那是阿若第一次进入九冥幽司,地表腾起黑色煞气,狱卒长持一盏灯烛,为她引路。

能够进入天界,再度见他一面,这是玄清为她求来的机会。

距离那年那一场决胜之战过去已有十载,持沧澜剑,以一己之力斩杀魔君,扭转战局的司战上仙,却被关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深狱之中。

凶剑出世,试图攫走宿主的魂魄,周衍体内的一半魔族血脉与之抗衡,方保他侥幸不死。

心魔吞噬了他的神识,他彻彻底底沦为一个魔物,甚至屠尽了当初与他并肩出征的数千仙族将士。

天帝下令将他羁押九冥幽司,那里是关押重犯的幽狱。世人皆说,他的仙途便毁于此了。

阿若无暇再多想,转首望向被碗口粗玄铁链缚住手脚的人。

他一头赤发乱蓬蓬的,遮掩了碧色双眸。

“仙君。”她试着唤他一声,可他并无反应。

狱卒长想要拦住她,她摇头,兀自走上前,用五指为他梳理乱发。

其间他安静得可怕,只有当他偶尔入眠,狱卒长才能见到这样平静的司战上仙。细看那双碧色的眸子,分明又是睁着的。

临走时,阿若将一支鲛人烛放在檀木桌上:“仙君说过,鲛人烛一千年不灭。我向仙君保证,最迟不过一千年,等到烛火变得暗淡,仙君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他忽地冲上前,想要挣脱铁链,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阿若……等……”

隔着木栅栏,她伸出手去,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又过了很久,她眼中隐有泪光,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等你。”

尾声

周衍抬手想要遮挡住日光,他在昆仑山下等了足足十日。

这是仙魔两族止战的第四百九十八个年头,也是他走出九冥幽司的第三年。

此前,玄清为他带来一副仙骨、一个瓷瓶,说是请奏过天帝,为他易骨、洗涤魔的气息。

他离开那座囚牢时,阿若留下的鲛人烛只燃烧了二分之一。

阿若不知所终,可他从未放弃过找寻。

第三年,有妖说曾见到她出现在昆仑山下,于是他来了昆仑。

小道童向他行礼:“上仙请回吧,一百年前阿若姑娘用她的灵犀心交换了一具仙骨,可她偏偏只有一魂一魄,无法再入轮回,如今只怕是寻不到了。”

他怔道:“一魂一魄?”

小道童解释:“那一缕魂魄,约莫是来自于一位修为高深的上神,只是我家山主不愿透露太多,只道你们几百年前情缘未了,其余的我便也不知情了。”

他拄剑跪地,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心脏处剧烈疼痛,似有万箭穿过。

寻寻觅觅这么多年,原来她竟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九冥幽司再相见,便是永别。

无论她是上神云若,还是那头小小的梦华兽,这一次,他永远也无法将她找回了。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20-07-18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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