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值得岁月长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你值得岁月长

文/林望荷

新浪微博/ 林望荷

裴开原,你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有时候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喜欢。

赵雨丝在结束凉山的田野调查时,当地人毕摩给她和导师宋教授一人送了一只银铃铛。毕摩说这是吉物,能让人心想事成。

宋教授问赵雨丝:“你有什么心愿?”

赵雨丝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说:“按,按时写完博士论文?”

宋教授瞪了她一眼,把小铃铛塞到她的手里:“我的心愿就是你今年能觅得如意郎君,省得别人在背地里说我是灭绝师太,招的博士生个个都是女姑子。”

赵雨丝揣着两只铃铛,欲哭无泪:老师,您有“灭绝师太”的称号全是因为您手下学生的挂科率太高了好吧!

回成都的路上,赵雨丝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宋教授安慰她:“左吉右凶,准是小铃铛给你招桃花来了。”

宋教授的话刚说完,赵雨丝就收到了老同学程芋茹发来的微信。程芋茹说她要结婚了,希望多年旧友能捧个场。“捧个场”的后面还加了鲜艳的红包表情包。

赵雨丝吐槽:“老师,您这预言不准,桃花没招来,反倒又让我破一大笔财。”既是初中同学又是高中同学,得破多少财才对得起她这句“多年旧友”啊,她想想就觉得肉疼……

返校整理完调研报告后,她又忙着跑去古镇调研,等程芋茹的电话打过来,她才想起人家要结婚这事儿。

“雨丝,我们要开个单身派对,老同学们聚一聚。”

赵雨丝认命地叹口气:“行吧。”

“你来的时候,顺便把裴开原给我捎回来,他应该也在古镇附近。”

赵雨丝愣住:“裴开原?”

程芋茹在电话那头说:“对,就我之前那后爸带过来的便宜弟弟。我妈说好歹夫妻一场,也请过来喝杯喜酒,还千方百计要到了人家的联系方式,我看她就是图那份子钱……”

赵雨丝一边整理材料,一边笑着说“好”。

“不行,你今天必须把我这红翡镯子赔了……”

“十万元?你怎么不去抢!”

“你弄碎的……”

赵雨丝到了程芋茹说的地点时,裴开原正涨红着脸被一个卖玉石的老板纠缠。围观群众说,貌似是这小伙弄碎了店里的镯子。

赵雨丝走上前去,捡起地上的一小块碎玉,拿到阳光底下照了照,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照在那块碎玉上,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老板骂骂咧咧:“死丫头懂什么,这是我太奶奶从宫里带出来的,是水头好、品质佳的天然鸡冠红翡,我看你和他是一伙的吧?”

赵雨丝不咸不淡地说:“放光弱、玉皮干、走向呈线状,你好意思说你这是天然红翡?开口十万元钱,有专家鉴定证书吗?”

老板嗫嚅道:“这古镇里谁不知道我店里有块价值连城的红翡,早些年好多鉴宝大师把我家店门槛都踏破了。”

外面有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他家确实是有块好翡翠。”

“哦,你那绝世红翡镯子就随便摆在能让人碰到的地方?唬谁呢,你敢不敢把这镯子送去我们学校化学院化验?”赵雨丝直直地盯着老板的眼睛,冷笑道,“这到底是不是你那枚好镯子,你自己清楚。C货火烧红,最多赔你一千元。”

老板的脸涨成猪肝色,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开原连连叫好:“我去,妹妹,你太帅了!”

赵雨丝白了他一眼:“要你喝彩?还不付钱,等着我替你掏?”

裴开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钱付了,和赵雨丝一起离开。

“你好厉害啊。”裴开原同她套近乎。

“没,都是我胡诌的。”

裴开原愣住:“那你怎么知道他那镯子是假的?”

“因为他口中说的那个红翡镯子……”赵雨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早些年我朋友买来送我了。估计老板没放出风声是还打算留着它当噱头。我朋友的父亲恰好是这儿的开发商,他同我说,这古镇上卖的玉石几乎都是C货,专门诓骗外地人。”

裴开原的表情渐渐石化,平复好心情,才问这位富婆妹妹:“那镯子你能借我瞧瞧吗?”

“早没了。送它的人没了,我就连着一块儿烧给他了。”她说得轻巧,可裴开原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裴开原坐上她的车,决定活跃一下气氛,他搓着手同她笑眯眯地搭讪:“漂亮妹妹要带哥哥去哪里?”

赵雨丝抽了抽嘴角:“锦都酒店。”

裴开原两手一拍:“巧了,我也要去。”

“哦?哥哥去干啥?”

“去参加我姐的婚礼……”裴开原顿了顿,又继续说,“欸,妹妹,哥哥这里有个活儿,你看你做吗?”

“说来听听。”赵雨丝静静地看他表演。

“你当我几天女朋友,帮我在我前任后妈面前蒙混过关就行,价钱好商量。”

赵雨丝存了心想逗逗这死小孩,眯着眼说:“行啊,但你确定不需要先问问我的名字?”

“成,酷妹妹,你叫什么名儿?”

“不知道我是谁,你就敢上我的车?”

“漂亮妹妹的车,不坐白不坐。”裴开原笑得贱兮兮。

赵雨丝顺手就将车上放着的学生证扔给他,看戏似的瞧着他:“哥哥,你仔细瞅瞅妹妹叫什么名儿。”

“赵雨,雨丝姐?”

“怎么样,哥哥,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其实赵雨丝和程芋茹大三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去年程阿姨嫁到了成都,她们才恢复了联系。

赵雨丝大二寒假时去找程芋茹玩的时候,的确是见过裴开原几面,但那时候这小子才念初三,叛逆得很,她还被人当作心灵导师请去给他辅导过几天。

后来程芋茹的花心老妈离婚,赵雨丝就完全没见过这小子了。啧啧,真是男大十八变。

“真是男大十八变,小原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帅得阿姨都心花怒放了。”隔老远,程阿姨浮夸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阿姨也是风采不减当年。”裴开原睁着眼说瞎话,程阿姨被逗得合不拢嘴。

赵雨丝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转身想去拿杯喝的,正好碰到高中时期的死对头向栀。

向栀和其他几位女同学朝她走过来,笑得像不怀好意的食人花,果然开口就是致命一击:“欸,丝丝还单着呀?”向栀说的时候,眼睛使劲地往她那光秃秃的无名指上瞟。

不蒸馒头争口气,赵雨丝撩撩头发:“是啊,但还好不缺人追,喏,就是程阿姨边上那个小男生送我来的。”

向栀旁边的女生望过去,感叹道:“小帅哥啊,这是。”

向栀一把挽上赵雨丝的手:“行,我们过去和小帅哥打声招呼,看看你是不是随便指了个场内最帅的来诓我们。”

赵雨丝被向栀她们半拖半拽着到了裴开原和程阿姨的后面,正好碰上他们还在聊天。

“小原有女朋友了没?”

“呃……有。”

“谁?”

“就,雨丝姐啊。”

赵雨丝站在他身后满脸黑线,这弟弟还真是张口就来,谢谢你了。

“弟弟,你拿人家当女朋友,人家还只是拿你当备胎呢。”向栀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话。

没想到裴开原却挠了挠头:“是我太心急了,其实还在努力追求中。”

向栀再无话可说,拉着小姐妹往别处去了。

一群人晃悠悠地闹到半夜,裴开原被几位姐姐灌得晕头转向的,小脸红红的,睁着双大眼睛,挨个儿给姐姐们鞠躬,把向栀她们逗得花枝乱颤。闹到后面,她们起哄,跟逗小孩似的,非要裴开原说哪个姐姐最好看。

醉醺醺的裴开原伸出手指,晃来晃去,最后停在赵雨丝的面前:“她,她最好看。我十五岁时就觉得她最好看了,像,像仙女。”

她们更来劲了:“那你要不要给仙女姐姐表个白?”

裴开原乖巧地点点头,说着就往赵雨丝的身上凑过去。

赵雨丝握紧拳头,刚想把他推开,他就已经乖乖地靠在她的颈窝那里睡过去了。

众人大呼“没看点”,闹了一会儿便说要回家了,到最后,只剩下向栀。

向栀端着杯子朝赵雨丝走来,眼神意味不明:“说实话,高中的时候,我是真讨厌你,觉得你作死了,哪里配得上郑槐的喜欢。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说——

“赵雨丝,你还真配得上。”向栀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希望你可以早点放下。”

满室寂静,只剩下音响还在低低地放着杨千嬅的歌:“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赵雨丝转了转眼珠,把泪意憋回去:“打住,我可不想和我以前的情敌演姐妹情深。”

向栀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你们都走了,裴开原怎么办?”赵雨丝叫住她。

向栀朝她妩媚一笑:“你的小帅哥,你自己想办法呗。”

裴开原的气息一阵阵扑到她的颈窝里,弄得她的脸也渐渐发红。她打电话给程芋茹,那厮却迟迟不接。没办法,她索性帮这货在锦都酒店开了间房。

赵雨丝和服务生一起把裴开原弄进屋,收拾好后,她正准备起身离去,他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用蚊蝇似的声音唤她:“赵雨丝,别走。”

赵雨丝脚步顿住,转身看着他,他面色通红,两只眼迷迷蒙蒙地眯着,整个人像只醉醺醺的乖猫。

她怎么才发现,这弟弟长大了,居然是有那么些……

可爱?

第二天一早,赵雨丝就被程芋茹的电话吵醒了:“赵博士,说,你昨晚把我那个便宜弟弟怎么了?”

赵雨丝一头雾水:“啥?”

“还装傻,向栀她们都说最后你和裴开原在一起。我查了,裴开原住的房可是用你的身份证开的。”

赵雨丝正准备辩解,电话那头却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干得漂亮啊,你,可算是给咱中年妇女争了口气……”

赵雨丝满脸黑线:“中年妇女,说谁呢?”

“反正小原已经来你学校堵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赵雨丝提心吊胆地到了教室,环视一圈,看见在第一排坐得直挺挺的裴开原。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他抬头望向她,兴奋地冲她挥手。

赵雨丝僵硬地转过身,假装没看到。一旁的宋教授注意到了他们的互动,课堂提问的时候,宋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裴开原:“你起来帮我们回顾一下上节课的内容。”

“老师,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我是来等女朋友下课的。”

“哦?你女朋友是谁?”宋教授不怀好意地问。

“赵雨丝。”裴开原说得理直气壮。

赵雨丝的脸倏地变红:“谁,谁是你女朋友。”

“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对我负责?”

他的话音一落,全场哗然。哇,原来这位平日里貌似高岭之花的美女助教喜欢这一口?

“不怕,她的思想工作,我来帮你做。”宋教授按住内心中的八卦之魂,咳嗽两声,“来,赵助教,帮你小男友梳理一下上节课的内容。”

赵雨丝忍着跳下讲台咬死裴开原的冲动,磕磕巴巴地把上节课的重点说完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宋教授临走时冲她眨眨眼:“看来小铃铛还挺灵的嘛。”

赵雨丝领着裴开原在校园里到处逛,问他今天又是搞的哪一出。

“追你啊。”裴开原嬉皮笑脸地答,“做戏就要做全套嘛,而且姐姐年纪越来越大了,难道就没有被催婚催得不耐烦?”

赵雨丝若有所思,也对,不如趁机打消宋教授做媒婆的想法。转念才意识到不对,她马上踹他一脚:“去你的年纪大,我永远十八岁好吗!”

裴开原被踹得身子一歪,撞在一棵榕树上,发黄的叶子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他说:“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姐姐,你可能会真的喜欢上我哦。”

赵雨丝“呸”了一声:“自恋鬼。”

裴开原笑嘻嘻:“说不定就是下一秒,不信,你把手伸出来。”

赵雨丝将信将疑地伸出手。

裴开原从她的肩膀取下一片落叶,然后放在她的手心,用手轻轻地裹住她的手:“赵雨丝,送你一个还未走远的冬天哪。”

赵雨丝一下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离自己的脸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忽然停在她的鼻尖前:“你看,就是现在,姐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呢。”

“裴开原!”赵雨丝一把推开他,红着脸转身跑开。

裴开原单手撑着大榕树,望着她踉跄的背影笑得停不下来。有风吹来,又簌簌地惊下一些落叶,在地上不住地打转儿,打转儿——

不怕,待到冬天走远,便是春了。

从那之后,裴开原当真天天来她当助教的那节课上听课,还总带些面包什么的,说是知道她有不吃早餐的毛病。

赵雨丝咬着面包,在心里感叹,这死小孩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又过了一阵子,她才想起来问裴开原:“我记得你还在念本科吧,你天天往我们学校跑,不上学吗?”

“我读大四,早就没课了。”裴开原又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牛奶递给她。

“读的什么专业?”她接过来喝了口,意识到不对劲,“欸,怎么是温的?”

“那可不,我特地揣在怀里焐热乎了才给你的。我读的临床。”

赵雨丝低着头,没看他:“跑去学医了啊。”

“是,悬壶济世嘛。”隔了一会儿,裴开原问她,“你以前不是学医的吗,怎么现在摇身一变,成人类学博士了?”

她一时哑然,同他打太极:“我这几根头发,经不住医学的磋磨。”

裴开原笑开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幽默。”

赵雨丝拍掉他的手:“臭弟弟,说得好像你是我长辈一样。”

“要是可以不当你弟弟就好了。”裴开原话里有话。

“不当弟弟,那当啥?像刚见面那样,让我当你的漂亮妹妹?”赵雨丝故意揶揄他。

裴开原居然难得地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赵雨丝,我要回北京处理一下毕业论文的事情,你在这边好好的。”

赵雨丝“嘁”了一声:“我当然会好好的。”

“我是说那种好好的,别和其他人在一……”裴开原顿了顿,“别又假装和其他人在一起,你放心,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会陪你演到三十岁的。”

赵雨丝挑挑眉:“那三十岁之后呢?”

裴开原状似无奈地叹口气:“三十岁后,你还没对象,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假戏真做了吧。”

“说得好像你多吃亏似的,拜托,是你赚翻了好吧。”赵雨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然答应了裴开原的这个口头约定。

裴开原嘴角向上一扬:“好,是我赚了。”

裴开原走后的头两天,赵雨丝跟着宋教授循规蹈矩地上课、看论文。一星期后,宋教授开始问:“怎么不见那小子给你送吃的来了?”

他走了快半个月的时候,赵雨丝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有时候站在一棵树下,她抬头看叶子都能看上半天。

那枝丫间一簇一簇新冒出来的绿,绿得晃人眼睛,绿得她心里生了一股无名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不敢去深究,索性买了张晚上的电影票自己独乐。

看完电影已是晚上十点,小巷里没几个人。赵雨丝一个人走着,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她紧紧地攥着挎包,开始有点后悔不该独自玩到这个时辰。

她想着想着,身后忽地蹿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直接就用塑料袋蒙住她的头,开始抢她手里的包。挣扎间,她被猛地推到地上,脑袋也磕到墙角几块碎石头上,头上有湿意源源不断地涌出,渐渐地,她就失去了意识……

赵雨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郑槐穿着蓝白校服在篮球场上打球,他对旁边坐着等待的赵雨丝说:“傻妞,你喊句‘喜欢’,哥就为你投一个球,信不信?”

赵雨丝玩心大起,跳起来喊:“喜欢。”

砰!

篮球入筐。

郑槐又冲她喊:“傻妞,你再在后面加上哥的名字,哥为你投三分球。”

“喜欢,郑槐。”

场上一片欢呼。

那时可真好啊。他们那么年轻,未来还有大把光阴可以共度。他们无所畏惧,无所畏惧到坚信除了生死,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是的,除了生死。

赵雨丝睁开眼,入目即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她翻身的时候,才发现枕头已经被眼泪濡湿了一大片。她吸吸鼻子,脑袋却痛得要命。

“欸,别乱动。”裴开原推门进来,连忙把豆浆和汤包放在桌上,慢慢地扶着赵雨丝坐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托你的福,昨天医院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赵雨丝,你朋友未免太少了吧?少到我这个姓裴的居然在你的电话簿里排第一个。”裴开原说得哼哼唧唧。

赵雨丝低头喝了口豆浆,没好意思吱声。她总不能说那是她自己设置的吧,她这些天犹豫着要不要给裴开原打电话,犹豫好半天就把他的电话号码置顶了……

“醒了?记得吃些清淡的。”护士走进来查房,“你男朋友真是二十四孝啊,凌晨飞回来,为你忙前忙后,从夜里一直守到现在。”

赵雨丝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唇边的小胡楂都还没来得及刮,她小声地说:“裴开原,谢谢你。”

“大点声。”裴开原欠揍地咧开嘴。

“没听到就算了。”赵雨丝白了他一眼,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臭弟弟。

“昨晚弄伤你的人自首了,是宋教授的学生,他这门课重修三年了,怕这次又挂,就一直跟踪你,准备将你打晕后,偷试卷回去把答案改了,再还回来。”

赵雨丝欲哭无泪,行吧,灭绝师太造的孽,全报应到她这个小徒弟身上来了。

可能是打了麻药的缘故,赵雨丝坐着和裴开原聊了一会儿天,又觉得昏昏欲睡了。裴开原拍拍她的肩膀:“睡吧。”

“那你呢?”

裴开原替她掖好被子:“我看着你就好了。”

赵雨丝缓缓合上眼。迷迷糊糊里,她感到好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暖意袭来,那人问她:“赵雨丝,郑槐是谁?”

是谁呢?

是一个即使在梦里,她听到他的名字,也会忍不住流泪的人。

“是我男朋友……”

她于梦中呢喃,裴开原握着她的手渐渐僵住。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她,直至她彻底睡去,他才起身掏出手机。

“喂,姐,跟你打听个人……”

出院那天,宋教授把赵雨丝叫到学校,说是要去贵州的一个侗寨调研,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可能对她写博士论文有帮助。

“你要是有顾虑,不去也行,咱换个方向就是。”宋教授说得委婉,其实,这孩子的事,她也知道些,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收这个“半路出家”的人做她的博士生。

“不用了,我去。”赵雨丝答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裴开原又带着鸡汤来蹭课。赵雨丝在下课后,把要去贵州的事告诉他。末了,她又加了一句:“裴开原,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裴开原愣住:“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陪你演下去了,对你来说这是个游戏,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玩不起了。”赵雨丝别过头去,不敢对上他质问的目光。

裴开原一字一句道:“赵雨丝,我没有跟你玩。”

“可我在跟你玩。我把你当成一种精神的慰藉,或是短暂的救赎,甚至是无意义的玩弄。对,裴开原,是我一直在玩弄你的感情。”赵雨丝把饭盒塞到他的怀里,转身离去。

“我就不信你对我没有半点喜欢。”裴开原在她的身后大喊。

赵雨丝没有回头。

裴开原,你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有时候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喜欢。

抵达贵阳机场是在一个大晴天,强烈的日光照下来,赵雨丝竟有种目眩之感。宋教授拍拍她的手:“别怕。”

他们要调研的侗寨在山腰上,山脚下也是一处旅游景点。赵雨丝安顿好了,就跑到山下的景点到处逛。没逛多久,她就在一个店门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么贵?上次我在成都,人家水头好、品质佳的天然红翡镯子,才收我一千元……”

赵雨丝往里面多看了两眼,裴开原便瞧见了她,连忙跑出来,把她拉到老板跟前:“不信,你问她。”

“老板,您卖多少?”赵雨丝看着桌上的那枚碧玉镯子,行吧,至少这次他没有摔坏人家的镯子了。

“两千元。”

“那麻烦您收他两千五百元,谢谢您了。”赵雨丝转身就要走。

裴开原一把将她拽回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二愣子就是欠收拾,一个人跑这么远到山里来,就该多破点财受教训。”赵雨丝梗着脖子说。

“成。”裴开原把包里的现金一股脑全都掏出来,放到柜台上,“三千元,不用找了。”

说完,他就拿起镯子,拉着赵雨丝往外走:“受教训?老子要不是看天气预报说这地方现在是雨季,容易发生滑坡、泥石流,我至于大老远飞过来?”

“裴开原,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我不喜欢你。”赵雨丝说得斩钉截铁。

可能是她的语气太重了,裴开原一下就蔫下来了,他垂着眼睛,讨好似的说:“赵雨丝,我不求你喜欢我,你让我陪着你,至少在贵州这几天陪着,我确保你是安全的,好不好?”

赵雨丝忽然有些想哭。为什么会这样啊,她已经好几年没哭过了,可自从认识裴开原后,从前枯竭的泪腺像是复苏了一样。

“裴开原,我是个背负了很多过去的女人,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他们住的客栈靠溪,推开窗就能听到水声潺潺。夜里,赵雨丝睡不着,偷偷跑到溪边坐着看天上的星星。

坐了不知多久,她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影——是裴开原。

他说:“赵雨丝,给我讲讲郑槐吧。”

其实,关于他们的爱情故事,裴开原已经从程芋茹的口中听了个大概——从前青梅竹马,如今阴阳两隔。但他还是想听赵雨丝说,有些人和事,只有说出来,才能真正释怀。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其实我和他六年前也坐在这里谈过天,难以置信吧,就是在这家客栈。我陪他来这儿调研,夜里,我们还会去捉萤火虫,但现在,好像看不到萤火虫的踪迹了。”

赵雨丝双手抱膝,眼睛亮晶晶,望向未知的远方:“后来,他去山上调研,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坐在客栈里等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安。果然,直到深夜,他都还没归来。”

赵雨丝吸吸鼻子,没有哭:“他们都说,学医的,最要紧的是看淡生死。但我做不到,我一碰上手术刀,我就发抖,我总想起他们用担架把盖着白布的郑槐抬回来……”

“所以,后来你就转去学人类学了。”裴开原握住她的手,想帮她分担她的悲伤。

“是啊,他以前也是读的这个专业。我想读他读过的书,看他看过的风景,帮他走完他还没来得及走完的学术之路。”

溪水从他们身侧流过,有蛙鸣声从草丛里升起,忽近忽远的。

“以前我问你那枚红翡镯子去哪了,你说陪他一起烧了,现在我为你重新买了一枚碧玉镯子。”裴开原从包里拿出白天买的那枚玉镯为她戴上,拥她入怀,“赵雨丝,我是说,我可以陪你一起读、一起看、一起走,既然无法遗忘,我们就带着他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好吗?”

赵雨丝没说话,但裴开原感受到有温暖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到他的手背上。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裴开原已经松开了原本抱住她的手。他才恍然听到,她轻声说:“好,等我彻彻底底地和郑槐告别后,我就来给你干干净净的爱。”

第二天,裴开原才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宋教授让赵雨丝去邻县的一座石窟拍摄一些照片回来做素材,而到这座石窟的必经之路上,就有当年救援队找到郑槐的地方。

裴开原在她临出门的时候,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告诉他,以后我来照顾你。”

赵雨丝答应了他。

山路湿且滑,裴开原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裴开原说:“放心,我在出门前已经查了天气预报,今天应该不会下雨。”

赵雨丝摇头:“这边的天气就是小孩的脸,是晴还是雨都无规律可言。”

像是冥冥中注定了一般,他们在踏上那条必经之路时,天空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粒一粒豆大的雨珠砸下来,只一会儿的工夫,山路间已汇起了一股小小的水流往山下淌去。

赵雨丝有片刻的失神:“阿槐,是你吗?”

回应她的,只有天地间连绵不绝的雨声。

她和裴开原手牵着手艰难地往前行。裴开原也没有劝她往回走,因为他知道,只有走完了这一程,她才能真正走完和郑槐的那一程。

直到他们抵达山腰的一处小涧时,裴开原才意识到不对。

整座山开始颤抖,雨水像箭矢一样砸在他们的身上,天与地宛如已经沦陷。

当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奔向他们的时候,裴开原赶紧拉着赵雨丝往与泥石流垂直的一侧狂奔。

但,来不及了,他们太渺小了……

“早,赵小姐。”

换好吊瓶的护士同进来的赵雨丝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

赵雨丝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体温是正常的。

“臭弟弟,你还要睡多久呀。再不起来,灭绝师太就要给我安排相亲了。”赵雨丝用温暖湿润的棉质手帕替他慢慢地擦拭着手臂,这样的工作,她已经重复做了三个月。

救援人员说,找到他们的时候,她被裴开原抱在怀里,护得好好的,除了四肢有骨折外,她没有生命危险。

但裴开原直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裴开原,于我而言,郑槐他早就变成了一棵树,在我的心里,不见天日地扎根了六年,每天晚上,我都会被它根茎生长的声音折磨得肝肠寸断。巨树参天,要想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可是,臭弟弟,那棵树,如今因你,完全倒下了。”赵雨丝为当初毕摩送的那只银铃铛串了红绳,轻轻缠在他的手腕上,和她手腕上的刚好凑成一对。

“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醒了啊?冬天又到了,你又可以拿着落叶来对我说情话了。”

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感受他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仿佛是他在抚摸她的脸庞。很久很久,直到他手腕上的那只银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怎么会永远都不醒呢?

他还没有告诉他的女孩他爱了她有多久,早在十五岁时就开始了。

那时,他因父亲的再婚赌气,他犟,一个人什么也不带,跑到偏僻的公园里,呆坐到深夜。

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可他还是不想走,能走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了。

到最后,眉上也凝了冰,他的四肢几乎冻僵了。

是赵雨丝先找到了他,围巾把她的脸裹得小小的,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背起他就往回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脚印弯弯地向前。

后来,她在他们家住了好些天,陪他看书、聊天,他还记得她说“我以后要当救死扶伤的医生”时的豪气模样。也是因此,他才义无反顾地学了医。

但第二年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程芋茹说,她啊,躲到我们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疗伤去了。

再后来,他的父亲和程芋如的母亲离婚,他彻底失去了联系她的渠道。

这么多年啊,好不容易等到程芋茹结婚的契机,他知道她定会出现,所以也不远千里地奔赴而来。

他去玉石店是想给她挑一件好的见面礼,而重逢的第一眼,他就认出她了。但他装傻逗她,一步一步地诱她上钩,从和她立下假扮情侣的约定,到聚会上装醉接近她,再到后面天天来蹭她的课……

一步一步,步步深陷。

当汹涌的泥石流朝他们席卷而来的时候,他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在混沌慌乱的世界里,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遗憾。

——遗憾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你值得啊。”

有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裴开原,我是个背负了很多过去的女人,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不,你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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