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熊听不见蝉鸣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笨熊听不见蝉鸣

文|林望荷

回顾整个高中时期,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换座位。

那时班里按成绩选座位,尽管我是第一个选座位的,但每到最后,我旁边的位子都是空的。

没有人愿意挨着我坐。

起初,我还不知道缘由。后来有一次我去上厕所,正准备进去时听到里面传来哄笑声:“开玩笑,谁要和赵怀珠做同桌!满身油漆味,熏死人啦……”

我默默地绕到楼上高三年级的厕所,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搓手,直到把手搓得通红后,又捧起水,使劲往自己的脸上拍……

没办法,不够的,还是有味道的吧?

直到上课铃响,我才半湿着头发回了教室。

推开门,教室的讲台上站了个男生,很胖很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胖的男生。而且他个子不高,站在一米六五的班主任旁边,分不清谁高谁矮。我甚至听到有同学在小声议论:“像河马哎。”

不知道那个男生听到没有,但他在黑板上写字时顿了一下,继而写下圆滚滚的三个字:晁月升。

我有些想笑,还真是字如其人,这么圆滚滚的月亮,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才能从山尖上升起来。

晁月升做完了自我介绍,老师开始为他选座位。

前排的同学恶作剧地喊:“坐赵怀珠旁边吧,正好她没同桌。”她话音一落,班里其他人就发出大笑,笑声里带有某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被这笑声刺得低下头……

也是因此,晁月升挪到我座位旁的时候,我没有给他半分好脸色,反而把几本厚书摆到两张桌子中间,搭建出一道“柏林墙”。

“我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晁月升先开口,问得小心翼翼。

“上课不要讲话。”我盯着已经开始讲课的老师,随手指了指“柏林墙”最上面的那本书,右下角写了我的名字。

晁月升瞅了瞅,又问:“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珠珠吗?”

“不可以,闭嘴,别说话。”我是真的不耐烦了,老师正讲到最关键的那个解题步骤。

晁月升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我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老师的解题思路做笔记。

好不容易下课了,晁月升从包里掏出一堆零食,拿了好几包分给我。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面印着英文或日文,应该是进口的。我摇摇头:“不了,教室里不让吃零食。”

“好吧。”晁月升把零食都塞回去。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同桌有点儿过于冷漠了?好像不该把其他人对自己的嘲笑迁怒到他身上……

“其实我认识你。你家是开‘明月造型’的,我在你们那儿洗过头。”他家的理发店是市里最大的,开了四家分店,在那儿洗过头的应该都记得他妈妈的“彩虹爆炸头”。

晁月升的头发倒没有五颜六色,是粗粗的短寸,只是这样,显得头型更大,更圆了。

“原来是老顾客啊。”晁月升说着便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电吹风来,“那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了吧。”

我一下愣住,头一次看到上学还带电吹风的,看来还真是家学渊源啊……

今天阳光好,办公室的绿玻璃把窗外的黄桷兰树叶映得绿油油的。

我和晁月升找借口逃了课间操,这个时间段办公室没人,我们轻而易举就溜到了门口有插座的地方。

晁月升把电吹风递给我:“其实这是我拿来住校用的,以前在师大附中我从来没住过校,但我转到三中来后,教务主任说每个学生都必须住校……”

我“嗯”了一声,问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一脸茫然:“什么?”

“我身上的油漆味,你闻得到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啊,”他的眉头皱起又展开,“是有淡淡的油漆味,但我一直觉得油漆味是香的。”

我怔住:“香吗?”

“当然,以前我家的理发店刚开业时,我妈为了省钱,就自己做装修,我记忆最深的就是那一股又一股的油漆味。后来我们家的分店一家家开,油漆味就一次次出现。”

我把吹风机收好,看着他。

“所以对我来说,油漆味反而是香的。”他笑得憨厚,“是……希望的味道吧。”

我看着绿玻璃外的树出了神,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说不上来是冷是暖,怪怪的,有种莫名的安心。

当然,那天之后,我和晁月升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更近一点儿,我还是不怎么喜欢他。换句话说,这么胖,这么聒噪,成绩还差的男生,好像在男生女生里都不怎么受待见。

晁月升最不受待见的时候是做课间操的时候。

课间操里有一个动作是弯腰让双手触地,男生本就柔软度欠佳,而晁月升因为体型过于庞大,双手不仅碰不到地面,甚至连碰到膝盖都勉强。整个学校,所有学生都低下头,弯下腰,只有他厚厚的背还高高耸起。

这一幕被主席台上的陶珍映抓住了。

陶珍映是学生会主席,漂亮,成绩好,但是个冷美人,也就是不近人情。

“高二三班第一排那个男同学,再不认真做就扣班级操行分十分。”

陶珍映平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望过来。甚至有人不住地发出笑声,渐渐地,笑声越发大了,所有人都笑得像过年一样快乐。

只有晁月升还涨红着脸,双手使劲往下压,他的额头都沁出了好几颗豆大的汗,还是弯不下去,无论如何,他短粗的手就是够不着地,整个人看起来和没弯腰一样……

直到这个动作结束,其他人才把目光移向别处,我看到晁月升长舒了一口气。

课间操解散后,班主任把晁月升单独叫去了办公室。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刚好撞上他走出来,隐约听到班主任说:“别拖累整个班集体……”

他整个人都很沮丧,穿着一件灰棕色毛衣,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像只委屈的棕熊。

我把作业本放下,走出办公室,看着那只“棕熊”拐到楼上高三年级的厕所。我一下就想到了前些天的自己,怕遇到同年级的同学,只敢跑到楼上厕所去偷偷掉眼泪。

“珠珠,你怎么在这里?”

就在我犹犹豫豫要不要上去看看他的时候,晁月升已经走下来了。我想了想,说:“楼下女厕所人满了,我就到楼上来看看。”

他“哦”了一声。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圈红红的。本来就不大的眯眯眼,现在只剩一条缝了。

“你是不是哭了?”我问他。

他不说话。

“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每个人都会有丢脸的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过两天大家就会忘了。”我试着安慰他。

“可在她面前,我不想丢脸,一瞬间都不可以。”

“她?”

原本丧着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我听到他吞吞吐吐说出一个名字:“就,陶珍映……”

也是在这天,我才知道,这只“棕熊”突然在高二上学期转学是为了他的“女神”。

晁月升给我讲,他小学时,曾经跟着一个音乐老师学小提琴,学了五年,陶珍映也在那里跟着老师的妻子学钢琴。他和陶珍映还会轮流给对方当琴伴,他们合奏得最漂亮的一首曲子是《舒伯特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D574》……

可惜后来老师和他妻子去国外了,晁月升就再也没见过陶珍映了。

直到他偶然路过三中,看到门口“光荣榜”上有她的名字,他就赶紧跑回去准备转学的事了。

说到这儿,他有些小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个很伟大的决定。

我戳破他的梦幻泡沫:“可她好像不记得你了哎。”

“不是,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么胖……我……”

他说得嗫嗫嚅嚅,那模样,看起来委屈又卑微。

大概是出于同情,我脱口而出:“不怕,我帮你。”说完我就后悔了。

他的眼睛一下亮起:“真的吗?”

“嗯……但是要等待合适的机会。”我硬着头皮说。

他不迭地点头。

从这之后,晁月升对我的态度更好了。

每天晚上,我都能从书包里翻出他偷偷塞给我的零食;轮到我们做值日的时候,他总是把一大半活儿包揽过去;虽然他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在我感冒的那段时间,只要我一咳嗽,他就会马上清醒过来,然后主动去帮我打热水……

有时,我都会忍不住对着那堵“柏林墙”想,这个笨熊对朋友都可以如此真挚,要是对喜欢的陶珍映,他该会多珍惜她啊。珍映,珍映,一定会当作珍宝吧。

嚼着晁月升塞给我葡萄干,我头一次知道,原来酸味不仅仅是舌头可以感知到的,心也是可以尝出来的啊。

我和晁月升第一次吵架是在期末考试后。

学校要开家长会,总结学期成绩之类的。我母亲也来了,但她是以一种让我非常羞窘的方式来的——我的母亲是名油漆工,她可能来得急,衣服都没换,蓝色短袖上沾满了白漆,胸前还印有好几个紫色大字:紫荆花油漆。一看就是工地发的。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个十六岁女孩敏感的内心——班里的女家长们都打扮得精致得体。

除了我母亲。

当她灰扑扑地站在楼梯口冲我挥手的时候,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把她拉到转角处,又气又急:“你怎么就这样来了?”

母亲茫然地看着我:“不是来给你开完家长会就走吗?”

我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怎么会是一场普通的家长会呢?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被人笑了一次有油漆味后,过得有多小心翼翼……

这根本不是家长会,而是你女儿的自尊心啊。

可是我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拉住她,哭着说:“不开了,我们回去。”

她还是不懂:“你要干什么啊?”

“你又要干什么啊?你穿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开会?你存心想让我丢人吗?”我情不自禁地冲她大声吼,虽然我在吼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这个时候,晁月升竟然从楼上走了下来。

“珠珠,你怎么这样对阿姨讲话?”晁月升皱眉看着我。

我咬牙反击:“我的事不要你管。”

他没理会我,扶着我母亲:“阿姨,我领你上去。”

“晁月升,你走开,你离我们远点儿。”我一把将他推开,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那么虚,一下就被我推到地上了,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知道,他肯定痛极了,但我当时并没有把他扶起来,而是拉着我母亲离开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没和我说话。坐公交车的时候,她也专挑离我最远的那个位置坐。

暑假的第二天,她就拎着大编织袋准备出门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要跟着施工队去山东干两个月,让我自己回乡下外婆家住着。

我动了动嘴唇,“对不起”三个字还是没说出口。

她走的时候往桌上放了几张钱,然后“啪”的一声,关门,离去。

门口吊着的风铃被震得摇来晃去,叮当直响。我盯着风铃上坠着的一颗颗乳白色扇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对不起,妈妈。

以及,晁月升。

那个暑假我过得并不快乐,我每天看书、复习,偶尔也会帮外婆去山上放牛。

有一次,我躺在草地上直接睡着了。再睁眼,已是晚上了。

满天都是星星,又多又亮,亮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太阳上被蒙了一层纱布,日光就透过那些纱布的小孔钻出来,细细密密汇成我眼前的迢迢星河。

这一刻,我竟然觉得有些遗憾,晁月升没在我身边。

要是那只大笨熊在,他一定会快乐得直拍手吧。或者像知了一样,喋喋不休地赞叹个不停……

开学时,母亲从山东赶回来,把我从外婆家接走。

她比之前更黑、更瘦了些。

她好像忘记了我们的争吵,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着要给我做些什么菜,我也笑着附和她。

只是,在夜里,我还是能听到她房间里传出低低的叹息。

开学第一天,晁月升没来上课。发了新课本,我默默地把上学期横在我和晁月升之间的“柏林墙”收好,两张桌子之间重新光亮整洁起来。

我边做笔记边想,晁月升,等你回来上课,我就跟你道歉。

但他一直没有回来上课。

直到期中考试后,班主任说要开总结会,意思就是又要开家长会。

我打电话告诉母亲,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我,明天家长会还来吗?”

我一下愣住,鼻子有点儿泛酸:“来,你来,穿什么都可以。”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温度不高,不是很热。

母亲特意把头发烫了黄色的小卷,还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看得出来是新买的,一道褶都没有。

“是不是太短了?”她扯了扯裙摆,冲我不好意思地笑。

“没有,很好看。”我偷偷地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领她进教室。我退到教室外,站在门口,看她坐得笔直,听老师在讲台上讲话……

我知道,经过今天的事,我和母亲之间,才算是彻底释然了。她出来之后告诉我,其实是“明月造型”打电话让她过去做头发的,说她是被抽中的幸运老顾客,可以免费。

是晁月升!

我连忙让母亲自己乘车回去,我自己则往“明月造型”赶去。走到店门口,我一眼就看到晁月升了。

他比上学期还要胖。现在店里的人不多,他正半躺在沙发上看书。

我走进去,小声对他说:“谢谢你帮我妈……”

他傻乐呵:“没事,珠珠妈妈要是到我家洗头,永远免费!”

他这样说,我更不好意思了。我没敢看他,低下头,才发现他胖乎乎的手背上有好几处瘀青,像是打点滴后的那种针眼。

他发现我的目光,赶紧把手藏到书页里盖住。

我也没多问,只说:“我想到让陶珍映想起你的办法了。”

“真的吗?”他目光一闪,开心得把那本书扔到一边,书没放稳,“吧嗒”一声掉在我脚边。

风吹动书页,我看到上面写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学校要举行国庆会演,我们班和陶珍映所在的班级一起合报了个合唱节目。

陶珍映应该会来当钢伴。我想的是让晁月升也报名参加,他拉小提琴,我们在排练的时候,只要让他在陶珍映面前再拉一次“舒伯特”……

晁月升听我说完,便风风火火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

晁月升的母亲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着我们,她的眼里充满了担忧,我那时还不懂这担忧意味着什么,等我明白后,才开始懊悔我错过了多少应该追溯的细枝末节。

第一次排练定在周日的音乐教室。晁月升那天有种隆重的夸张,穿白衬衫和黑西裤,甚至打了个红领结。他走进来的时候,有女生发出“咯咯”的笑声。

“别怕,陶珍映一会儿就来了。”我把他拉到我身后,像护崽一样,帮他挡住那些恶意的视线。

我说完这话,场内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朝我们身后看去。

是陶珍映。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扎高马尾,头发很温柔地披在肩膀两侧,清瘦得像枝白梅花。

她没和我们打招呼,直接坐在钢琴前,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等一下。”晁月升忽地向前,他拿起小提琴,鼓起勇气看向她,“陶珍映,你会弹《舒伯特A大调奏鸣曲D574》吗?”

陶珍映没说话,抬手开始弹了起来。

我看到晁月升吸了一口气,也闭眼拉动琴弦。

空旷的音乐教室,没有人说话,只有时缓时急的钢琴声和小提琴声,美在这里流动、回荡,婉转好似春天。

直至一曲结束,所有人才恍然醒来。

晁月升的小提琴还架在肩畔,他问:“陶珍映,你还记得我吗?”

陶珍映低头看着钢琴,她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记得了。”

一下子,教室里又恢复了嘈杂,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在谈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八卦。

晁月升还想说什么,但班主任走了进来,她把晁月升叫走了,让我们剩下的人自己排练。

差不多到黄昏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合唱的曲目唱了好几十遍,晁月升才拖着虚浮的步子回来,面色苍白。

我把他拉到门外的黄桷树下,他嘴角一撇,没哭,但是声音低哑:“珠珠,老师建议我不要参加。她说隔壁班的琴伴长得漂亮大方,我们班的琴伴,还是换个人吧……”

我想安慰他,他又自顾自地说:“不参加也没关系,我就是难过……

“难过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轻轻抱住他,他靠在我颈窝低声呜咽。

黄桷兰开得好,巨大的枝干要撑上天似的,仿佛有一个玻璃罩在我们头顶,我们被泡在这浓烈的香气里,互相依偎,互相取暖。

晁月升消沉了好一阵子,像是自暴自弃一样,他比从前更爱睡觉了,最初还会有好心的老师用罚站来提醒他该听课了,到后面,他站着都能睡着,老师们也渐渐放弃了他。

我劝他,他也只是睁开迷糊的睡眼,塞给我一包零食:“把珠珠的嘴堵上。”

我气得用笔盖戳他的胳膊肘:“你这样才是猪猪啊!”

步入高三,时间很紧张了。连我母亲都和施工队的老板打了招呼,不再干外地的活儿,她要抽出时间专心照顾好我周末在家的起居生活。

第一次月考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次的期中考试很重要,京大会投放两个保送名额给我们学校,文理各一个。一、二班的第一名都铆足了劲在抢。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所以我才要提醒你,读书改变命运,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晁月升问我班主任说了什么,我把保送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样啊,那你好好考,你肯定可以的。”他揉揉眼睛,又倒头睡过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拿起试卷开始刷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比从前更努力地学习,尤其是回家对上母亲关切的眼神时,连睡觉都让我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我真的考了第一,那是我高中生涯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一班的“常胜将军”比我低一分,陶珍映则落到了第三名。

晁月升知道后比我更兴奋,他的五官夸张地挤在一起,尤其是眼睛,乐得眯成了两只小蚊子粘在脸上:“珠珠可以去京大了,真好。”

我把下巴搁在桌子上,是啊,可以去北京了。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担子了。

当时的那种感觉,我至今仍记得。就像是小时候,爸妈离婚,我跟着妈妈离开乡下,我们先是乘坐运送白菜的卡车,再到码头赶渡船,经过摇摇晃晃的一路,在一栋一栋的高楼前停下,一个崭新的世界扑面而来。

但这种开心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晁月升在我被保送后的第二周就退学了。其实是他的嗜睡已经发展到了在体育课上都能睡着的地步。

那天下课后,他忽然对我说:“珠珠,我不能继续待在学校了。”

我被吓到了,问他要去哪里。

他犹豫了一下,说:“可能会出国吧。”

那瞬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我有点儿想哭,我用力对他扯了抹笑容:“挺好的,出国念书可能对你未来的发展更好……”

“珠珠,我会想你的。”他一下子抱住我。后面的话,我再也说不出口。

那个拥抱很长很长,以至于我很难分清它是友情还是爱情。

如今想起来,或许就像是春天里的一只熊,它只是单纯地抱住了它喜爱的蜂蜜罐子。

晁月升出国后,我坚持给他发短信,偶尔还会给他打电话,比如我高考成绩出来时,比如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

他每条都会回复,除了我问他“你打算申请哪所大学”的时候,他才会保持沉默。说起来,我们的沟通,也大多是我在叽叽喳喳说着我的近况,他淡淡地回应。从前寡言的我和话痨的他,如今几乎完全对调了。

后来我上大学了,我们联系的频率渐渐减少。因为我要忙学习,忙社团,还要忙兼职,我不能总让母亲替我扛下生活的重担。

慢慢地,他回复我的频率也降低了,我有些愤愤地想,肯定是他在国外的生活太滋润了。

直到我生日那天,我给他打了十个电话,他都没接。我终于忍不住了,给他发短信说:“晁月升,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以为这只熊会打电话过来哄我,结果没有,我站在阳台上从夜里等到天亮,都没等来他的电话。

等到霞光穿透云层的瞬间,我蹲在学校的一棵大黄桷兰树下,哭得稀里哗啦。黄桷兰香气浓烈,像极了高中时晁月升抱着我哭的场景。

只是那时,他哭是因为陶珍映把他忘了。

而我哭,是因为他把我忘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值得被谁惦记呢?这个想法,几乎是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形成的。

于是我比在高中时还更加拼命地学习,到处找实习,甚至连过年都不回家。也是因此,还没到大四,我就拿到了国内顶级香水公司的offer。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发誓要让自己身上再没有一点儿油漆味,不会再给其他“晁月升”忘记我的机会。

于是我在北京努力地生活了五年,谈恋爱,失恋,再谈恋爱,再失恋……当然,中间也穿插了数次职位晋升。

直到母亲打电话过来说,由于常年吸入油漆中的有害气体,她的肺部可能出了问题。

我订了当天最早的飞机回去,在颠簸的机舱内,在周围熟悉的乡音里,我做了一个绵长无比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我偷偷跑到楼上高年级的厕所里,疯狂地洗脸、搓手,自来水把头发也打湿了,回到教室,有个胖乎乎的男生,把我拉到办公室里,用吹风机慢悠悠地帮我吹头发。

“珠珠身上的油漆味,是香的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的蝉声很大很大,大得好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有时候,生活之所以是生活,就是在于它充满了巧合。

我母亲的主治医生是陶珍映。我们礼貌地问好,以成年人的方式。

她还是那么美,甚至经历岁月的洗涤,比从前更美了。

她一边填写病历单,一边询问我母亲的症状。问到最后,她忽然抬头望着我:“那个,你还和晁月升有联系吗?”

我一下愣住,摇摇头。早没了,他好多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有些歉疚:“这样啊,我一直想和他道歉来着。其实我一直记得他,但那时年纪小,虚荣,总觉得认识这么胖的一个男生有点儿丢人。现在想起来,他也挺可怜的,要不是因为得病,他也不会那么胖。”

我不解:“什么得病?”

“不大记得了,是脑科的,名字怪长的,反正我们一起学琴的时候他就得了,说是站着都能睡着。后来为了治病,还去打激素,他小时候不胖的……”

我一时凝噎,不知道要说什么。

难怪他那么胖,却被我一推就倒;难怪他总是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还有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不敢想象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翻开它的……

我越想越难受,恍恍惚惚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如何与陶珍映作别的,又是如何从医院里走出来的。

我只知道,我走到“明月造型”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贴满了“转让启事”。我也终于见到了暌违已久的晁阿姨。

她的爆炸头被拉直了,很温和地对着我笑。

我问她:“晁月升在吗?”

她说:“在呢。”

我惊喜地跟着她一起进屋去。

“他小时候很帅,对吧?”她指着桌上放大的黑白照片问我,照片上是一个初中模样的男生,眼睛亮且长,虽然稚气,却看得出长大后应该是个帅哥,“他一直为长大后的肥胖而自卑,所以我还是选了他初中时的照片来放着。”

我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其实我一直很想谢谢你。”她摸摸我的头,“月升他从来都没有朋友。他以前很抗拒化疗,你保送成功后,他才决定出国接受治疗的。他说,他想治好后来陪你。北京那么大,他怕你受欺负。虽然后来治疗的情况不理想,但幸好有你经常陪他说话……

“珠珠,谢谢你,让他最后离开的时候,也不孤单。”

我终于忍不住,在她的怀里,失声痛哭。

后来我回到北京,躺在空旷的家中看电影,昏黄的色调里,忽然有人说:“本杰明,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

“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里有多重要?”

那一刻,我蜷缩在沙发上,感受到心底传来一抽一抽的痛楚。

我知道,我这一生会遇见很多男生,或者男人。他们可能高大英俊,可能才气斐然,也可能平凡普通。

但我再也不会遇见一个像棕熊一样笨拙的晁月升了。

我们怀揣着隐晦的秘密,相识于一个蝉声喧嚣的夏天。他懦弱,我自卑,在别人的眼里,我们活得像两片阴影。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们是如何充当了彼此唯一的光束,照亮对方昏暗单薄的一生。

晁月升,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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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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