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爱得更多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愿我爱得更多

文/戴帽子的鱼

晚自习课上,陈信达托人传了张字条给赵雅。

那传信人好事地打开,只瞟了一眼便惊呆了。

——如果感情无法相等,那么让我成为爱得更多的一方。

碰巧这人还是个嘴碎的,一节自习课四十五分钟还未过去,大半个班上的同学都已经知道陈信达苦恋赵雅了。

如果这件事倒过来也还容易理解。

许多同学频频回头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赵雅。十分平凡的同班同学,眉眼间寻不出一丝特别的地方,平日里也不大喜欢说话,大家对她知之甚少。而陈信达当然是和她相反的人。

七颗痘痘

最近,同学之间的流言让赵雅很是苦恼。连外校的学生都听说了,故意放学时等在学校门口,就想特意瞧一眼谁是那个让陈信达甘愿爱得更多的女生。

等他们看到了赵雅,脸上就会浮现出一言难尽的愕然与失望。他们曾以为即使不是倾城的美人,也会是个俏皮的少女。但赵雅太普通了。比作鸟,就像麻雀;比作草,就像结缕草,都是司空见惯的。

而陈信达依然泰然自若地给赵雅传类似的字条,只是换了一个靠谱点的传信人,至少不会打开偷看。

那是陈信达的自信。他从来不屑跟别人解释什么。

然而赵雅却很着急,可惜她笨嘴拙舌的,以至于那段时间上火上得突然冒出了七颗痘痘,整张脸更是显得凹凸不平。

放学后,陈信达把赵雅的书包提起来就往前走,赵雅腿短,在他身后焦急地追,问他要干什么。

他在一家门庭若市的中药店门口停下,开始排队。

等见到了医生,他把赵雅往前面一推,问:“能根据她的情况开点治痘的中药面膜吗?”然后他就后退到一旁,靠墙站着。

赵雅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然而陈信达也没给她说谢谢的机会,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纪伯伦散文诗全集》专心地看起来。

过了近一个小时,赵雅垂头提着一袋磨成粉的中药面膜,静静地走在长街上。到了分别的路口,陳信达把书包还给她。问:“记得医生说的吗?每周两次,每次调成糊,敷三十分钟。”

赵雅一愣。当时还以为他是在看书,可没想到他其实也竖起耳朵在听医嘱。

当时前后两对病人恰好都是丈夫与妻子一起来开调理备孕的汤药,两人站在队伍里微微红了脸。

赵雅“嗯”了一声。

陈信达微微弯腰,凑近去看赵雅。

她瞬间惊慌地遮住自己的脸,有些痘痘红肿着,还有些冒了白头。

“我在网上搜过评价,许多长痘的人都说这家药店的中药面膜有效果。还有,你啊,不要着急上火,那些人爱胡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雅又感动又委屈,然而讨厌的却是他的下一句话——

“如果被我发现痘痘又多了一颗,那你就每天多翻译一首诗。”

我们注定是朋友

赵雅和陈信达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正式认识却是在图书馆。

那时赵雅一共拿了三本书,都是关于英国诗人拜伦的。

陈信达经过时,不小心把她的书撞到地上,帮她捡起来时,却饶有兴致地翻起来,然后还拉开她近旁的凳子坐下来。赵雅不习惯和男生接触,就换了个座位。可换了座位没多久,陈信达又坐到了她身边。

“你在看什么?这三本书的内容都差不多,都是拜伦的诗。”

赵雅没办法,只能答:“我在对比三位译者的翻译版本,看哪一版自己更喜欢。”

图书馆管理员走过来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安静。

陈信达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递过去。

收到赵雅的回复后,陈信达把自己的名字和赵雅的名字圈起来,凑到她的耳边特别小声地说:“你看,我们注定是朋友,诗歌翻译讲究的就是‘信达雅’。”

大概全校没有同学会相信,一开始,是陈信达死皮赖脸要和赵雅做朋友的。

渐渐地,他们开始互相出题。那句被传信者偷看的话,其实出自美国诗人奥登的作品The More Loving One。其中有一句是——“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

陈信达按自己的理解翻译了这句诗。

白色高领毛衣

赵雅脸上的痘痘总算是消失了,然而三不五时会到学校门口等着看她的外校学生却没有消失。

每次放学,赵雅都拖拖拉拉不想走,总像做贼一样等门口没人了才偷偷摸摸溜出来。

冬天天黑得早,她独自一人走在有些冷清的街上。那天她十分倒霉地遇上了警匪追逐大战,还被罪犯一把抓过去把刀架在脖子上当了人质。

赵雅上了晚间新闻。

陈信达打电话过来时,赵雅已经被顺利救出。正在警察局做笔录。

“对不起。”他万分愧疚。

“你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劫后余生的她尚算镇静,却被他的道歉吓了一大跳。

翌日放学时,陈信达又把赵雅的书包提起来就走,她以为他又要带自己去哪儿,急忙跟上。却见他到了校门口,身手利落地爬上一辆车的顶部,站得高高的,指着她,声音洪亮地向大家宣告:“这就是赵雅,我们是同班同学,共同兴趣是诗歌翻译。你们以后别再烦她!”

所有人一下子全看向她,尤其是外校的那些同学,好奇得都踮起脚来看。

陈信达从车上跳下来,抓住她的手,拖着她走出人群。

赵雅知道他在生气,虽然脸上的表情不明显,但男生的手太烫了,好像所有的怒火都在血液里燃烧。赵雅甚至都不敢提醒他走错路了。

前方的路因为修地铁暂时被封,陈信达在无路可走时,突然转身直接抱住她,很紧,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在昨日的风波中夭折。

“昨天看直播新闻的时候,我很自责。我一直觉得别人八卦就八卦。我没有必要去解释。可没想到我的不解释让你受伤了。”

赵雅笑了。昨天家人来警察局接她时,不仅没有关心她受伤没有,反而骂她什么路不好走,偏偏那个时候走那条路,就好像麻烦是她自找的一样。她这十几年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家人,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我没事,你要相信人民警察呀!”她十分轻松地回答。

这时,陈信达伸出手指,犹豫地碰触了一下赵雅脖子上的刀伤。昨天幸亏救援及时,那伤口很浅,只是擦破了一层皮。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带赵雅去百货商场逛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羊毛高领毛衣,在她身上比了比。他的手势是僵硬的,既不敢贴她太近,又不能离她的身体太远,看得旁边的售货小姐“扑哧”一声笑出来,故意迟迟不来帮忙。

“不许拒绝。”他还是头一次这么霸道地对女孩说话,看着赵雅撇着嘴最后一脸无奈地接受的样子,他居然觉得心里软软的,很舒服。

就这样

这个冬天,因为有这样一件白色的羊毛高领毛衣而变得特别温暖。

可惜当赵雅的伤口掉了痂。只剩浅浅的一道白痕时,她也失去了这件毛衣。

姐姐趁赵雅去上学时,自作主张从衣柜里拿了她的这件毛衣,喜滋滋地穿去相亲。结果介绍人婉转地回复,对方觉得不合适,还是算了。

频频受挫的姐姐怒吼:“别扯这些场面话,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介绍人也没好气地回:“对方觉得你太胖了,尤其是整个人挤在小一号的白色毛衣里,感觉勒得慌,胀得很。”

姐姐气得摔了手机,拿起剪刀对着毛衣就是一顿乱剪。

赵雅回来时看到这一幕,罕见地发了疯,像头小母牛一样冲上去。

姐姐把她推到一旁,大吼:“你发什么疯?我还没问你是从哪儿来的钱买这么高级的羊毛毛衣呢!我去商场看过,标价要一千多呢!”

赵雅直接回答:“你不就觉得我是偷的吗?就这样。”

果然,姐姐收拾起她来更加用力,也更加理所当然了。

其实赵雅也不想故意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她只是觉得,姐姐不会相信在这样美好的年纪有一个那样温润的少年赠她这么温暖的冬衣,倒不如说一个大家都觉得更像真相的答案。

面对逼仄的家,赵雅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有时,她甚至习惯了这种绝望。

希望喜欢的女孩什么苦都不要受

本来每次赵雅穿这件白色羊毛毛衣时,陈信达看到了,心里都会悄悄雀跃几分。不过他面上的表情却不明显,只是整个人会突然把背挺得更直一些,泄露出一些小骄傲。

可最近,陈信达见她不再穿,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白色不衬你的肤色是吗?女孩好像很讲究这些。不如我们再去挑一件?”

赵雅瘦得干巴巴的,肤色也偏黑,且缺少光泽度,很难找到适合的颜色搭配。只听她支支吾吾道:“天暖了。”

回头陈信达就莫名其妙在手机里下了一个天气软件,想着什么时候寒流再来,事先好有个准备。直到下载后他才回过神来,又不想像此地无银三百两那般故意删除,便一直留在手机里,即使那个软件总是不定时弹出烦人的广告窗口。

不过这个软件播报的天氣预报多半是准确的。早晨明明看着晴朗的天,放学时却下起雨来。

陈信达提前带了伞,执意要送赵雅回家。

“前面有块面积很大的凹地,绕不过去,一下雨积水就排不出去,你别往前走了,免得脏了鞋。”离家越来越近,赵雅也就越来越紧张,有些害怕地攥住陈信达的衣角。那股小小而坚决的力量让人有些揪心。

陈信达微微举高伞,透过雨幕极力往更远的地方看,连片的矮房紧挨着。如果不是亲自来到这里,他竟不知道这个辉煌富庶的城市里还会有这样一片萧条穷困的城中村。

“那好,不然我回家也晚了。”陈信达找了个借口,把伞塞到赵雅的手里。

如果他送她到家门口再回去,自己就不用淋雨。但他宁愿淋雨,让她可以独自走完最后一段不想被人了解的路。

陈信达一路狂奔,感觉心里有一股憋闷的痛苦怎么也发泄不出来。到了家楼下,他甚至连电梯都不想坐,一口气爬上二十七楼,然后筋疲力尽地坐在自家门口,连按门铃的力气也没了。他呆坐着,心里只有最质朴的愿望。

希望喜欢的女孩什么苦都不要受。希望她——

一日三餐可以吃得有营养,至少荤素搭配。

穿衣不一定要跟着女孩们热衷的潮流走。但至少每季能有一两件新衣。

家里若小得不能有书房,那至少让她有一间独立的卧室。

每天的零用钱不必很多,够买喜欢的书就好了。

全家人甘苦与共,至少能和和气气……

可那时的他不知道,其实他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

一旦有了牵挂

距离上次下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其间陈信达发烧感冒了几天。也已经痊愈。诡异的是。他总是盯着赵雅的鞋子看。天已经放晴几天了。可她的鞋子却总是湿的。

“前面有块面积很大的凹地,绕不过去,一下雨积水就排不出去,你别往前走了,免得脏了鞋。”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其实男孩哪会这么心细如发,只不过一旦有了牵挂,也会悄悄改变。

这天,陈信达估摸着赵雅应该到家了,赶紧换了一身黑色连帽卫衣。鬼鬼祟祟地去到她家附近。夜色下,那个积水凹地特别显眼,他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不敢在大白天作业,生怕被赵雅发现,只能趁夜背了沙子和水泥,一边上网搜施工攻略,一边极其生涩地挥动铲子。

他大概熬了四五天夜,总算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铺路工程。

而代价是在期中考英语这一门时,他睡着了。

老师阅卷时把他叫到办公室:“我以为你是因为试题太简单,早早做完睡了,结果你连一半题都没做完。”

陈信达不吭声。

“太让我失望了。你和赵雅这次都出错了!”

“赵雅怎么了?”他记得那天他和赵雅是在同一个考场考试。他还鼓励她加油呢。

“你是一半题没做完,她是做错了一大半。”

陈信达听完老师的话,就冲了出去。

我也会走你的路

真见到赵雅时,陈信达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他发现她就像一个到处都是缺口的瓷瓶,他就算想把她如掌上明珠那般捧着,却连动她一下都担心会摔着了。

她所得到的人生安排是那样脆弱。他不知該如何关心她,才不会让她以为是同情。

“陈信达,最近我家那边出了怪事。”倒是她先开了口,“我家附近有个基站,老是有贼偷电缆,我们那一带的人都挺烦他们的。深夜,我家隔壁收废品的邻居听到点动静,因为是个老婆婆,有点怕,就喊我们家的人一起去看。”

陈信达浑身僵硬。

“起先我们看到一个黑影背了鼓鼓囊囊两袋东西,以为是这贼收获不小。正打算报警的时候。就见那贼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我们这才发现他背的是沙子和水泥。然后,他就开始铺平水坑……”

这些天,赵雅的心很乱,上课这样,考试也这样。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冲他喊:“我走我家门前的路,关你什么事啊?”

目送她转身跑开,陈信达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钝痛消失。

他喃喃地念了一句:“You go your way,I'll go your way too,”

是莱昂纳德·科恩所作。

翻译过来是——你走你的路,我也会走你的路。

他只是试着如这句所说的那样。在一个夜里。他走过了那个水坑。

他最喜欢的网球明星的同款运动鞋一下子被污水浸透。在整个回家的路上,湿重的鞋子令他难以忍受。更糟糕的是,脱了鞋以后,那股污水的味道仿佛已经腌进去了,很久都散不掉。

他是那样悲伤。赵雅的生命里,到底还有多少个类似这样的水坑呢?

对不起

日子沉默地流淌。

高考倒计时为零的那一天,许多人都把资料书与练习册抛向窗外,狂欢解压。而赵雅只是站在窗边看了看。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地把所有的书收进书包里。

不多时,窗边的同学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不知是哪个班的同学一兴奋,连准考证都没收好,就和练习册一起丢出来了。

这种事年年都有。

大家看着他茫然地站在一片纸海里。翻来覆去地找自己的准考证。

“找到了!哈哈哈——”也算他运气好,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大家正为他高兴时,他捡起准考证一看,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我勒个去,不是我的!”然后他又笑了,“哈哈哈——还有人比我还蠢,丢了准考证竟然都不知道!”

于是他提高音量喊:“三年十一班的赵雅!还不下来感谢我?”

另一个丢了准考证的人是赵雅。

陈信达回头,而被喊到名字的赵雅仍在安静地收拾书包。书页皱了,她就把它们抚平。她就像是没有听到外面的骚动一样。

“赵雅?”陈信达在呼唤她的名字时,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和许多人反着方向,不会去参加高考。因为即使她考上了也不会去读。她得早点工作养家。

“对不起。”她回答,强忍着眼泪。

每个人生都必然下雨

陈信达打听到了赵雅坐火车南下打工的车次,早早地在火车站等她,手心里攥着一份细长的礼物,紧张得一直冒手汗。

他早就注意到她了,每次她看原文诗集的时候,桌上总摆着一本字典。明明现在用手机下个翻译软件那么方便,她却从来没用过,只因为她根本没有手机。

他怕她不肯收礼物,打算悄悄跟上去,只要趁着人多把礼物塞进她的包里就行。没想到初次出远门的赵雅十分机警。感觉到有别人的手凑近她的包,一下子就抓住。

“陈信达,你干什么?”

被发现的他慌乱地把礼物塞到她的手里,然后一溜烟跑出很远。

包装纸被他的手汗浸得皱巴巴的。赵雅也不嫌弃,遗留在纸上的潮湿蔓延到她的眼睛里。在火车上,她红着眼眶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支电子扫译笔。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拿出一本英文书,把笔靠近单词,几秒就扫描读取成功,并显示中文翻译。比她翻字典快,也比用手机查询快。

他是希望她即使不能继续上学,也能永远保留自己的爱好。

赵雅偏头靠在车窗上,火车已经启动,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变化。

但无论她眨多少次眼,始终能在窗户上看到一个少年的影子,那是思念化成的。她的手心里还有一张字条,就像以前他们常传的那种,从作业本上撕下一根细长条,用笔写上希望对方翻译的诗句。

这一次,他写的是——

Into each life some rain must fall,some days must be dark and dreary,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所作。

赵雅轻声译出:“每个人生都必然下雨,有些天气一定黑暗而阴沉。”

他是在安慰自己生命里必然有坏天气,也必然会有好天气吗?

这份安慰,比告白更打动她。

陈信达在大学里依然常去图书馆,有些时候,他写好一张字条递过去,这才发现身旁原来没有人。

他总在想,同一句英文诗,赵雅会怎么翻译呢?

他把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诗句全都收集起来,写在字条上,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一个、两个、三个……他的寝室里慢慢堆满了瓶子。

毕业搬东西时,室友问他瓶子怎么处理:“要不要邮寄给那个女孩?”

他摇头。因为赵雅一直没和他联系。

“不如扔了吧。你这样念念不忘也不是个办法。”室友建议,“年少的爱好很容易变的。也许人家早已经不喜欢这个了。”

陈信达还是摇头,赵雅是不会变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相遇在图书馆,她把三本书同时打开放在面前,逐句对比,几近重复的内容却看得津津有味,一下子就吸引了他。她在寻找最喜欢的翻译版本,而对他而言,那一刻,他找到了人生中最喜欢的女孩。

室友又干脆地说:“那就去找她呀!”

陈信达这回点了头。

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奔向那片城中村。那里正热火朝天地重建着。陈信达问了许多人才问到赵雅家现在的住址。

“不是说好在餐馆见面的吗?你怎么这么贴心,还来接我?你看上去可比照片上要帅多了。”赵雅的姐姐笑眯眯的,接着听到陈信达说是来找赵雅的,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一下子就变了脸。

“那个死丫头已经很久没往家里寄钱了,不清楚她现在在干什么。”说完,她作势就要关门。

陈信达堵着门。质问道:“你们家不是拆迁了吗?现在已经换了不错的新房。为什么还这么对赵雅?”

“赵雅又不是我亲妹妹,她爸爸就是个骗子,带着她和我妈结的婚。结果那个臭男人骗光我妈的钱后就跑了,还把她给扔下了。我妈是傻子才会把她养大成人!”

陈信达低头一看,一只猫“嗖”的一下从他脚边窜过。而不远处,它的猫窝里还露出半截他送给赵雅的那件白色的羊毛高领毛衣。

他冲进去把气味刺鼻的烂毛衣给抢过来,抱在怀里。

“这是我送给她的。”他红了眼眶,难怪那之后寒流再来,她也没有穿过这件衣服。

“这明明是……”姐姐忽地住了嘴,想起那個沉默的妹妹的确是极少辩解的。

接下来,姐姐就把陈信达给轰了出去。

向前走下去

陈信达没有放弃寻找。接下来又去了赵雅当年南下打工的城市。工厂里一个已经升任车间小组长的姑娘说。赵雅是和她同期进来工作的,两人还住同一间寝室。赵雅夜里总看书,有一天休息得不好,上班时发生了一场事故,一根手指没了。在那之后,她就辞职了。

“是个年长的男人来帮她搬的东西。”姑娘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看上去很亲近,但那个男人不让赵雅和我们多聊,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我们没说上几句话,她就走了。后来厂里就有人开始传她傍了个有点小钱的老男人,可是我不信。”

姑娘说她不信,是因为女生寝室常常有卧谈会,赵雅话少,但架不住女孩们热情地追问,有时候也会回答几个问题。

那一夜,大家在畅想以后的人生——

“希望快点升到主管的职位。”

“希望快点赚够钱就回家盖幢房子。”

“希望他对我是真心的。不是玩玩。”

“赵雅呢?”

“希望快点还了家里的钱,凑够一点钱,继续读书,考去他的学校,并谢谢他送我的扫译笔。”

还要谢谢他的提醒。即使再坏的天气,她也没有害怕或者放弃而是淋着雨向前走下去。

爱得更多

毕业后,陈信达的同学们应聘去了全国各个不同的地方就业。

他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封邮件,希望他们留意一下照片上这个叫赵雅的女孩。这张照片是高中毕业前拍的,赵雅站在第三排的最右边,一副疏离全世界的样子。而陈信达正偏头望着她。

原来的大学室友骂陈信达疯了。万一赵雅就是嫁了一个老男人而不想被人知道呢?

“如果有人帮我找到她,确认她是安好的,我就砸碎所有的玻璃瓶,不再过问与她有关的事。可如果她的人生一直在下雨,那么我就必须找到她。”

为了找赵雅,陈信达暂时没有上班,只是经人介绍,零散地接一些出版社的笔译工作,渐渐也有了些名气。

有记者第一次去他家里采访时,看到满屋的玻璃瓶,问他这是什么。于是他说出了自己和赵雅的故事。

这篇采访刊登以后,帮陈信达找赵雅的人就更多了。

后来终于有了消息。

难怪他到处找都找不到赵雅呢,原来她在监狱里。

这么多年,赵雅一直想再见到自己的父亲,她想问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骗养母?又为什么要把自己丢在那个被他骗过的家里?难道他不知道他留下的所有仇和恨与债,都必须由她来背负?后来她通过各种途径打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父。怪她太天真单纯,以为血脉至亲当年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的父亲似乎已经悔改了,在她手指受伤住院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然而好景不长,取得她信任后的父亲再次露出了本来面目,使手段威逼她跟他一起走歪路赚钱。她被迫参与了几起欺诈案,后来终于找到机会报了警。

陈信达申请探访,终于见到了赵雅。

她比他的记忆中更瘦,眼中没有一丝光彩。她一句话也不说,任他打量如今的自己,只盼他看厌了,就会永远离开。

没关系,她不说。他就一个人说个不停。

“我屋子里有很多玻璃瓶,里面装了许多想听听你会怎么翻译的小字条,我回去后给你邮寄一些过来,你回信给我好不好?剩下的,就等你出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努力完成。毕竟,这些年累积了太多张。一下子看不完……”

赵雅瞪着他。他还在滔滔不绝。她忍不住了,终于开口说话:“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从来都没有回报过你!”

她整个人愤恨无比,气得浑身发抖,看上去像一只颤抖的小鸟。

陈信达浅浅地笑着,很平静地回答:“其实很早以前,我不知不觉就写下了答案。”他展开一张小字条,贴在玻璃上给她看。

他翻译过奥登的诗——如果感情无法相等,那么让我成为爱得更多的一方。

他从不介意自己爱得更多。

就算她一时无法回应,或许一生都无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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