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时风未停歇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她来时风未停歇

文/林一尔

自己大概是想念他了,所以才会觉得眼里的人都像他,却又不是他。

1.求你救救我!

陈锦星作为代购大军中的一只小虾米,在巴黎蒙田大道古驰总店里消费了一大笔美金后,嘴角笑到后脑勺的导购小姐赠送给她一张五星级酒店大额代金券。当然,以上奢侈品都属于微信上的顾客,而她,只是奢侈品的搬运工。

肩上十多个购物袋,里面个个都是上万的名牌包,丢一个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况且行李箱里还塞满各个专柜大牌的护肤品。陈锦星在心里打着小九九,手里的代金券能抵五百美金,自己还得自费……算了算了,别到时候丢了古驰又被偷了香奈儿,她倒是无比信赖五星级酒店的安保系统。

不过,放了一百个心的陈锦星却被酒店的安保系统阴了一回。

分门别类整理好今天代购的东西已是法国时间两点,陈锦星刚将热水放满浴缸,卧室的电话就响了。她匆匆罩上宽松的T恤,接起电话,自称是前台的一名男子告诉她大堂有物品需要她本人签收。

陈锦星白天在药房替顾客预订了些保健品,药房的人承诺今晚会送货上门,她便没起疑心:“OK,wait a moment.”

“叮——”电梯门开了。

夜已深,大堂空无一人,电梯门外站着一名中东男子,而大堂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另一名中东男子正在等候他们上车。气氛太诡异,已走出电梯的陈锦星自动拉响身体里的危险警报,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跟着男子走。

陈锦星抓住两名男子点头示意的瞬间,忽然掉头往电梯里冲,闷头撞上了刚从地下停车场升上来的候钦。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伸了进来,扣住陈锦星的肩膀,把她拼命往外扯。

“救我!”她抓住候钦的衬衣领,“求你救救我!”

从入职私人保镖这一行起,就没再管过闲事的候钦眉头绞在一起。眼看电梯门快要重新开启,他一只手护紧陈锦星的后脑勺,一只手狠狠朝扣住她肩膀那只手劈了下去,再抬起脚,将快要进入电梯的男子踹了出去。

“刺啦——”布料破碎的声音响起,陈锦星后背的T恤被踢出门外那人撕裂一块。她被吓得打战,护住自己胸口,一个劲地往角落里缩。

电梯停在四楼,候钦拖着腿软的陈锦星走向楼道尽头,按响火警警报装置。一时间,尖锐的警铃声响彻整层楼,被吵醒的房客恼怒地质问酒店工作人员,过道上全是急急忙忙的人影。

耳边五花八门的语言让陈锦星冰冷的身子慢慢回暖,终于安全了。

走出去没多远的候钦又折返回来,蜷缩在墙角的陈锦星可怜巴巴地仰望着他。候钦到底是没狠下心,脱了西装外套罩在她背上:“留学在外,注意安全。”

陈锦星点头如捣蒜,收回视线,盯着他的裤管:“谢谢你。”

看着脚下缩成一小坨的人儿,候钦硬邦邦的表情柔软了下来,蹲下与她平视:“这表你拿去。”他边说边取下手腕上的电子表,“旁边的按钮,按一下会响起警铃声,按两下会拨通我的电话,其他功能自个儿回去捉摸。”

陈锦星攥紧手表,想感谢他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很苍白无力,索性就多看了他几眼,把救命恩人的脸印在了心里。

2.你要是痛就叫我

当晚候钦走后,警察把陈锦星送回了学校。她回到寝室后依旧惊恐未定,商场和酒店调出监控,发现她在逛商场时就已经被其中一名中东男子跟踪。所以警察推断,那两人或许以为陈锦星是个家境优渥的留学生,想乘机绑架她谋取巨额赎金。

什么跟什么嘛,一个钱包见底的苦代购,却被误以为是成天沉迷买买买的富二代,陈锦星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自己倒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祸从天降。

自那天起,陈锦星就停止了代购,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学校。冬天白昼短、夜深长,不经意间大半月过去,陈锦星时不时会触亮表盘,表盘中间规规整整地刻着“候钦”两个字。要不是这只表作为物证,连她都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没有候钦这个人,因为那晚的他,真的太像一个梦了。

下大雪那天傍晚,参加派对的室友们迟迟未归,陈锦星穿着睡衣躺在小床上敷面膜。一道黑影忽然破窗而入,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冷风卷着雪花呼啦啦地往里灌,她仅仅迟缓了半秒,就被来人用棉被捂住了头,发不出任何求救声。

无法呼吸的陈锦星听到些声响,断定那几人正在破坏她的行李箱,而箱子里正是她那天代购的包和化妆品。棉被越捂越紧,快要窒息之际,她也不知道按了几下手表按钮,警铃声霎时穿透整栋楼。

那几人显然是慌了,摁住棉被的人早已松了手,她抛开棉被得以呼吸的那一刻,看见了正从窗户上跳下来的候钦。他拉过她身上的棉被,往对方头上一盖,又伸出他那条大长腿向其中一人的腹部踢去,只听见“嘭”一声巨响,那人撞上了寝室门,门连带门框受损严重,整个脱落倒在了过道上。

“我的箱子!”眼见行李箱快要被推走,陈锦星从床上飞扑了过去,像八爪鱼似的搂住行李箱,结果背部挨了一拳,她“哎哟”一声,却拿出了“要箱子没有,要命一条”的英雄气概。

被另外两人拖住的候钦骂了句脏话,随手操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把对方拍得晕头转向。剩下一人见势不对,放弃和陈锦星争抢行李箱,扶起倒地不起的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小妹妹还挺不怕死。”候钦在行李箱旁坐了下来,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被揍的腮帮子。

“我只是个穷留学生。”陈锦星气若游丝,自顾自地解释,“偶尔帮人代购挣机票钱,而且直邮太贵,等放假回国一并寄,这样还不用交税。”

陈锦星家庭并不富裕,能来巴黎综合理工读研究生是因为本科四年综合测评成绩次次第一,加之曾在国家级数模比赛中夺过金奖,这公留学的名额才落到了她头上。

候钦见她表情不太对劲,就绕到她身后,发现挨拳头的后背鼓了个大包。他准备用手试探她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你要是痛就叫我。”

他按了按那个包的周围,陈锦星带着哭腔哼唧:“候钦。”

“嗯?”

接着,他稍用力地压了压,陈锦星的哭腔加重了:“候钦!”

“说。”

“不是你说的要是痛就叫你吗?”她回过头,眼里闪烁着泪花,“可你还更用力了。”

这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明白过来的候钦觉得有点好笑:“你的阅读理解学得不错。”

随后他拨通校医务室的电话,用流利的英语交代那边来时一定要抬担架,挂了电话后对上陈锦星疑惑的泪眼:“你断了一根肋骨。”

她认命地闭上眼,趴在行李箱上:“一根肋骨加一台笔记本电脑换回这箱东西,值!”

3.信我,你不会死

好在只是闭合性单处肋骨骨折,陈锦星趴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任由医生和护士把自己翻腾来翻腾去,候钦时不时会搭把手,硬实的手臂从她腹部穿过,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整个人抬起来。一直折腾到半夜,胸廓被胶布条固定,打了一针镇痛挤之后,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陈锦星醒来时觉得头快痛炸了,她蔫蔫地唤了好几声,但无人回应。然后她开始左右端详手腕上的表,听候钦说这表能拨通他的电话,也不知道灵不灵……

“喂?”

嘟声才响了一声,电话就已接通,紧张的陈锦星拱了拱脊背,却不小心拉扯到伤口,痛得她“咝”地倒吸凉气。

“你不要乱动,小心成半残废。”

“哦,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接我回去?”她说完后又觉得这话不妥当,继续补充,“手机放在寝室了,我联系不到室友。”

“目前就属你寝室最危险,你还不知死活地想回去?”门口传来候钦的声音,他挂了电话,推着轮椅向她走来,“还有,我回去检查了你那箱东西,你把那十几个包的购买过程给我讲讲。”

陈锦星躲开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心虚地小声嘀咕:“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一问还真把候钦问蒙了,那晚,她突然闯进电梯里,嗓音颤抖,眼神惊恐,抓紧自己领口求救那张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候钦竟没办法推开她。就像现在,他没办法丢下她,但精成狐狸的他才不会轻易吐露心声:“你这是在质疑你的救命恩人?那我走了。”

“等等!”陈锦星叫住他,顿了顿,声音恳切,“请你救救我,我不想客死他乡。”

候钦拾起床下的鞋为她穿好,她使不上劲,全靠候钦借力让她从病床上转移到轮椅上。就在她以为沉默代表拒绝的时候,他突然冒出句:“信我,你不会死。”

这四个字在陈锦星眼里如同一粒定心丸。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候钦袖手旁观,过几天新闻里的留学生失踪案件的主人公就会是自己。

寝室当然是不能回了,候钦开车把她送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间公寓里。去的路上,陈锦星终于弄明白了他会及时出现的缘由,留学生宿舍六楼是专门为富二代准备的单人间,他受国内一集团老总的雇佣,保护金主女儿在巴黎的人身安全。他能听见陈锦星的警铃声,完全归功于金主女儿恰好也在综合理工学院。

“啧啧,”陈锦星怪腔怪调,“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千姿百态。”

候钦从反光镜里瞟了她一眼:“从六楼跳到二楼,你不是该第一时间关心关心救命恩人的腿有没有摔伤吗?”

陈锦星用看傻子的眼神嫌弃地瞅了他两眼:“摔没摔伤腿,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到了公寓门口,候钦开门后脱鞋走了进去,一个人住久了,就养成了些改不了的习惯,例如他一回到家就会换家居服。然后坐在轮椅上吹冷风的陈锦星观赏了一场现场版脱衣秀,他一边走一边脱掉大衣,接着套头羊毛衫被脱掉,动作流畅自然得陈锦星忘了别开眼,这……这身材……堪比超模啊!

正准备解皮带的候钦动作一滞,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门口还有个人,他僵硬地转动脑袋回头,正巧撞见陈锦星那饶有兴致的眼神。

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最怕空气突然安静。陈锦星掩耳盗铃地错开交汇的目光,拿手捂住眼睛又不死心地张开指缝,露出两只贼亮的眼:“我不看,你继续,继续。”

候钦重新扣好皮带,拿起沙发上的家居服灰溜溜地钻进卫生间。

4.这件事倒也把他难住了

这些天,陈锦星成天把“伤筋动骨一百天”、“吃哪补哪”挂在嘴边,学校那边有室友帮她打马虎眼,并叮嘱让她安心养伤。于是她每天最烦恼的问题从雪天早课起不来、课题作业不过关,变成了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陈锦星和候钦各占沙发两端,她朝他丢过去一个抱枕:“我们夜宵吃什么?”

“排骨汤面?”候钦关掉电视,起身朝厨房走去。

“面煮烂一点,不加葱蒜。”她用脚趾重新按开遥控器电源,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中国留学生在伦敦遇害的时事新闻,而凶手还正在追查。陈锦星手脚冒冷汗,前两次的意外让她对此产生了心理恐惧,或许下一个,下下个,就会是自己。

候钦走过来挡在电视机前:“过去吃面。”

“已经两周了,躲也不是个法子。”陈锦星倏地抬头和他四目相对,“该解决正事了。”

第二天清晨,候钦照常早起将公寓门前的雪铲净,一进门就看见窝在沙发里抱着杯子喝热水的陈锦星,两个青紫的黑眼圈让人想无视都难,显然昨晚被烦心事搅得失眠。

他取下手套,把铲子放回储物柜,从厨房里推出那个行李箱在地上摊开:“你上次说,这几个包是柜姐当场从货架上取下,在你眼皮子底下装的购物袋。剩下的几个当时没有现货,是从其他店里转调到你手里的,其中这个……”候钦拿着一个古驰包摆弄,“这个最特殊,既是从别家调的货,卖包的柜姐还赠送了你一张五星级酒店代金券。”

陈锦星倚在沙发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骨折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我想你可能误打误撞说中了他们的接头暗语,让他们错把你当作接头人,安排你住进了那间酒店。”候钦的语气笃定,“你再想想,你当时说了什么?”

陈锦星胡乱眨眼睛,指着自己一脸茫然:“我说啥了我?”

平时她那脑袋瓜子倒是机灵,一到关键时刻,智商就会下线。候钦甩给她一个无话可说的眼神,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刀片,看样子是要将包“解剖”。

“喂!你要做什么?!”陈锦星顾不上骨折的肋骨,从候钦手底下夺过包,“这可是古驰冬季最新款,价值两万人民币,够我一学期生活费了。”

陈锦星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才发觉又把背抻到了,揉着痛处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见状,候钦于心不忍,一双大手抚上她的背,在骨折部位轻轻推拿:“两万块买你命值不值?”

不假思索就能答出的问题,陈锦星纠结了半晌还只给出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应该值吧。”

被说服的陈锦星就亲眼看着刽子手候钦用刀片划开包的表面,撕扯的动作看得她心痛,作为一名女性,“包治百病”这种说法她很是认可。然而,当候钦划破包的底部,纸的一角显露了出来。

为什么会有纸?

候钦慢慢拔出那张纸,尔后两人面面相觑。这是陈锦星摸过最贵的纸,她咽了咽口水,用食指按在纸上挨个移动,生怕数漏一个零:“个、十、百……千万……千万。”

“五……五千万,”支票金额栏被她掐出指甲印,“我们这是发财了?”

“发个鬼的财!”候钦从她手里抽出支票,戳着她的脑门,“这叫烫手山芋!”

陈锦星这下不说话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认真地思考起人生,拿错了东西,现在还回去还来得及吗?她翻了一个身,将摸着下巴想问题的候钦上下打量,这件事倒也把他难住了。

5.把支票还给他们

那帮人迟早还会找上门,两人不能坐以待毙,至少得弄清对方是谁。于是第二天,候钦就开车带陈锦星去了蒙田大道,计划来个情景重现,看能不能获得点信息。

进店后,陈锦星开始回忆,那天顾客发来一张图片,让自己代购一模一样的款式,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古驰新出的酒神包,随口问了其中一名柜姐:“Is there dionysus?(这里有酒神吗?)”问完她才想起酒神包只是中国式称呼,在法国没有这类叫法。

但接待她的柜姐居然听懂了这中式英语,多看了她两眼后就打电话叫人从其他商场调货。

陈锦星忽然“啊”了一声,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谁知被候钦一眼看穿:“那柜姐早跑了,不然等着被抓?”

陈锦星立马泄了气,但候钦好像抓到了什么,出了店后一直轻声重复“dionysus”。Dionysus,古希腊神话中的葡萄酒之神。候钦打了个响指,兴奋地把陈锦星拦腰抱起,在原地转了两三圈:“我想我知道dionysus是什么了。”

十二月中旬的蒙田大道即将迎来圣诞,人行道旁的树枝上扎着烟花状的灯管,夜幕下,整树开满银花。突如其来的腾空以及眩晕让陈锦星想到一句很美的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她心尖那冒着红火星的烟花棒“唰”一下被引燃,绽放出如星火般夺目的荧光。

回到公寓,候钦在电话里和在警局工作的朋友确认了一些信息,才无比确切地告诉陈锦星:“Dionysus是法国一个葡萄酒品牌,最近被政府审计部门清查到CEO有挪用公款嫌疑,这笔钱的用途多半是为了补窟窿,绝对来得不干净。”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头顶吊灯的光照得陈锦星的眼睛有些干涩,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想让自己选择报警,她的唇微微嚅动:“把支票还给他们。”

候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们拿到钱之后才会放过我。”陈锦星的嗓子眼里哽着咽不下去的苦楚,“候钦,从一开始死皮赖脸求你就是因为我不相信警察。”

“你冷静下来。”候钦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听我说——”

“你看我像不冷静的样子吗?”陈锦星打断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从容和正经,“明天我就搬回学校,他们肯定还会来找我,到时候我就把支票还给他们。”她说完,不留给候钦说话的机会,兀自起身跑进卧室里。

第二天正好星期一,陈锦星简单做了一番收拾之后打开卧室门。候钦正衣冠整齐地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她路过餐桌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饭桌,果然没自己的份。她异常失落地走到门口穿鞋,神经病似的自言自语:“没有早饭呵护的身体比这寒风更冰冷……”

喝着小米粥的某人终于注意到戏精的存在:“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自个儿盛饭。”

“哦。”陈锦星迈着小碎步小跑进厨房,用装面的大号碗盛了一大碗粥。

候钦看着对面的人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咂巴咂巴地吃得很欢,冷冰冰的面色缓了几分:“昨晚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陈锦星把榨菜嚼得嘎嘣响:“不。”

喝完粥,身体也暖和了,她把碗丢进洗碗池里就想溜,不料候钦正站在门口候着她:“不到一星期就要放寒假了吧?剩下这些天我陪你去学校。”

“那金主的女儿怎么办?”陈锦星拉好长靴的拉链,“她可是你的衣食父母。”

“工作我已经委托给了同事。”候钦转着钥匙圈,“现在我只想专心保护好你。”

Oh my god,陈锦星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不过还真舒服。

6.我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大使馆

周六,期末考试在后天,候钦陪着她在图书馆复习。陈锦星看上去兴味索然,最近她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究竟怎样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想把支票还回去。

她猛地被身旁的人笼罩,促使她弯腰躲到桌下,只听到玻璃稀里哗啦的碎响,躲在桌下的她看到无数块玻璃碴飞溅在刚刚的座位上。被袭击的恐惧感猛然袭来,她不停地咽口水,发颤的双手捂住耳朵,可依旧阻止不了尖叫声冲击耳膜。

外面归于平静后,候钦才慢慢探出身,二楼的落地窗全碎了,坐在窗边的人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如果不是他眼尖看到玻璃上的裂纹在扩大,此时他俩也会躺在担架上。

当天下午,陈锦星收拾了一堆复习资料重新回到公寓。对于早上落地玻璃炸裂的事,校方的解释是玻璃老旧,室内外温差太大造成,所幸没有造成人员死亡。

不管这是不是个意外,对号入座的陈锦星都觉得是那些人在警告自己,赶快交出支票。

候钦泡了杯奶茶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锦星,我们报警好不好?”

她摩挲着杯子不吭声。

“我能保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的安全,可万一哪天我们走散了怎么办?”候钦伸手去将挡住她侧脸的长发挽至耳后,她睁大眼抬起头来,“挪用公款这件事警方很重视,而最有力的证据在我们手上,所以他们才是被动方,这张支票就是你的护身符。”其实最可怕的情况候钦并没有告诉她,得到东西后杀人灭口并不只是电视剧情。

“我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大使馆。”这话虽冷漠无情,却是陈锦星人生里最黑暗的记忆。

本科毕业,陈锦星和一群玩得来的朋友去了塞班。众人三五成群,因为人多,大家一致同意入住泳池别墅,这样房费平摊下来也很划算。

意外就发生在泳池里,似乎一切都来得很平静。

当时,她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泳池底部的人影,但以为只是同伴在水底憋气,然后她又折回屋内拿了杯果汁,边朝躺椅那边走边开玩笑:“再憋下去你就超神了。”

泳池里的人没反应。

终于意识到不寻常,陈锦星跳进泳池里,屋里的人鱼贯而出,与她一起救起同伴时,同伴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非常非常微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停止。

酒店医疗队的医生当场诊断她为脑死亡。陈锦星疯狂地拨打警局、大使馆的电话,想就近把同伴转移去医疗设施更好的日本,但等他们赶到时,同伴彻底没有了呼吸。

“如果他们能及时一点点,就只需要一点点,她就不会死。”大滴大滴的泪从陈锦星眼里夺眶而出,她努力让自己不发出抽泣的声音,却憋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得候钦心里不是滋味儿,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又硬被吞进肚子里,他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把她揽入怀里,力道适中的手抚着背帮她顺气:“肋骨哭疼了吗?”

搁在肩头的脑袋摇了摇,就像在主人怀里拱来拱去的小狗,头发扫在他的颈项上格外痒,就在那一瞬啊,候钦的整颗心都融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变得顺畅,他才松了口气:“脑死亡在医学上等同于死亡,锦星,在你朋友沉入水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这和警局、大使馆出现的时间早晚没有关系。”声音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在怪自己?”

抓住他臂膀的手一紧。

不只陈锦星,世上还有很多类似的人,在莫大的罪责面前渴望能有他人同自己一起承担,然后潜意识麻痹自我,这悲剧不光自己一人酿成。在医生宣布朋友死亡时,陈锦星就把耽搁抢救时间的罪名推给了警局、大使馆,如果不这样,她怕自己从此就独自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因为身为当事人的她很清楚,是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水底的异样。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锦星,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它。出事那天,换作其他同伴比你先走出屋子,那个人或许会跟你是同样的反应。”候钦五根手指陷在她的长发里,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你放过自己,好不好?”

那晚,陈锦星在候钦怀里睡了过去。她梦到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从屋里走出去,水底的女孩钻出波光粼粼的池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别怪自己啦,我在憋气玩儿呢。”

7.我在国旗下为你许愿啦!

翌日清晨,陈锦星在床上醒来,她立马像玛丽苏小说里的女主那样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让她非常失望的是,连袜子都是昨天那双,动了动腿也没有体会到小说里描写的酸痛得下不了床的感觉。她望着天花板愣了三秒,是昨晚自己哭得太丑,还是候钦不行?

她移步到厨房喝水时,候钦正在煎鸡蛋:“明天考完试需要去警局录口供,大后天我送你去机场,等半个月后你过完年回来,这边应该一切已恢复正常。”

陈锦星灌下一杯温水后问:“不需要当事人在场吗?”

“酒神的CEO已经触犯到法律,警局相当重视。你作为受害者有权向大使馆申请回国,雇佣我成为你的代理人。”候钦能一边把逻辑理得井井有条,一边还把鸡蛋煎得外焦里嫩。

陈锦星端起盘子往餐桌边走:“你看你用词多生分以我们的关系还说什么雇佣。”

他对这话倒起了兴趣,笑得不怀好意:“那你说说我们什么关系?”

她回头笑得那叫个山花烂漫:“出生入死的兄弟。”

“……”

陈锦星回国那天刚好是圣诞节前一天,本是晚上的航班,但候钦担心会堵车,一大早就催她赶紧出门。她推着一大一小的行李箱从卧室里出来,候钦见她磨磨蹭蹭的样子,走上前去毫不费力地把两个箱子拎起:“我先下楼把东西放车上。”

又是半小时过去,她才从慢悠悠地从楼梯间晃出来。候钦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从后视镜窥视这小姑娘的一举一动,今早没时间铲雪,小姑娘穿的短靴,一脚下去,雪正好到靴口,她边走边傻乐,看样子是在庆幸自己运气好。

可能连候钦自己都没发觉,坐在车里的他盯着后视镜也笑得像个傻子。

“我在思考……”这是陈锦星拉开车门的第一句话,紧接着是第二句,“我不想回国了。”

不过两句话都没引来候钦的另眼相看,他拉下手刹,车子稳稳起步。等车慢慢驶入主车道后,他才上下瞅了她两眼:“突然改主意不回去,家里过年的气氛不全被你破坏了?”

好像是这个理……陈锦星忧郁地看向车窗外,还没谈恋爱呢,怎么整个人就矫情起来了?

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把从巴黎代购回来的东西给寄出去,陈锦星不得不感慨,如果近乎零概率的意外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她也不会认识候钦,这倒真应了古人几百年前参透的理,祸福与共。

北京比巴黎快六小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是陈锦星骚扰候钦的时间段,哦错了,不是骚扰,是询问案件进展。为了联系方便,候钦特意下载了微信,用起来还不是很顺手,根本无法招架陈锦星各式各样的表情包。

于是每次对话基本以候钦发来无言以对的省略号结束,陈锦星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激动地蹬腿,想不到他也有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一天。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她就被爸妈从床上拉起来,家里历来的规矩,初一去天安门观升旗仪式。别家都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去爬山、上庙,她家去天安门拜毛主席……陈锦星不是很懂老一辈的想法。

两个小时后,冻成狗的陈锦星站在天安门前,天寒地冻的天气又恰逢过节,所以观礼的人比平时少很多。国歌奏响,她家老两口可激动了,注目礼行完不说还拉着她许愿,说什么在国旗下许的愿一定能成真。陈锦星看着身边老两口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心却很暖和。

她点开对话框,给候钦发了一张国旗迎风飘扬的照片并配文字:我在国旗下为你许愿啦!

然后她将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转移到国旗下的仪仗兵身上。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出来,自己大概是想念他了,所以才会觉得眼里的人都像他,却又不是他。

这条微信陈锦星以为候钦会回得很快,她熟悉他的作息时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做午饭,可没有,他不仅没有立即回,甚至一直到第三天都没有任何回复。

8.不用许了,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初五,陈锦星坐不住了。

她打了很多通电话,甚至让同学去公寓敲门,结果一致,没人。

候钦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幽魂萦绕在大脑里,陈锦星改签机票的手止不住地抖,她最害怕听见西方人说“sorry”,因为这不仅表示道歉,也代表无能为力的死亡。

陈锦星比原计划早一周回到巴黎,正在等候行李时接到了警局的电话。电话那头语速很快,母语和英语还没完全转换过来,她只接收到几个关键词汇,受伤、医院、治疗。

行李也不要了,陈锦星拔腿就跑。

到了病房门口,她却止了步,倚在墙上调整呼吸,一分钟里她把未来想得很通透,就算里面的人面目全非,她也会和他走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推门的动作十分轻,见护士正在换输液瓶,陈锦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便识趣地换好药退了出去。

他在熟睡,身上搭着薄棉被,除了左小腿位置空荡荡之外,其余都完好无损。

唉,那么爱运动的人没了一条腿可怎么办?陈锦星有些站不稳,眼眶隐隐发热。如果她没有接到警局的电话,他是不是将会消失在汹涌人潮里?他会把她装进一个他从未出现的玻璃罐子里,不留任何蛛丝马迹让她悔恨。

病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候钦撑开眼皮,眨了一下,瞳孔瞬间放大数倍:“你!”

“我提前回来了。”陈锦星抢过他的话,“没关系,候钦,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左小腿,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上天下地只陪着你。你别想推开我,我不是在报什么恩,也不是愧疚,只是因为我遇上了你,只是因为你是候钦。”

候钦沉吟了半分钟,她好像误会什么了……

于是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他另一只脚在陈锦星的眼皮子底下慢慢从右腿下伸了出来,棉被在这缓慢的动作下有了起伏,左边瞬间和右边对称,不再空荡荡。

“不好意思啊!”候钦挠挠头,“我睡相不太好,习惯把左脚垫在右腿下面,是不是对你造成了什么视觉困扰?”

陈锦星眼里的水汽一下子就上来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吓死我了。”

起先一番真情流露这时让陈锦星陷入尴尬,安静了两分钟后,她打破沉默:“那你这是怎么受的伤?”

“酒神CEO成功被捕获,警局庆功宴上,喝酒喝出急性胃炎。”候钦说话声越来越小,“这也算工伤吧?”

“……”陈锦星很气,又不能爆发。

“本来明天就能出院了,听你说天安门前许愿很灵,我连飞北京的机票都订好了,想让你带我去国旗下许愿……”候钦见她表情有所好转,小心翼翼地吐出后半句,“让毛主席保佑我们在一起。”

“不用许了,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巴黎的初春一向来得稍晚,就像两人的爱情。

蒙田大道的火树银花亮起,有人在此落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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