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莫奈的时光之夏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与莫奈的时光之夏

文/蒹葭苍苍

001

“印象莫奈”艺术展的展厅,鹿未静静伫立在一幅油画前。

黄昏的干草堆,一大一小,静静伫立在夕阳下。远处映着绿树,高空浮着白云。画面活泼明朗,那柔和的阳光仿佛透过画布落在鹿未身上。冰冷的空气里,瞬间荡漾起草垛干燥温暖的气息。

“真希望,十八岁到来时,我们能找到莫奈画里那样的干草垛,我们靠在草垛旁懒洋洋地晒太阳,再吃一颗薄荷糖。”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那是夏一栀在十七岁生日时发给鹿未的语音。

十八岁已至,夏一栀却不知所踪。

鹿未的心一阵紧缩,悲伤喷涌而出,泪水无法抑制地淌下。

平静下来,她感觉身后有人。她侧过头,一个大男生,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灰色的牛仔裤,映衬着一张干净温和的脸。

哼。鹿未不屑地想,看起来就像个讨厌的三好学生。

“你也很喜欢这幅油画吗?”男生问,他褐色的眼里有奇异的光芒在闪耀。

“那又怎样?”鹿未没好气地说。

“拙朴而有限的小色块聚合在一起,却构成了奇妙无限的光影。”男生微笑,“人生也像是这样啊。”

切。鹿未撇撇嘴,她最烦这种动不动就扯上人生之类的说教了,你以为你了解人生吗?你又经历过什么?

鹿未的内心戏全写在了脸上,男生也看懂了,但他似乎并不介意。他伸手放到鹿未面前:“嗯,请你。”

他洁白的掌心里躺着两颗绿莹莹的糖。

鹿未拈起一颗,故作警惕:“不会有毒吧?”

男生拈起另一颗糖,剥掉糖纸,放进嘴里。

鹿未也剥掉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幽凉,微辛,原来是薄荷糖。

夏一栀喜欢的薄荷糖,会是这样的味道吗?

鹿未含着糖,径直走出展厅大门。

玻璃墙映出她的影子,清爽的短发,简单的T恤、热裤和球鞋,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片洁净。除了眼神中透出的不羁,完全是一个基本款高中女生。

“夏一栀,我们的约定,我做到了。”鹿未看着影子,“你呢?”

鹿未看了看手机,六点一刻。嗯,十七岁还剩下不到六个小时。也就是说,她生命中属于好女孩的时光不到三百六十分钟了。她是该庆祝呢,还是该哀悼呢?

夏一谷站在草垛前,皱了皱眉:“真想不到,还有跟小栀你一样的傻瓜呢,看着一幅画也会哭。”

002

夜色下,古银杏树闪着微茫的光。

“砰——砰——”烟花一朵接一朵在树冠旁绽放。

鹿未仰着头,烟花映亮了她的脸。

“谁?谁在放烟花!”一个大叔的声音响起,“校园内不准放烟花!”

鹿未撒腿就跑。

“嘎吱!”刹车声在鹿未脚边响起,尖锐刺耳,简直能要了她的命。

电动车上的男生瞪大了眼睛:“是你?!”

“是我!”鹿未没好气地说。

“哈哈。”男生爽朗地笑起来,“原来你是我们学校的。”

“我……”鹿未犹豫着。她九月才上高三,凭她的成绩,一墙之隔的蜀大对她来说,比撒哈拉沙漠还要遥远。所以,她在蜀大教师公寓租了房子,至少能感受一下氛围。

“夏一谷,12级法律系。”男生自我介绍。

“王鹿未。”鹿未说,也就是说,她默认了男生的误会。

“刚才是你在放烟花?”夏一谷问。

“嗯,还有三小时就是我的生日。”鹿未答。

“想送一份生日礼物给你。”夏一谷认真而又谨慎,“能接受吗?”

“好啊。”鹿未大大咧咧回答。

夏一谷微微一笑,示意她:“上车。”

电动车沿着校道向前驶去,银杏树从身旁飞掠而过。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鹿未暗自思忖,不过这家伙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喂!鹿未!你还怕危险?不是决定,十八岁一到,人生就开启坏女孩模式吗?

夏一谷带着鹿未爬上学院钟楼的天台。

“这里的星空特别美。”夏一谷神秘一笑,“这是在蜀大口口相传的秘密,送给你,生日快乐!”

鹿未席地而坐。幽深的天幕,星辰如萤火,遥远亲切得像一个梦。她有多久没看过星空了?从三年前起,她的夜晚都是在手机和电脑旁度过的。

此时,她手里仍然握着手机。

她习惯性地点开屏幕,进入微博。

一小时前,她发了一张自己吹蜡烛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顶着火红的头发,穿着露背装,颈脖上的蜘蛛文身像一枚骄傲的勋章。当然是PS的,她的技术娴熟,堪能以假乱真。

“向十八岁宣战!”这是她为照片配的台词。

许多祝福和点赞,当然,也少不了吐槽谩骂。但作为一枚网络红人,鹿未懂得保持淡定。她进入夏一栀的微博,这儿冷冷清清的,就像一片墓地。更新仍停留在一年前,图片是一朵洁白的栀子花,配了一句话——“今夏最后一朵栀子花也开了。好美。明年再见。”

鹿未抬起头,眼角的余光一瞟,夏一谷的手机上显示的,正是她的微博!他正在她的那张照片下留言!

鹿未返回自己的微博,一条新留言出现了:既然已经十八岁了,为什么还不醒来?如此耗费自己的青春,可笑!可悲!可叹!

留言人是“红猪”。“红猪”自一年前出现,时不时就会蹦出来讨伐抨击她。

该不会“红猪”就是夏一谷?鹿未真吓了一跳,随即站起来:“我该走了,谢谢你的礼物。”

“能留个电话吗?”夏一谷问。

留就留,谁怕谁啊?鹿未匆匆报出号码。

鹿未的手机马上响起,她瞄了一眼,想必是夏一谷。她没有理会,逃一般地奔下钟楼。

003

窗外阳光炽烈,事务所里却一片冰凉,空调显示,十八摄氏度。

真浪费,夏一谷想。但作为一个实习生,他的任务就是接电话、打字复印以及端茶倒水。别说挥舞达摩克里斯之剑了,掌握遥控器的权利他都没有。

因为《反家暴法》颁布的关系,相关咨询多了起来。咨询者大多是青少年,但咨询之后往往都没有下文。看来,反抗家暴恐怕比承受它需要更大的勇气。

夏一谷拿起手机,进入微博。

“迷路的鹿”发来一条私信:请问,你的十八岁,是什么样子?

“迷路的鹿”是一个微博红人,他从一年前开始关注她。她家境优渥,拥有同龄孩子做梦也得不到的丰足的物质,但她却整天都在嚷嚷,我孤独,我痛苦,我没有安全感。

她还创作歌曲来渲染痛苦,鼓吹叛逆。在夏一谷听来,那沙哑的嗓音,喧嚣的音乐,幼稚的词曲,既无美感也无深度,一群无知小孩却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

她还爆粗口,戳文身,出入酒吧,结交坏朋友,各种逆天。她若是作践自己也就算了,还跑出来散播负能量,带坏良家少男少女。所以,充满正义感的夏一谷不能坐视不理。

但令他不解的是,看似敢于跟整个宇宙作战的她,面对各种吐槽和辱骂,却从来都选择沉默以对。而且,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发私信呢?还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夏一谷放下手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思绪回到了十八岁的夏天。

蝉鸣聒噪,风扇“呼呼”转动,他面对着一沓招生简章和一张高考志愿表,矛盾犹疑,焦躁无措。

“哥哥,哥哥。”妹妹清脆的呼唤从阳台传来。

他走出去,语气颇不耐烦:“又干嘛?”

“我没有叫你。”妹妹一脸平静。她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搭着旧棉毯,棉毯上放着一本印象派画册。

“想出去散步吗?”他于心不忍。

“好。”妹妹欢喜地点头。

他抱她下楼,再将她放到轮椅里。

他推着妹妹在小区里散步,妹妹像出笼的小鸟一般,雀跃地说着积攒了一天的话,而他却无心倾听。关于志愿,父母虽没明说,却也暗示他,填本地的吧,离家近,还能照顾妹妹。

妹妹患有先天性疾病,身体弱,无法行走。而父母很忙,经营餐饮小店,维持生活以及妹妹的医疗费。所以他从小就被父母叮嘱,你要照顾妹妹。

他很听话,为此失去了很多自由。玩耍的自由,发呆的自由,在放学路上逗留的自由。他并不贪玩,但他却越来越不喜欢被“照顾妹妹”这根绳索束缚。

他想要挣脱,他开始说服自己:夏一谷,照顾妹妹不是你是宿命,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最终,他选择了离家几百公里的蜀大。

他永远记得,看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妹妹欣喜地说:“太好了,哥哥,蜀城有很美的蜀葵呢!拍回来给我看啊。”

鹿未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等着“红猪”的回复。她啃了一个苹果,哼了一首歌,看了一会儿阳台上的植物,蝴蝶兰开着紫色小花,狗牙草像瀑布一样流泻而下。

“红猪”的回复来了:我的十八岁,做了一个让自己内疚的决定。

“什么决定?”鹿未追问。

“红猪”避而不答,只说:“愿你的十八岁,做一个拯救自己的决定。”

切,又来了。鹿未撇嘴,夏一谷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在脑海里浮现。这家伙不说教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甚至还有点让她动心。

突然,身体里的某个暂停键被按下。等待十八岁花了这么长时间,鹿未想,她也不在乎多等几天——她可不想顶着一头杀马特的发型,在银杏树下碰到夏一谷。

或许,十八岁不是坏的终结,而是一个好的开始。

004

天气炎热,蝉鸣声声入云。

鹿未洗澡时才想起,她今天还没有上传PS的照片,这不符合她从不断更的好习惯。夏一谷?哦,不,跟那家伙才没有关系呢!她只是没想到合适的PS创意而已!咦?也不对,她今天好像没考虑创意这件事。

鹿未哼着歌,裹紧浴巾,伸手去拉厕所门。

奇怪,门纹丝不动。她使劲推,怎么也推不动。她抬脚踢门,砰砰砰,踢也没用。该死,是这破门被卡住了吗?

幸亏手机还在浴巾架上。

打给夏一谷试试吧,这是鹿未的第一个念头。然后她才思索理由;他离得近;他看来不像坏人;她也没有别人可以求助,父亲除了往她卡上打钱,几乎和她没有交流;母亲正在欧洲小镇发呆;浑蛋哥哥也不知在哪儿醉生梦死。

真是荒谬,网络上她有十万粉丝,身边竟没有一个朋友。

“喂。”夏一谷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加清澈温和。

“我被困在浴室里了,桃园教师公寓三栋二单元408,门口地垫下有钥匙。”鹿未倒还冷静。

不到十分钟,夏一谷就来了。他轻敲浴室门:“你还好吗?”

“我还好,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快把这破门弄开!”鹿未指使他,“噢!顺便把沙发上的睡衣递给我。”

夏一谷噼里啪啦好一阵拧,门从外面打开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睡衣,扭过头将它从门缝塞了进去。他的目光正好落在茶几上,一套高考数学模拟卷、一本高三英语书、几册漫画和一堆零食。这家伙原来是高三党?他心里“咯噔”一下。

鹿未穿着睡衣走出来,顺着夏一谷的目光看到了模拟卷,心下一怔,不好!暴露了!但她迅速镇定下来,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呢,我在隔壁蜀中,但我很向往蜀大,所以租了房子来感受一下氛围,顺便也激励一下自己。”

其实这也不全是实话。关于自己是学渣考蜀大希望渺茫这件事,她选择了忽略。

“我平时一般六点下班,不出意外的话,周末也有空。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夏一谷也有些漫不经心,“有螺丝刀吗?门得修理一下,不然还会卡。”

鹿未好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

鹿未看着夏一谷专注的侧脸,这张脸似乎有几分似曾相识。一阵温柔的渴望像解冻的春水,在她的心里潺潺流动。她想成为蜀大的学生,他的学妹,甚至是更亲密的人。她要与他一起走过很多银杏叶飞舞的校园路,一起在钟楼的天台上看很多星星在夜空明耀。她想与他拥有更多美好的时光。

迷路的鹿,我该和你说再见了,虽然在二次元的世界里,你和“红猪”永远无法走近。但我想要在三次元的世界里和一个名叫夏一谷的男生,度过一些美好的时光。

005

“迷路的鹿”的微博断更两周了。

粉丝热切呼唤,鹿未也不为所动,她正忙着背单词、做卷子呢。夏一谷现在可是她的专属家教!有多久了?她不再期待进步和被表扬?曾经,她努力做一个优等生,祈求以此来引起父母的关注,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和一句赞扬。

然而父亲却不以为意:“你看我读了几天书?还不是照样赚钱?别像你哥那样到处给我惹事就行。”

而母亲呢,从来都是敷衍:“好好好,行行行,女儿你最棒了。”

小学毕业时,她获得优秀学生奖。校方给获奖学生的家长都发了邀请函,可当其他人挽着父母的手幸福地拍照留念时,她却只能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像一个孤独的小丑。

夏一谷会真诚地表扬她——

“不错,解题思路很灵活。”

“很会举一反三嘛,小丫头。”

“你基础不错,能赶上来!自信必须有!”

大暑这天,正是周末,夏一谷刚过中午就来给鹿未讲题。中场休息时,鹿未拿出冰西瓜,一切两半。她胡乱地戳着吃,夏一谷却像绣花一样,一勺一勺细心地挖着吃。最后,他挖出了一张哆啦A梦的脸。

“哇!”鹿未惊叹,“好厉害!我要拍下来!”

鹿未拿出手机拍下哆啦A梦的脸,忘乎所以地打开微博将照片发了出去。

夏一谷正好在刷微博,哆啦A梦脸像一道刺眼的光,晃得他晕了晕。

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一个惊慌失措,一个震惊不已。

“我……”鹿未结结巴巴,她很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能说点什么。

“我只问你,”夏一谷紧盯鹿未的眼睛,不许她躲闪,“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你相信谁?”鹿未反问,“你眼前的鹿未,还是网络上那只迷路的鹿?”

“我不确定。”夏一谷坦言,“毕竟,你一开始就没对我说实话。”

“你不如直接说,你根本就不值得我相信!”鹿未恼羞成怒,挥舞着勺子,“你走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也不稀罕你的同情!”

夏一谷站了起来,平静地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鹿未抱起哆啦A梦脸,狠狠地砸向地板。红色的汁液溅了一地,荒唐又狼狈。

她愤怒难过的不是真相暴露,而是他根本就不相信她。就算她费尽力气向他证实,微博里的那些照片都是来自一种叫PS的技术,恐怕他也不会欣赏她、喜欢她。他只会狠狠地鄙视她:你是为了哗众取宠吗?你是有多虚荣!

鹿未看着那些自己亲手制造的标签,就让它们成为自己真正的属性吧,至少能活得坦荡真实。

鹿未看着自己的微博简介里那一个个标签:非主流,叛逆女王,黑甜哥特系,暗地病孩子,坏女孩。有些来自是她的自定义,有些来自粉丝的总结。总之,它们就像透明的绳索,将她紧紧束缚。

放弃挣扎吧。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就让我被标签吞噬吧。

鹿未在微博上发出邀请:“今晚八点半,蜀城三猫音乐酒吧,我等你们。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不到一小时,粉丝们纷纷涌现,欢呼,点赞。

006

鹿未没有去过酒吧,更没去过什么“三猫”音乐酒吧。

但她知道那间酒吧在哪儿。酒吧负责人曾在微博上表示很欣赏她的独特嗓音,邀请她去酒吧驻唱。她有点动摇,但终究没去。她不缺钱。她也能料到,一旦踏进那里,难免身不由己,恐怕不是坐在电脑前玩玩PS就能搞定的。

不过那些都是少女式的顾忌!她现在是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了!

黄昏,鹿未背着电贝司,像奔赴沙场的战士一样,悲壮地走在校园大道上。

前方的银杏树下,夏一谷双手插在裤兜里,悠然地靠着树干。

鹿未昂着头,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站住。”夏一谷平静地说。

“有何指教?”鹿未站定,但语气冷冰,也没回头。

“如果是夏一栀,我想,她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夏一谷依然语气平静。

夏一栀!千层巨浪在鹿未心中翻涌。夏一谷、夏一栀,她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夏一栀呢!她去了哪里?!”鹿未转过身,大声问。

“她,去了另一个星球。”夏一谷仰头,透过银杏树的树冠看向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飘浮着毛茸茸的白云。有一颗星辰,隐约亮起。

去年夏天,夏一谷的暑假才刚开始,他和同学约好去看海,一路骑行,一路打工,想来会是一场令人怀念的旅行。

他打电话给妹妹:“我给你带贝壳回来。”

“好的。”妹妹乖巧地答,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好想看看大海呢。”

“等你的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夏一谷说。

“好的。”妹妹还是那么乖巧。

夏一谷看到了大海,并从一个渔民手里买下了一枚雪白晶莹的大贝壳。

回家的路上,妈妈在电话里对他说:“妹妹走了。”

夏一谷缓缓地诉说着,鹿未愣怔地听着,电贝司无力地垂到地上,几声悠长的蝉鸣消失在枝叶间。

“你的每条微博,她都截图保存在电脑里。”夏一谷愤愤的,“不难想象她有多在意你、担心你,她那么虚弱,却硬撑着陪你熬夜!而你,为什么不对她坦白真相?!”

鹿未无言以对。

他不会了解她的自卑和惶恐。从她记事起,她家的大房子就像是坟墓一样,暗黑冰凉。父母常年不在家,也许对他们来说,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比家要温暖幸福,于是他们逃了出去。

只有她被丢弃在家里,像一只动物,甚至是一件行李,不被爱,也不被关注。

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都只当照顾她是工作而已。

她一次次努力,尝试各种方法,做三好生,拿第一名,苦练才艺甚至是厨艺,可仍然不能让父母多回家一次。

她感到沮丧、失败、无力,于是开始放弃,一点点放弃。

随着《反家暴法》的颁布,全社会都知道了,激烈地辱骂和殴打属于家庭暴力,那么,冷漠不爱不关注又算什么呢?

她最初写微博、发PS照片,不过是为了倾泻淤积的情绪。她没有料到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关注。她渐渐依赖上那些关注,为了获取更多,她甚至发挥了无穷无尽的创意。

他也不会了解,在现实生活里的她,也被同学贴上了沉重的标签:孤僻,古怪,高冷,深井冰。每一条,都将她远远推开。

他更不会了解,在现实中封闭了心灵的她,能接受他的薄荷糖、接受他的辅导,她所凭借的,其实正是那一份在网络上“不作不死”的勇气。

夏一谷狠狠地盯着鹿未,期待着她的回答。

“我怕我说出真相,夏一栀会像你现在这样鄙视我。”这句话刚滑到嘴边,就被夏一谷一句话堵了回去:“医生一再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如果不是熬夜,她可能可以活到十八岁、二十岁,能看到大海!”

“行了。”鹿未冷冷一笑,“说来说去,你对夏一栀很内疚吧?把矛头对准我,你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

夏一谷的脸色瞬间大变,是一片沉重的铅灰色。

鹿未拎起电贝司,转过身,径直朝前走去。

007

鹿未并没有去“三猫”音乐酒吧。

她晃了一圈又回了家,她的心像被刀锋划过,先是冰凉,而后锐痛。

夏一栀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夏一栀一直生病无法行走,从未追逐过浪花和夕阳。

夏一栀总是笑,在鹿未的每一条微博下评论:“真有活力呢,小鹿。”

夏一栀的微博里总有一些温暖恬静的文字和盛开的花朵,充满了平静旺盛的生命力,就像一座花园。她反复浏览,即兴留言。夏一栀总会及时回复,无论她多么失落、恐惧、愤怒,夏一栀都能让她平静下来。

夏一栀的心通透明亮,充满慈悲,所以懂她,能透过一切事物的表象,无论虚实。

清晨,鹿未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

她爬起来贴近猫眼一看,两个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其中稍胖的那一个,浮肿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愤怒。

“给我滚出来!迷路的鹿!”胖女人嘶吼着,“你把我的女儿骗到哪里去了!”

鹿未大惊,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怎么会知道她的网名?她的女儿又是谁?

另一个女人说话了:“我们晓得你在里面,要是你晓得小庄的下落,就告诉我们。小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回来,我们问她的同学,说她是去酒吧见你了。她同学说,是你在网上约她去的。”

鹿未有些明白事情的因由了。

她将门打开一条缝,淡淡地解释:“第一,我不认识小庄,更不知道她的下落;第二,我也没约过她,我只是在自己的微博里随便说了一句话,谁要当真,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胖女人咆哮着想要冲进来。

鹿未狠狠一用力,将门关上,并反锁。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女人继续咆哮,“都是你带坏了她!你这个没教养的孩子!网络毒草!你比杀人犯还可恶!说!你把小庄拐到哪里去了?!”

鹿未拿起手机,按下夏一谷的号码。但是没等它接通,她又迅速点了“取消”。他已经不是她可以依靠的人了,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

“砰砰砰——”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躲不掉的!我拐骗了我的女儿!我要找人把你的门给撬了!”

鹿未犹豫几秒后,拨打了110。

警察很快就来了,带走了失心疯的女人,鹿未也被叫去接受询问。

一系列程序化的问题之后,警察大婶对鹿未说:“虽然你在网络上的言论和图片并不违法,但不可否认,它们对青少年造成了不良影响。我们已经联络了微博运营商关闭你的账号。”

鹿未无可奈何,唯有接受。

“我也有女儿,和小庄差不多大,”警察大婶语重心长,“我以一颗母亲的心,真诚地希望你自尊自爱,好自为之。”

“图片是假的,而那些事我也没做过。”鹿未竭力想澄清。

“有什么区别呢?对不明真相的粉丝来说,那些都是真的,对她们产生的毒害性影响也不是假的。就算你能澄清自己的行为,但你能澄清自己的起心动念吗?”大婶义正词严,“万一那个叫小庄的女孩出了什么事,你能心安理得吗?”

像有一道闪电,从头顶一直劈进她的心里。

原来,无关真相,她已经是一个连起心动念都不干净的人了;原来,那些虚虚实实的丑陋标签,早已和她融为一体了啊。

云层低垂,天空灰蒙,空气闷热,走在大街上的鹿未像被困在噩梦中一般,竭力想要逃脱。可是,出口在哪里?她又能逃向哪里呢?

008

夏一谷坐在斜斜的草坡上,看着大片的江水从眼前缓缓流过。

从昨天晚上起,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无私无畏地喂饱了一大群蚊子。

鹿未的那句质问像一支锋利的矛,刺进了他的胸膛。

其实他早就清楚,自己选择蜀大是为了逃离妹妹的牵绊;他对妹妹许诺等她身体好了带她去看海,也不过是敷衍。然而他还是爱妹妹的,远离了她的牵绊后,他反而更加牵挂她。他也认真计划着,多打一份工,再多攒一点钱,等妹妹十八岁时,一定带她去看海。

他不敢相信她真的会离开,她一直那么坚强、乐观,忍受着每一次治疗的痛苦。这些应该为她换来更长久的生命,不是吗?

内疚,无法逃脱的内疚,如影相随。

他迁怒于“迷路的鹿”其实也并非本意,大概是心理防御机制的作用吧。然而仅仅是这样就能驱策他每天关注那个坏女孩?像脑残粉一样?

当他在妹妹的电脑里看到那一张张截图,内心升起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不是憎恶,而是悲悯、怜惜,甚至是心动。

妹妹在网络上的温暖明媚,与鹿未在网络上的反叛灰暗,其本质都一样: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在与心愿相违背的现实里坚定地活着。

那份力量不可能来自他处,只能是来自生命本身的跃动。

不可否认,他被这份力量深深感动了。

一片灰色的雨云从江面飘来,夏一谷突然记起了妹妹未发出的那条信息。那是妹妹想发给鹿未的信息,却留在了草稿箱里。

夏一谷将那条信息逐字打出来,发给了鹿未。

009

鹿未正走在江边的堤坝上。堤坝下,野草蓬勃,白色的艾蒿开满白色的绒花,几株樱树正在长成。

一阵大风从江面吹来。

手机提示音响起。

夏一谷发来的信息:“夏一栀为你留下一句话,我想,她希望我能转述给你。”

接着,第二条信息抵达:“亲爱的,那些丑陋的标签不是你,是落在你身上的尘埃。”

接着,第三条信息:“奔跑吧,一直朝前跑,将那些尘埃抖落在风雨中,抖落在时光里。又,这句是我说的。”

雨点噼啪落下,渐渐密集,而后大雨倾盆。

堤坝旁有一座石桥,行人纷纷跑往桥洞避雨。

鹿未也跑了过去。

夏一谷从草滩上跑过来。

他们中间隔着几个人,各自沉默不语。

骤雨过去,行人陆续走出桥洞,只剩夏一谷和鹿未。

桥洞外的一处水洼里,一只蝉在挣扎。它的翅膀浸透了水,飞不起来了。鹿未快步走出去,捡起一根树枝,伸出去轻轻托起它。

蝉展开双翅飞向空中,落在一株樱树上。

夏一谷跟了过来。

“我就像这只蝉。”鹿未抬头,送给夏一谷一个微笑,“你转述给我的那句话,就是我手里的树枝,谢谢你。”

“这正是夏一栀的心愿吧。”夏一谷说道,“尽管微弱,却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她喜欢的人。”

一声蝉鸣从樱树间传来,清脆,喜悦,充满生命的张力。

“她也一定希望你能奔跑起来,像抖落身上的尘埃一样,抖落那些内疚和不安。”鹿未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对,奔跑,向前奔跑,不管怎样,奔跑就对了。我们这一路上沾染的尘埃,终将在这一路上被纷纷抖落。”

雨后的清风,从天空深处吹来。

鹿未张开双臂,迎风而立。

她终于不得不赞同夏一谷那句关于草垛与色块和光影的理论了。生命中的每一场相遇,都相当于一片小色块,它们相生相续,聚合相应,便成就了悲喜交织的奇妙人生。

每一片小色块,都有它必然存在的因缘。

鹿未的手机响起,是警察大婶打来电话:“小庄找到了,她是跟母亲赌气闹出走的,跟你关系不大。你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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