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加州的夏季,触手却不可及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2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你在加州的夏季,触手却不可及

文/时巫(来自鹿小姐

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就这一次,试着从挚友成为恋人?

作者有话说

世上其实没有太多的一帆风顺,尤其是感情,这世上关于感情的线缠绕错乱,你握住这条线,另一头却不一定是你喜欢的人。所以能和喜欢的人在同一根红线的两端,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01

2016年的愚人节,是许桉回加州的日子。

接机前,我去了一趟许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周瑾缠着要同我一起,却不帮忙,跷着脚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时不时提醒我哪里没擦干净。

我气得将抹布朝他丢去:“姓周的,你动一下会死啊!”

他头都没抬就躲过我的攻击:“陆菀菀,我看许桉选了这么一个日子回来,说不定就是在愚人的。”

他这副挑事的口气听得我牙疼,我伸脚踹他:“你滚!许桉从不骗人。”

然而我的脚刚碰到他的裤管,就被他反手抓过,他轻轻一扯,就让我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的声音里全是戏谑:“我滚了,许桉还会见你吗?”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其实一点都不疼,我却不可遏制地哭出声来。

周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自言自语:“他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我们三人一同长大,我喜欢许桉这些年,只有周瑾在一旁目睹。他见证了我奋不顾身,也见证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许桉拒之门外,一败涂地。

许桉回国,几乎所有人都通知了,唯独没有告诉我,他在躲我。但即便这样,我还是不顾脸面,固执地要去接他。

我哭够了,打着嗝从地上爬起来,跟无头苍蝇似的想找我的手包,却怎么样也找不着。

周瑾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抽了纸巾,将我扯过去,然后一点一点地在我脸上擦拭。他动作温柔,嘴上却没留情:“陆菀菀,你至于吗?你当你还是十三岁?”

我抬眼看了看周瑾,他的眉眼同许桉有些相似,不知道的人总以为他们是一对兄弟。我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那双眼睛,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周瑾,你告诉我,许桉和程愫是不是要结婚了?”

他的手刚好停在我耳边,腕间的PaulPicot嘀嗒嘀嗒地轻响着,我瞥了一眼,发现已经过了许桉着陆的时间。

周瑾沉沉的目光毫不避让:“如果我说是,你会停止爱他吗?”

我飞快而又坚定地说了一句“不会”,然后便拉着周瑾一路赶向机场,忍受着恐惧看着他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他一路沉默,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桉的飞机误点,我们终究还是在接机口等到了他。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我跳起来朝他招手。他看过来,忽然停了脚步,片刻后,还是大步走了过来。

在许桉走近的时候,一直站在我背后的周瑾忽然推了我一把,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刚好一头撞进了许桉怀里。

突如其来的撞击引起了耳鸣,以至于周瑾推我之前说的话一直在我耳里叫嚣着循环。

“他和程愫分手了,陆菀菀,你又有机会了……”

我在那尖锐、细长的鸣叫声中,听到头顶传来许桉的声音:“陆陆,好久不见。”

我用力地抱紧许桉,“好久不见”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变成了“我好想你”。

回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而我于身旁那个反光的金属柱子里,看着有些变形的周瑾闭上眼睛,缓慢地别过了脸。

02

许桉确实和程愫分手了。那天晚上,我看着从前滴酒不沾的许桉在接风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他甚至在许宅门前拥着我,眷恋地喊我“愫愫”。

周瑾一把扯开他,将手中的矿泉水悉数倒在他头上,声音却是冷静的:“许桉,你听清楚了,她不是程愫,更不会变成程愫的替代品。”

许桉茫然地看着我。他没有清醒过来,他在片刻之后彻底瘫软在地上。

我和周瑾合力将他安顿好后,精疲力竭地席地而坐。

这情景让我想起十六岁那年。那时许桉生了一场大病,一度危及性命,我和周瑾便守在他床前,彻夜不眠地等天光,希望黎明之后他就会痊愈。

那时程愫还没有出现,我、周瑾还有许桉三位一体,像缠在一起的枝丫般牢不可分。而我始终认为,许桉触手可及,只要我伸出手。

但在我还没来得及伸手的时候,许桉遇见了程愫。

程愫出现在许桉大病初愈的一个月后,她站在许宅门前,瘦弱得仿若风吹即倒。

那时,我们围在许宅的客厅中玩一款纸牌游戏,我大获全胜,得意地耀武扬威。周瑾跳起来同我掐架,而许桉仰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大门口的程愫。

后来,周瑾提起这件事时总是带着嘲讽:“你看他,他看她,多像电影海报啊。”

而那时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许桉越过我看向程愫的那一刻,命运已然开始交错。

程愫是个异客,她从广东漂洋过海来念书,英语说得不好,只肯说粤语。我们年轻一辈的小圈子里,只有许桉和周瑾可以和她交流。

我们这一代,祖辈都是最早移民来美国的那一批人,父母在这里出生,再有了我们。但即便一家都是黑眼睛、黑头发的中国人,很多人国语都说得拗口,更别提粤语了。

于是,他们聊天时,我十句有九句半是听不懂的。

许桉在美国长大,对中国有着无尽向往。程愫来后,他们时时一同坐在角落里。他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问,关于唐人街香港奶茶的味道是否正宗,关于中国的牌坊、中国的红灯笼。

程愫有耐心,一一解答,他们便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周瑾和我靠在远处的树下望着,他紧皱的眉头宣示着不耐烦:“他们有什么好聊的?”

他恼怒的样子让我忽然警醒,原来程愫这样招人喜欢,非但许桉喜欢她,连周瑾也喜欢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孩,眼看要被程愫抢去。

那一刻,我惊慌地握住了周瑾的手,泪眼模糊地道出幼稚的威胁:“我不许你喜欢她。”

周瑾错愕地回头看着我,最终回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他做承诺时的模样太过笃定、决绝,以至于我无法忘怀,记住了很多年。

窗外天色微亮,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周瑾才从当年的少年变成如今成熟、利落的模样。

我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周瑾,他们分手了,你也有机会了。”

周瑾漫不经心地灭了指间的烟:“谁告诉你我对她有意思了?”

我毫不留情地点破他:“你以前争着和程愫看电影,还和许桉打了一架,差点就兄弟决裂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事他始终瞒着我,我敬佩他对友谊的忠诚,倘若不是许桉提起,我大约永远不会知道。如今许桉和程愫曲终人散,我和周瑾都理应得到一次争取的机会。

周瑾看向我,沉默了许久才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好啊,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不知是腿麻了还是酒未醒,趔趄了一下,我连忙站起来去扶他,恰恰握到了他的手,如水冰凉。

他怔了怔,然后抽出手来,有些摇晃地向门口走去。门打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于熹微的晨光中回头看我:“陆菀菀,我走了,你和许桉好好的。”

03

我不知道怎么和许桉好好的。

回到加州之后,他失魂落魄,没有重新找工作,更别提为自己好好做一顿饭,只是夜以继日地饮酒麻醉自己。我日日去照料他,也不管我的司马昭之心是不是人人知晓。

我对他向来束手无策,只能陪伴。

好在我始终是他老友,他再怎么回绝我,还是愿意对我吐露心声,告诉我他与程愫分手的真相。

“她放不下他。”他嗤笑着饮了一口酒,“所以,她不能带着那颗装了别人的心和我一生一世。”

当年,许桉大学毕业后便随着程愫回国发展,他们郎才女貌,父母都乐见其成。他走那天,人人瞒着我。后来我知道他们要走,在机场外追着跑了几公里,甚至不管那飞机究竟是不是许桉搭乘的那一架。

后来,我精疲力竭,险些晕倒,是周瑾背着我走过荒无人烟的郊区,千辛万苦才叫到车将我送回家。

自那以后,所有关于许桉的信息,周瑾都不再瞒我,只要我开口问,他必定会告诉我。

而在周瑾告诉我的所有信息里,并没有程愫移情别恋过。

我思索着怎么开口追问,手背上却忽然一凉,我回头,就见许桉握住我的手靠了过来。

我忽然惊慌起来:“许桉,你醉了,我不是程愫。”

“我知道。”许桉直视着我,“你和她不一样,你对我从来一心一意。”

我无措地看着他越发靠近,他的声音已经近似呢喃:“你这样待我,真的当我铁石心肠,不会动容吗?”

这大约是我年少时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如今许桉终于真的触手可及了,而我除了悲伤,竟再无别的情绪。

在他即将吻下来的时候,寂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突兀的手机铃声,那是周瑾特地为他自己选的爵士乐。

我忙乱地拾起身旁的手机,然后疾步走向阳台。

“陆菀菀,我……”

电话彼端似乎风很大,且周瑾的声音传来的时候,许桉同时在背后拥住了我,以至于我恍惚间没有听清周瑾说了些什么。

反而是许桉的声音就在耳边,竟带着些哀求的意味:“陆陆,你赢了,我投降。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我与电话那端的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我张了张嘴,颤抖地说出“好”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

手机里,周瑾的声音像自时空之外传来,带着他惯常的戏谑:“陆菀菀,恭喜你如愿以偿。”

夜风扑面而来,灯火在暗夜中长明,许桉的吻落在耳边,一切看似完美无瑕。但是我知道,我并没有如愿以偿,许桉对我说了“投降”,说了“动容”,唯独没有说“爱”。

04

我同许桉在一起后,便鲜少看见周瑾。

许桉偶尔打电话约他一同吃饭,我坐在一旁,都能听见电话彼端的喧闹声和音乐声,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声色犬马的派对猎艳。

周瑾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他在电话里笑道:“你都和陆菀菀尘埃落定了,难道还想看我单身一万年吗?”

圈子里都知道周瑾浪荡不定性,许桉也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便朝我看来:“本来婚礼上想让他当伴郎,现在我有些犹豫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甚至带了笑意,我却一个战栗,失手打翻了手上的咖啡。

我飞快走进浴室,许桉却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看我:“你不愿意吗?”

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没有看他:“许桉,你想好了吗?”

许桉沉默地走过来,缓慢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想,这大约就是他的答案。

五月末,许家和陆家的大人们一起吃饭,商量订婚宴的事宜。周瑾也来了,一月未见,他清瘦了些,站在晚风里朝我笑:“梦想成真了。”

我被长辈们围住,未曾有空和他说话。等空下来后,我便看见他和许桉站在秋千架旁抽烟。

我拿了两杯葡萄酒走近,就听见周瑾忽然开口:“许桉,她不是程愫。”

许桉漫不经心地应道:“我知道。”

周瑾的声音沉沉的:“我们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许桉没有作答,周瑾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举步朝大门外走去。他方走出几步,许桉便开了口:“周瑾,替我问候程愫。”

周瑾顿住了身形。

许桉缓缓地说:“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

周瑾没有回头:“许桉,我希望你是个好丈夫。”

待他离去后,许桉灭了手里的烟,仰头望着天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他。

许桉回过头的时候很是迷茫无措,他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开口:“陆陆,你知道吗?程愫喜欢了十年的人,是周瑾。”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从不知程愫这些年来爱着的人是周瑾,而许桉只是她抱住的一块浮木。

我想起周瑾曾笑说我们当年的初见,我看他,他看她,却不知原来被许桉看在眼里的程愫,在那一刻只看到了言笑晏晏的周瑾。

原来命运早已设定好了,我们谁都脱不了身,只是我被遮蔽了双眼,从不曾看清。

恍惚间,许桉朝我走来,像是在呢喃:“他如果愿意去她身边,那也是好的,只怕他没那个心。”

许桉握住了我的手:“陆陆,帮我劝劝他。”

05

加州的夏季日光漫漫,我背靠门廊,给周瑾打电话。

周瑾的电话已经有大半个月无法接通,也不知他是否听到风声,我同许桉的订婚宴就定在了下个月。

许桉从屋内出来,刚唤了我一声,就僵在了原地。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我在交错的光与影里,看见了身形孱弱的程愫。

她头发凌乱,形容憔悴,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就走。

许桉皱起眉头,大步追了上去。

我没有动,只站在原地,看着许桉追上程愫,看着他们在透着阳光的树下拉扯,看着程愫崩溃地蹲下去,而许桉,我年少至今紧追不舍的许桉,他慢动作般跟着程愫蹲下去,把她拥进了怀里。

直至许桉将一脸泪痕的程愫扶进屋,我也没有表现出一点讶异。

安顿好了程愫后,他将我拉至角落,说:“她的抑郁症又犯了,在这里她无处可去……”

程愫有抑郁症,遗传自她的母亲,这是我们在年少时就都知晓的事情。那时大人都告诉我们,要让着程愫,护着程愫。于是,我让着她,许桉护着她,直至今日。

我没理会许桉,我给程愫准备热水和食物,我看着她被遗弃般发着抖:“周瑾把我赶了出来,他不要我。”

我清晰地听到了身旁许桉捏拳头的声音。他转身要走,我适时拉住了他:“我去吧,你陪她。”

许桉看了看程愫,犹豫了半晌,但终究没有拒绝。

我同周瑾是一起混大的,其实除了通信工具,我要找他并不是没有方法的。

我在游泳会馆找到他时,已经华灯初上。游泳池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周瑾在水里来回穿梭,像一条黑色的鱼。

他从水里钻出来,趴在池旁看我:“有事?”

我率先动了手,泳池边上摆放着的热带水果被我悉数砸在周瑾身上:“你不是也喜欢她吗?你就这么糟践人家?周瑾,你真当自己是花花公子吗?!”

周瑾被我砸恼了,伸长手一把将我扯下水。我在陆地尚且不是他的对手,更遑论在水中,没一会儿就已经被他压制着呛了几口水。

我倔起来,只能没完没了地骂。

周瑾掐着我的脸,面色阴沉道:“你不留在家里防着他们旧情复燃,跑来我这里撒什么野?”

我说不了话,只能瞪着他,他却毫不畏惧:“对!她是来找过我,但是陆菀菀,我不是许桉,我忠于自己的感情,不爱就是不爱,没得假装的!”

我拍开他的手,吼回去:“不爱?你为了她和许桉打架做什么?”

他气极了,青筋在额头上跳动,声音却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和许桉打架是为了程愫?”

我怔了怔,想起许桉和我谈起从前时,曾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关于周瑾和我打的那一架,你和程愫都想错了。”

究竟是哪里错了,许桉却没有说。

我回过神来,正对上周瑾沉沉的目光。

今日不是周末,游泳馆里只开了数盏昏黄的灯,他压迫般靠近,我有些心慌气短,只想转身离开。

我没有成功逃掉,周瑾干脆将我困在了泳池的角落里。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声音像是叹息:“那天是你的生日,我抢着和程愫去看电影,是为了让许桉陪陪你。我知道,你想要他陪你过的。”

我终究还是想起多年前那个生日,刚满十八岁的我在家门前翘首盼望,没有盼来许桉,只盼来鼻青脸肿的周瑾。

那时他还在练截拳道,身上时时挂彩,我并没有多在意。

那天,周瑾陪着我在天台上坐了一夜。在我流着泪许愿时,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许桉不在没有关系,以后我陪你。”

他说到做到,这些年来,许桉在程愫身旁徘徊时,都是周瑾在陪伴我。

泳池的水有些冰,我泡得手脚都有些麻木了。而周瑾还在不停地说话,他的眼睛发红,脸上满是水珠,我甚至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哭了。

但他的声音微颤:“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帮着你到他身边,我以为我可以宽容大度地看你和他恩爱,但原来不可以。陆菀菀,我快疯了!”

他在冰冷的水里将我抱紧,低沉的声音犹如惊雷轰轰作响,终于驱散了所有弥漫缠在我少女时代的迷雾。

他说:“陆菀菀,那个我爱了整个青春的人,不是程愫。”

06

周瑾始终没有到许桉处接走程愫,而那夜,我浑身透湿地回到许桉身旁,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我许久才终于开口:“他终于肯告诉你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只是将我和程愫两人蒙在鼓中。他放任程愫去找周瑾,从不是真正放手,只是兄弟十多年,他太清楚周瑾不会接受程愫,就如同他也知道,他同我一起,只会逼急了周瑾,直到周瑾走出今天这一步。

至此,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程愫也终于可以彻底死心了。

我站在门外,任由凉风吹透身体,等着他说那句话。许桉带着遗憾看着我:“抱歉,陆陆,订婚的事情,我要再想想。”

我没有拒绝,没有暴跳如雷。我收拾了行李,没有做任何告别便离开了加州。我在机场随意买了一张机票,目的地是广东某个我从未听过的城市。

当初我为了许桉练中文,如今我的国语已经说得字正腔圆。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白日外出采风,夜晚和公司联络工作。我以为我大约会这样生活下去,直到许桉和程愫的婚讯传来,破灭掉我所有幻想。

可是周瑾找到了我。

他出现在我门前的那日,我从超市归来,身上大包小包的食粮,还要腾出手来开门,很是狼狈。

就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我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一声“陆菀菀”。

我自小在加州长大,每个人都习惯了喊我的英文名,家里人则叫我小名。在这世上,只有周瑾会连名带姓地喊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去,就见他站在黄昏橘黄色的阳光里,风尘仆仆,丝毫不见平时的潇洒意气:“我离家出走了,你可以收留我吗?”

他疲惫的模样让我想起少年时,他和父亲一言不合便摔门而去,跑来我家摁门铃的情景。

这时我才恍然想起,他从来都是选择投靠我,而不是许桉。

但他如今说的当然是假话,我知他是找我来了。

我没答应,他便越过我径直走入房内,大大咧咧地倒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般捂住自己的眼:“陆菀菀,给我煮碗面吧。”

周瑾死皮赖脸地在我家里住了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单身公寓忽然便变得逼仄,仿佛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他。我即便只是屈身打开电源开关,也能转身就撞到他的怀里。

我从前同他勾肩搭背的时候并不少,如今却只觉一切面目全非,他稍微一靠近,我便要狼狈逃窜。

他却无知无觉,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每天跟着我采风,像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弟。

我有时烦躁了,便咬着牙赶他:“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他枕着手不动如山:“陆菀菀,你是不是至今不知道我祖籍在广东?这里恰好是我的家乡。”

我冷笑,他挑了挑眉,说:“不信?这里有个月老庙很灵,我爷爷奶奶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我激他:“是吗?那你带我去。”

周瑾诧异道:“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想求姻缘?”

我只当他空口说白话,怎么可能我随手买了一张票,就飞到了他的家乡?但他真的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带我翻越一个山头,找到了那座月老庙。

那日,阳光照拂一地尘埃,月老像面带微笑,像在凝视我俩。我满心震撼,虔诚下跪。

我不是想求姻缘,我只是想问问月老,为什么将我们四人的姻缘线交错成错综复杂的模样。倘若许桉和我,程愫与周瑾,都只眷顾对方,那我们这些年,也不至于渐行渐远,天南地北。

我睁眼时,周瑾近在身旁。他盘腿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根颜色陈旧的红线:“我十三岁时第一次来,偷偷求了一根红线,想和喜欢的人绑在一起,到老到死。”

他抬头看我,明明坐在阴影里,眼中却仿佛聚光点火,亮得我心慌地别过了脸,只能听他在我耳边问:“陆菀菀,你说我还能绑住她吗?”

没有多少人烟的庙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周瑾终于翻身而起,顺手将我拉起来:“该回去了,太阳要下山了。”

我看着他手插裤兜,吹着口哨走出去。而我的身后,月老像依旧微笑敛目,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周瑾啊,你看,我们的问题,连神都无法解答,我又怎么可能会有答案?

07

街上树木开始落叶的时候,我和周瑾回到了加州。

许桉出了交通意外,折断了一根肋骨,躺在了医院。是程愫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菀菀,许桉想见见你。”

即便这句话不是从许桉口中说出来,也足够让我从千山万水之外奔赴过去。周瑾没有拦我,像过往所有我奔向许桉的时刻一样,他跟在我身后,沉默无言。

下了飞机,我来不及放下行李,便一路赶去医院。医院里人来人往,我问了许桉的房号,刚要过去,便看见程愫抱着一个保温壶走进去。

我放慢脚步跟过去,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站定。我看着程愫旋开保温壶,舀了一碗汤,然后一勺一勺喂许桉喝下。

那应该是正宗的广东老火靓汤,程愫最拿手的。

喝下汤的许桉笑得一脸满足,程愫站在他身旁望着他,笑容温柔。倘若不是她心里有别人,那他们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又有谁撼动得了?

我看得入神,周瑾将我用力拽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一路将我拉出医院,丢进车里。他猛踩油门,不管不顾地往郊外开。

我不知道他开了多久,他停下车来的时候,目之所及是墨色的夜幕。

风很大,他摇下车窗,声音差点就被吹散:“陆菀菀,算了吧。”

我想要下车,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他的眼底映着街灯的光,手中的力气有些失控。

我知道他将要说什么,慌张起来:“周瑾,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周瑾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那声音在空旷的山道观景台上格外刺耳。

“我倒是想成全你,我从小到大做的不都是在成全你吗?可是陆菀菀,你好歹和许桉快快乐乐的啊!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夜风很大,我沉默无言。周瑾靠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用力扯回去。他用手扳着我的脸,说:“陆菀菀,我不想再放你走了。”

我僵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让我试试,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但他低头的时候,我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没有逃开。

恍惚间,我像是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还是少年的我们一同去看超级碗。超级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球场上的大屏幕上出现谁和谁的身影,他们就要互相亲吻。

那一年,摄像机却让我们三人同框。我心乱如麻地朝许桉望去的时候,却被周瑾一把扳过脸,然后他不容抗拒地亲吻下来。

那是我的初吻。

在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同周瑾说话,而他只是嬉皮笑脸地解释:“那么多人看着,你要是亲了许桉,那我得多没面子。”

那时我不以为意,如今想起,细节分毫毕现,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是骄傲而又不安的,始终用勉强的嬉笑来伪装自己,害怕自己走错一步便会失去我。

他从未说爱,以至于我认定了,他是挚友。而我从未想到,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周瑾会让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就这一次,试着从挚友成为恋人。

08

我同周瑾的事隐瞒了所有人,我怕搅起翻天覆地的一阵流言蜚语,那对我们四个人都有害无益。

周瑾却丝毫不在意,自从我默许他在身旁之后,他便雀跃如孩童。他在无人的时候牵我的手,以朋友的身份接我下班,在经过人烟稀少的街道时会在路边停下车,倾身过来吻我,再变魔术一般送我一朵红玫瑰。

他开车时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忙于牵我。有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打开扩音。电话那头的人是他圈子里的朋友,邀他去一场美女云集的party。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以后这种party,不必约我。”

电话那头的人大呼小叫着:“周!你转性了!”

周瑾挂断电话,扭头看我,猜到了我要问什么似的,笑着答我:“你在身边,什么party都不必再去了。”

他笑得心满意足。我恍然想起许桉同我在一起时,曾对我说:“周瑾身边有过很多女人,走马观花般地逢场作戏,浪荡公子哥的名声在外。他不是不收心,只是最想要的人不在身边,他便宁可浪荡,宁可不安定。”

原来,那时许桉就已经在暗示我,只是我蠢钝,从未听懂。

周瑾是个完美的男友,他熟知我所有的喜恶,同他在一起,我可以称王称霸,可以一言不合就动手。如今他从不还手,只是可怜巴巴地看我:“不敢还手啊,把你打跑了,我也不要活了。”

我没心没肺地笑,仿佛时光倒流,我回到我的十三岁,无忧无虑。

后来我时时会想,倘若许桉和程愫分手的消息没有传来,我和周瑾这样好,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地老天荒。

我给许桉打电话,电话中没能说清,我出于担忧,直奔许宅。

来开门的许桉瘦了一圈,脸色憔悴,他同我打招呼,目光很深沉:“你和周瑾……挺好的。”

我惊讶于他颓败的模样,没有时间同他寒暄,甚至没去细究他是何时知道我和周瑾的事情的,只恼怒地质问他:“许桉,你就这么不争气吗?我同周瑾在一起了,难道你不应该从此没了后顾之忧,把程愫留在身边吗?”

正在倒水的许桉闻言震了震,他回过头来正视我:“陆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和周瑾在一起?”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许桉蹙眉道:“为了我。”

他的语气是肯定,而不是疑问,他再开口时是一声苦笑,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面色复杂地叹了一声:“孽缘!”

09

我的手心忽然潮湿起来,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回过头去。周瑾遥遥站在厨房门口,袖子被挽起,手里还拿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他是来看许桉的,也是来同许桉摊牌的。难怪许桉一见我便提起我和他的事,而我蠢钝至此,竟无知无觉。

周瑾没有动,仿佛要把自己站成一尊雕像。仿佛过了几千年,他才挪动脚步。他放下苹果,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有千斤重。

他踏出大门外,再也没有同我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终究还是惶恐地追了出去。周瑾脚步极快,我刚刚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他甩开。我同他认识了近二十年,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终于回头看我:“你解释,说你不是。”

他要我说,说我不是为了许桉才同他在一起的。他已经试图要原谅我,只要我说出来,他就会深信不疑。

原谅他也可以爱得这样卑微,宁愿自欺欺人,也要留我在身旁。可是我如鲠在喉,无法言语。我同他在一起时,确实是为了许桉再无后顾之忧,而不是出于真心。

我的沉默终究让仅有的机会破碎,周瑾的声音这样狠,仿佛随时要把我捏碎:“陆菀菀,你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太复杂了吗?”

他笑着,目光却是冷的:“你凭什么要这么大方?你凭什么要这样为他牺牲?就为了让程愫对我死心,就为了他们俩可以终成眷属,你就牺牲自己和我在一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陆菀菀,你真伟大!”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抖起来,却下意识地想去牵他,想和他十指紧扣,如同我们好的时候一样。可是他轻轻躲开,他满脸的怒色褪去,只剩灰心和疲惫:“我好累啊陆菀菀,算了吧。”

他第一次同我说算了吧,是为了让我来到他身旁,而第二次,却是为了离开。

冬季的冷风萧萧,我站在原地,直到看见周瑾上了车才惊醒,然后试图去追。然而我刚踏出一步,身后便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求你了,陆陆。”许桉的声音在风里飘荡,如同虚幻,我愣了许久才终于笃定,他是在说,“嫁给我。”

10

为了在一月完婚,我和许桉的婚礼举行得很仓促,但两家父母都眉开眼笑,一片融洽,并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曲折。

许桉的伴郎是我不认识的人,倒是会闹会玩,在和伴娘调情的空当,还给我变了一朵玫瑰。他伸手将花递来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不敢接过来,逃避地往窗外望去。

窗外是大片的青草地,窗帘没拉起来,所以,我清晰地看见草地上站着一人,一身挺括的西装礼服,发型精致,却掩饰不住满脸的颓色。

周瑾不躲不避地望着我,眼里的惊痛仿佛要将我灼伤。

他最好朋友的婚礼,他本该是伴郎,可是他甚至不在宾客的名单上。我想他是不愿来的,他理应恨我,也理应恨许桉。

我再也挪动不了分毫,只知道呆站着,窒息感却越来越严重。

直到我的伴娘欢天喜地地冲过来:“快来准备!要开始了,你还站着干什么?”

她兴奋得很,完全没发现窗外站了一个人,只急切地将窗帘拉上,然后着急地给我整理婚纱。

在窗帘被拉上的前一刻,我看见周瑾的嘴动了动。此后,我用了漫长的光阴去猜测周瑾当时说的话,后来,我终于得出答案。

他在说:“陆菀菀,跟我走。”

可是我没有跟他走,我在父亲的带领下走上红毯,挽住了许桉的臂膀,在神父的注视下说了“Ido”。

婚礼很顺利,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起哄,而我环顾宾客席,我年少时的挚友,周瑾、程愫,他们都没有出现。

我再也没有见过周瑾。听周家父母说,他受聘于一家大型企业,做国内分公司的CEO,保守估计要驻扎五年。

我手机里那独一无二的铃声再没有响起过,他从我世界里退出,似乎此生再不登场。

而我由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真相。

在那日,许桉同我求婚之后,说了一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他说:“帮我保守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陆,我时日无多了。”

许桉遭遇的那次交通事故不是意外,他在开着车的时候忽然昏厥,才会撞上街边的大树。他自小身体便不好,那场大病之后,我们都以为他死里逃生,往后可以平安健康、长命百岁,谁知道病魔最擅长卷土重来,他刚刚满三十岁,却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所以,他最终没有同程愫一起,而是用一个被他称为自私的方式,来到了我的身旁。那段时间,人人以为我们在蜜月旅行,环游世界,无人知晓我们终日在医院里,看着日光漫过窗台,再到暮色沉沉。

许桉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却从容:“我知她没有放下周瑾,多年来的求而不得反而让爱如入骨髓。可是她太良善,即使不爱,知道我时日无多,也会心软地选择成全我。”

所以,他和程愫和平分手,送程愫回国,又向我求婚,给我一场婚礼。他知我爱他至深,像他爱程愫,所以舍得为他赴汤蹈火。

他有时恍惚,昏沉睡去又挣扎着醒来。我隐约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们都缄口不言。

直至半年后的一日,程愫的Facebook上更新了一条新的状态。那是一张牵手的照片,她的无名指上是一枚璀璨钻戒,而牵着她的那只手,隐约可见手腕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而在那条状态下,周瑾第一个留言,没有语言,只有一颗颜色热烈的心。

我忽然想起,周瑾同我说过,不爱就是不爱,没得假装的。可能年少至今的爱恋,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忽视,看来,对于程愫,他终于动容了。

许桉笑着放下手机,他等到了他要等的,终于不再强撑着,沉沉睡去。

他说得对,年少时的爱而不得终将成为蚀骨之毒,但程愫被治愈了,我等来的却是腐烂掉的未来。

我知许桉以为我足够爱他,爱到可以付出一切,在所不惜,所以他有恃无恐地对我予取予求。可我从未告诉他,我其实也同程愫一样心软,不忍看他遗憾、苦痛。但我已经弄不清楚,我为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友谊。

我在空无一人的病房内从清晨坐到天黑,滴水不进。

在饥饿和疲惫带来的虚影里,我看见一座巨大的月老像正敛目微笑。而月老像下,有人盘腿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根颜色陈旧的红线,他说:“我十三岁时第一次来,偷偷求了一根红线,想和喜欢的人绑在一起,到老到死。”

那眉眼属于我夜夜梦见的人,我听到他笑着问我:“陆菀菀,你说我还绑得住她吗?”

周瑾周瑾,我想我终于有了答案,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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