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昼夜迟迟

分类:雾里看花 / 睡前故事

海上昼夜迟迟

文/繁浅

这个故事的原名是《不是我,是风》,定稿后,我们换成《海上昼夜迟迟》。其实,这两个标题我都非常喜欢,就像浅浅的每一个故事我都非常非常喜欢一样。

或许他们就是彼此生命里的一场风,曾真切地存在,却终有一天,在风静树止后,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楔子

梁海茵二十岁的时候出过一张个人唱片。

那张唱片销量很好,人人都惊叹她的天赋异禀,称她是天生的歌姬,嗓音仿若天籁,寥寥几首歌,飘荡在大街小巷,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跟着哼上几句小调。

这一年,她离蜚声歌坛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没有跨过这一步。

这张唱片之后没多久,大家都还在期待梁海茵的后续新作,她却在音乐圈里彻底消失,了无消息,哪怕多年后,再有人提到她,也只是反复说那张早已成为经典的唱片或者是纸盒上的那一句诗。

唱片的封面是整片的留白,空无一物,曾有人问过梁海茵:“为什么没有封面?”

“有啊,”她弯起眉眼,指着那片空白,“是风。”

Part-01

梁海茵在加入南城合唱团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塘镇。

既然叫青塘,这里自然溪水环绕,夏日多细雨,青石板上映着柔软的水光,接天莲叶无穷碧,给这一个小小的村镇添上青翠浓郁的色彩。

每当荷叶渐渐枯萎凋落,便到了采藕的时节。一到放学,梁海茵就像一颗小流星,快速奔向自家的泥塘,看穿着连脚塑胶衣的爸爸在其中忙碌。

莲藕是横躺在泥土里的,不深,用脚探一下,然后就能下手挖出来。梁海茵还小,父亲从不允许她下泥塘帮忙,当然,她也知道藕娇气,不能有丝毫外伤,如果渗进黑色的泥水,辛苦挖出的莲藕就失去了价值。

梁海茵背着粉色的书包,眼巴巴地站在塘边,等爸爸挖出漂亮的莲藕给她看。

一根完整的莲藕通常有四五节,一米多长,爸爸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后,把它泡进水里,清洗干净藕节,白白胖胖的藕如同一个小娃娃,被爸爸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等卖掉这几根藕,就能给娇娇买录音机了。”

娇娇是她的小名,自从她和爸爸相依为命那天起,只有爸爸會叫她娇娇。

新挖出来的莲藕只要一块钱一斤,雀跃的梁海茵在老地方支起小摊,哼着小调稚嫩地叫卖。

新鲜的莲藕并不吸引人,毕竟这里遍地都是,蒋迟昼和蒋教授会驻足的原因,是她的歌声。

梁海茵不过是随便哼了几句,耳朵灵敏的蒋教授已经品出了不一般,他有些惊喜,快步过去,问:“小姑娘,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买藕吗?”梁海茵不答他的话,狡黠地眨眼,笑意淡淡,露出雪白的贝齿。

蒋教授无奈,只好随便指了一根,请她包起来,梁海茵虽然个头小小的,动作却麻利,将莲藕装进袋子里上了秤,六斤二两,抹掉零头,六元,双手递过去:“您拿好。”

“等一等,”见爸爸付了钱,这半天一直没有说话的蒋迟昼终于开了口,指着硬纸板上写着的“买一送一”,“说好的优惠呢?”

他比她大四岁,已经是少年长成,皮肤白净,眼若星辰,双眼皮很深,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哥哥。

面对好看却小气的小哥哥,梁海茵振振有词:“买一送一又没有说明是送什么,我的优惠是买一次藕,送一首歌,不行吗?!”

还没等蒋迟昼再说什么,正中下怀的蒋教授已经连声说:“行,行,丫头,你把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

梁海茵也不忸怩,清清嗓子,唱起那首《城里的月光》,细柔的声音如流泉,从耳边汩汩淌过,还想再和她理论的蒋迟昼竟一时听得愣住。

她的声线几近完美,歌声从清澈转入细腻,蒋迟昼听过很多女声独唱,各个声部各种音色都有,都不及她的声音动人。

尽管是清唱,可那片温柔月色似乎真的从她的歌声,落到人的心尖上。

说是天籁也不过分,她不过听了半首歌,蒋教授就已经十足确定,他是寻到宝了。

他在音乐学院从教多年,发掘和培养出了南城最好的合唱团,他深知,最好的演唱者三分靠打磨,七分要靠天赋。

而像梁海茵这种资质的,可遇而不可求。

Part-02

尽管求宝心切,但是,蒋教授想把梁海茵带回南城合唱团并不容易。

就算她从小就爱唱歌,但也仅仅是个爱好,她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站上大舞台,再说,梁景生早年丧妻,毕生心血和爱都倾注在女儿的身上,他固执,绝对不允许他的娇娇年纪尚小就远走他乡,更何况还是为了唱歌。

蒋教授仅仅是说明来意,就已经被怒火中烧的梁景生从泥塘扔了一大团淤泥,砸在他们脚下,甚至连蒋迟昼雪白的球鞋也沾上了几处泥点子。

“不行,滚。”梁景生的拒绝十分粗暴有力。

蒋迟昼纵然表现得再老成,也不过是个十字当头的孩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委屈,见父亲这样低声下气,对方还不领情,正忍不住要发火,忽然看见一个小影子蹲在脚边。

梁海茵掏出纸巾帮他擦鞋面,她悄悄抬眼看他,像仓皇无措的小鹿,细声细气地说:“哥哥,我给你擦干净,你不要生气。”

一双限量版的球鞋从崭新到报废,只需要一个梁海茵。

她明明是个小骗子,说着要给他擦干净,却用力地将那些泥点子擦得晕开,如果不是他拒绝,情急之下的她甚至考虑用口水助她一臂之力,将污垢擦擦去无踪。

白色球鞋越擦越惨不忍睹,他是想说两句重话的,可是看着那张天真烂漫又带着小心和讨好的脸,不由得软了心肠。

蒋迟昼倒退两步,和她拉开距离,淡淡地说:“不用了,一双鞋而已,脏了就丢掉,没关系。”

他弯下腰,轻轻握住梁海茵的胳膊,让她站起来。

树影投到他的脸上,将他本就立体的五官轮廓描得更深,梁海茵呆呆地看着他,有一瞬竟然移不开眼。

风吹过泥塘,拨弄出细碎的声响,声声落进梁海茵的耳朵,和心跳声共振。

蒋教授也是难得一见的固执,他绝对不能轻易放弃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好苗子,频频游说不成后,居然长租了一户人家,离梁家不远,隔三岔五就带着蒋迟昼来青塘镇小住。

起初,蒋迟昼并不爱来,不过仰仗梁海茵的过分活跃,他每次来都能碰上点新鲜事,渐渐地,他对见到她隐隐多了些期待。

比如上次,她突发奇想,打算做一个“蝈蝈合唱队”,非要领着蒋迟昼深入田间挑选“队员”。

梁海茵是从小在田间跑到大的,是捉蝈蝈的高手,她循着蝈蝈的声音,停停走走,动作极轻,靠近草尖或者小灌木顶上,看准蝈蝈的位置,瞬间出手,抓住后,捏住它的后腿,防止被咬到。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蒋迟昼只配帮她提笼子,她眼准手快,抓了一笼蝈蝈,可还没等训练出点节奏感来,就已经把梁景生吵得头疼,不得已,她又带着蒋迟昼去田间放生。

“有意思吗?”蒋迟昼实在不懂她,抓来又放掉,岂不是白费了时间。

“这就是生活的乐趣啊。”梁海茵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朝他指了指,“蒋哥还没有学会享受生活。”

一句“蒋哥”让她喊得满是江湖气,不过倒也真的让两人亲近不少。

这次更是异想天开,梁海茵再读《少年闰土》,仿照其中,在院子的空地上用短棒支起一个竹筐子,撒下大米和小米,企图抓一批鸟雀。

蒋迟昼冷眼看着她忙碌又全无所获,提点道:“我记得闰土是这么说的,须大雪下了才好,你现在忙个什么劲。”

梁海茵没想到蒋迟昼还是个学霸,吃惊之余也不忘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落了下风,她双手叉腰,扬着下巴:“小梁抓鸟雀——愿者上钩,不行吗?”

话音还没落,邻居大婶家的老母鸡已经等候多时,见她起身,瞧准这个时机冲进去,将竹筐撞翻,对垂涎许久的大小米疯狂地啄食。

她慌忙驱赶,却不小心被啄伤了手。

Part-03

好在梁海茵反应迅速,及时收手,被啄过的手背只是破了点皮,渗出些许血丝。

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梁海茵不以为意,这一点点小伤,对她来说根本无足挂齿,不料蔣迟昼却沉了脸,找出酒精和红药水,让她伸出手来。

他的语气硬得像命令,梁海茵乖乖地伸手过去,他替她先用酒精消了毒,又用红药水仔细地涂好。

阳光是温热的,洗好的床单挂在晾衣绳上,被风轻轻地推来推去,洗衣粉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一齐涌入鼻腔。

一切都陷入安宁美好中。

梁海茵小声地开口,打破沉寂:“蒋迟昼,你知不知道红药水含有汞离子,其实有点毒,对伤口的作用不是很大。”

蒋迟昼为她涂药水的动作慢下来,瞥了她一眼:“你又知道。”

梁海茵动动小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他痒痒的,只听她道:“我博学多才啊。”

“说得好,”蒋迟昼把药水瓶盖好,又轻轻为她吹了吹伤口,“这么博学多才,但凡用到学习上三分,我想你也不至于三番五次被叫家长吧。”

“可是,那些题真的很难的,”梁海茵白嫩的小脸垮下来,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建议道,“不然你教我吧。”

“凭什么?”

梁海茵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耳边:“凭我为你做时尚引路人,你不是过两个月有演出吗?保证让你帅遍天下无敌手。”

他莫名其妙就答应下来。

静悄悄的黄昏时刻,石桌旁,梁海茵难得安静,审读试卷上的题目,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蒋迟昼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偶尔见她用错了公式,就将戒尺敲在石桌上,清脆的一声响,让她心惊肉跳。

脚下是方正的青砖,雨水钻进砖缝,滋养出翠绿的小草,眼前的小姑娘正奋笔疾书,有时哀怨地看过来,蒋迟昼将冷眼抛过去,她便急急地转移视线,嘴里还嘟囔着:“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蒋迟昼抬高参考书,将脸挡住,忍不住笑了。

复习小卷是蒋迟昼特别为她设计的,她的数学基础薄弱,上课听讲也不够认真,最开始做题的确很吃力。

蒋迟昼难得鼓励她:“不要怕难,也不要怕错,你看,就算第一题做不出来,你就想是在激励你知耻而后勇。”

“是啊,”梁海茵把下巴搁在石桌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她来回蹭了蹭,有气无力地说,“那么第二题,就是教我要学会放下。”

“……”

不知道是蒋迟昼的耐心传授有了回报,还是梁海茵真的学会了知耻而后勇,补习了一段时间,在之后的九科联赛中,她的数学竟然破天荒地考到了九十分。

得知蒋迟昼周末在青塘镇的消息,她一路小跑,冲进蒋迟昼家,从口袋里掏出叠得还没有手掌大的试卷,一层层地展开,塞到他的手里。

鲜红的“90”很显眼,但是第一道选择题上大大的叉更显眼。

蒋迟昼皱起眉头:“这道题难道我没给你讲过吗?”

“啊……”大概是讲过吧,梁海茵依稀有点印象,她小声说,“可是我进步了,你都不表扬一下吗?”

“怎么表扬?”蒋迟昼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送你一首曲子行吗?”

梁海茵眼前一亮。

旋律起,她静静地听着。

《Atimeforus(终有一天)》,出自1968年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他最近一直在练的演奏曲目。

蒋迟昼长身玉立,半边沐浴在阳光下,半边陷在暗影里,他拉动琴弦,弦乐的柔与韧将那种爱情悲剧的色彩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眨眨眼,落下一滴眼泪。

Part-04

见蒋家父子都是举止有礼的人,梁景生对于女儿和他们接触也不再怀有强烈的反对,何况娇娇在蒋迟昼的带动下,在成绩上长进不少,他更是觉得欣慰。

蒋教授也会教梁海茵一些开嗓的方式和发声的技巧,她学得很快,并且懂得融会贯通,蒋教授常常赞不绝口。

梁海茵说到做到,并没有忘记先前要做蒋迟昼时尚引路人的诺言,专门带他去了一家复古理发店。

细长的巷弄,地面上铺就不规则的空心石条,踩上去会发出空灵的声响。

梁海茵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还招呼他:“蒋迟昼,你也跳起来,很好听的。”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小朋友。”蒋迟昼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表情波澜不惊,看起来十分不屑。

等梁海茵转身过去继续欢快地跳着,他才悄悄跳过两块石条。

咚,咚。

梁海茵耳朵灵,立刻回头看:“哪里来的声音,你跳了吗?”

“我没有。”蒋迟昼双手闲闲地插在衣兜里,否认得脸不红心不跳。

那凭空怎么多出来两声?她有点害怕了,不再自己跑在最前面,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边。

很快到了理发店门口,青灰磨砖的古旧小屋,铜兽掩心的门环,雕花木门上红漆斑驳,一副春联还未褪色,贴在两边,增添了不少色彩。

招牌是繁体字,写着“长庆理发店”,门前烧着蜂窝煤炉子,一个穿着白袍子的矍铄老大爷一眼看见梁海茵,乐呵呵地挥手:“海茵来了。”

“来了,来了,张爷爷,你今天给我朋友烫个时髦的发型,他要演出呢。”她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利索地跑到炉子前,放木块,点火,又拿起吹风机吹火,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很快一簇火苗蹿了起来。

“好,今天爷爷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张爷爷放好老式的龙头椅,又准备好篦子和烫刀布。

蒋迟昼顿时觉得脚步发虚,镇定地拒绝:“我不烫头。”

“找张爷爷的烙铁烫个发,保证你是整条街最靓的人。”梁海茵不由分说,把他按坐在龙头椅上。

张爷爷干理发的生意已经有七十多年,尽管已至高龄,手仍然很稳,他先拿出电推子,把蒋迟昼头部周边的碎发推掉,又整体上修出了基本轮廓。

这时,终于到烫发阶段了。

蒋迟昼从镜中看见张爷爷夹起一根烧红的铁棒,把一端先浸在水里降温,水咕嘟咕嘟,腾起一阵烟。

他握住降温的那端,将另一端烧红的部分伸向蒋迟昼的头发。

那一瞬间,蒋迟昼觉得頭皮发麻,心里琢磨,如果把头发烫坏了,他该怎么教训那个小骗子。

“加油啊!蒋哥!”不识愁滋味的梁海茵完全不知道蒋迟昼在想些什么,还元气满满地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Part-05

滋啦……烧红的烙铁碰上头发的那一刻,立刻冒出一阵白烟,随后扑鼻的是焦煳味,阵阵热浪袭来,头皮发热。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蒋迟昼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

两根烙铁交替进行,不到十分钟,烫发环节大功告成,梁海茵赶紧拿起宽齿梳,帮他把头发梳理整齐,张爷爷用水将头发冲洗过,喷点发胶定型,修剪,吹干……

“好了,”张爷爷把围布掀开,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多靓。”

蒋迟昼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的确还不错,显得很精神。

镜子下摆了一个付款箱,上面写着只收现金。付过钱,他正想叫梁海茵走,一回头看到小姑娘正笑眯眯地给张爷爷捶腿,脸上挂满了得意:“我就说嘛,我们蒋哥就是剃个光头也是最帅的。”

蒋迟昼无奈地摇头,嘴角含着的笑意慢慢加深。

“海茵,海茵!终于找到你了!”邻居家的姐姐匆忙跑进来,把珠串帘子撞得叮当作响,她满脸惊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你爸他……车翻了……”

尽管只有寥寥数语,梁海茵唰地站起来,面色惨白,三秒钟不到,已经敏锐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拼命地向外跑。

“梁海茵!”蒋迟昼毫不迟疑,紧接着追出去。

梁景生开运货车,帮工友替班,因为疲劳驾驶,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笨重的货车整个翻了出去,他当场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往区医院。

手术室外,梁海茵站在一个角落里,她个子小,被阴影完全遮住,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刚好放到这一条,损毁严重的货车,一片狼藉的现场,可以看出这场车祸如猛虎。

不知道是几楼的患者家属刚下电梯,还拎着热水壶,为这条新闻驻足片刻,随后一脸鄙夷:“疲劳驾驶,害人害己,活该。”

“说什么呢?”蒋迟昼立刻觉得被扎了一下,面朝那个人,举起拳头,语气很冲。

那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惹怒了这个少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念叨着“真是神经病”,脚底抹油地走远了。

蒋教授奔波在各个缴费窗口,只有蒋迟昼陪着梁海茵。

他慢慢走到梁海茵的面前,轻声劝慰:“不会有事的。”

“嗯。”她轻轻点头。

“哭出来吧。”他抬手,思索片刻,才搭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不哭。”梁海茵的双眼通红,却强忍着不掉眼泪,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她早慧,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明白眼泪多数时候代表分别,她固执地相信,只要不哭,很多东西尚还能回头。

“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怕。”他竟能一眼识破她的胆怯、她的畏缩、她的不敢面对,“娇娇,别怕。”

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温柔,唇齿间留着缱绻。

梁海茵忽然想大哭一场,痛痛快快的,像有依靠,不用勉强自己逞强那样。

灯灭,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主刀医生出来,满身疲惫,却又如释重负:“伤得很重,但好歹病人的命是保住了,先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有大问题,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只是……”

听到医生的前半段话,梁海茵竟然双腿发软,站立不住,蒋迟昼一把将她揽住,这个刚才还咬牙说不哭的小姑娘,这会儿呜呜哭得伤心,还扯着他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

于是,医生后面的话也戛然而止。

Part-06

救护车来得很快,送到医院接受救治的时间也足够及时,梁景生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命,当见到爸爸的那一刻,梁海茵才明白医生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

虽然侥幸活下来,但他坏死严重的右腿没办法保住,以后再难行走。

梁家多年来本就没有多少积蓄,这场意外,就算他们倾尽所有也无法填补,还是蒋教授出手相助,替梁景生打点好医药费。

梁景生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梁海茵托付给蒋家。

他把两眼还肿着的女儿叫到床前,嘱咐道:“娇娇,蒋伯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你要好好学习,好好唱歌,以后长大了,要还这份恩情。”

“老梁,”蒋教授连忙说,“什么恩不恩情的,别说这些,我是真心觉得海茵的天赋难得,不好好培养,可惜了,她以后一定会成才的,你放心。”

梁景生没了一条腿,犹如顶梁柱崩塌,只能做些轻便的活儿,可是收入愈发微薄。

早前蒋教授就和梁景生提过,如果同意梁海茵跟他去条件更好的南城,吃住、读书和演出,他全部包揽,不让梁家操一点心。

先前梁景生不同意,是笃定凭自己一人之力也能将女儿养得很好,而现在,他还有什么理由束缚着孩子不放手?!

他的娇娇啊,应该有更加灿烂的未来。

他给不了。

他们离开青塘镇的时候,天气晴好。

雪白的花瓣散发出扑鼻香,是风将它吹动,簌簌地落在肩头,梁海茵的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坐在副驾驶的蒋教授回过头来,和蔼地说:“海茵可以让哥哥经常带你回来。”

她没有出声,蒋迟昼坐在她的旁边,颔首说“好”。

这场意外成了梁海茵生命中一场巨大的海啸。

刚到蒋家的时候,梁海茵处处不习惯,尽管每个人都对她很和善。

她总是做噩梦,夜半惊醒,看到窗外深黑的夜色,缩成一团,小声地哭泣。

梁海茵仿佛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外墙,她原来的活泼开朗不再,似乎变成了一只幼雀,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坐立难安。

表面上看来,梁海茵对新环境适应得很好,她见谁都是讨人喜欢的笑模样,新学校是私立中学,一个班不到二十人,大家都向她伸出友谊之手。

可是,有种孤独刻骨。

父亲重伤,寄人篱下,离开家乡。

这一桩桩都让她如惊弓之鸟,她不敢再敞开心扉,她害怕失去。

你体会过孤独无依吗?

就像她借阅的那本诗集里面写的:“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为听鸟语,为盼朝阳,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朵。”

“但春信不至,春信不至。”

蒋迟昼听到梁海茵的哭声是在一个猛然醒来的凌晨,他觉得口渴,从卧房去客厅倒水喝,经过她的门前,忽然听到里面低而细的哭声。

她连哭都是隐忍和小心的,不敢被任何人发现。

蒋迟昼忽地心口钝痛。

Part-07

寒假的第一天,梁海茵正式去合唱团报到。

南城合唱团哪怕放到全国,也称得上是一流,想进团难上加难,哪怕只是被选拔进负责替补的B团,他们也觉得特别幸运。

合唱团里的成员大多都是童子功,从小就学习声乐,家境好,心气高,梁海茵没有经过正式的选拔,突然空降,还是在登台演出的A团,可想而知,团里的人嫉妒心作祟,闲言碎语根本少不了。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空降兵”真的唱得很好。

假期的首节训练课,蒋教授就拿她做典型例子:“演唱不是唱歌词,不是唱旋律,更不是唱技巧,而是唱感情,在这点上,你们该多像梁海茵学习。”

梁海茵站在倒数第二排最外面的位置,清清楚楚地听到来自身后的不屑:“嘁,走后门进来,也觉得自己光鲜。”

那声音不大,可清晰得很,似乎是故意说给她听。她攥紧拳头,有一瞬间,她是想反驳的,可到了最后还是选择忍气吞声。

训练一直到下午六点才结束,出了练习室,晚星在天,灯火在地。

“梁海茵。”她正想去坐公交车,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蒋迟昼骑着单车,停在马路旁,绚烂的霓虹从他青灰色的大衣上滑过,整个人英俊得不像话。

“上車,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保密,但是保证有意思。”

在众人里,梁海茵唯独对蒋迟昼亲近些,她垂头想了想,还是乖乖坐上车后座,揪紧他的衣角。

“出发。”蒋迟昼蹬起单车,转入喧嚣的马路,晚风从耳畔拂过。

没想到蒋迟昼带她来的地方是电玩城。

这家电玩城不大,顾客也不多,彩灯旋转,强烈的音乐咚咚敲击着耳膜,推币机哗啦啦掉下硬币,梁海茵看一切都觉得稀奇,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一步也不敢远离。

蒋迟昼换来一篮游戏币,沉甸甸的,递到她面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娇娇,今天痛快地玩一场,其他的都别想,我们只求高兴,好不好?”

好不好?

在他面前,好像她只能说“好”。

有些细胞原以为已经在沉默中走向死亡,可在这个夜晚,在蒋迟昼的面前,梁海茵拿起硬币,忽然感觉到久旱逢雨,有什么在渐渐苏醒。

他们一起玩“拯救城市”,梁海茵选择了丛林模式,两个人钻进帘子后的战车里,操控着手中的水枪,她虽然之前没有玩儿过,但有样学样,居然和他配合得很不错,在玩家记录上,两人排到第五名。

梁海茵慢慢地活跃起来:“去抓娃娃吗?蒋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蒋迟昼没有辜负她的恭维,五枚硬币个个没有虚掷,给她换来了小绵羊、萝卜兔、机器猫,还有闪闪发亮的钥匙扣。

梁海茵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又在“疯狂的小牛”面前走不动路。

三枚硬币一局,要套中四只小牛才能换来一只大娃娃,玩这个,不仅讲技巧,还要看概率,蒋迟昼紧紧地盯着屏幕,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打算将那几只奔跑的疯牛一一套住,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蒋迟昼非要为她拿到这个娃娃,他们一直在这里耗了二十多分钟,硬币花了近四十枚,才终于套中第四头牛。

“中了,中了!”梁海茵跳起来欢呼,“蒋哥最棒!”

掉下来的大娃娃是个龇牙笑的海绵宝宝,蒋迟昼帮她拿着,他微微弯下腰,靠近她,一字一句地说:“娇娇,你看,一切都是真的,电玩厅是真的,你手里的娃娃是真的,海绵宝宝是真的,在你面前的我,也是真的。”

一切都不是虚妄,不是镜中花水底月,所以,娇娇,你不要风声鹤唳、如履薄冰,不要担心、不要害怕,要勇敢。

“好。”梁海茵抬起眼,眸中波光荡漾,她坚定地点点头。

她那时立誓,此生都要勇敢,绝不能被打倒。

一年后,她在团里唱到领唱的位置,面对闲言碎语,她丝毫不退怯:“有本事的话,这个位置给你留着,你行吗?”

少女的脸上尽显果敢与骄傲的锋芒:“不行,就把嘴闭上。”

Part-08

昔日在全国风光一时的合唱团,在她十九岁那年宣布解散。

蒋教授一生操劳,呕心沥血,痴爱音乐,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早已患了重病,现在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这两年大环境不好,合唱团本就不比从前,蒋教授劳心劳力,仍然无法抑制下滑的势头,待病重到必须卧床休息的地步,蒋迟昼干脆替他做了选择,将合唱团解散。

“散了就散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蒋教授乐呵呵的,看得很开,“不过,我还有两个愿望,如果能实现,真是死而无憾了。”

“蒋伯伯!”梁海茵对那个字讳莫如深。

“小丫头,”他笑得爽朗,“如果不把死亡看成消失,而是看成一种永恒,那就是看得开了。”

那两个愿望实现起来并不容易。

梁海茵是他最钟爱的徒弟,他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有更多人能听到她的声音;第二个愿望,他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多年来在大马士革的一座破旧的教堂里,收养了一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孩子。他们约定,有朝一日,要在那里组建一支合唱团,录一首歌,就叫《歌唱和平》。

两个人已经筹划了多年,蒋教授叹了口气,他一生重视承诺,可这次恐怕再难成行。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遗憾。

“我去吧。”蒋迟昼忽然开口,就像那年在青塘镇,他开口和她说话,长睫毛上有阳光闪动,似乎一切都亮起来。

梁海茵和蒋教授都愣住。

这一趟前路茫茫,未知的因素有很多,可为了父亲视若生命的诺言,他欣然前往。

紧接着,有音乐工作室看中梁海茵的声音,和她签了一张唱片。

本来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在短时间内迎刃而解。

两个月后,蒋教授溘然长逝,他一生磊落,走得也安详。

父亲走后,蒋迟昼和父亲的旧友取得联系,即将启程赶往大马士革。

梁海茵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我爸他这辈子一直要强,有什么事都愿意自己扛着,我能为他做得太少。”

青塘镇的月牙弯弯,挂在树梢上,林茂夜深,星光如雨,他们隐在黑暗里,所有的表情都看不见:“娇娇,仔细想想,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而已。”

“我都明白,蒋迟昼,一路顺风。”

“好,那我祝你一生順意。”

那是他们最后的道别。

二十岁的梁海茵出了一张唱片,无数人对她的嗓音不吝称赞,她却选择退出音乐圈,在青塘镇的一所中学做了音乐老师,陪着爸爸过安稳的生活。

那场车祸后,梁景生的多处脏器受损严重,梁海茵不再畏惧面对生死,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陪他。

这几年里,梁海茵也会想,世界其实很大,有些人落入时间洪流,真的会无处找寻。

而她不知道的是,蒋迟昼辗转拜托了好多人,为他带回她的这张唱片。

也是夜深月明,他摩挲着空无一物的封面,忽然就想起他们刚相识的时候,她有次考得很差,被暴躁的梁叔叔狠狠斥责,哭得两眼通红。

为了哄她,他陪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她藏在门后,想偷偷透过门缝看他,却不小心向前一倾,弄出声响,他立刻锁定位置,听到她惊慌地喊:“不是我,而是风!”

包装唱片的纸盒上印着的那句诗,取自她最爱的那本诗集:“时间的大风过境,吹了一遍又一遍,剩下你,像是一句多余的话——不是我,而是风。”

或许他们就是彼此生命里的一场风,曾真切地存在,却终有一天,在风静树止后,无声无息,了无痕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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