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阔山河与人间烟火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远阔山河与人间烟火

文|温良

01

我又一次看到林岸的时候,正在院子最东边那棵大树下面看英文原版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风把书页吹起一边,我用手腕压住,可那风还是不依不饶地吹着。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儿,那风并不像是自然风。果真,我一偏头就看到林岸蹲在我的左手边,鼓着腮帮子一口一口地吹气,活像一只丑陋的大金鱼。

“你在干吗呢?”我皱起眉头。

“愿愿,你看书太认真啦!”少年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笑嘻嘻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串什么,“休息一下,看我给你的礼物。”

那一串东西放在我的书上,我看了几秒。是那会儿正流行的,用明星透卡串在一起做的卡串,卡串上的男生化着精致的舞台妆冲我笑,可我却想皱眉。

林岸看我半天没说话,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我是不是买错了?愿愿,你不喜欢他吗?”

“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他。”我的视线重新和他的视线对在一起,他眼睛里面的失落毫不掩饰。我忍了忍,闭上眼睛一鼓作气地说出了那个难以启齿的解释:“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空气安静了两秒,林岸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我羞耻极了,恨不得直接把那卡串塞到他嘴里堵住他的笑声。笑够了,林岸夸张地抹了抹眼角,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表情:“你不能天天学习啊,小姑娘,你得和时代接轨。”

我翻了一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天哪,伽马星球的保护神王子竟然要求我和时代接轨!”

我以为林岸听了吐槽之后,又会搬出他那套伽马星球的鬼理论,但是这一次,他没有。

我今年十七岁,认识林岸十七年了。

但我甚至不知道我和林岸到底是因为何种原因,又是以何种方式相遇的。

林岸有他自己的相遇理论,他对我振振有词地解释:“我是伽马星球的保护神王子呢,来到地球的唯一任务和职责就是保护我们愿愿平安长大。”

动画片里面外星球超人的梗早就不流行了,我童年的男神其实是能和灰太狼斗智斗勇的喜羊羊。我被他这样矫情、扯淡又过时的解释弄得打了个恶寒的激灵。林岸举起三根手指不满地重复了一次:“我向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骗你,我就出门被车……”

我打断他的话:“你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伽马星球的王子,怎么一点儿超能力都没有?我想吃草莓味儿的冰激凌,给我变一只出来。”

林岸涨红了脸:“谁……谁说外星球的人都要有超能力的!”

我嗤之以鼻,头也不回地走远。没过十分钟,肩膀又被人拍了拍,追上来的林岸气喘得话都说不完整,大夏天里,手上的草莓冰激凌愣是一点儿也没化:“变……不出冰激凌来,但我可以……买给你。”

我刚一接过冰激凌,少年就像卸力一般,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我不明白他着这个急做什么,直骂他神经病。林岸这人脑子有点儿问题,我骂得越狠,他笑得越开心,金色的太阳光点落在他眼底,他的嘴咧得能三百六十度展示他的大白牙。

我咬下冰激凌顶端的小尖儿,含混不清地对他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林岸答应得比谁都痛快,可我知道,他下次一定还这样。

02

林岸这人脑子不正常不是一天、两天了。

买早餐的小铺旁,放学后独自留守的自习教室里,体育课看台边的树上,这人能出现在我生命中任何一个可以单独拎出来的瞬间。

他无声无息地停驻在那些瞬息的角落里,安静得像是空气。只有在我们目光交汇的时候,他才会咧开嘴扯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整个人便陡然鲜活了起来。

我讨厌被窥探,这理由合情合理,谁乐意自己连心底的秘密都示与别人?为此,起初我不知道和林岸生过多少回气。为了甩掉他,我在夜里空荡的街道上,把单车踏得像风火轮,可他始终稳稳当当地与我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骑累了,愤怒地问他:“你们伽马星球的人,对跟踪这种事都这么无师自通的吗?”

我平生的嘲讽都融在那一句里。林岸低下头沉默不语,我以为他是心虚理亏,冷哼一声就要走,后面却陡然响起一句:“我不能离开你。”

他的声音不大,我却觉得整条街道都回荡着这一句话。

“保护神不可以离开他的被保护对象。”林岸抬起头,路灯下他眸子湿漉漉的,“愿愿,你赶我走,我会死的。”

嚯,鬼扯的理由又来了。

我重新骑上单车,他重新跟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外,只是我不再骑得那么快了。

几次三番下来,我也就习惯了,但这习惯多是被迫。因为无论我怎么说教,甚至干脆和他吵架,说很重的话,林岸也从没主动远离我半步过,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黏人的怪物。

算了,最后我屈服了。他愿意跟就随他,毕竟这人偶尔也是有点儿用处的,比如那天。

那天放学跟踪我、堵我的,不止林岸一个人。

还有那群嬉皮笑脸的小混混。他们藏在一中校门口往前数的第三棵树下,看见我出来了就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看到我的脸之后,他们交换眼神,口号换得统一又迅速,就差摇旗呐喊了。我低着头快速穿越放学的人群,假装暂时性耳聋,也假装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他们口中的,没有爹娘养的“野孩子”“土姑娘”,没有那个叫顾愿的女孩。

我就要走过第三棵树时,突然又有人尖声喊了一次我的名字,拖长了声调:“顾愿,你奶奶晚上摔——倒——啦!你完蛋啦!”

我猛地定住脚步。他们在树后笑作一团,好像刚刚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把手指蜷在一起握成拳头,想要打碎他们长期出演的这出恶俗又荒诞的戏剧,但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是假的,愿愿,是假的,他们骗你的。”

属于林岸的温度通过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我的身体里面,冰冻住的血液开始流淌,绷断的理智接上了弦,我哑着嗓子问他:“真的吗?”

林岸笑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翘起来的校服衣领平整地压下去,反问我:“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半信半疑。林岸给了那群男生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然后我们并肩走过第四,、第五、第六棵树。道别时他站在我家楼下,我要比他多上两个台阶才能和他平视,原来林岸已经长这么高了。

“明天见。”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老旧小区连单元楼门口的灯泡都老旧,随着一阵一阵的电流声,痉挛似的亮着。林岸站在不远处,肩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色月光。

确实有点儿像伽马星球的保护神王子了,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他的这个身份。

03

进入高三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最后一次重点班人员调整。

我对人际交往没有半点儿兴趣,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做刚刚出炉的高考数学真题,等着冗长无聊的自我介绍环节过去。做到第二道解答题时,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听见那个人说:“我叫林岸,初次到文科班,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的手一抖,辅助线顺着尺子一直画到了桌上。

抬头就看到林岸咧开嘴,从洁白的大门牙一直到后槽牙,全都露了出来。他把暂时搁置在讲台上的书包甩到背后,大步走到我旁边,自然地坐下。

“你脑子又不正常了?”

这是我对我高中三年来的第一个同桌说的第一句话。

听说开学前校领导找林岸约谈了六次,以确认这个次次年级第一的理科天才突然想转到文科班,是不是因为暑假去河里游泳时脑子里进了水。校领导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让他迷途知返。林岸一副去意已决的样子,甚至甩出了一句:“我转不转没关系的,反正都能考第一,不影响一中的升学率。”

“理科没什么好学的了,太无聊,我去文科班玩玩。”

一堆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听了这样狂妄的话,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语句。他们摆摆手,便纵容了他,就像过去这两年纵容林岸随时随地迟到、早退一样。好成绩永远是他的免死金牌。

林岸把这些细节讲给我听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是隔壁那个把口算题卡全做对的臭屁小男孩。我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辅助线该画在哪里,便敷衍地“嗯”了一声:“你真厉害。”

一支黑笔伸过来,指了指我刚标出来的H点和G点:“把这两个连上。”

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因为这一条线变得骤然明朗。

我三两步就写出证明步骤,折好卷子看向我的新同桌。尽管我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说,但我知道他来到文科班是因为我。

那一年的夏天,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奶奶,出门时走在海鲜摊前的湿滑地面上不小心滑倒,而后因为骨折在家里休养了三个月。而这次事故似乎只是个小小的引子,衡城第一片金黄色的秋叶落下来的时候,急速消退的记忆力让她甚至连我都快不认识了。

无声的陪伴是最温柔的保护,林岸对这句话一直无师自通。

开学的第一天,放学后,如往常一样,林岸送我回家。我恍然想起他似乎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家人,除了他这个人是真实的以外,他的一切都像被雾霭遮住一样模糊不清。

那天的我似乎接受了他那个伽马星球保护神王子的设定,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会像这样陪着我到什么时候呢?”

“到愿愿平安长大。”林岸说。

我头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人能一直处在长大的过程中吗?”

“当然不能啦,你是不是傻?”他伸手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记。

没由来地,我的心脏在得到他的这句答案之后,急速坠落到黑暗里面。

04

度过旧年的冬天,新一年的春天悄无声息来临时,高考也到了倒计时阶段。

自打转到文科班之后,林岸的迟到、早退次数明显减少,校领导对此喜闻乐见,甚至想说服所有对物化生失去希望的吊车尾生去文科班开创新天地。

林岸不再每天陪着我回家,为数不多的体育活动课,他也不再时时刻刻注视着我,而是坐在教室里。为此,他特意向我解释说,这是因为他要恶补这些年的文科知识,我却总是觉得这是他要离我越来越远的一个铺垫。可能就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林岸这个人就会像他毫无痕迹出现在我生命里一样,再毫无痕迹地离去。

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我对林岸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我恨不得他赶紧远离我的生活,现在却对他依依不舍。习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更多是因为林岸这个人。

我的生日在冬天,初秋大学报到的时候,我的十七岁走过了大半,我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生日的来临。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生日都是我一整年最期待的一天,尽管我没有表现出来。十七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塞着耳机听歌等着零点到来。轻音乐让我昏昏欲睡,险些错过零点,直到树枝敲窗户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拉回现实。我抬眼就看到坐在树上,举起双臂向我挥舞的林岸。

“别挥啦,像只大猩猩,丑死了。”我嘟囔着把窗户打开,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寒战。

林岸打着我看不明白的手势,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明白,他是让我关窗。窗户关上的那一瞬间,噌的一声,他手上的大束冷烟花被他点亮。我们隔着玻璃冲彼此笑,我看到他拿烟花写道:“愿愿,祝你生日……”

“快乐”两个字还没写出来,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街道警卫接到大树着火的错误警报,闯到院里,拿着灭火器对着树上一顿乱喷。我重新开窗喊他快走,林岸怔愣了一秒,随后丢下烟花,跳下树就往外跑,其间还被什么绊了一下,背影狼狈又滑稽,和一分钟前在烟花后笑着的少年判若两人,却同样动人。

是从那一个瞬间开始的吧?我想。我发现我离不开他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衡城下了整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那时林岸在我生命里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弱,但我们还维系着不多不少的见面次数。每一次我都想问一个理由,想问他可不可以陪我再久一点儿,可每当我看到他的脸,这些话就都问不出口了。

生日那天,他给我发消息,约在河边的公园。我以为等着我的是什么新花样的惊喜,欢天喜地地过去,看到的却是林岸单薄的黑色背影。

雪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真是罕见,初雪竟然是一场大雪。林岸看起来穿得很少,雪覆在他的肩膀上,像是那一年覆着的薄薄月光。

“愿愿,十八岁生日快乐。”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我们同时开口,说的话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就在那一刻,记忆里的对话突然苏醒,是林岸对我说过一万次的,吊儿郎当笑着说过,也认认真真解释过的:“我会陪着你平安长大,这是我的职责。”我愚钝又迟疑地意识到,十八岁,是不是就代表着一个人在法定意义上长大了?

“我的任务顺利完成啦。”林岸轻声说,他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发条,喑哑得发紧。

他开始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

那一刻的我丢掉了全部的懦弱和犹豫:“你从前说过,我要是丢掉你的话,你会死。可是现在我要是对你说,你离开我的话,我也会死——”

“你还会离开我吗?”

后半句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可我知道林岸一定听见了。

因为他死死地看着我,漆黑的瞳孔在大雪里闪闪发亮。

短暂又漫长的一秒过后,他猛地向我跑来。

人间烟火

01

“林哥,林哥,你看微博热搜了没?”

策划部的员工像一颗炮弹一样闯到他的办公桌前,险些打翻那杯滚烫的摩卡。林岸抬起头来,语气不咸不淡:“说吧,是哪对明星结婚了,离婚了,还是曝光恋情了?”

“都不是,是《远阔山河》的一个测评视频突然火了!你快去看!”

作为甫一上线就爆红,此时早已进入人气平稳期的经营体验类游戏,林岸从来没想到《远阔山河》还能有第二春。

再次出名的源头是一个游戏博主的测评游戏视频,那视频做得别出心裁,测评的不是大家都玩烂了的女主角和那个被誉为“最讨人厌NPC”男主角的故事线,而是故事里面女主角从小到大的同班同学,存在感极低的小透明顾愿的故事线。

要不是因为这个视频,其他所有玩家都不会发现这条暗藏的支线。顾愿的保护神林岸因为支线未被激活,更是无人知晓。如今支线故事被曝光,《远阔山河》的新玩家注册人数翻了倍地增长。游戏官博的评论区里,大片大片的玩家留言说,这支线故事甚至要比主线还动人。

游戏出品方又大赚了一笔,负责人乐开了花,给作为主策划的林岸连打了三个电话,要给他加利益点。小小的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欢呼雀跃,因为涨工资了。

他们问他:“林哥,林哥,你高不高兴!”

林岸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里。门轻轻地关上,锁扣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一片安静里,林岸又一次打开了那个测评视频。

当初为了宣传游戏,出品公司找了很多游戏测评的博主,塞钱让他们做一期推广视频,他依稀记得名单里有这个人,但被她拒绝了。

这一次大概是纯粹的为爱发电,博主也完全没料到,只是因为鼠标不小心点错了位置就会触发这样一个崭新的故事,语气里面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小小的得意。视角新鲜是这个视频抓人眼球的一个原因,但是它能火到顶上热搜的程度,还是源于博主的解说。

“我在这个叫顾愿的女孩身上,总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这是她开篇的第一句字幕。

同样自卑懦弱,小心翼翼,同样努力将自己隐藏在阴暗里,却总是被拉到阳光下鞭笞伤口,只因为她没有父母,她和别人“不一样”。没人真正动手打她,对她施以真正意义上的暴力,但讽刺的笑容是暴力,难听的外号是暴力,侮辱的语言是暴力……这些比动手更可怖。

“解锁这条故事的剧情线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要是那个时候的我也有一个来自伽马星球的保护神王子就好了。”

“这样的话,那些暗淡的看不到光亮的日子,肯定比自己一个人扛要好过一点儿。”

“我真羡慕顾愿,她有林岸,真好。”

视频播放到了尾声,他点开了评论区,是数不清的安慰博主的句子,大意都是:“一切都过去了,未来一定会更好的。”鼠标向下拉,他看到了两条其他类型的留言。

一条是夸博主显微镜附身,这样隐秘的剧情都能被她找到,又说游戏策划也真够沉得住气,要是没人找到这条线的话,这个故事是不是就永远湮没在无人知晓的系统里。

另一条留言则好奇地问,故事到那个雪天就结束了吗?结局好像够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圆满,艾特游戏公司,渴望看到后续。

博主确实很仔细,但还不够仔细,林岸想。

因为她但凡更仔细一点儿,就会发现在游戏的介绍界面,长长的策划人员名单里,剧本撰写那一栏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被黑色框线框住的“顾愿”两个字。

而这个几乎完全改编自真实故事的支线剧情,也确确实实像游戏里那样,结束在那个白色的雪天。

02

林岸第一次收到像别人日记本这样私密的物品,是机缘巧合。

日记本是顾愿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他自己用全部身家开的策划工作室里上班,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快递,寄件人的名字是顾愿。

顾愿。太多年未见,这名字有着如同隔了厚重雾霭般,模糊又熟悉。

难以定义他们的关系,说高中同学好像太生疏、浅淡,毕竟懵懂的少年时代里,他在这个女孩身上真实感受过心动,可以现实里面他们表现出来的关系来看,“高中同学”又已经是最亲近的关系了。

他用剪子划开黑色的外包装袋,里面露出浅粉色的硬壳本外皮,上面的英文单词把本子用途彰显得明明白白,他突然怀疑是不是有人寄错了地址。

林岸从微信的通讯录里翻出许久没有联系的高中同桌,主动问起了顾愿的事情。那边回复得飞快,几乎在锁屏的下一秒,页面就重新亮起。

“哎?这么多年了,班长还对她念念不忘啊?”

“不过,你不知道吗?顾愿早就去世了啊,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听说她一直有抑郁症……好像是跳楼了呢。”

那些话像虚幻梦境,林岸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如果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林岸印象里面的顾愿,他觉得是乌龟。

安静的,温吞的,迟缓的,突兀的……格格不入,以至于隔绝于这个世界的。她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像难以被人发现的空气。

他注意到她,正是因为她难以被人发现的特点。作为班长,他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核查班级的人数,需要时不时地收集和发放作业本。每次他站在讲台上扬声叫出她的名字,总是有白皙纤弱的一小截手臂从最后一排冒出来。他责任心满溢,想让她勇敢一些,故意说:“点到名字的同学要出声答到。”

然后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顾愿!”

有声音响起,微小纤细得像是少女那一小截手臂,她说:“到。”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在花名册上她名字的后面重重打了个勾,视线扫过下一个要念出的名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男生吊儿郎当地问他:“哎,班长,顾愿是谁啊?”

那人抖机灵一般做出一个夸张的思考表情:“咱们班有这个人吗?”

教室里响起哄堂大笑,只有林岸冷着脸重重地把点名册合上:“你要是再说一句,信不信我记你旷课?”

男生佯装乖顺地闭上嘴巴,改用令人厌恶的促狭眼神看着他。

点完名之后是发前一天的数学周测卷子。路过男生的座位时,林岸把那张三十七分的卷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桌子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有闲心耍机灵,不如好好学习,让你这张卷子的分数从三十七变成七十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最后一排,抽出他为了方便找到,特意压了一点儿角的那张卷子递给顾愿:“你真厉害!这次数学考试,你的进步最大呢。下次考一百二十分都不是梦啦。”

原本垂着头的女生猛地抬眼,撞上他认真的眸子,林岸又笑了。

起哄的口哨声猝不及防地在班级里面响起,一声接一声,如同此起彼伏的黏腻海浪。为首的是刚刚被他“警告”过的男生。令人厌恶的眼神又来了,伴着揶揄的语句:“噢——原来林大班长喜欢这一挂的——”

林岸挺直的背脊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过电一般颤栗起来。

在那个时间,那个年纪说“喜欢”,像是打破了某种约定俗成的忌讳,更像是定时炸弹停滞在爆炸前的最后一秒。

“你乱说什么!”少年梗着脖子,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多一点儿底气,“我作为班长,当然要爱护同学。”

他背对她重新走上讲台,没看见她眼睛里面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这才是少年时代的林岸。面对被自己形容成乌龟一样的女孩时,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为了虚无缥缈的班长名头,为了迎合老师和家长偏执的期待,为了那些日后回想起来不值得一提的无用理由……他畏手畏脚,直到遗憾发生。

03

那个来自伽马星球的保护神王子林岸,本就是顾愿在特殊滤镜下,用一厢情愿虚构出的他。

他从来不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

咖啡馆的红木桌子因为常年放在见不到太阳的背阴处,夏天碰上去都有微微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艰难地阅读女孩子的日记,一字一句。

读他们走在樱花树下的春天,读充斥着蝉鸣和草莓味儿的冰激凌的夏天,读塑胶跑道上堆满金黄色落叶的秋天,读飘雪的冬天。

他读他对她的无尽温柔,明明故事的主角是他,读起来却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温暖又涩然。

直到那个白色的雪天……

日记本里,顾愿问保护神王子林岸那句话,问他:“你从前说过,我要是丢掉你的话,你会死。可是现在我要是对你说,你离开我的话,我也会死,你还会离开我吗?”

日记里的林岸头也不回地向离她更远的地方走去,像是现实世界里面,当他被人起哄、开玩笑时,当他发现自己距离她太近时,当他握住被人欺负摔倒的她的手腕,余光瞥见班主任而迅速甩开时……

他都头也不回地向离她更远的地方走去。

短短两小时,像在少年时光里重新走了一遭,像大梦一场。他抬起头,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林岸把日记翻印了一本,然后把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少女气息的日记锁在了抽屉里。

同年他接到了《远阔山河》出品公司的邀请,邀请他的工作室为这款游戏设计全部的剧情。林岸承认,加入顾愿这个角色是出于他十足十的私心。

故事里的顾愿是日记里的顾愿,是被人保护着的少女顾愿;故事里的林岸是日记里的伽马星球保护神王子林岸,他一生的职责就是让顾愿成为即使平凡却也闪耀的顾愿。

一切都按日记里的发展线进行,除了结局。

游戏的结局中,保护神林岸奋不顾身地向他的愿愿奔去。短短的一句话,倾注了十几岁的少年林岸缺失的全部勇气。

故事写完后他看向窗外,发现悄然来临的衡城冬天里,正静悄悄地飘着一场雪。

下雪的日子里,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是白的,房子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

大雪覆盖住那些沉默的角落、阴暗的秘密、不甘的情绪,还有幻化成虚空的过往。

岁月轰然倒塌,尘埃飞扬的恍惚里,他睁开眼睛,好像又一次见到了那一段被埋葬的,从未说出口,也再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喜欢。

04

“借我一个暮年,借我碎片,借我瞻前与顾后,借我执拗如少年。

借我后天长成的先天,借我变如不曾改变。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借我可预知的脸。

借我悲怆的磊落,借我温软的鲁莽和玩笑的庄严。

借我最初与最终的不敢,借我不言而喻的不见。

借我一场秋啊,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樊小纯《借我》

致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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