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完美的分手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最完美的分手

文/肖爻悄悄

1

力馐在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和男朋友分手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关掉了它。身体挪回原位的那一刻,力馐被旁边缺失的温度点醒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场景:明维南站在床边,语气急促地催她起床;明维南走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窗帘,推开窗,接着打燃打火机,靠在窗边吸烟;明维南从她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说着话。

窗帘边缘被阳光描上了闪亮的金边,在满是黑暗的房间里透出几分朦胧而恍惚的美。依照经验,力馐知道此刻的时间应该不早不晚。她自嘲地笑了,在这个年纪结束持续了一年的感情,也有点不早不晚,略显尴尬吧。

不过总算是结束啦。力馐用力地伸展胳膊和腿,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接着舒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起床后,力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掉窗边书桌上的烟灰缸。烟灰缸是明维南的,看上去又大又重,有点像砚台,里面还装着不少烟屁股。力馐拿起它,果断地扔进了垃圾箱。

她早该料到,谁也不愿意被那么粗暴而果决地扔掉,尤其是明维南。

三天后,力馐遭遇了“夺命连环call”。

那天她正在上班,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每隔一分钟就会响。那时力馐正在给公司新招的年轻男孩介绍项目。她几次挂断手机,却依然被铃声打断谈话。铃声响到第四次的时候,力馐厌烦地连按几次音量键,将它调成了振动。也是没控制好情绪和力度,手机在被她扔到桌面上时,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咚的一声。

对面男孩的表情十分惊讶,显然是不善于隐藏情绪的那类人。虽然他穿着衬衣和西装裤,脚上的高帮帆布鞋和青涩的表情却在提示着力馐,这是一个处于稚嫩到成熟中间阶段的过渡期男孩。

力馐冲他微笑了一下,略感抱歉地说:“我们接着谈。”

男孩点了点头,脖颈连着双颊都变红了。他个子高,规规矩矩地站着,坐在椅子上的力馐正好能看见他窘迫而慌乱的表情。要是忽略掉力馐脚上精致的宝蓝色高跟鞋、右耳上垂落的菱形大耳环和清爽简单的妆容,谁都会认为这场景像极了高中班主任正在教导班里跟着坏学生跑偏的单纯而俊秀的少年。

事实上,力馐就是这么想的。她笑着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冲男孩缓慢而坚定地一指。那一指颇为优雅,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权威。

男孩愣了片刻,随后在椅子上落座。这一次,他不得不正对力馐。

交谈还未开始,桌上的手机猛然振动起来,并不间断地发出嗡鸣声。两个人互望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桌上。手机像一头急躁而狂怒的小兽,绝不肯轻易偃旗息鼓。隔了一会儿,力馐叹了口气,站起来接了电话。

“换多少个手机号码、打多少次电话都是没用的,能别不要脸吗?说了好聚好散,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很不专业哎。”力馐并不生气,将右手放在额头上,礼貌地数落对方,她的语气甚至是温柔的,“我冷血?”她轻声笑出来,“请你去死。”

力馐挂断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男孩面露尴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男孩赶紧说:“你先处理自己的事情,我待会儿再来。”

力馐正想回答自己没什么事情可处理的,男孩已经掉头准备离开。他走得太急,脚带动了身边的椅子,膝盖狠狠地撞到椅子腿上。男孩觉得害臊,满脸通红,膝盖的疼倒成了不重要的事。

“没事吧?”力馐惊讶地看着他。

“没事。”男孩直起身,这才感觉膝盖在隐隐作痛。太丢脸了,他这么想着,低头将椅子推到桌下,没敢看力馐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力馐忽然问,“好像是谭纯志?”

“覃纯志。”男孩的目光在力馐脸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

力馐当然知道他叫覃纯志。她也知道,自己故意说错,就是为了捕捉和验证他害羞而慌张的表情。她不明白覃纯志为什么会对自己有好感,只是觉得看年轻人撞见喜欢的人后失衡的样子,实在是一件久违又惊喜的事。

2

力馐走进小区大门时已将近晚上十一点,整个小区已经陷入酣眠。她踩着高跟鞋,响亮的脚步声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加班是力馐的工作常态,她也并不排斥,何况这阵子她正需要用饱和的工作来稀释分手后的伤感。

快走到自家单元楼的时候,力馐看到了门前花坛边停着的眼熟的银色POLO。汽车熄了火,打开了顶灯。顶灯射出的微光照亮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哪怕只是一个后脑勺。

力馐愣了一下,走近汽车。

明维南俯身趴在方向盘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线连接着的手机屏幕上,播放进度条正缓慢地移动着,那是他曾经推荐给力馐的一款付费精品课程。副驾驶座上搁着明维南的黑色双肩包和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力馐并没有控制脚下的力度,以为明维南会被高跟鞋声惊醒。但他并没有醒来,一定是工作太累了。明维南在工作上一向很拼命,那种拼命程度常常超出了一个人通常的努力配额。

两个人刚认识时,为了更新和完善力馐的简历,他前前后后花了三个小时,逐句逐段帮她梳理逻辑、调整内容,最后为她做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简历。力馐还记得自己对他产生浓厚兴趣的瞬间:她和明维南挨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上的word版简历,窗外是夏季孕育出的灿烂的绿,她无意间转过头,看见了他瘦削的侧脸。

他的眼神太用力了,没有人会那么用力。那种用力几乎快演化成一场与word文档的殊死搏斗,一种要彻底达到自我标准的强烈欲望。

这种欲望引发了力馐心中的好奇和崇敬。刚开始她不知道,到底是明维南身上的这份特质吸引了自己,还是他本身就具有魅力。她花了些时间才弄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力馐挪动步子,转身离开了银色POLO。

3

“你先。”饮水机的指示灯刚跳绿,覃纯志便侧过身,后退了两步。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的惊喜,没想到会在公司茶水间偶遇力馐。

“我们公司不讲辈分,也不分上下级。你先到,你请。”力馐冲他笑笑,瞥见了他手里握着的马克杯,“喜欢钢铁侠?”

覃纯志愣了一下,慢慢地将马克杯举到眼前,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它。雪白的杯面上,钢铁侠正标志性地伸出右手,眼睛、胸口和手掌夸张地闪耀着白光。

“很喜欢。”他放低马克杯,眼神闪亮,回答问题的口气有些过分认真。

“为什么?”他的认真激发了力馐的兴趣。

“钢铁侠很正义,对待感情也专一。”覃纯志不假思索地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我还有一个同款杯子,展示了钢铁侠的另一面,想着送给女朋友。虽然我并没有女朋友,但事先为她准备点什么心里会比较踏实和开心……”

“可以了。”力馐打断他。

“抱歉,”覃纯志猛地回过神,“我说得太多了。我总是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喋喋不休。”他收起眼睛中星星点点的光,低头看自己的脚。

力馐笑了:“我是说可以接水了,不然又得跳成红灯了。”

“哦。”他抬头看饮水机上小小的方格子,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一座弧线优美的拱桥,“你先接水吧,我喝冷的也没关系。”

力馐上前几步,拿过他手里的钢铁侠杯子,俯身帮他接了一杯水。

“都说了别客气,”力馐将杯子递给愣在原处的覃纯志,“希望你尽快适应这个和谐包容的大家庭。”

“谢谢。”覃纯志的脸上再次出现一座拱桥。拱桥下方出现的红,让力馐想起落日正缓缓地染过河面。

“力女士,我刚在公司楼下撞见了你的男朋友,敢情你们是约了浪漫情人午餐?”一个留着波波头、穿着印有不二家娃娃头像的白T恤的女孩走进了茶水间。扔下这句话后,她愣了一下,粉色树脂镜框后的眼睛相机镜头般地咔嚓一闪:“你们俩傻举着一个杯子干吗?啊,原来如此,打扰了。”

力馐和覃纯志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动作定格在一起接住杯子的瞬间。由于听见了声音,他们俩都扭过头,面朝门口的方向,身子却彼此面向对方。

力馐放开手,马克杯在覃纯志手里有力地一沉,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力馐原谅了女孩的口不择言,冲着她莞尔一笑:“吕甜,上班时间又偷跑下楼闲逛了吧?这次我必须上报你消极怠工。”

“力经理,臣妾该死。”吕甜立马双手托腮,楚楚可怜地望着力馐。

力馐走近她,笑着看她的眼睛:“明维南在哪儿?穿的什么衣服?脸上什么表情?一个人?背包了吗?”

吕甜惊慌地啃着指甲:“力经理,我可以回答你,但你能收回你脸上那种带着刀子的笑容吗?割人。”

力馐略微俯身,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正好和矮她半个脑袋的吕甜齐平:“我不笑,你说。”

“明总监看上去很糟糕,胡子没刮,头发凌乱。穿着?穿了一件牛仔外套。牛仔外套?你见过他穿牛仔外套吗?他总是那么精干职业的样子,偶尔穿牛仔外套倒有种颓废忧郁艺术家的感觉。”吕甜若有所思地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道,“他一个人在楼下的咖啡馆外面坐着,就一直抽烟,我叫了他两次他都没听见。发生什么事了吗?”

“背包了吗?”力馐摆出一副刑侦探员调查案件的表情。

“这倒没注意。”

“嗯。”力馐点点头。

“看样子不像是找你吃浪漫午餐啊!”吕甜沉吟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力馐回答,她已自顾自地猜测道:“你们俩不会吵架了吧?啊?难道是分手?”

覃纯志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力馐的眼神和表情都太平静了,眼睛像一汪波澜不惊的湖,但湖水却是冰冷的,里面有看不见的白气大肆钻出,很快瘆凉了空气。他惊讶地看着力馐的脸慢慢逼近吕甜。

“力经理,你的脸离我太近了!你要干吗?!”吕甜迅速退后到墙角,摇头惊恐地大叫。

“你经常利用工作时间下楼遛弯儿的事,我还是报告给总监好了。炒掉你也好,降薪调部门也罢,都是你活该。”力馐猛地挺直身体,语调嫌弃,“我说小妹妹,少看点无脑电视剧。高甜百合故事,御姐上司‘壁咚’下属萝莉吗?傻不傻。”

“傻,很傻。”吕甜还算聪明,赶紧正色道:“力经理,您接下来一周的拿铁都包在我身上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上班时间偷溜下楼了。”

“乖,”力馐拍了一下她的头,“大份,记得再加一份浓缩。”

4

将吃掉一半的鸡肉沙拉扔进楼道里的垃圾桶后,力馐回到工位前,看见桌上新搁了一杯拿铁。

力馐喝了一口咖啡,确认了双份浓缩在口腔里的味道。她抬起头,正好撞见吕甜投过来的目光。她举起咖啡,做嘴型冲吕甜说了一句无声的“Thankyou(谢谢你)”,正准备打开word,电脑屏幕上进来了一条微信消息: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我就不信,今天你还能不走出这幢写字楼?我们谈谈,我会一直等你。

力馐看了一眼手表,果断地关掉电脑,快步走出了公司。

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外,明维南背对力馐坐着,正专注地敲击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穿着牛仔外套的他显得更年轻、更有活力,这当然只是假象。力馐走近他,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牛仔外套不适合你。”她看着对方略微惊讶的表情,笑容客气而礼貌,“忧郁颓废?精神状态明明挺不错嘛!”

“与人斗,其乐无穷。”明维南合上电脑,眼神凌厉地望向力馐。

“哪怕是谈论私事,你也不忘带上‘三剑客’,真是优秀的男人。”力馐的眼睛扫过桌上的几件物品,一点也没掩盖语气中的嘲讽。在两个人交往期间,黑色背包、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被力馐称为工作狂明维南的“三剑客”。

“古代人用刀剑保护身体,现代人用学习武装大脑。”明维南得意地摊开双手,“没办法,我是一名终身学习者。”

“是的,明总监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带上一样东西,那就是上进心。”力馐为他的得意忘形感觉好笑。

“那不挺好吗?”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上进心可能是过度缺乏安全感的伪装?”力馐有点惊讶,之前一直难以启齿的话,如今竟能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

明维南蹙起眉头:“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

“我们俩都有点聪明,这就是我们分开的原因。”力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之前她对他多少有一些崇敬,甚至有点害怕他,但现在不会了。

“正因为我们俩都聪明,都期望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三观也大体一致,所以我们才更不能分开。”明维南一副志在必得的坚定表情,“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

“你希望自己付出的时间成本没有付诸东流,这才是你找我的原因。”力馐低头觑了一眼手表:离下午的上班时间还有五分钟。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这样吧,别来了。”

“力馐!”明维南跟着恼怒地站起来,“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你觉得自己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力馐深吸一口气,脸上逐渐堆起冷漠。她的声音因失望和愤怒而有些颤抖:“明维南,别自诩终生学习者了,先学学什么是对待女性的正确态度。理念倒是挺新潮,骨子里却跟一块陈旧迂腐的裹脚布没差别。”

她急忙转身离开,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5

半个月后,公司里的大部分同事都知道了市场部经理力馐与男友陷入了感情问题。

明维南连续两周在楼下咖啡馆等待力馐的行为堪比一场抗议和示威。考虑到他的长相、身份、穿着,以及在被好事者提问后得体有礼的回答,有人给他贴上了“帅气痴情好男友”的标签。与此同时,力馐成了公司内部一些女同事口中那个瞎了眼、认知失调和不能摆正自己位置的女人。这个女人三十岁了,已然丧失了青春与美貌,唯一的优点不过是工作能力强一点。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和底气摆谱?

吕甜为力馐挡了不少闲话。力馐本就是一个不太介意周围人看法的人,但嚼舌根的家伙多了,还是让她厌恶不堪。吕甜清道夫一般的角色,让力馐周围的呼吸环境干净了不少。这天,趁着在楼道吸烟室休息的工夫,力馐考虑要不要抽空请面前的吕甜吃顿饭。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名为《七个神经病》的电影?”力馐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忽然想起了这部电影。

“没有,听名字就觉得蛮变态的。”

“里面有一个神经病,为了惩罚杀掉他女儿的凶手,采用了一种非常独特的报复方法。”力馐神秘地笑了笑。

“什么?”吕甜的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杀人犯出狱后,被害女孩的父亲找到了他的住址,接着风雨无阻、一天不落地站在他家的窗前,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吕甜睁大了眼睛重复道,“那他站在那里干吗?”

“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个凶手。”力馐回想着那个画面,将其付诸语言,“父亲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穿同一套黑色西服,戴同一顶黑色爵士帽,面无表情地抽着烟,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凶手的脸。”

“然后呢?”

“凶手因为受不了那双每日审视自己的眼睛,拿刀抹脖子自杀了。”

吕甜发出一声惊叹,接着问力馐:“所以力经理,这个故事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启发吗?”

力馐沉吟片刻道:“我只是觉得,无声的抗争也是一种力量,只要持续时间够久,照样能打乱对方的阵脚。”

“你是在暗喻明总监的行为吗?”

“或许吧。”力馐淡然道。

“那……”吕甜拉长了音调,“暗恋也是一种力量吗?只要持续时间够久,就能打动对方的心?”

“我怎么知道?在恋爱上我没什么可分享的经验。”力馐拍了拍吕甜的肩,笑得微妙,“祝你好运。我先回办公室了,什么时候想吃大餐告诉我。”

6

力馐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经灯火通明。她站起身,一边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室,一边舒展着肩颈。

办公室尽头竖立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城市的夜景被框在里面,仿佛一个透明的水晶玻璃球。红色、黄色、绿色和蓝色的光分散成闪烁的光斑,看久了似心脏般在收缩、膨胀。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如织,路灯和车灯汇聚成了一条光河。从力馐站立的角度看过去,桥起伏的坡度让灯光展现出了漂亮的拱形。她隐隐觉得这光带在哪里见过。

“力经理。”

力馐转过身,看到覃纯志时,情不自禁地笑了。

覃纯志第一次看到力馐如此开朗的笑容,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木头般地呆愣着。

“你怎么回公司了?”力馐打破沉寂道。

“落了点东西。”覃纯志扬了扬手机。

力馐朝他点点头,将视线重新移向窗外:“夜景真美。在公司加了那么多次班,却很少留意窗外的景色。”

“这不算最美的。”覃纯志抓住了一个能引起力馐兴趣的话题,语调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在我的老家,天能把人的眼睛映蓝,树能把人的头发染绿,清风能唱歌,蟋蟀能拉琴,空气中还有一股烤地瓜的香味。”

“你在写诗吗?”力馐笑言。

“不是,”覃纯志摇头道,“这是从小奶奶告诉我的。”

“你奶奶一定是一个感受力很强的人。”力馐想了想说,“现在想来也真是可笑,之前我和男朋友从来没一起旅行过,也没怎么不经思考地疯玩过,甚至连一起看夜景的记忆也没有。”

“那你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呢?”覃纯志小心翼翼地问。

力馐扭头看了覃纯志一眼。他的脸上是孩子般认真专注的表情,却又挂上了成年人的关心和担忧。力馐喜欢他的这份单纯,也喜欢他给自己带来的舒心。她像一个赶路太久的人,他能让她停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口气,感受久违的风,眺望远处的云。她移开目光,觉得和他说说也无碍。

“要么在讨论工作,要么在学习。我和他一起面对办公软件、谈论项目和做工作规划的时间,远比我们俩面对面吃饭和交流感情的时间多。”力馐释然地笑了,“说句矫情的话,我和他做了太多涉及效率和目标的事。但触及生命体验的事,估计一件也没有。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你知道他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吗?一套EMBA的线上商业课程。那一刻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想和一个有上进心却毫无感受力的人共度余生。”

“或许太聪明的人往往会缺乏感受力。”覃纯志猜测说。

力馐转过头,惊讶于他的一语中的:“哲理。”

“想吃夜宵吗?楼下有一家超级好吃的大排档。”覃纯志的眼睛弯成的拱桥和窗外高架桥的拱形光带重合在一起。力馐差点就说出了内心的感受。原来有些人的笑,就能成为一道风景。

7

不知从哪天起,明维南不再在午餐和下班时间出现在楼下的咖啡馆里,之前公司里对力馐明里暗里的点评也莫名地如雨水一般蒸发了。力馐在某个上午啜着拿铁时,猛然意识到发生在身边的变化,而吞下那口咖啡后,忍不住惊叫出声。

也就是在那天请吕甜吃午餐的时候,力馐才知道了真相。

那天,为了感谢吕甜扫除传言与八卦的干净利索,力馐特意带她来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好吃且昂贵的海鲜店。她甚至在用餐时贴心地为吕甜剥了一只螃蟹。

力馐看着吕甜满足地嚼着一条蟹腿,提醒她说:“拿铁不用买了,说好了就一周,这都多久了,是工资太多花不完?”

“又不是我买的。”吕甜头也没抬,用筷子夹起一块蟹肉,感叹道,“太好吃了。”

“什么意思?”赶在吕甜将筷子上的食物送进嘴里之前,力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说难道还不给吃吗?”吕甜嘟了嘟嘴,假装发出抽抽搭搭的哭声。

“不仅没得吃,旧账还要重新算。”力馐冷冷地看着吕甜,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纸包不住火,我这嘴巴守不住秘密啊。”吕甜哭丧着脸,双手交握在胸前,脸朝斜上方道,“我太渣了,对不住了小哥哥。”接着,她将眼神缓缓移向力馐,可怜巴巴地问,“我真的要说吗?”

“说吧,戏真多。”力馐将吕甜的盘子拿到自己面前。

“都是覃纯志主动提出来的。那天我不是说了包你一周的咖啡吗,兴许他以为你喜欢喝拿铁,中午就给你买了一杯。你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了。那次在茶水间只有我们三个人,很明显是他暗恋你,于是借着我的名义对你好咯。”言毕,吕甜伸出手,柔声问,“我能把我的盘子拿回来吗?”

力馐思考了两秒,很快举起叉子,将叉尖对准吕甜的手背威胁道:“等等,秘密你还没说完吧?不说完休想碰那个盘子。要是被我发现你说的是谎话,等着总监找你商谈偷溜下楼闲逛的事吧。”

“你是魔鬼吗?”吕甜沮丧地垂下手,喝下一口橙汁后,咬牙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其实也是覃纯志让我帮你清理一下公司里前段时间针对你的谣言,他知道我和大家关系好,觉得我说的话或许管用。啧啧,小哥哥多喜欢你啊,简直像一个默默保护爱人的骑士。”

“他给你的好处是什么?”力馐伸出手,捏住吕甜的手腕,慢慢地加大力度。

“力经理,痛,痛!”吕甜求饶道,“一个月的午餐和奶茶。我错了。”

“好好享受你的螃蟹,用之前省下的一个月的饭钱为它埋单吧。”力馐松开吕甜的手,起身离开了餐厅。

8

办公室、茶水间、楼道吸烟室和公司走廊,都不见覃纯志的身影,力馐就差去男卫生间了。她也不清楚自己没吃午饭便匆匆回公司寻找覃纯志是为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再次看到他时自己该说点什么。

那个第一次见她就脸红,膝盖撞到椅子腿的男孩喜欢她;那个喜欢钢铁侠,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拱桥形状的男孩喜欢她;那个将老家的风景形容成一段诗的男孩喜欢她;那个悄悄留意她的爱好,默默帮助她的男孩喜欢她。

所有的思绪片段叠加成一张巨大的网,捕获和激活了力馐所有的感官。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被一个人如此喜欢,她值得被一个人如此喜欢。她太理性了,感情像一种长期蛰伏的冬眠动物。但她一直知道,世界上的每个人,或多或少,或早或晚都会经历那些触及生命本真和情感体验的瞬间。那个唤醒她的人,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出现。

拜托,她已经三十岁了,这得是撞上了什么大运啊!力馐倚靠着走廊的墙,感受着一脚踩空的感觉,身体如坠云雾里。

五分钟后,力馐乘电梯去了公司楼下。她有种感觉,自己会在公司附近遇到覃纯志。她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大排档前,却意外地看到了停在店外的银色POLO。力馐朝店里望去,就看到明维南正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力馐后,明维南率先笑了:“放心,这次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你了。”

力馐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没吃饭吧,进去边吃边谈?”明维南鲜有地态度热情。

只需看一眼明维南的表情,力馐就知道,他是彻底释然了。

“你都说是最后一次了,我还能拒绝吗?”力馐跟着他走进店里。

明维南已经吃过午餐,力馐便只点了自己的份:一份爆炒腰花、一碗蛋花汤。

“爆炒腰花?”菜端上来的时候,明维南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么重口味的菜了?”

“我一直都喜欢爆炒腰花。”力馐举起筷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之前和你吃饭,考虑的都是节约时间或利于健康。”

明维南有些尴尬地笑笑:“在我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就是影响她,帮助她成长和进步。”

“可不是嘛!明总监,多亏了你的影响和帮助,我成了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力馐的语调控制得很好,戏谑起他来像面对一个认识多年、互相了解的老友。

“你说得对,我就是不甘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哦,不,准确地说,是我们俩一起度过了一年时间。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轻易说分手呢?从商业角度来说,就是我精心打造了一种商业模式,失败后却输不起了。”明维南叫来店员,要了两瓶啤酒。

“在男女关系上,你应该多了解一下情感模型,而不是商业逻辑,不然未来可能还会继续输。”力馐一边看着明维南往两个杯子里倒上啤酒一边说。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和那小子就是坐在这里。”明维南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我生气极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穿T恤和帆布鞋的乳臭未干的小子。”

力馐想起了那个加班的夜晚,其实她和覃纯志只是来大排档简单吃点夜宵。不过她没说出口,也觉得没必要了。

“力馐,我从来没在你脸上看到过那么明媚开心的笑容。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会大笑,那么夸张地咧开嘴,无所顾忌地大笑。”明维南拿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又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那么开心过。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该放手了。”

明维南的话连力馐也感到震惊。她知道自己和覃纯志在一起时很开心,但涉及开心的程度问题时,总是留给旁观者来评估和定夺。

“还有,你知道那小子对我做了一件什么变态的事吗?”明维南解开一颗衬衣纽扣,直摇头,“他见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你,就依葫芦画瓢,每天在我面前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后,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一味地盯着我笑。”

“盯着你笑?”力馐疑惑地道,“怎么笑?”

“就你知道的,那种变态的笑。”明维南痛苦地说。

力馐差点喷出刚喝进嘴里的啤酒。她赶紧夹了一口菜,咀嚼时已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于是她笑道:“所以说嘛,无声的抗争也是一种力量,只要持续的时间够久,照样能打乱对方的阵脚。”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明维南举起酒杯,坦然道,“喝一杯吧,好聚好散。”

“嗯。”力馐和明维南碰了一下杯,感觉像是有人替自己拨开了挡在眼前的迷雾。而此时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迷雾后面的那个人。

9

明维南离开后,力馐坐在桌边继续吃火辣的爆炒腰花。片刻后,有人用力地敲力馐桌边的玻璃。她侧过头,看见玻璃墙外站着一个拿着红色气球的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五岁,将鼻尖贴在玻璃上,冲力馐露出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忽然,小女孩移开脸,快步跑过店前的玻璃墙,红色的气球拖在她的身后,像一个燃烧的火球。

小女孩跑进店里,在力馐的眼前停下脚步。

“哥哥告诉我,如果你要这个气球,他就来给你另一份礼物。”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你要这个气球吗?”

力馐接过气球,低头笑道:“哥哥在哪儿?”

“哥哥喜欢你。”小女孩开心地说,忽又尖笑着跑出去。力馐正觉得莫名其妙,就看到那个羞赧的大男孩走进了店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盒子。

面对面后,两个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力馐想了想说:“累了,最近会出去走走,想不想和我一起虚度时光?”

“当然愿意,”覃纯志惊喜地看着力馐,“你想去哪儿?”

力馐望着覃纯志的眼睛:“要不去那儿?那个天能把人的眼睛映蓝,树能把人的头发染绿的地方?”

“嗯,清风能唱歌,蟋蟀能拉琴,空气中还有一股烤地瓜的香味。”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感染了他,让他的眼睛改变形状,变成她喜欢的弧线优美的两座拱桥。

“盒子里是什么?”力馐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覃纯志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力馐全然不顾自己知性优雅的职业女性形象,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是一个印有钢铁侠的马克杯,和覃纯志使用的属于同款,只是钢铁侠的右手、眼睛、胸口和手掌里闪耀的白光,全部变成了红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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