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院寂寂,与君别离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春院寂寂,与君别离

文/七宸

而他终于穿越浩瀚的岁月烟尘,挨过冰冷孤独的冬季,在她几乎要钉死自己的心扉前,缓步而来。

梁锦心在全京城最高的绣台上不吃不喝已有三天了。

之前陛下为文绣院选拔绣娘,特地在此设下绣台,供绣娘们比拼才艺,谁想到决赛时,却酿成了惨剧—一名落败的绣娘心有不甘,竟然从这台上跳下去寻了死。

圣上连道晦气,忙不迭地打道回宫。梁锦心作为最终的优胜者,孤零零地站在绣台边缘,望着地上那名绣娘的尸体。风雨如晦,大雨滂沱而下,雨水模糊了梁锦心脸上的表情,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到,那是一种宁可自己身死的、深沉的绝望。

纵使和对方针锋相对了十年,梁锦心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逼死她。放在从前,梁锦心不要说和她动手,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顶撞她。

因为,那是杜蔷,是杜若青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在梁锦心一家搬迁来京城之前,京城首屈一指的绣坊是杜若青经营的杜家绣坊,最好的绣娘是杜家绣坊的杜蔷。可是自从梁家的春风阁招牌在京城扎根起,一切都变了。

春风阁的老板带着梁锦心,像是展示物品一样,耀武扬威地去京城其他绣坊踢场。杜若青凑过一次热闹,那时梁锦心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唯独在老板喊她上前向她讨教绣艺的时候,她才会默默走出来,秀气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小小的西洋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仿佛一汪春水。

杜若青曾经觉得她绣花的姿态素净得就像梨花枝头的初雪,可是当这“初雪”推开杜家绣坊的门时,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杜蔷毫无悬念地在梁锦心手下输得一败涂地,等杜若青回自家绣坊时,只见到处都是杜蔷摔碎的茶盏瓷杯,桌椅被掀翻了一地。想来也是,杜蔷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自负才艺无双,手下斩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大概还没遇见过变态如梁锦心者。

这哪里是初雪,简直就是狂暴的飓风。

杜若青苦兮兮地跟在杜蔷身后,想了想,说:“师姐,这样下去不行啊。”

杜家绣坊真正能撑得起门面的,也就他和师姐杜蔷两个人。他们两个被人踢馆了,约等于皇太子被敌方大将斩首了。

好在,京城倒在梁锦心脚下的,不止一家杜家绣坊。就这样,梁家春风阁踩着一众绣娘绣工的名头,在京城迅速崛起,除了名声不大好听,同行容易对梁锦心指指点点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除了杜若青。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全京城没有人是梁锦心的对手,那么把梁锦心从春风阁挖来杜家绣坊不就行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杜若青偷偷翻过春风阁的围墙,像猫一样爬上梁锦心的绣楼。少女的绣楼丝线勾缠,宛如妖精的盘丝洞,他在翻窗而入时一个不小心,便被窗棂上充当风铃的绣花金针划到了脸颊。

然后,他听见梁锦心细细的哭声。

杜若青浑身一个激灵,毫不犹豫地直奔梁锦心住处,然而等他闯入闺阁看清一切时,简直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

他以为是哪家小偷不长眼,半夜来抢劫小姑娘,结果看到梁锦心抱着被子伤心欲绝,好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她衣裳整整齐齐,除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好像是来天癸了。”杜若青弱弱地提醒说,“你该不会是看自己血流不止,以为是要死的征兆吧?”

梁锦心怎么会知道,她只是猛然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自己房中,下一刻,她床头的茶杯精准无误地砸到了杜若青的脑门上:“登徒子!”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一刻钟后,杜若青默默地守在小阁外面,对着里面问,“你还疼不疼?我煮了点儿姜汤,还备了点艾条和汤婆子,你要手炉吗?里面点了梨花香。大半夜的也来不及准备更多的东西,你凑合一下。”

半晌后,那扇木门才开了一道窄窄的小缝,杜若青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伸了出来,迅速地将门口他放东西的包袱捡了进去。他默默地捂住心口,突然觉得自己被萌到了。

“说真的,你们老板也太粗心了,一点儿也不关心下属的身体情况。”杜若青咳嗽一声,直奔主题,“来跟我混怎么样?”

“那不是我老板。”梁锦心在他背后抗议似的拍了拍门,说,“那是我父亲。”

杜若青:“……”

杜若青至今都无法想象,像梁父那样大腹便便、一副暴发户长相的男人,怎么会有一个梁锦心这样安静端丽的女儿。

“他不是暴发户。”梁锦心认真地澄清道,“二十年前,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绣工。”

每个女儿都会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吧?杜若青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今天出行不利,偷鸡不成,还白给那个暴发户的女儿洗了大半夜的衣服床褥。杜若青唉声叹气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门偷偷开了一道小缝,门内萦绕着梨花淡淡的香。

姜汤里放了红糖,艾条药气浓厚,汤婆子里灌满了滚水,贴在小腹上,让人温暖得昏昏欲睡。梁锦心透过门缝偷偷向外看去,穷极无聊的少年脸上还带着被金针划出来的血丝,刚刚发育起来的侧脸线条分明。

庭院有风起于青萍之末,扶摇而上,吹过他的鬓角发梢,吹过她眉间心上。

杜若青后来打听到,梁家之所以从江南千里迢迢地迁至京城,是为了皇家十年一次的文绣院选拔。

文绣院是宫廷所设,是掌管编造刺绣的官署。里面的绣工绣娘历来都是皇家自行培养,每十年才从外面选一名民间绣工,为文绣院增添一些民间的刺绣之法。

文绣院是所有平民绣娘的梦想,但梁家今年来得不巧。今年六月太后驾崩,皇上为显孝心,下令今年取消一切活动,例行的文绣大选只能推到十年之后。

于是,梁锦心出门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时限,从暂时变成了十年。

同行里没有什么人愿意和她打交道,她起初也并不觉得孤独,开始懂得孤独,是遇见杜若青以后的事了。

杜若青始终没有放弃挖墙脚的大计,即使梁锦心不愿意离开春风阁,那闲暇时间给他打打零工,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他第一次拿给梁锦心的是一片古法织就的双面三异绣,即刺绣的两面异色、异形、异针。杜蔷本来也会绣一些手帕之类的小件双面绣,然而雇主指明了要定制的是一座大屏风。

杜若青左思右想,拿着雇主给的样片,转头直奔梁锦心住处。

梁锦心不敢让父亲发现自己私底下帮别人做工,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挑灯夜战。她眼睛本来就不大好,万幸梁家有梁父秘制的护眼药水,即便如此,大半个月后她向杜若青交出成品时,也觉得自己眼睛酸痛,仿佛一个废人。

梁锦心其实什么也不想要,她只是单纯地盼着杜若青能来看她,可是杜若青每次来都是谈正经事。数年光阴如水流过,梁锦心看着他从当初有些冒失的少年,逐渐长成了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青年,而自己却还像小姑娘那样一团稚气,有时会有些懊恼。

她仿佛是故事里那个不老不死的田螺姑娘,对杜若青有求必应。

然而这一天,杜若青带来的竟然不是高难度的订单,而是一只雪白的猫咪。

“咦,小猫!”梁锦心讶然起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摸摸那只团子,然而毛团像是很活泼的样子,将头高高仰起,反而去舔她的手心。

杜若青哭笑不得:“什么猫,这是狗!”

梁锦心沉默片刻,突然转身摸索着什么。杜若青还以为自己触犯到了这个小天才,谁想梁锦心再度走过来时,鼻梁上多了一副小小的西洋水晶眼镜,凑近去观察他怀里的小狗时,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滑稽。

要不是杜若青和梁锦心混熟了,他也想不到,盛名在外的绣娘梁锦心,眼睛竟然不好使。

“这是我在路上捡的。杜蔷讨厌狗,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养着它?”

可能是梁锦心一心扑在刺绣上的缘故,她的交际水平基本上处于“见人就忘”的地步,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杜蔷是你的师姐?”

“是,也是我的家人。”杜若青说,“当年我才八岁,是她把我捡回杜家绣坊的。虽然有时候师姐刁蛮跋扈了点儿,但这是因为她娘亲去世得早,我又不怎么管她,她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而他当时流浪街头的样子……可能并不比这只流浪狗强多少。

大概是因为这只小狗触动了他隐秘的少年心事,杜若青才会顺手捡回家。捡完之后他才开始琢磨,得给自己新捡的狗儿子找一个干妈。

梁锦心还来不及拒绝,怀里就被强行塞进了一只小奶狗。它浑身绒毛雪白,已经被杜若青洗得干干净净,此刻正睁着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热情地舔她的手。

梁锦心受到了会心一击:“那就……叫它阿白吧。”

杜若青隔三岔五地来看他捡回来的便宜儿子与孩子他娘,理由各式各样、稀奇古怪:“今天我买了点荔枝过来,带给阿白。”

梁锦心奇道:“阿白不能吃荔枝。”

正在耐心剥荔枝的杜若青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把剥好的荔枝塞到了梁锦心的嘴里:“嗟,来食。”

“今天上街新买了一尺棉布,给阿白做衣裳。”

梁锦心面无表情:“可是为什么你还带了一匹重经提花蜀锦?”

杜若青将织锦盖在她头上:“小姑娘长大了,难道不应该穿得好看一点吗?”

梁锦心披着蜀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恍然大悟。

她原来已经长得这样高了,长发如乌黑绸缎一般垂至腰际,原先的婴儿肥褪去,露出尖尖的下颌,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深闺不知岁月长,她和阿白一起长大了。

“我还要回杜家绣坊,师姐好像找到了意中人。”临别时杜若青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神色有几分不自然,“嗯,再过几天,你就十八岁了。到时候,我有东西送给你。”

他说完话就走,有点落荒而逃的姿态,梁锦心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的话未能出口,只能抱着阿白轻声道:“阿白,你知不知道,捡回你的那个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回到杜若青八岁那年的冬天,踏遍京城苦寒的街头,去找一个人。

她想找到当年那个流浪乞儿一样的杜若青,然后先所有人一步,带他回家。

因为知晓了杜蔷是杜若青师姐,梁锦心外出遇见杜蔷时,都会客气三分。

当然,客气归客气,像她这种近乎古板的绣痴,并不会在比试中放水三分。

这也就惹得杜蔷更加讨厌她,几年仇怨积累下来,两个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如她设想的那样变好,反而愈加恶化。

所以在梁锦心十八岁生辰那一天,杜蔷只身前来春风阁,指名道姓要梁锦心陪她出城赏花时,梁锦心是受宠若惊的。

马车上,杜蔷一改往日飞扬跋扈的作风,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说出来。梁锦心身体前倾,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此时,街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匹惊马,笔直地向她们这里撞来!

梁锦心身体不稳,一个趔趄倒在车门处。外面车夫也是又惊又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宫里的人。”对面马背上的人远远看见摔倒的梁锦心,以为她是杜蔷,怪笑道,“就是来找你们麻烦的,谁让你们家小姐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说着,他纵马再次冲向马车,这一次车辕应声而断,拉车的马儿受惊奔驰,梁锦心在高速中被拖拽着滚下车来。

那人纵马跳过炸油条的小摊,手中马鞭一扬,一锅热油便对着梁锦心迎面泼了下来。梁锦心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千钧一发间挣扎着向旁边一滚。那泼热油大半落空,却有一部分溅在她的面颊上。

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她浑身都在痛,脑海中最清晰的念头竟然不是回家,而是想要躲进某个人温暖的怀抱,某个……温柔如杜若青那样的人。

然而她才摇晃着站起身来,忽然眼前一黑,软倒了下去。

在彻底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杜若青焦急的喊声。

她仿佛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

梦里有两个人在争吵着些什么,夹杂着“毁容”“倒霉”“皇后”之类的字眼,还有阿白在冲着什么人汪汪狂叫。但梁锦心实在太累也太疼了,清醒了没有片刻便又陷入了昏迷。

她不知道那天的人其实是来找杜蔷麻烦的。就在一个月前,皇上微服出宫,路过杜家绣坊,看到大堂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双面三异绣屏风。这种东西就像瓷器一样,越是大件,越是难制,即便在宫里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他见猎心喜,便打算买下它。

那天天降大雨,杜蔷出面招待了他。

杜蔷对这个气度不凡的客人一见钟情,谎称那座屏风出自自己的手笔,皇上似乎也很喜爱这个艳若桃李又心灵手巧的姑娘,拗不过杜蔷的坚持留宿,于是那晚,春风一度。

之后杜蔷一直心神不宁,她欺骗了那个人,那幅双面绣本是文绣院流出来的私活,她没有能力接下这样的单子,是她师弟杜若青去拜托梁锦心绣成的。后来文绣院无力支付尾款,便将整座屏风留给了杜家绣坊。

杜蔷是后来才知道她爱上的正是当今陛下,她上门邀请梁锦心,只是想向梁锦心打听那种大件双面三异绣的绣法,好让她下次在情郎面前不至于露馅。然而皇上带着屏风回宫之后,环肥燕瘦、三千佳丽在侧,很快忘了自己在民间的这一段艳遇。

但是善妒的皇后千方百计打听到了,皇后虽然看不起杜蔷这样的贱民,但好歹也要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她不该去招惹皇上。

所以只能怪梁锦心自己倒霉,谁让她阴差阳错,恰好在那一辆命定的马车上。

梁锦心收到了她生平最为难忘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蜿蜒凸起的疤痕仿佛丑陋的蜈蚣,从她的右脸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这还要多亏了她当时反应机敏,才只毁了半边容貌。

那段时间梁锦心闭门不出,将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目光都挡在门外。杜蔷倒是在她毁容之后登门道歉过一次,只是那一次杜蔷连门都没进来,就被阿白连叫带咬地赶出了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杜若青也来过一次,同样不得其门而入。

“我其实不是不想见他,我只是害怕。”梁锦心抱紧了阿白,轻声说,“如果只是单纯毁容也就算了,一个绣娘那么在意容貌干什么?可是滚油好像烫伤了我的眼睛……最近,我眼前愈加模糊了。”

她其实一直以来视力都不太好,一步一步走到刺绣的巅峰,不过是靠超绝的毅力与工具的帮助罢了。梁锦心的眼睛是整个梁家最金贵的东西,但这几天她眼前时不时地会一片花白,甚至短暂失明。她不敢跟父亲说,害怕父亲跑去找杜家的麻烦。说到底,那件事情只是由杜蔷一个人引起的,再加上梁锦心自己倒霉,杜若青又有什么罪过呢?

她只能偷偷地换了新的水晶镜片,又偷了不少家中的护眼药水,折腾了近一个月,总算让自己的眼睛安分了下来。

三十天过去,春风阁绣楼第一次对外打开了紧闭的门扉。梁锦心踏出门的第一眼,便看到形容憔悴的杜若青靠在自己门外。

“如果你生日那一天……我能够早师姐一步约你出来,就好了。”杜若青揉了揉自己充满红血丝的眼,苦笑道,“那天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切,想去找你给你个惊喜,但你父亲说你已经跟着师姐走了。我急着去找你,却只见到了最后一幕……”

梁锦心摇摇头,她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让自己走出来,接受了自己不幸的命运,就好像命运让她遇见了杜若青,其他好的坏的她便统统可以接受。

梁锦心的生辰是在早春三月,杜若青早在一年前买下了一座别院,院中有他亲手种下的一株梨花树。现在仲春将尽,梨花洋洋洒洒落成香雪海,而他牵着梁锦心走入院中,苦笑道:“原本是打算在一个月之前送给你的。”

春风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富贵固然是极富贵的,可是梁锦心的绣楼临街而建,她不止一次抱怨过,真的太吵闹了。

梁锦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绣楼别院,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杜若青要送给她的十八岁礼物是什么,却不敢相信。

说不开心是假的,可是她还未点头应允,便已经开始瑟缩犹豫,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自己右边的脸颊,最终摇了摇头。

“我的脸已经……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她茫然地说,“各路名医都来看过,我的脸是不可能好了。”

她忍住万千情绪,转身想走,可是杜若青拉住她,将银制梨花纹的半边面具轻轻覆在她的右脸上,隔着面具落下一个吻:“这余生漫长,我只问你是否愿意和我分享?”

忽然之间,她泪如雨下。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多少年,花开花落,一路上起起跌跌。

而他终于穿越浩瀚的岁月烟尘,挨过冰冷孤独的冬季,在她几乎要钉死自己的心扉前,缓步而来。

梨花簌簌而落。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梁锦心终究没有如愿以偿地嫁给杜若青。

因为十年之期将至,文绣院的选拔,开始了。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人为这次的大比惴惴不安。

杜蔷发了疯地想入宫去找她的陛下,但她也清楚,若是梁锦心也来参加大比的话,自己是没有一点机会的。

她本想央求杜若青去说情,谁想在路上却见到了梁锦心的父亲。那个男人盯了她许久,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杜红的女儿?”

杜蔷莫名其妙:“您认识我娘?”

“三十年前的文绣院大选中认识的。”梁父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答应杜蔷,会说服梁锦心,“毕竟青春易逝,文绣院大选十年一度。心儿可以再等十年,你急着入宫找人,却是等不起了。”

杜蔷感激无比,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好意思地道:“梁锦心还有一套双面三异绣法,可以绣屏风之类的大件物品。我需要学会那套绣法,不然陛下就会以为我之前对他撒了谎……您可以教给我吗?”

她知道梁锦心一手出神入化的技艺大多来源于眼前这个暴发户似的男人,谁料梁父竟然摇摇头:“那是她自己独创的,我只知道她会把自己独创的绣法都编纂成书,藏在绣楼上。我给你钥匙,你自行去找吧。”

杜蔷万万没有想到,一切来得这样容易。

她绕过盘丝洞一样的丝线花架,在书架上翻找了片刻,找到了那本《绣法心得》。就在她揣着那本书准备出门的时候,一只大白狗却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脚踝,死也不肯松开。

反正这时梁锦心和杜若青还在外面,杜蔷也不怕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她奋力踹着那条狗的脑袋,见它还是不放开,便恼怒地推倒了书架。那条狗吓了一跳,随即不甘示弱地又要扑上来。杜蔷吓得拼命一推,竹制的书架旋转着,迎面打中了飞扑过来的白犬,只听那条狗哀叫一声,从高高的绣楼上跌了下去,片刻后便不动也不叫了。

杜蔷心有余悸地从一地狼藉里捡起那本《绣法心得》,匆匆地离开了春风阁。直到傍晚心回家,梁锦才从父亲处惊悉,阿白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绣楼摔死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亲手埋葬了阿白,看着一抔黄土慢慢覆盖它雪白的绒毛,然后便呆呆地坐在绣楼上发呆,又将她当初给它绣的几件小衣裳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一眼,便默默地流泪。昏黄灯光下,梁锦心翻到一件之前被阿白撕咬破了的衣裳,起身打算去书架上找针线盒缝补。

于是,她发现书架上少了一本她亲自编纂的、记载着双面三异绣法的《绣法心得》。

她心里升起了巨大的疑惑,能对那本《绣法心得》有执念的,除了杜蔷,还能有谁呢?

就在她打算去找杜蔷时,她发现自己被父亲锁在了绣楼里。

“不过一条狗罢了,至于吗?”父亲不以为意道,“况且,我不让你去参加文绣院大比,是有理由的……心儿,你年纪还太小,你不明白,有的时候,看起来赢了的人,反而输得一败涂地。”

父亲还在外面说着些什么,但梁锦心已经不想听了。

“文绣院大比是吧?”她猜出事情原委之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你让杜蔷准备好,我一定会去。”

梁锦心乖乖地吃饭,攒足了力气,一切仿佛照常,除了……她在决赛那一天砸烂了自己的窗户,撕碎了床帘结成一股长绳,逃了出去。

直到梁锦心奔赴大选现场,她才明白杜若青为什么一直没有去看她。

因为他在必经之路上等待着梁锦心。

“你也是受杜蔷所托,前来劝我不要去跟她争的?”梁锦心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缥缈得像是一场梦,“杜若青,你知不知道……阿白死了?”

她还记得杜若青把阿白抱来时的样子,小奶狗毫不设防地对他们亮出肚皮,热情地舔着她的手指。她毁容之后眼睛一度失明,又拒绝别人来看她,只有阿白跟在她身边,指引着她摸索走路。

“我知道。”杜若青终于开口,“阿白是我在隆冬腊月从街上捡回来的。可是我自己……是在隆冬腊月被杜家捡回去的。我欠着她一条命,这条命现在抵给你,也是可以的。”

梁锦心一直知道他欠着杜蔷一条命,她也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替杜若青还清这份恩情,让他们从此两不相欠。

但她从没想到,她会面对现在这个场景。

“我不要你的命,只是我必须要去文绣院大选。”梁锦心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因为,我快要瞎了。”

她的眼睛原本就不大好,靠父亲秘制的药水才一路熬到现在。然而—

“我父亲秘制的药水,其实是他三十年前参加文绣院大比的赏赐,那是文绣院内绣娘专用的东西。只是那时父亲不知为什么放弃了去文绣院……没关系,他不去,我去。”

梁锦心需要继续用药水保持自己的视力,然而父亲当年得来的那点赏赐已经被她消耗光了。她若是今年进不了文绣院,瞎了之后就更没有机会。

杜若青沉默片刻,终于让开了身子。

他望着梁锦心匆匆远去的背影,想起杜蔷拿他的卖身契威胁他,如果阻止不了梁锦心,她就会把他贱卖入奴籍。

“奴籍就奴籍吧。”他苦笑道,“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以为自己八岁那年被杜家捡回家去,便是绝处逢生,人生会一片坦荡,却不料在十四岁那年翻过春风阁的绣楼后万劫不复。

杜蔷从没想到杜若青会失利。

文绣院在皇城门前筑起了一座大比用的绣台,她一路顺风顺水地来到了这座高台之上,她的心上人就在高台的对面。这次大比的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内容是为他绣一幅画像。

就在杜蔷踌躇满志的时候,台下却有无数个声音兴奋地喊:“梁锦心来了!”

她猛然从少女春梦中惊醒,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噩梦一样的梁锦心满脸憔悴地走上高台。梁锦心两手空空,圣上问她有没有准备刺绣的工具,她也不应答,只是从鬓角扯下一根头发,轻轻穿过金针的孔眼。

接下来的一切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梁锦心竟然真的用长短不同的发丝在绣花绷子上绣出了大概的轮廓,用神乎其技的剖丝划分浓淡深浅,绣艺指法之间的切换天衣无缝,寥寥几针,仿佛水墨,能勾勒出画中人的真龙气概。

杜蔷其实没有看清楚这一切,她只知道她苦心孤诣想要接近心上人,所有努力却在这最后一刻化为泡影,对手偏偏还是那个她最讨厌的梁锦心。从来到京城起,梁锦心就抢走了她的风头。

如果没有梁锦心……如果没有梁锦心的话,她是能顺顺利利地大选入宫,赢得皇上的心的!

哦,对了,听说这个梁锦心还打算抢走自己的师弟,顺顺利利地嫁进杜家?

“你以为杜若青是真的爱你吗?”她突然诡异地笑了,对梁锦心说,“那只是因为我害得你毁容,他不想让你迁怒到我,为了平息梁家的怒火,才不得已献身的。你以为你真的能如愿以偿地嫁给他?我告诉你,你!做!梦!”

杜蔷站在三十三丈高的绣台上,言辞仿佛最犀利的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高台边缘。看到梁锦心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她终于感觉到了快意。

就这样……继续恐惧吧。她终于有一件事情,能彻底压倒梁锦心了。

然后她一步踏出,从高高的绣台上一跃而下!

梁锦心在全京城最高的绣台上不吃不喝已有三天了。

傍晚下起了大雨,别人都劝她躲避,可她跪坐在高台上,没有一丝反应,仿佛一个死人。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说的没错了。”父亲在她身旁撑起雨伞,叹道,“我当年也是这样。三十年前,我信心满满地参加了文绣院大比,虽然赢了,却害得那个女人气急呕血,竟至于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杜家绣坊和她的女儿……那个女人,就是杜蔷的娘亲。”

这条人命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从此他再也不碰绣花针,把自己从一个绣工作践成一个暴发户。所以那天他才会劝梁锦心不要争一时的胜负,他并不是偏向杜蔷,只是不想看自己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

“有的时候,看起来赢了的人,反而输得一败涂地……吗?”梁锦心将这句话念了两遍,突然笑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声喊道,“杜若青—”

从街角慢慢地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抬起头,疲惫地看着高台上的梁锦心,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梁锦心却仿佛听到了他想说的话,她问:“如果你知道今天会是这样的结局,你还会让我来这里吗?”

杜若青依然没有说话,诚然,他认为杜蔷有些事情做得很过分,但那毕竟是从小如长姐一般罩着他长大的姑娘。

他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抹杀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杜蔷。更何况,杜蔷还曾在他无家可归的岁月里,给了他一条命,给了他一个家。

“我没有想过要逼死她的……我从来没想过她死。”梁锦心喃喃道,“杜若青,如果我也从这个高台上跳下去……我还给她一条命,你能原谅我吗?”

杜若青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俯下身去,抱起杜蔷冰冷的身体,他还记得他要带她回家。离开时,他步履蹒跚,就像一个苍老的旅人。

我不要你的命,我也不恨你。他这样想着,我只恨我八岁那年,遇到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梁锦心跪在那里,看到杜若青忽然驻足,然而他望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是:“梁锦心,我们还是忘了彼此吧。”

梁锦心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疤痕,和大雨一起落下,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她从幼时起便受父亲的引导熏陶颇深,一心扑在刺绣上,连正常的交际都很少有。她不认识别的什么人,这么多年来,在她的世界里,唯一的访客只有杜若青,可是现在她连他也弄丢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梁锦心问自己。

梁父黯然地看着女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想把自己的伞给女儿递过去,但是梁锦心看也不看,失魂落魄地转身—

梁父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女儿,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梁锦心一脚踩空,从三十三丈高的绣台上笔直坠落,纯白的绣娘服瞬间染上一片脏污,溅起一片泥泞的水花,血色静静地从她身下蔓延开去。

春色无多,是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谁也不知道梁锦心当年从绣台上跌落,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梁锦心摔下去时,大雨滂沱,满地泥泞,湿软的土地反倒救了她一命。从那时起,她被文绣院引入宫中,世人再未见过这位曾经光芒万丈的绣娘。

唯一一次,是杜家绣坊的老板杜若青娶亲时,她曾遣人从宫中送给新娘一套新婚衣袍。蜀锦的小衣、掐金的襦裙、缀着珍珠的长袴……仔仔细细熏过沉香,上面还放着半爿银制的梨花纹面具。杜若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他曾见过这套华美的衣裙。

那是十八岁的梁锦心,为自己绣的。

其实梁锦心当初也为他绣了一件半成品,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并送来,就像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少年记忆里的吉光片羽,竟然都在飞逝的光阴里,先是蒙上一层无法跨越的血色,随即在角落积满了厚重的尘埃。

没有人跟杜若青说,梁锦心之所以没有将新郎的衣冠送去,是因为梁锦心已经瞎了。

她像是赎罪一般不肯去用那些护眼的药水,慢慢地,眼睛从模糊变成暂时失明,又从暂时失明变成了永久失明。

即使如此,她过去刺绣的数十年经验依然十分珍贵。文绣院里新培养的小绣娘都要到她跟前去聆听指导,然后在叽叽喳喳中,把杜若青订婚的消息传递给了她。

从那一天起,梁锦心就把自己关在了门内,谢绝一切访客。

杜若青成婚的当晚,文绣院中的一间房中灯火通明。

梁锦心摸索着点上红烛,将脸颊贴在一件未完工的新郎纁裳上许久,久到一滴眼泪从她无神的眼中缓缓流下,沾湿了厚重的蜀锦。

她端起一杯金屑酒,艳绿色的酒水中,生金的金屑起起伏伏。这样的金屑酒在宫闱之中常常被陛下用来赐死嫔妃,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凄美、最温柔的一杯酒。

然后她一口饮尽,末了咯咯地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杯酒味道很好,便端起桌上的酒壶,尽数饮下!

你曾经劝我忘了你,如今,我终于找到忘记你的办法了。

今夕与尔一樽酒,他生蒿草已披离。

第二天清晨,文绣院的绣娘们终于找到了梁锦心的尸体。她右半边烫伤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那样柔和,艳丽的血色逶迤开来,厚重的面料上密密麻麻绲着孔雀金线,针脚细密出挑,连内衬都布满了精致的暗花缂丝。

然而,没有人看出梁锦心绣的是什么,她死前早已双目失明,因此绣出来的纹路也是破碎而毫无章法,宛如暴雨之后的零落梨花。谁都无法想象一个瞎子竟然还能摸绣花针,竟然还心心念念要绣一件绝世无双的嫁衣。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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