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雪停,你可怀念我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来年雪停,你可怀念我

文/秦桃(来自鹿小姐

“我如果懦弱一点,兴许还有勇气苟活于世。”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觉得横店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那里每天拍摄着不同的戏,上演着一幕幕喜怒哀乐,但演绎这些故事的人,他们又有什么样的故事,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兴许没人知道。这次我写了一个在横店发生的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楔子

200×年,沉寂多年的中国电影圈,终于迎来了春天。

大导演许沛执导的电影《森·木》再次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且,他的爱将邵子息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称号。

那年,邵之息刚过而立之年。

【1】

这样的邵子息看起来更孤寂,像是离群索居的孤雁

陆小雪第一次见到邵子息是在横店的夏天。

那年,陆小雪十七岁。一年前,她的双亲在一场车祸里双双离世,只留下少量的积蓄和这家正对着横店影视城的面店。后来陆小雪没考上大学,索性辍学,独自经营着面馆。

陆小雪祖籍在川渝地区,从小无辣不欢,面店里的油辣子全是用新鲜的朝天椒熬制的。体力劳动者大多好重辣、重油这一口,加上面馆分量大、价格实惠,在横店混生活的群演们都爱来这里吃饭。

邵子息第一次来陆家小面馆时,点了一碗最清淡的素面,但还是被辣得眼泪直飙,喉咙里火辣辣的,像火舌舔过一般。

那天店里人不多,陆小雪一眼见到咳得惊天动地的邵子息,忙盛了面汤给他,他囫囵地连喝了三碗,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陆小雪充满歉意地看着咳得面色发红的邵子息:“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兴许是还没缓过来,邵子息只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日光倾洒,照着少年清亮、沉寂的眼眸,几颗亮晶晶的汗珠将落不落地挂在额头上,莫名让陆小雪想伸手帮他拭去。

那时店里罕见地没什么客人,于是,陆小雪自来熟地坐在他对面。

“你也是来横店看明星的?”

九十年代后期,港星风靡一时。

那年夏天,横店影视城正在拍的一部影视剧,正由当年红极一时的男港星主演。许多学生追星族为见偶像,天天在横店蹲守。陆小雪见邵子息不过十七八岁,和自己年纪相仿,便以为他也是为追星而来。

邵子息盯着残汤里漂着的几片菜叶,愣了一瞬后,缓缓说:“不是。”

陆小雪还想说话,可邵子息没再给她机会,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了。

后来,陆小雪便经常见到邵子息。

有时他徘徊在影视城周边,像货架上的沙丁鱼,被选角导演挑来拣去;有时他则蹲在横店影视城古旧的墙角边,同其他千千万万的群演一样等待机会;更多的时候,是他来小面馆叫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如若空闲,陆小雪会偷偷打量孤零零坐在角落的邵子息。她看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忍不住想,清汤寡水的面能好吃吗?

渐渐地,看久了,陆小雪便会想些别的。

比如,他吃饭的样子可真斯文,不像其他群演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比如,他穿白色的衬衣最干净清爽。比如,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她端面给他的时候,他都会说声谢谢。

再比如,他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头发也长了一些,微垂着头吃面时,额发会遮住那双黑沉的眼睛。这样的邵子息看起来更孤寂,像是离群索居的孤雁。

她这样偷偷地注视一个人,半年时光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元旦那天,横店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堆满陈旧的长街和屋檐。天黑得早,许多剧组都早早收工。陆小雪也准备打烊关店门,这时,她看见了邵子息。

他顶着风雪,慢慢朝着面馆走来。路旁昏暗的街灯晕染开渐昏的夜色,片片雪花如尘埃般,被灯光染成橘色,却驱不去少年清瘦脸颊上的惨色。

【2】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

那场雪下了多久,下得多凛冽,最后还是被岁月侵蚀得褪色。

可陆小雪一直记得那晚邵子息走在风雪中的样子。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两人遥遥相望,好像他只走了须臾,又好像走了一辈子。

在天寒地冻的夜里走一遭,邵子息的额发和睫毛上都凝了细细的冰霜。他像才和人打过架,眼皮发青,嘴角破损,一抹血色狼狈地挂在腮边。

他看着熄了火的炉灶,犹疑地问:“小老板,你要关店了?”

那声音,除了疲倦后透露出的喑哑,和过去仿佛没什么不同,可陆小雪还是敏感地从中听出一丝惨淡。

“没有。”陆小雪忙说道,“我还不关门。”

“那麻烦你帮我煮一碗素面。”

“好的,你等等。”陆小雪一边说着一边将打开的门掩上一些,阻去了长街上的一半风雪凄寒。

面很快煮好了,接过面时,邵子息竟第一次忘了说谢谢,机械地大口大口地朝嘴里塞着面条。他的样子不像是饿极,反而像试图用食物填补着什么。

倏然,邵子息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望着陆小雪,眼睛黑沉沉的,将旧旧瓦斯灯的光亮隔绝在外。

“我没有要荷包蛋,而且……我也没多余的钱付给你。”他的语气很坚决,声音又隐约透着点颤抖。

这半年,两人没说过几句话,但陆小雪就是知道邵子息是个自尊心和防备心都很强的人,她怕他误会这是怜悯,于是瞎话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这是元旦大酬宾,今天来的客人都有的。”

然后,她笑吟吟地对邵子息说:“新年快乐。”

那一刻,兴许是昏黄的灯光太柔软,邵子息竟觉得那张顶多算是娟秀的脸庞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她片刻,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未说,只低头轻咬了一口荷包蛋,金黄溏心流出来,像是他逐渐解冻的心。

其实,这个雪夜,在来面馆之前,邵子息经历了人生最低落的时刻。

这半年多来,邵子息因为年轻、形象好,又肯吃苦,机会自然比旁人多。后浪压前浪,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明里暗里各种针锋相对从未停歇过。过去他都忍耐着,只求安身立命。可人心都是肉做的,都有承受的极限。

不久前,邵子息得到一个机会,在一部民国大戏里演一个卖报少年,虽只是一个几分钟镜头的龙套,可有台词,还和饰演剧中女主的当红小花白絮絮有对手戏,着实是想也想不到的好事,也惹得不少人眼红。

他一直想着拍好这个小角色,几夜辗转难眠,只为琢磨那两句话的台词该用怎样的语调说出,又该是何种眼神。

他拼尽全力,却没想到拍摄当天,被人算计,被反锁在了厕所里。

他砸碎厕所天窗,从三楼顺着排水管爬下楼,其间,手臂被生锈的铁皮刮破了,血淋漓地顺着手肘流。他甚至没时间处理伤口,赶到片场时,那场戏早就拍过了,属于他的角色自然也换了人。

是啊,谁会等一个默默无闻的龙套?谁肯等他呢?

后来和陆小雪相熟后,他才知道有人等待是多美好的感受。

在横店,邵子息住的是群演聚集的廉租房,一个小小房间里,上上下下有二十多个床铺。夜里,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不绝于耳,人活在里面,就像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毫无隐私可言。

这么多日日夜夜,他都熬过来了,那天却因为失去了一个角色,险些崩溃。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出租屋时,几个人正大剌剌地坐在他的床铺上面打牌,烟灰、果皮落了一床。他们用幸灾乐祸的语气对他说:“我们的大明星回来了啊!”然后是止不住的放肆笑声。

那一刻,压抑多时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翻涌,烧得邵子息眼睛发红。他同那些人打了一架,但双拳难敌四手,结果可想而知。

那是邵子息最绝望的一天。他满身伤痕,心如死灰,风雪凛冽,他竟然感觉不到。他甚至想,是不是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烦恼就都没了。

很多年以后,陆子息功成名就,成了人人知晓的大明星,成了影迷追捧的星辰,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一夜。那一夜,在他彷徨、绝望时,他远远看见一缕灯火穿透朦胧的夜,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光亮处,静静地望向他。

一次邵子息接受采访时,主持人问他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他说:“荷包蛋。”

主持人笑着说,真是接地气的食物。

邵子息也微微勾起嘴角,可没人知道,那抹笑容后藏了怎样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她会做好吃的面条,她微笑时像有蝴蝶在扇动翅膀,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她在他身后默默陪了他许多年,她为他奋不顾身。

那是他的小老板,可,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宁愿还是那个在横店打拼的穷小子,只要能简简单单地同她过完一生。

【3】

他如浮萍,那一刻,也有了可以靠岸的理由

那夜之后,陆小雪明显察觉到邵子息对她态度的改变。

他依然时常来店里吃面,只是不若从前那般寡言,陆小雪闲暇时,两人会聊一会儿。陆子息并不是喜欢剖白自己的人,所以,他最常说的话题都是剧组里的见闻。

他性格内敛,并不擅长说故事,再有趣的事被他说出来,都显得寡淡了,可每次陆小雪都微笑着听到最后。

那时,邵子息才发现,陆小雪笑时,右脸颊上会有一枚梨窝,深深的,盛满了醉人的春光。

陆小雪常常会在他来吃饭时偷偷加料,有时是炖得软烂的牛肉或排骨,有时依然是一枚溏心荷包蛋。不愿欠人人情的邵子息再没问过陆小雪,为什么自己碗里出现了没点的东西。

三月,邵子息租的房到期,他决定离开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寻一个新的开始。

可他到横店好几个月,每天奔命般地找活,横店这座不大也不小的城,对他而言依然是陌生的,于是,他找到本地人陆小雪寻求帮助。

那时邵子息心里还是直打鼓的。虽然这三个多月他们关系近了不少,但好像还没有好到能向对方提要求,帮自己解决烦恼的地步。

犹豫了几日后,邵子息还是找了陆小雪。

如果当时陆小雪稍微露出一星半点为难或是不耐烦的表情,两人的关系应该就止于半生不熟的状态了。但陆小雪很热情,她问他:“你对住处有什么要求?”

“就……便宜一点。”邵子息难得羞赧,“我钱不多,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可以了。”

那一年,来横店追梦的人越来越多,房租也涨了不少,邵子息给陆小雪的价格范围,要在影视城几十里外的小县城才能找到住处。

于是,陆小雪思忖了几天后,对邵子息说:“我有一间空房,可以租给你。”

陆小雪的住所在面馆二楼的阁楼,那里有逼仄又陈旧的两间房,租给邵子息的那间,是陆小雪爸妈住过的。

邵子息还记得陆小雪带他去看房,将钥匙交到他手里时,黄昏正盛,脉脉晚光像有生命一般爬过腐朽的红木窗,为逼仄却温馨的屋子染上泛黄旧色。

他静默地看着往后会为他遮风避雨的一方屋檐,而陆小雪却看着他,轻声说:“这间房好久没人住了,你别介意啊。”

怎么会介意?怎么可能介意?

那是陆子息来横店以后,住过最好的地方了,妥帖安稳得像是一个家。他如浮萍,那一刻,也有了可以靠岸的理由。

后来,午夜梦回时,邵子息经常梦到那间住过不到七个月的房间。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墙壁上有几道裂缝,梅雨天墙角浸出的水渍是什么形状,掉漆的红色窗框被经年累月的苔藓覆盖了多少角落。

黄昏时,他推开窗,便能看到绚烂如梦的霞光,还有隔壁小小的、种满绿萝的凉台。

夏夜,那个穿着棉布碎花裙子的女孩常半眯着眼在凉台上乘凉。听到他推开窗户时发出的吱呀声,她会回头冲他浅浅地笑,轻声说着晚上好。她的背后是密密麻麻的星子,和整座小城不灭的煌煌灯火。

那些梦境啊,他曾无数次在梦里回味,在梦中笑醒,然后在醒来后独自品味怅然若失的滋味。

【4】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山涧里最纯澈的泉水

《森·木》是许沛和邵子息的第三次合作,在娱乐圈里,两人犹如父子,又若师徒。

从前,许沛住院时,邵子息天天去探病,喂他饭的画面被狗仔拍了下来,隔天还上了娱乐头条。后来,许沛病愈后,接受一个访谈。

记者拿出旧闻问许沛,当初是怎么慧眼识珠,一眼将邵子息这颗明珠从尘埃里发掘出来的。

语毕,许沛方才面上还挂着的三分笑容如退潮般消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子息是我发现的,但他最该感谢的人,不是我。”

记者来了兴趣:“那是谁?”

许沛沉默了好久才缓缓说道:“是一个故人。”

十二年前的夏天,许沛在横店导戏,中场休息时,在影视城边上随便找了一家面馆吃面。他回去得匆忙,将一个牛皮纸袋落在了面馆里,里面装了一沓现金,还有几份很重要的资料。

他找回店里时,本抱着将资料要回,钱就当打水漂的心态,毕竟那笔钱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就是一年的生活开支。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面馆小老板在确认他的身份后,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袋还给了他,资料在,钱也一分不差。

许沛神色复杂地问陆小雪:“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不是许沛狭隘,而是他见惯了那个圈子的声色犬马、物欲横流,他不相信人性还有纯善。

“有多少钱和我没关系,我生活再拮据,也不要不义之财。”她静静地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干净,像是山涧里最纯澈的泉水。

许沛老脸一热,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却让一个晚辈上了一课。

之后,许沛常来陆小雪店里,一来二去,便和她渐渐熟悉了起来。

邵子息搬到陆小雪家后,没接到活时,就到面店帮帮陆小雪的忙,洗洗碗、扫扫地,充斥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日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时间久了,邵子息发现陆小雪常提到一个叫“许叔”的中年人,她说他睿智、博学、风趣,满眼的崇敬之情,有亮晶晶的光在漆黑的眼底流转。

邵子息沉默地刷着碗筷,哗哗的水流声莫名扰得他心烦意乱。

邵子息推了几个群演的工作,在面店外的隐蔽处等了三天,终于见到了陆小雪口中的“许叔”。他本只想远远看一眼,看是什么样的人让陆小雪那么崇拜,但看到那中年人握住陆小雪的手时,胸中窒闷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许沛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他和邵子息是不打不相识。

很多很多年前,少年像暴怒的狮子一样冲进面店,二话不说就挥拳给了他一拳,嘴里还骂着老流氓,一把年纪了还吃小女孩豆腐。

陆小雪愣了一瞬,在他挥下第二拳前,忙拉住他说:“子息你误会了,许叔在给我看手相。”

有点混乱的场面,却在许沛的记忆里存在了很久。少女紧紧抓住少年的手臂,满眼紧张,而那情绪游走在失控边沿的男生,微怔后,盯着少女缠握住他的手,面色一寸寸泛红,不知是臊的,还是因少女亲密的举动。

后来,许沛百般提携邵子息,不仅因为他是一个好演员,更因为他是一个有血性和蓬勃生机的人。

那时,许沛正在横店拍一部武侠剧《不归》。那部剧讲述了侠客不归一生的爱恨情仇。

不归由影帝柳赋声饰演,但他少年时代的人选,许沛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投资商屡次想塞人进来,都被许沛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他说他的戏要么不拍,要拍就拍得最好。

于是,不归少年时期的戏,一直搁置着。其间,他一直在全国四处搜罗合适的人选,但都无疾而终。

直到见到邵子息——

十九岁的少年猩红着眼将陆小雪护在身后的样子,让他微微笑了起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演员,年轻、无畏、冲动,又孤肝义胆。

转折就在一瞬,邵子息被许沛选中,拍了他的首部电影,一夕间从名不见经传的龙套成了当年夺人眼球、最令人期待的新人。

【5】

他的人生,从沉寂变得闪耀

娱乐圈都知道,大导演许沛追求完美,一个细节稍不合他意,就要一次又一次地重演,直到他满意为止。当今影坛的影帝、影后都没少被他折腾。

邵子息第一次拍戏,又未受过专业训练,自然成了《不归》剧组里的NG王。他虽然是许沛亲自选的演员,但并没有得到半分优待。相反,许沛对他比对其他人更严格,稍有差错,他就被骂个狗血淋头。

一次拍一场少年时期的不归亲手埋葬双亲后,在墓碑前痛哭的戏,邵子息愣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旁人给邵子息支了许多着儿,但都不管用。

那场戏从午后拍到黄昏,所有人都急了。副导对许沛说,要不上眼药水吧。许沛一摔剧本,指着邵子息说:“我许沛的演员如果连哭戏都用眼药水,那趁早滚蛋!”

后来,邵子息经常说,陆小雪不仅是他的福星,还是他的智多星。

那场让他心力交瘁的哭戏,却被陆小雪轻松解决了。她没有对他说“你想想那些伤心事”之类的话,她只是给了他一样东西,就解决了他的困境。

隔天,哭戏拍得非常顺利。

邵子息跪在地上,眼眶发红,旋即一滴滴眼泪落了下来,砸在墓碑上。那个镜头后来成了邵子息电影集锦里的经典镜头,影评家都对这个新人赞誉有加。

除了邵子息和陆小雪,没人知道,那晚她给他的是一只朝天椒。他将它压在舌下,然后咬破,辛辣灼人的味道霎时间燎得他眼泪直掉。

《不归》剧组在横店拍了一个月,就要离开去九寨沟取景。

邵子息不得不跟着剧组走。来了横店一年多,他从未离开过一天。从前他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能风光离开这里,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看着陆小雪忙忙碌碌地帮他准备行囊,他又舍不得离开了。

陆小雪准备了好多特产,用油纸分门别类包起来。她为他想得周全,这包是邵子息的,那包是给许导的,剩下的是给剧组人员的。

她微微弯腰,一缕长长的发丝垂落在脸庞,她将头发撩起来,别在耳后,头发又屡次滑落,最后她索性不管了,任它垂落。他在一旁看了许久,鬼使神差间手竟然抚上了那缕头发。她不明就里地回头看他,眼底全是问询:“怎么了?”

他愣了一瞬:“没什么,你头发上沾了东西。”然后,他佯装淡定地收回手。

他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柔软的光将夜色衬得静谧祥和。他在暗处的手指微微蜷起,那截轻抚过她头发的指尖似没了知觉,像是被她头发的温度烫伤了。

邵子息跟着剧组跑了八个月,从初冬到第二年的盛夏,犹如他的人生,从沉寂变得闪耀。

那段时光对邵子息而言是一场浴火淬炼,他跟着剧组四处取景拍摄,不管多苦多累都不吭一声。

一次拍一场高空舞剑的戏时,因为技术部的失误,威亚出了问题,他从两米高处摔落下来。落地前,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支撑身体,造成手臂骨折。为了不拖累剧组,他坚持带伤上阵完成了那段戏,才到医院治疗休养。

许沛在圈子里有个称号叫“铁嘴导演”,任你表现得再好,他都吝于一句夸奖。但那天他到医院看邵子息时,竟和颜悦色地说:“子息,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继续努力。”

邵子息点头。许沛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好好休息,刚转身,就听到他说:“导演,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许沛笑了笑,难得八卦:“是给小雪打吗?”

邵子息没有回答,脸却红了。

【6】

平步青云不过如此

《不归》从筹备期就受到了广泛的关注,知名导演和影帝柳赋声的强强联合,不需大肆宣扬就足够吸睛。用媒体的话来说,这是一部谁演谁火的电影。

自然,邵子息也借着这股东风,被众人熟知。

在宣传时,许沛走到哪里都带着邵子息,面对着媒体的长枪短炮,毫不吝啬地夸邵子息能吃苦,也很有天赋,并期待下一次的合作。

这对许沛来说只是一句随意的话,却再一次成就了邵子息。

电影还未上映,邵子息就收到各方邀请,广告、访谈、采访、电视剧应有尽有,甚至娱乐巨头傅氏传媒还给他抛来了橄榄枝,想要签他成为旗下艺人。

平步青云不过如此。

陆小雪再见到邵子息,是在邵子息离开后的第九个月。

那天傍晚,她正在扫地,准备关店门时,一个大夏天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走了进来。她还未看清他的面目,他便朗声道:“小老板,来一碗素面。”

陆小雪愣住了。不久前她看娱乐新闻,邵子息还说行程满满当当,都排到年底了。那时,她看着屏幕上他褪去少年气,越发坚毅的男人轮廓,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涌了上来。

可,那时,他忽然地出现,摘下口罩,静静对她微笑,那一秒,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像被安抚了。

邵子息那时在杭州拍一个汽水广告,硬是挤出时间回了横店。此次他不仅仅是回来看她,还是带她一起去北京参加《不归》的首映式。

他递给她一张邀请函,上面端端正正用小楷写着“陆小雪女士”几个字。

那是陆小雪第一次坐飞机。

飞机起飞时,耳膜像被鼓风机吹着嗡嗡嗡直响,心跳急促,陆小雪紧闭双眼,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时,一双温热又干燥的手轻轻捂上了她的双耳,她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他温热的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耳畔,他对她说:“有我在,别怕。”

那声音像有魔力一般,钻进耳朵,宛如潺潺的泉水,让她的神经舒缓,耳鸣减轻了,但心跳无端更急促了。

《不归》的首映大获好评,媒体人纷纷称这是许沛的又一经典之作。

首映式结束后,是剧组庆功宴。许沛这个特立独行的导演没去参加宴会,反倒拉着邵子息和陆小雪去街角巷弄的老店里喝酒。

那是许沛常去的小饭馆,那儿有最香浓的手工酒,还有最遥远的故事。他用筷子敲着粗瓷碗,说当初自己穷困潦倒时,怎么发现这家店,并用仅剩的钱买了一碗酒的往事。

“这么多年时光,周围的人和物都变了几遭,只有这家店还是本来的样子,酒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味道。”他唏嘘着,锐利的目光落在邵子息脸上,“人亦是一样,酒香不怕巷子深,守住最初的自己,不负初心,自然会有人记得你。”

许沛语速很慢,说的话有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他们听得很认真。

酒一盏一盏地喝,人生感悟一点一点地说,三人坐在一起,颇像长辈在和小辈们闲话家常。

窗外落了小雨,淅淅沥沥,若珠帘,隔绝了一个纷扰的世界。

许沛喝醉前,指了指邵子息,又点了点陆小雪的额头,打着酒嗝含糊地说:“你……你们都是好孩子。”

最后,许沛醉得不省人事,邵子息在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给许沛的助理。

很快,一辆黑色商用奔驰出现在这条雨歇后寂寥的长街。邵子息将许沛送上车,助理说载他们一程,邵子息拒绝了。

陆小雪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雾里,又望向邵子息在路灯渲染下越发俊美、沉静的侧脸,语气里含了不自知的紧张:“我们现在……”

他收回视线,看着陆小雪,漆黑瞳仁里带着点温存的笑意。

“你陪我走走。”

【7】

一句玩笑,邵子息却记了一辈子

到北京后的很多年里,陆小雪再未回过横店。

因为,在那个阒静又暧昧的凌晨,他们并肩走在雨后潮湿的街头,两只手背不时轻擦。凉风习习,却吹得人心烦意乱。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等陆小雪清醒过来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正被邵子息严丝合缝地紧扣在掌心。

邵子息给了陆小雪无数个第一次,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午夜漫步。他是氧气,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入侵了她的骨血。而她的人生,也因他的存在,横撇竖捺,一笔一笔重新书写。

后来,邵子息飞速成名,处处狗仔环伺。他们再没机会,如那一晚,正大光明地手牵手在街头漫步。

二十岁到二十七岁那段时光,是邵子息演艺生涯的黄金时代,许多年纪比他大的新人见到他都要叫一声邵哥。

在旁人眼里春风得意的邵子息,也有不能为外人道的苦楚。那是一个造星时代,偶像就该如明月,永远皎洁,不染尘埃,不能有一星半点的污点——哪怕是爱上一个人。

他和陆小雪在一起很多年,却因签署保密条约,她只能在他身边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助理,将他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次邵子息拍一部电影,三天三夜没睡觉,一回化妆间就瘫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陆小雪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温柔地为他按着眉心缓解疲劳,用诱哄的语气说道:“我们先把妆卸了再睡好不好?”

“不好。”他翻身抱住了她的腰撒娇,“小雪,我好累,你帮我卸妆。”

陆小雪哭笑不得:“你这副样子被你影迷看见了,肯定会期望破灭。”

邵子息皱了皱眉,不满地嘟囔:“我这个样子只给你看。”

他声音越来越轻,渐渐陷入了梦乡,陆小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脸,心里一阵甜一阵酸,甚至想,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两人静静相依的这一刻该有多好。

但凡是偶像,多多少少有一些绯闻。邵子息的绯闻,大多数如石入水中,激起一点水花,又归于寂静。

细细想来,人生有时候真奇妙。十八岁的邵子息肯定想不到,二十六岁的自己,有一天会和已经贵为影后的白絮絮合作,并传出了一段绯闻。

事情开始于在新电影发布会上,记者问男女主角是否期待和对方合作。

白絮絮的回答很官方,而那时邵子息回想起了一些往事,说:“很多年前我差点有和絮絮姐合作的机会,如今终于一圆当初夙愿,很是荣幸。”

后来,这段话被媒体扭曲成“邵子息是白絮絮影迷,喜欢她多年,多年追逐,终和偶像并肩”,多励志,多值得人在茶余饭后谈论。

邵子息一笑置之,从不为这件事发声,倒不是怕欲盖弥彰,而是他根本没心情为无关紧要的人费神。他宁愿多点时间陪陆小雪窝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剧。

或许,绯闻主角是影坛举足轻重的两个人物,所以,这段绯闻比往常那些“小风小浪”更具噱头。两人电影合作结束后,报纸上还时常传出“白絮絮探班邵子息”或是“白影后和邵子息深夜密会”诸如此类令人遐想的消息。

邵子息指着“深夜密会”几个字给陆小雪看,满脸都是期待的神色。

这么多年,陆小雪早摸透了邵子息私下里孩子气的一面,也明白他在期待着什么,于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表情凝重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清楚,不然我要生气了。”

邵子息立马露出满足的笑容,轻抚着她的头发“顺毛”:“这是个误会,我们那是和导演一起聊剧本,什么事都没有。”

陆小雪没忍住笑了:“你天天在外面拍戏,回家还要演戏,累不累啊?”

他一本正经地回:“我这不是演戏,而是磨炼演技,争取早点把你娶进门。”

一直以来,邵子息都想公开两人的关系,可陆小雪怕他的事业受影响,将这事一再搁置。两人之间大的争吵大多源于此。后来,陆小雪为了安抚邵子息,便说等邵子息拿到影帝那天,她就嫁给他。

一句玩笑话,邵子息却记了一辈子。

【8】

横店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未曾下过雪了

邵子息三十岁时,凭借第三次和许沛合作的电影《森·木》,获得戛纳影帝的称号。

他用了十二年时间,从当初默默无闻的新人走到如今的地位,所有报道都将他的经历渲染得近乎传奇——

十七岁独自跑到横店寻梦,辗转于横店,在各大剧组里当群演;十九岁被大导演许沛相中,演了第一部电影《不归》后,平步青云,成了内地炙手可热、身价最高的男演员;二十七岁那年遭遇了一场山体滑坡,命悬一线,在ICU里躺了半个月才苏醒过来;息影两年后,演了许沛的新电影,三十岁获得了戛纳影帝的称号。

他所有的辉煌与坎坷,被别人用浓墨重彩写成传奇。

载誉而归的邵子息,却比从前更加沉默。同许沛一起出席一档访问节目时,他又被问到了三年前外出拍戏时遭遇的那场山体滑坡。许沛担忧地看了邵子息一眼,想要将这个话题带过去时,邵子息却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算不上多漂亮,却是十分舒心的模样。有邵子息的忠实影迷认出来,那女孩是跟在他身边的生活助理。

他说:“我们的车抛锚了,就停在山脚下。那天下过雨,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在附近空地上休息……如果当时不是我执意要回车里拿手机,她……也不会出事。”

四周一时沉默下来。

邵子息闭上眼,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他又想起了那一幕,雨后新林,悬崖峭壁,空气中泛着潮湿的雾气。

他朝着车的方向走去,陆小雪跟了上来。他回头望着她,半边眉毛微扬,语气中带着轻斥:“你跟着我来干吗?快回去。”

陆小雪背着手,对着他浅浅笑了起来。

她说:“我就想跟着你啊。”

陆小雪的笑容,让邵子息想起了曾经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她站在暮色里对他微笑,那一瞬,他心中的蝴蝶,全飞了起来。

那一刹,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他甚至没从梦中醒来,意外就发生了。一阵簌簌的响动,山崖上的石头飞落了下来。那时邵子息正回头,笑着想同陆小雪说话,就见陆小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接着她朝他扑了过来。

她紧紧护住他的头,用单薄的身体为他支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他听到远处传来的惊呼声,听到骨骼碎裂声,还听到从她肺腑里传来的痛苦闷哼声。他惊惧地睁大眼,可来不及了,他所有的思绪、言语、动作,最后都凝固在了无边血色里。

他昏迷了很久,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她不是我的助理。”他声带发紧,但还是笑着说,“她叫陆小雪,是我的未婚妻。”

许沛最后一次见邵子息是在机场,年纪大了,拍完一部电影后,他需要长时间休息。

登机前,许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子息啊,人死不能复生,小雪不在了,但你要好好活着。”

邵子息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说:“许导,你肯定不知道其实我最怕的就是哭戏。从前我觉得懦弱无能的人才会通过流泪发泄情绪,现在我才觉得,肆意流泪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我现在多想懦弱一点……”

这些年,许沛的听力越来越差,邵子息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那声音被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淹没了。许沛拧着眉看着他面上类似于缱绻的笑容,竟读出了几分决绝的心灰。

一周后,许沛接到邵子息经纪人的电话,才知道邵子息失踪的消息。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邵子息的电话,听筒里都是机械的女声在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没有邵子息的消息,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一天,许沛在看戛纳电影节的重播,颁最佳男主角的奖项时,镜头里出现了邵子息的脸。他将额发梳向脑后,熠熠灯光下,他深邃的眼像一片雾气弥漫的湖泊。

他黑色西装的胸口插着一小束小野花,那是横店春天街角罅隙里,最常见的花朵。

邵子息对着镜头说:“我们的人生,就如《森·木》的宣传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爱也一样,刚极必折。望我们都能在有限的生命里,珍惜身边人。”

停顿了一下后,他望向背后的大屏幕上放的电影《森·木》的剪辑片段——

“他”走在风雪里,古城旧墙一寸寸被雪雾覆盖。导演用蒙太奇的手法,将乱雪飞舞、英雄迟暮的寥落感,渲染得淋漓尽致。

邵子息看着那画面,双眼也像被大雪覆盖,嗓音有点哑:“这是在横店拍摄的。横店的雪很美,有机会大家可以去看看。”

这就是邵子息的获奖感言。

那一瞬,看着颁奖礼的重播,许沛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却无法叫醒屏幕里那个装睡的人。

那雪景是假的。

横店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未曾下过雪了。

尾声

“我如果懦弱一点,兴许还有勇气苟活于世。”

这是许沛未曾听清的,被飞机轰鸣声淹没的,邵子息说的后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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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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