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曼曼,已过冬华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轻舟曼曼,已过冬华

文/阿芙

1

船靠岸了。

苏舟曼坐黄包车去下榻的民宿。她的房间临水,推开窗子,黄浦江的风便涌进来。一大堆学生从窗前路过,个个兴致高涨,让她十分好奇。于是她叫住一位女学生,问道:“这是要去做什么?”

女学生双眼亮晶晶,激动地说:“瞿先生在前面的讲堂公开演讲!”

她一愣,忙问:“瞿先生?是瞿冬华先生吗?”

女学生点点头,急切地向前跑去,边跑边答:“这世上还能有哪个瞿先生呢?”

苏舟曼喜出望外,兴冲冲地跟了上去。西边路口拐个弯,果然人头攒动。她一头扎进人海里,拼命往前挤,挤掉了她的白色头绳和一只鞋,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前排。一抬头,她就能看见瞿先生。

瞿先生身着黑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梳成三七分,戴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他有双好看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纤长。他的声音是清澈的,却不失力道。

苏舟曼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有所谓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他说到文学,说到易卜生之个性主义,又说到文学的自由和独立,最后说到民族的自由和独立。四周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像疯狂的热浪席卷而来。她立在这极度高涨的浪潮里,心里燃起莫名的火苗,她彻底确定,这里就是自己苦觅的新世界。

演讲结束后,学生们团团围住瞿冬华,苏舟曼被挤了出来,然后她又削尖了脑袋拼命往里冲,搅得人群一阵惊呼。瞿冬华往这边看过来,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铆着劲往里冲,咬牙切齿,甚至脚上还少了一只鞋。他忍俊不禁,问她:“这位同学,你这是什么模样?”

苏舟曼怔住,上下打量自己,突然面颊泛红,窘迫地将那只赤足藏起来。瞿冬华笑了笑,说:“好了,大家都回去吧。”又对苏舟曼说:“初夏路凉,尽快回家。”

苏舟曼点点头,却站着没走。犹豫片刻,她开口叫住先生,说道:“先生,我想做你的学生。”

瞿冬华停住,回头望她,依旧笑着说:“我可早就不做教书先生了。”

苏舟曼说:“我不为课本知识。”她索性踹掉另一只鞋,赤脚而立,接着说,“我为新民,为新文学,我想写文章。文坛鲜有女作家,我就要做个女作家。”

瞿冬华摇摇头:“我不收学生。”他又看了看苏舟曼的一双赤足,叹了口气,说,“罢了,你写篇文章来,我且看看。”

苏舟曼喜出望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她连声道谢,嘴里喊着“我这就去写”,赤着脚在石板路上奔跑起来。

那天,她坐在窗前,对着黄浦江冥思苦想,不知怎样的文章才合先生的胃口。想到后半夜,天上的星星全出来了,她急了,生怕一不留神便会天亮,索性将自己逃婚的出格事写成了文章。

天微亮,她便急着出门。她向瞿家扫地的杂役说明来意,那人拿着她的文章进去,不一会儿面露喜色地跑出来,对她说:“先生请你进去呢。”

她忐忑地走进去,看见先生坐在正厅饮茶,手里拿着她的文章。

瞿冬华抬头看她,扬扬手中的稿纸,说:“字语粗糙。”

苏舟曼的心“啪”的一声摔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又听见他说:“但颇有灵性,还不错。”

她的眼睛亮起来,按捺不住激动,反复问:“不错吗?”

瞿冬华笑了,喃喃念道:“苏舟曼,舟慢,苏州慢。”顿了顿,他说,“倒是个有志且大胆的新女子,年纪轻轻,已有勇气抗拒父母之命,是可塑之才。”

2

那段时间,瞿冬华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手中总攥着一方白手帕,讲两句话便会轻轻地咳起来。

虽然已入夏,可他的书房里仍铺着薄毯。他又极爱抽烟,熏得一室烟雾,风寒便总不见好转。

苏舟曼每天中午都会来拜访先生,到傍晚时分再回家。每每她推门而入,都能听见轻轻的咳嗽声。瞿冬华的指间永远燃着明灭的烟火。家里的仆人劝了又劝,效果甚微,瞿冬华是个倔脾气,说得烦了他还会发火,于是咳嗽愈演愈烈。

苏舟曼终于看不下去,壮着胆子,偷偷将他的烟匣子全收起来。待瞿冬华回到书房,照例去摸抽屉里的烟匣子,突然发现抽屉中空空如也,而苏舟曼在一旁看着他。

瞿冬华反应过来,问:“我的烟匣子呢?”

苏舟曼紧张地摇摇头说:“不给。”

瞿冬华板起脸说:“给我吧。”

苏舟曼摇头:“不行。”

她以为先生该发火了,可瞿冬华思索片刻,竟露出孩子般的神情,忍痛说:“我将诗语新论手稿全给你看。”

苏舟曼仍然摇头,义正词严地说:“不行,先生的病一天不好,您的烟匣子就不可能回到您手中。就算您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旁的人也替您心疼。”

瞿冬华愣了愣,盯住空荡荡的抽屉看了半晌,竟然轻声笑起来。自那天以后,仆人们渐渐发现瞿冬华身上的煙草味减淡,咳嗽也好转了。

身体好起来以后,瞿冬华开始新的演讲,苏舟曼就在一旁帮他整理资料。她将散乱的纸张收起,再一一理顺。上面杂乱地写着“酒神颂”“乔叟”“普罗米修斯”等,她就用笔仔仔细细誊抄下来。

房内燃着一盏油灯,苏舟曼垂着头,缕缕青丝垂落下来。瞿冬华坐在藤椅上看书,室内静得只剩写字的沙沙声。突然,沙沙声停住,苏舟曼盯着稿纸上的字,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开心地问道:“先生也喜欢阿里斯托芬?”

瞿冬华闻言,诧异地抬头答:“你也喜欢吗?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人,看莎士比亚比较多。”

苏舟曼摇摇头,开心地笑:“自我读戏剧后,最爱的便是阿里斯托芬,没想到先生也喜欢!”

她放下笔,与他激动地探讨起来。瞿冬华看见她身后的油灯闪了闪,将她娇小的身影映在身后的白墙上,一跳一跳的。而她眼里闪着火光,亮得炫目,令他隐隐发昏。

第二日,瞿冬华便带她去了演讲现场。她的出现引起了全场乃至全国文艺界的极大震动。大家都知道瞿冬华先生有位太太,和他一般年纪,只是从未露过面。现如今跟在瞿冬华身后的女子,二八年华模样,绝不可能是瞿太太。一时间业内议论纷纷。

演讲那天,苏舟曼站在瞿冬华的右边,面前人头攒动,千万双热血的眼睛看着瞿先生。能站在他身旁,她觉得无比自豪。

在给他递换稿纸的瞬间,她隐约看见泱泱人海中有几个向前拥的身影。她的眼皮突然跳起来,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果然,那几个人移到面前,将怀中所携的杂物一股脑儿往演讲台上扔去。

苏舟曼惊呼:“先生,快躲开!”然后冲到他面前背身为他挡住,几个石块“砰砰”地砸在她的脊背上,令她感觉体内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紧接着却身体一转,瞿冬华将她摟进怀里,将自己的后背留给杂乱的人群。他看起来身子孱弱,手臂和胸膛却超乎想象的坚实。她听见“砰砰”的声响,先生身上的烟草味和檀香味缓缓包裹了她,令她的心颤了又颤。她想,她竟然被天下闻名的瞿先生这般护在怀里,就像一场荒唐的梦。

骚乱很快被制止,先生却不放心她独自旅居。苏舟曼如今已跟着他抛头露面,他四面树敌,他的学生自然也会受到牵连。在瞿冬华的坚持下,苏舟曼收拾行囊来到了他家偏厅住下。

“稍加整理,倒还算舒适。”他说,“只是每天络绎不绝的同好们固定要在这里开探讨会,怕是会很吵。”

苏舟曼受宠若惊,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有地方住我便很知足了。”于是她便在偏厅长久地住下来,旁听探讨会,或帮着杂役收拾、浇花、择菜。

住了许久,最常见的是瞿先生、来往的学者和杂役,至于瞿太太,她只远远看过一个背影。那时她在浇花,一抬头,看见二楼阳台有个身影背对着她,是位身穿白色旗袍的女士,头发束成一个髻,低低地垂着。她想打声招呼,又觉得冷不丁去喊太没礼貌,只得作罢。

转眼在上海已有四个月,风渐渐凉了,入秋了,书房里又铺上了薄毯。有一天邮差来敲门,杂役接过信件兴冲冲地跑进先生的书房。

苏舟曼老远就听见瞿冬华的笑声。她探头去问:“先生,什么事情如此开心?”

瞿冬华扬起信纸说:“我常与你提起的学生周煜,来信说妻子生了一个女儿,让我为她取个名字。”

但他的回信还未寄出,天津便传来消息,周煜因发表针对日本天皇之文章而被捕,又因他拒绝日方所谓的“招安”,在狱中袭击谈判日军而被当场击毙。

那天,瞿冬华书房里的灯彻夜不灭。他面色沉沉,拿出许多现金和那封回信,交给杂役说:“务必送到周煜的妻女手中。”随后就进了书房,再没出来。

眼看夜深,苏舟曼端了杯蜂蜜水轻轻推开书房门,瞿冬华却不在里面。她慌了起来,喊了杂役,一众人出门分头去寻先生。

到了后半夜,苏舟曼寻到江边,看见远处马路上有个匍匐的人影。她走近,发现是瞿冬华。他正伏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将脸贴在地面,呆呆地望着潺潺的江水。苏舟曼低呼一声,快步向他奔去。

她想将瞿冬华拉起来,瞿冬华却不依她,她只能脱下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苏舟曼说:“先生,您这样是会生病的。”

瞿冬华伸出手掌,细细地抚摸着青石板凹凸的纹路,轻声说:“我无法舍下这片土地,无法容忍失去它的一寸一缕。”他说,“周煜,这条路已经够黑了,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你已经是绝路,我也万万没有退路。”

苏舟曼跟着蹲下来,默默拢紧他身上的衣服。

瞿冬华深深地看她一眼,如墨的双眼闪了闪,再暗淡下去。

天凉了一层又一层,苏舟曼偷偷给家里的丫鬟小英通信,让她捎点厚实的衣物来。路上车马慢,她左等右等,没等来小英,却等来了余霁海——她逃婚的对象。

他穿着黑色薄呢大衣,内里是格纹缎面马甲,穿着白色衬衫,一副西式做派。来到正厅里,他脱了绅士帽,向瞿先生微微鞠躬问好。

瞿冬华朝苏舟曼摆摆手,说:“感情的事,终归要理一理。”

苏舟曼领着余霁海到庭院一隅,压低嗓子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余霁海将箱子递给她,又拿出一款精致的女士手包,答:“入秋了,给你添些衣物。又想你大概也囊中羞涩,就顺便给你带了些钱,让你买点喜欢的东西。”

苏舟曼皱起眉头,说:“你不必对我好,也不要对我好。”

余霁海笑了,反问她:“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去?”

苏舟曼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的婚约我从来就没答应过。霁海,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关系好,但我们彼此之间并无爱意。”

余霁海缓缓放下皮箱,露出一张自嘲的笑脸,说道:“我们并不是彼此之间毫无爱意,只是你对我毫无爱意。”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余霁海干笑几声,又说:“其实这番来上海,也是家中老人的意思。余太姥姥身体抱恙,想让你回去。”

苏舟曼闻言,心里突然堵得慌,她张张嘴,又低头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满目歉疚地望着余霁海说:“对不起,我不能回去。你知道的,我若回去了,这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霁海,别再喜欢我了。我的心里,如今……”

“阿曼,瞿先生确实气质超凡,文人高洁。可他已有家室,他有太太……”

“霁海,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先生高洁,他若是那种为新人抛弃结发的男子,我也是不会喜欢他的。可是爱这种东西,若是肯听人摆布,古往今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怨诗了。”

她说这话时,有些恍惚,好似听到衣角擦过花枝的声音。当她留神去看时,围栏外却是空空如也。

3

余霁海走了,苏舟曼却发现先生同她说的话少了些。更多时候,她会撞见先生在发呆,对着一朵花,或是一杯茶。

苏舟曼终于忍不住问:“先生可是有什么心事?”

瞿冬华说:“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为一个决定踟蹰,有些摇摆不定。”

苏舟曼笑着说:“这可稀奇,先生从来说一不二,既已决定,何不去做?”

瞿冬华摇摇头,笑说:“人生在世,总有些割舍不断的。但你说得很对,决定了便要去做。”他喝了口茶,思忖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说,“你旁听了许久探讨会,是时候写篇像样的文章出来了。你且写着,我帮你修改,再刊到新报上去。”

苏舟曼喜不自胜地问:“当真?”她当即跳起来,孩子般地嚷着“我这就去写”。

她回房拿出自己的笔记,一页页翻阅,再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记下合适的论点,将选好的笔记和记下的论点放在一起,正式创作起来。熬过一周灯火通明的夜晚,她写出了一篇《新文学论》交给先生。

先生细细地读了她的文章,轻轻放下,颔首赞许说:“这次不错,不过字词之间有点我的风格。这不好,你该有自己的风格。”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写起来,后又交还给她说:“就这么改一改,吃过午饭便可送去编辑部了。”

到晚饭时分,瞿冬华将苏舟曼喊至跟前,双眼含笑。她立刻激动起来,问他:“过稿了吗?”

瞿冬华点点头:“李先生很赞赏,明日出,给你整版。”

苏舟曼只觉得两眼发昏,高兴得跳起来。她问:“先生,我现在算是作者了吗?”

瞿冬华说:“不止,你的未来大有所为。”

那天晚上,她高兴得睡不着,朝窗户看去,月光洒进来,像一层柔纱包裹着夜晚。她索性起身,披了羊毛毯,推开门走到庭院里。

没想到瞿冬华也坐在庭院里,指尖燃着闪烁的烟火,抬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苏舟曼在他身旁坐下来,问:“先生,你也睡不着吗?”

瞿冬华回神,轻笑说:“月色很美。”

苏舟曼说:“确实很美,这样宁静安稳的夜晚,不知还能有多久。”

瞿冬华的眼神黯淡了些,又点燃一支烟说:“战火纷飞,所剩无几的宁静月色才令人分外珍,潜。”

苏舟曼点头,又说:“先生,我实在是睡不着,一想到我的文章即将被刊登,我心里就跟开了花儿似的。”

瞿冬华却没笑,他面色沉了沉,沉默半晌,他才轻声说:“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曾为一个决定而踟蹰,而你劝我决定了便去做。”

苏舟曼答:“记得。”

瞿冬华说:“当时我便去做了。”他熄了烟,眸光渐渐暗淡下来,“但愿我不会后悔。”

苏舟曼的文章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时之间,人们都在问,这位用词直率而犀利的女作家是谁,其见解独到新颖,十分受学生们的青睐。瞿冬华又顺势让她多写几篇,从此她在上海文坛名声大振,声名更是远播全国。渐渐地,有出版社和编辑找上门来,表达自己和苏舟曼合作的意向,苏舟曼想也没想都回绝了。

直到京华社登门拜访,瞿冬华代苏舟曼接受了邀约。

苏舟曼气急,质问他:“先生为何要答应京华社?”

瞿冬华淡淡地说:“京华社是数一数二的,对你有好处。”

苏舟曼更急了,说:“可我不想去,我哪儿也不愿意去,我只想追随先生!”

瞿冬华端茶的手一震,又缓缓落下。他似是愣了愣,细细品悟她方才说过的话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天恰好是冬至,炭火“噼啪”一声,惊醒了两人。瞿冬华叹了口气,望着苏舟曼生气的脸,喃喃自语:“坏了。”

他说:“你值得更大的世界,你不该因为我而永远局限在一个地方。”

既已定了协议,苏舟曼就必然是要去京华社了。京华社为她安排了宽敞的公寓,她只得恋恋不舍地收拾行囊。元旦一到,便要离开先生家。她在房里整理着手稿,杂役突然来敲她的房门,对她说:“太太请你去吃茶。”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紧张,莫不是自己的小心思被太太察觉了?这样想来,就令她不由得心虚了。她随杂役上到二楼,轻敲那扇雕花对开桃木门,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请进。”

她推开门,看见瞿太太坐在檀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貂绒毯,正端起小巧的紫砂壶,往面前的茶杯里续水。她向苏舟曼伸手,示意她坐下,说:“闲来无事研究的茶道,品品看。”

太太有張冷峻的脸,是颇为俊朗的长相,看不出一点儿女孩气。苏舟曼诚惶诚恐地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茶香立刻绕着她的唇舌,久久不散。

“白茶果然醇香。”苏舟曼说。

太太莞尔一笑,再为她续上一杯,问道:“听说你要走了?”

苏舟曼心中“咯噔”一下,缓缓答道:“是的,元旦就走。”

太太点头,叹道:“可惜了。”

苏舟曼问:“什么可惜?”

太太眨眨眼睛,没答她,只说:“好奇我为何从不露面吗?”她掀开腿上的貂绒毯,露出旗袍的下摆——她左腿白皙修长,而右边却空荡荡的。

苏舟曼大为震惊,轻声问:“这,这是?”

太太淡淡地说:“事故罢了。”她点上新火,又说,“常听先生提起你,说你是位有才的女子。每次谈起你来,他的话匣子便止不住。听说你要走了,怕再见不到了,我忙喊你来吃吃茶,你不用拘谨。”

苏舟曼这才放下顾虑,同太太畅谈起来。末了,太太望着她,宽慰地笑了笑说:“先生能有这样的学生,怪不得那样开心。”

瞿冬华推门进来,手上端了一碗热粥。看见苏舟曼,他有些诧异地笑了,问太太:“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找人聊天了?”

苏舟曼起身告辞,太太说不便相送,只冲她远远地挥手告别。关门的一刹那,苏舟曼好像又听见太太的声音,微不可闻地轻叹:“可惜了。”

4

一转眼,苏舟曼离开先生家已有四年了。这四年,她写了两本书,几十篇社论,百余篇批评,逐渐成为文坛重要的女作家。渐渐地,开始有人给她写信,表达自己的仰慕之心,或有不少学生会尊敬地喊她先生,这让她时常恍惚,总觉得听到的是那个初出茅庐的自己。

至于瞿先生,她已许久未见了。战事吃紧,最近她常能看见军队在街上来来去去,瞿冬华因此在全国各地奔波,为抗击侵略奋力呼号,每天打开报纸总能看见他的名字。

她仍独自一人在上海,家里催过几次婚被她发了脾气,便再也不提。直到有一次,苏舟曼隔了三天又收到一份电报,似乎很急,上面写着——“三日后将抵上海,有要事相商。”

苏舟曼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三天后,她打开报纸,就看到了瞿冬华回沪演讲的消息。她想去见先生一面,提了包正欲出门,正碰见风尘仆仆而来的父母、余霁海和小英。

他们进屋坐下,提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仿佛把整个家都搬来了。苏舟曼不解,问是怎么回事。余霁海沉着脸,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开口说:“阿曼,收拾东西去英吉利吧,上海要保不住了。”

苏舟曼心中一惊,忙问他:“什么意思?什么上海保不住了?”

余霁海低头沉默片刻,复看着她说:“你大概不信,但上海已经是危城了。我托人订了今晚的船票,我们大家都得走。”

苏舟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向外跑去,说:“我出去一会儿。”

她循着报纸的地址来到瞿冬华演讲的地方。去时演讲已经结束,瞿冬华被学生团团围住。苏舟曼在人群外站着,几年没见,先生消瘦了许多,但精神矍铄,声音铿锵有力。

人群中有几个人将她认出来,惊呼:“苏先生!”

瞿冬华听闻,往她这边看过来,然后笑了。苏舟曼看着他,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她不知该说什么,搜肠刮肚寻找措辞,最后鼓起勇气说:“您能抱我一下吗?”

呼声四起,一众学生开始起哄。瞿冬华愣了愣,最后只是笑着拍拍她的头。苏舟曼垂下头,眼眶渐渐红了。她低声说:“先生,我要走了,今晚就走,去英吉利。”

瞿冬华的手指颤了一下,说:“嗯,一路顺风。”

苏舟曼觉得自己心里燃着一团火,而这火正在慢慢熄灭。她说:“这大概是我和先生这辈子最后一次会面了。我认识先生太晚了,其实我有很多话没对先生说,没时间说,也没身份说。”

瞿冬华的手指一颤,眸光深邃,似乎在忍着某种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阿曼,有些话即使你说了,我也不能作答。”

这一声“阿曼”唤得她心头一颤,她的眼睛先亮起来,又氤氲起雾气。她紧咬下唇,望着瞿冬华说:“那这些话我留着,若有来世,我再说。”

瞿冬华笑了,像三月的暖阳,澄澈而明亮,他轻声答:“好,若有来世。”

“再会。”苏舟曼说。

她转身往回走,瞿冬华突然在身后唤住她:“等等。”

苏舟曼眼睛一亮,急切地回头,就看见瞿冬华从花童手中拿过一捧栀子花,递到她的手中。

纯白的花在她的怀中颤了颤,她听见瞿冬华带笑的声音,他满意地说:“很合衬。”

“再会,珍重。”

5

夜晚的邮轮低鸣一声,缓缓离岸。苏舟曼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模糊的灯火。船上有许多同胞,和她一样望着大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踏上这片土地。

到了英吉利,花了半个月时间她才适应这整日阴沉的怪天气。她让自己休息一段时日,不写东西,不看报纸,只种种盆栽,或学着做几道菜。

国内形势动荡起来,突然有消息说,瞿先生被捕了。余霁海跑出去买了许多不同的报纸,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后,才急冲冲地拿着报纸对苏舟曼说:“你知道吗?瞿先生是中共,在上海被日军抓捕了。”

苏舟曼正在修剪栀子花的枝叶,剪刀“吧嗒”掉到地毯上。她似是不敢相信,轻声问他:“你说谁?”

余霁海看着报纸说:“瞿太太是地下工作者,前几日不幸暴露了身份,连同瞿先生一并被日军抓捕。”他放下报纸,“报纸上还说……还说他们不是真夫喜,只是瞿太太执行任务受了伤,为逃避追捕,被瞿先生常年以夫妻名义保护着。”

不是真夫妻?

苏舟曼的脑袋“嗡”一声炸开,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猛地冲出来,瞬间像洪水般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感觉胸腔很疼,疼得她快要发疯了,大脑一片混沌,想起当时关门时,太太轻叹的那声“可,潜了”。

“什么可惜?”

太太没有答她,但她已经懂了。

恍惚听见余霁海在轻声唤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扶着沙发坐下来。余霁海继续看那篇报道,突然抬头说:“阿曼,瞿先生的朋友收集了他未发表的诗作,并刊登了其中一篇,你要不要看?”

苏舟曼慢慢抬起头来,双眼红得怕人。她颤抖着问:“什么诗?”

余霁海照着报纸念道:“栀子颂……”

这三个字如导火索般,让她的理智彻底溃散,脑袋里有什么“噼里啪啦”炸开,回荡的全是先生那句“很合衬”。

“别念!”苏舟曼一把抓过报纸,死命地拥在怀里,喃喃地说,“别念,别念给我听,我不敢听。”她合上眼,止不住的眼泪落下来,“吧嗒吧嗒”地打在报纸上。

道别的那天,阳光很暖,先生身影清瘦,有些咳嗽。他头发蓬乱,是被江边的风给吹的。他的长衫翻起来,“呼啦啦”地响。他站在人群里,看到她,然后就笑了。

可是啊,她从来没能抱一抱他,或者握一握他那双好看的,执笔的手。

他一定很难过吧,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说:“若有来世。”

6

牢房的门被打开,狱卒走进去,用日语对瞿冬华说:“出来。”

房里光线昏暗,四面围墙,只在高处开了一扇小铁窗。瞿冬华起身整整衣领,戴上金丝边眼镜,从容地往外走去。

外面站着他曾经的学生,身穿日军制服,见瞿冬华出来,立刻垂下头去。

瞿冬华喊:“长沛。”

学生有些尴尬地答:“老师。”

瞿冬华说:“我听说,刑场在后山,有花。”

学生低声答他:“是的。”

瞿冬华笑了,说:“挺好。”

学生带他进了刑场,让人给他松了铐,身体弯成九十度朝他鞠躬说:“对不起。”

他仿佛没有听到,带着笑意往草丛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甚至还哼起歌来,轻吟着英雄纳雄耐尔(Intemational)。

突然,他看见一株不太高的栀子花树,这让他想起了苏舟曼的脸。他伸手摸了摸白色的花瓣,栀子花软绵绵的,令他十分欢喜。可最后,他又收回手走开了。

“不能让她沾上血。”

他站到离栀子花很远的地方,突然回眸,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是他留在人世間最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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