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众川归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海上众川归

文/莉莉周

故事开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香港。

七十年代的香港,每天都会有货船载着大陆偷渡客抵港。沈秋事登上葵涌港口的第一时间,暌违多日的日头照得她头晕目眩,一时辨不清身在何处。

她是在福建上的船。

家道中落,父母遣她来港投奔远嫁多年的阿姊。她在货仓里担惊受怕地躲了十多天,身体底子薄,发了一场高烧,瘦脱了形。幸亏船上有位懂医术的好心人施以援手,才得以及时医治。

汽笛轰鸣,沈秋事倚在船舷旁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以为能就此一帆风顺。

下船后,人群四散,她突然被一个高瘦的人拥住,是一个男子。沈秋事睁大眼睛,下一刻两人已经隐匿在墙角,姿势暧昧。

“嘘,别出声。”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热度透过衣衫,令她红了脸。

沈秋事蹙眉抬头,顺着男子的目光望去。码头上停着许多辆警车,差人正挨个儿检查登岸的人。紧接着又有一辆黑车驶停,头顶一记淡淡的冷哼传来:“有意思,廉署的废物都出动了。”

那人突然低头,清矍的面容显得很雅气,正是船上医治她的好心人。

好心人看着一脸惊惶的沈秋事,压低声音道:“先前我帮了你,现在轮到你报恩,如此我们便扯平了。”

沈秋事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晓得眨着大眼睛。眼前忽然暗下来,淡淡的陌生男子的气味迫近,一个轻吻落下,如火般点燃了葵涌港潮湿的空气。

恰好身后有一队差人经过,见此尴尬情景,有人啐了一口,一大群人便离开了。恼羞成怒的沈秋事立即推开身前人,他似笑非笑:“年纪小小,脾气可够倔。”

沈秋事出身书香门第,母亲常告诫她男女授受不亲。可如今她让人轻薄了去,能做的竟只是慌不择路地跑走。

那是十四岁的沈秋事初遇孟广棠的场景,在那个鱼龙混杂肮脏的码头,一个拥抱还一份人情,利落又公平。可她和孟广棠之间的孽缘似乎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当她苦苦守在阿姊家那扇精致雕花的铁门前,为她打开那扇门的就是孟广棠。

管家见着孟广棠,立刻换了一副神情,怒喝小厮开门。他那日着正装,下颚线条流畅漂亮,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派头。沈秋事一时无法将他与货船上的偷渡客联系在一起。

匆匆道过谢往里走,却被他拉住胳膊。孟广棠在她迷茫的注视下淡淡地开口:“你认得路?这里我比你要熟一些。”

沈秋事很快就见识到孟广棠口中的“熟”,她坐在那栋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显得局促不安,孟广棠却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翻起当日的财经报来。不久后,有个五六岁的男童跑进来,扑到他的怀里,脆生生地喊他“小叔叔”。

自旋梯款款步下一位美艳佳人,正是沈秋事暌别多年的阿姊沈芸。她忙起身,对方抢先开了口,冲孟广棠说道:“听说你要来,这小祖宗一早就闹着要去沙田看赛马,都被你给惯坏了。”

孟广棠捏捏小朋友的胖脸:“是吗,我可没觉得。”

说完,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被晾在一旁的沈秋事,恰好对上她的眼睛。她一惊,复又别过头,过后他收回视线,领着小朋友去前庭荡秋千。

沈秋事这才转回视线,乖巧地喊那美妇人“阿姊”。

她坐到沙发上,随手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又吐出来:“别叫我阿姊,我早已与沈家断绝瓜葛,我现在是孟夫人。”

沈秋事知道,阿姊早年是迫于无奈才来到香港的。因她性情刁钻,不甘愿屈服于旧制婚姻之下,成亲前夜乘船偷渡到港,从此成了父亲口中败坏门风的逆女。

那时沈秋事尚小,并不懂那么多,如今沈家树倒猢狲散,母亲嘱咐她前来投奔。面对阿姊积压多年的怨恨,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咬着唇一言不发。

一支烟燃尽,沈芸叫陈叔端来一个装着珠宝首饰的檀木盒,放在茶几上:“我已为人母,从前的恩怨不再提,这些东西值不少钱,你拿去典当了,也算尽我一点心意。在我先生回来之前,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沈秋事愣了半晌,抬眼看着她薄情的面孔:“阿姊,我不是为了钱而来……”

沈芸骤然提高嗓门:“那你为了什么来?你以为我住豪宅就发达了,供得起你一个闲人?我可没工夫管你死活!”

“你不管,就将她交给我好了。若她横尸香港街头,可就是孟家的罪过了。”

沈芸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沈秋事身后那个高出她快两个头的清俊男子,言辞严肃:“广棠,这是我的家事。”

沈秋事也转身紧张地盯着孟广棠的脸,那双幽深的眼里看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往后此去经年,沈秋事亦从未真正看透过。

沈秋事最终成了孟广棠和沈芸对峙的牺牲品,坐上孟广棠那辆醒目古董奔驰车的那一刻,她小声地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

孟广棠这人好命且懂得享受,住临海的大房子,屋外种满白色香花,时有海鸥盘旋屋顶,随着海潮漫过崖岸。

他跟她立下三条规矩——

其一,在家,两人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其二,对外,宣称她是自家远亲小妹。

其三,他会照顾她的衣食起居,直至沈芸愿意接受她为止。

沈秋事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孟广棠就职于养和医院,三班倒,生活作息十分不规律。夜半听见他在书房持续咳嗽,怎么也止不住,沈秋事念在他好歹给了自己一处容身之所,披上外衣,去厨房煮了一碗凤梨汤端给他。

书房的小灯亮着昏黄柔和的光,沈秋事曲膝窝在长椅上,看孟广棠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将凤梨汤喝个精光,长睫在白皙的面上落下一圈阴影。

她一瞬间冲动地开口:“你是否喜欢我阿姊?”

孟广棠顿了顿:“何以见得?”

“直觉。”

孟广棠笑了:“十四岁女仔的直觉?”

孟广棠待沈秋事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但其实他也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那年秋天,沙田马季开锣,孟广棠带她去中环添置新衣。富丽堂皇的服装店里,店员偷偷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只意外闯入的丑小鸭,她羞赧地低下头。

孟广棠扳正沈秋事的脸,郑重地道:“阿事,待你长大,我会让你成为全港最靓的女仔。”

沈秋事一怔,这个如清风明月般的男子的承诺,对当时本埠诸多名媛来说堪比天方夜谭,可幸运女神却眷顾了她。自那时起,她将这个承诺久久记在心底。

那天孟广棠的兴致很好,沈秋事看中五号闸的棕色骏马拔得头筹,赢了大把钞票,人人都来贺喜。他静静地看着沈秋事,眼底含笑。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

两年时间不长也不短,她与孟广棠像朋友一样相处。日渐习惯喝西式红茶,孟广棠教她打高尔夫球,挥杆姿势练习得标准又优美,她亦懂得休息日盘腿跟他坐在沙发上看新上映的港片,再偷偷抿一口他那杯白兰地加冰。

十六岁的沈秋事出落得一张芙蓉面,放学路上常有隔壁男校的学生送情书堵她。后来孟广棠闻讯,便雇了专车接送她。若有空闲,也会亲自跑一趟,因此上过多次八卦杂志的头版。

孟广棠不愿理睬,香港上流圈唏嘘,孟家老二终于有了一位可人的小蜜糖相伴。

旧历新年那晚,孟广棠携沈秋事回埠内孟家老宅过除夕。

阿姊依旧美艳照人,见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又恢复冷淡。孟家人对沈家的家事早有所耳闻,加之有孟广棠庇护,待沈秋事也还算亲和。

逢年过节应酬最少不了,沈秋事深感无趣,跟孟广棠知会一声便径自在花园里走动。不想遇到一位病弱的少年,眉眼和孟广棠相似。

他们之前打过照面,在沙田马场,他是孟广棠的胞弟,孟家三少爷,名唤嘉铭。孟嘉铭此时神色痛苦地趴在长椅上,秀气的眉头紧蹙。沈秋事走过去,焦急地问他:“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孟嘉铭转头睨她,有片刻的呆滞:“不必,劳烦你扶我回屋,可以吗?”

孟嘉铭体虚,走路十分吃力。沈秋事不知扶他回屋的途中,众人已聚在前庭发红包喝茶。孟广棠不动声色地远远看着他们,沈秋事的心忽地一紧,不自觉地松了手。

回程的路上,孟广棠倦怠地闭目养神,车子转弯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入冬之后,他的咳疾越发严重起来,虽自己就是医生,可自己的身子却怎样都照顾不好,沈秋事脱口而出:“你跟嘉铭都需要看医生。”

她伸手轻拍他瘦削的脊背,却被他以手隔开,出口的话如料峭的寒风:“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阿事,我的事你还没有立场多嘴。”

除夕夜那场不甚愉快的对话变成矛盾的开始,沈秋事沉默地收回手,车内只余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孟嘉铭出现在校门口时,她与孟广棠几乎一周未见了。

那天司机迟到了,为感谢那日相帮,孟嘉铭邀沈秋事去弥顿道的雍唐吃饭。

孟嘉铭虽然常年患病在家,但学识广博,性格也谦和,一顿饭吃到八点多,两人仍意兴阑珊,颇有些相识恨晚的意思。

车子驶到门前,树下那道修长的身影令沈秋事愣在原地。

孟广棠穿得很单薄,高瘦的身上罩了一件驼色线衫,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孟嘉铭跟他略微打了个招呼,便和沈秋事道别。孟广棠率先往回走,她顾不上挥手,赶紧跟上他。

他似乎饮了酒,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白皙的脸上也隐隐泛着红。

沈秋事十六岁了,正是情愫萌动的年纪。这个与她朝夕与共的男子足够优秀,也足够强大,且愿意耐心等待一个晚归的任性女孩回家。

这些天的郁结顷刻间烟消云散。

“等了很久吗?为什么不穿多一些?

“司机晚到了,恰好遇上嘉铭请吃饭,不好意思拒绝,不是有意让你担心……”

第三句话还在舌尖,沈秋事便发出小声的惊呼。人被孟广棠抵在门后,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热烈的眼神懒懒地盯着她水润的红唇,轻嗅低喃道:“你涂何种口味的唇膏?草莓?”

沈秋事紧张到不敢呼吸,疯了,一定是疯了。她清楚地听见他在吻下来的前一刻说:“换一种,我青睐柠檬味。”

那晚少女辗转难眠,心里的雀跃像有小鸟在她的头顶转来转去,蒙着被子都盖不住她的笑声。

就像乞讨的人以为只能得到一片面包,却意外收获了一顿丰盛肥美的晚餐,孟广棠给了沈秋事太多超出意料的惊喜。

沈秋事十七岁生辰那天,他与她去黄大仙祠祈福。孟广棠赠她平安符,布袋上绣着岁岁平安。

“阿事,祝你岁岁平安。”

她小心妥善地收在怀中:“我安好,你不老,岁岁共今朝。”

他微讶,随即莞尔。

然后他们驱车回了养和医院,阿姊不久前刚刚生产完,诞下一名女婴,碰巧孟嘉铭也在。

沈芸仍记得她的生辰,命人拿出一串珍珠项链赠她。沈秋事这些年习惯事事问过孟广棠,嘉铭忽然笑道:“怎么你阿姊送你礼物,却要问我二哥的意思?”

沈秋事脸一红,赶紧接过来。

临近暑假,医院的工作越发繁忙,孟广棠时常几日都不见踪影。沈秋事在家闷得发慌,放学后就来养和医院探望孟广棠,顺道逗逗新生的小公主。

护士小姐与她交好,每每向她透露孟医生今日又接待了哪些女病患,貌美与否,有无互留号码。有时见她面露忧色,孟广棠就摇头失笑:“放宽心,手和眼睛我都管得牢,不会逾距的。”

中七毕业的那个暑假,沈秋事用一个月的家务活换来孟广棠的三日短假。可临行前,孟广棠突然接到出差通知,在美国鹿特丹足足待了两个月。毕业典礼与毕业旅行统统转由孟嘉铭代劳了。

回来时,孟广棠给沈秋事带了满满一箱子糖果,却换不来她的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屋里不断播放着一首老粤曲。她佯装怒气未消,孟广棠低沉的声线比歌声更渺茫:“学校我已为你安排妥当,嘉诺撒圣心大学,全港最好的私立学校,你要用功。”

那所精英辈出的学校是无数港人梦想的殿堂,学风谨严,实行全封闭管理,离埠内有五个小时车程。全身的血液一股脑涌到头顶,沈秋事用力攥紧十指:“我早与你商量过,我想就近选一所中意的大学深造。”

“我是为你着想。”

她觉得很难过:“为何不问问我愿意与否?”

“阿事,你值得去过更好的生活。如若我现在就桎梏你,往后你只会怨恨我当初怎么不放你走。”

“可是我……”

“阿事,听话。”

沈秋事嚅嗫着,面对他幽深的双眸,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年沈秋事十八岁,温良靓丽,念了一所香港顶级的大学,人缘极好,学友出身非富即贵,半只脚已踏入上流社会。

孟广棠当年曾说,阿事,等你长大,我会让你成为全港最靓的女仔。他没有失信,只要沈秋事按照他铺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承诺终有一日会实现。

学校离孟家老宅很近,沈芸来探望过她几回。时间蹉跎了锐气,她亦不再咄咄逼人,两人的关系越渐亲密。有时放假,她索性就留在老宅过夜。

就这样拗着,孟广棠几次归家来吃饭,想与她言和,她都巧妙地避开,拉着嘉铭有说有笑,对他失意的模样熟视无睹。

其实之前沈秋事萎靡了好一阵子,四年朝暮,孟广棠早已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直到同学拿着印着阿姊一家出游的报纸给她看,她才幡然醒悟。他收留她、对她好,原来是因为一张和阿姊越来越相似的皮囊罢了。

可惜她终究变不成阿姊,也成不了他心中那片明月光。她永远都忘不了开学注册那日,她拖着行李回头望向站在车边的孟广棠:“那日你为何吻我?”

他怔住,眼波微动:“酒精作祟,一时意乱情迷,抱歉。”

沈秋事笑笑,挺直脊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面对孟广棠,她维护自尊的方法唯有假装潇洒。

圣诞节那日,学校举行了盛大的化装舞会。余兴未消,众人簇拥着来到旺角嬉闹,高声欢呼。沈秋事不胜酒力,随着他们一起喊,喊到最后眼泪都要流出来。

醒时头痛欲裂,一群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吧台上。行动电话响个不停,迷糊中有同学替她接起,大声询问对方是谁,她清楚地听见那头简洁明了地回了几个字——

“我是孟广棠。”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沈秋事习惯涂柠檬味的唇膏,习惯在听到孟广棠这个名字后心控制不住地狂跳。她立刻夺过手机,抓起手袋跑了出去。

旺角街头起了风,长发吹拂到脸上,沈秋事靠着暗巷老墙缓缓蹲下,试图减弱胃部的烧灼感。很快,那辆古董奔驰车在街头飞仔的口哨声中停到酒吧门前。

灯红酒绿间,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近喧嚣,沈秋事忽然悲从中来,用手掌捂住眼睛。

孟老爷子七十大寿,大宴商政界名仕,更有专轮从日本北海道运回一批新鲜的雪场蟹,一时成为港人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沈秋事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阿姊有意帮她结识名流。她虽有些反感,却没办法拒绝。

她穿着水靛蓝绲边旗袍,包裹着年轻女孩苗条的曲线,这是阿姊离家时带出来的旧物,年代久远但精美犹存。红艳的唇色,时下女学生都以电影女星为美。

目光触及孟广棠的那一刻,沈秋事惊觉,他又瘦了,面庞越发狭长,极深的眼无精打采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绯红。

感受到她的注视,孟广棠偏头看过来,沈秋事紧张得呆住。嘉铭掩着唇凑到她跟前,挡住远远投来的视线:“阿事,这里气氛压抑,我胸口发闷,可否陪我去露台透一会儿气?”

沈秋事恍然回神,抬眼对孟嘉铭笑笑,说好。

露台有海棠花枝延伸进来,粉色的小花蕾在黛青的月光掩映下好似溶溶糕点,正应了那句话——喜欢一个人,拐几个弯都能想到他。

孟嘉铭低眉看着心不在焉的沈秋事,很快换上笑吟吟的表情:“阿事,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何场景?”

沈秋事抿唇想了片刻:“在沙田马场,我帮你二哥拔得头筹,好多人来向他道贺,你就在他们中间。因着你二人的相貌,我问了他才知道,原来你们是一家人。”

孟嘉铭失笑摇头:“不,不,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像只可怜的小猫站在我家门口。管家恶声恶气的,你却不恼,只是傻等着。我在楼上窗口望了你许久。”

沈秋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爱情是娇蛮的四月天,谁也不知道究竟谁会先遇到对方,风把沈秋事吹到孟嘉铭眼前,可护佑沈秋事的,却是孟广棠。

午夜时分,宴会结束已久,沈秋事梦醒,到厨房倒凉水喝,猝不及防撞见客厅那个颀长的身影猝然倒下。她惊得浑身发抖,扶起孟广棠想要叫人,却被他制止:“别出声,不要惊动旁人……”

那晚,沈秋事在街口诊所外蹲了一夜,隔壁音像店的卷闸门关了一半,电台一遍遍地播放唱烂了的情歌,“给你一个热吻,感激你情深,今天两人多幸运,手牵手齐共哼……”

凌晨时分,孟广棠缓缓睁开眼睛,沈秋事急忙凑近,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抬手轻抚她的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秋事别过脸,使劲摇了摇头。

之后,孟广棠不顾老医师的建议坚持离开,面对沈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他惜字如金。

那天晚上的风有些凉,维多利亚港正是良辰好景。她一瞬间怅然,孟广棠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他说:“你看,阿事,有烟花。”

炫目的烟花在黑夜簇簇绽放,寂静中有喧嚣。

“阿事。”已有多久不曾听他这样亲昵地唤这二字,沈秋事环住自己,却被他握住左手。

“阿事,我还记得你十四岁时莽撞地问我是否喜欢你的阿姊,是的,年少懵懂时,大哥带她回家来时,我确实有过一刹那的心动。后来她与大哥喜结良缘,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意早就石沉大海,没想到会给你造成那样深的误会。”

如果那晚的一切都是幻觉,她宁可永不醒来。

他牵着她的手,目睹了一场海上烟花的落幕,直到天边泛起靛蓝的微光。以至于后来,沈秋事的左手总比右手要畏寒,因为它曾被人那样紧紧握住温暖过。

那晚以后,像是又回到多年前,沈秋事得空便会去养和医院找孟广棠,于是常常失约孟嘉铭。

孟广棠待她温柔如往昔,世上有那么多的善男信女,沈秋事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不爱也能如此温柔,让她日日如履薄冰地煎熬着,却甘之如饴。后来她也想通了,人活在世,永远不知下一刻会与何人相逢,所以有生之年,切记彼此珍重。

那日放学后,沈秋事与同学道别后在门口等司机来接。一辆黑色小车在她身边驶停,从车上下来几个黑衣肃穆的男子,向她出示证件:“沈小姐您好,我们是廉署一处的人,劳烦询问你几个问题可否?”

沈秋事心下一跳:“阿sir,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个普通学生。”

“孟广棠先生您认识吧?”

那天沈秋事战战兢兢地应付过去,上了车便催促司机赶紧回家。却意外地发现大家都坐在客厅里,甚至连孟老爷子都在。

沈芸笑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对面坐着孟广棠。两人视线交汇时,他不自然地避开了。

“秋事,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几个长辈商量,你的岁数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你觉得嘉铭如何?不必害羞,我已问过他的意见,他承认早对你有意了……”

沈秋事整个人愣在那里,周围人赞许的神色令她头晕目眩。她直直地看向对面英俊的男子,他回望她,眼里全是冷漠。

散席前,沈秋事用冷静的声音对沈芸说:“阿姊,我是不会和嘉铭订婚的,我并不喜欢他。”

沈芸瞪大眼睛:“你疯啦,连老爷子都看好这桩婚事,何况嘉铭也对你有意,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沈秋事咬紧下唇:“我不想为了生活而出卖爱情,我已心有所属。”

“你现下吃喝不愁,不是多亏了孟家难道是白捡来的?不要告诉我那人是广棠啊。我坦白告诉你,广棠对这桩婚事亦是百分之百支持……”

沈秋事起身跑出去,径直截住孟广棠的车。孟广棠吓得猛踩刹车,眉间生出恼怒之意。她的声音轻且坚决:“我是不会嫁给嘉铭的,现在不会,以后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他沉默良久,然后缓缓道:“阿事,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那日沈秋事反抗得异常激烈,沈芸声泪俱下地规劝,孟嘉铭因她泪光闪烁却决然的眼神发病了,紧急送往医院。

病房外的长廊上,沈秋事口不择言:“让我嫁给一个病秧子,下半生侍奉他吃喝拉撒,你真的心安理得吗?”

疲惫不堪的孟广棠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沈秋事没有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甚至连指尖都在轻颤。这一巴掌将她从梦中打醒,这场幻梦如醉如痴,一做就是整整六年。

沈秋事二十岁时,揣着一颗破败的心在大婚之夜逃离了香港,登上那艘曾经渡她来港的货船,返回福建,开始隐姓埋名的生活。

她在鼓浪屿的一间小酒吧里谋生,闲时坐在海边,面对那片广袤的碧海蓝天出神。她也帮一户渔民出海捕鱼,皮肤黝黑的小朋友献宝似的赠她一颗塑料纸包装的廉价糖果,她兀自笑了。

七八十年代,任何甜味都是奢侈,可从前有人带满满一箱糖果来讨她的欢心,如今空余心中酸涩的甜蜜。

沈秋事以为海风能吹走过往种种,可她到底高估了时间和内心。看到新闻播报的那一刻,她的胸腔丝毫不见回响,几乎欲死。

孟广棠因涉嫌多起药品倒卖罪被香港廉政公署拘捕,审讯过程中突发旧疾,当晚送到养和医院抢救,一时间全港民众哗然。

时隔一年,沈秋事再度回到香港,她在养和医院等了三天,只来得及在医护人员簇拥着将躺在担架上的孟广棠转移时匆匆瞥见一眼,此后便是久别。

孟嘉铭含泪跟她道歉,于是她得知了很多事。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有一年二哥与我在加拿大魁北克度假,因为他的失误,我掉入了冰湖里。虽然后来被他救起,可因为在湖里泡了很久,我的身体变得更差了,所以他一直对我心怀愧疚。那年我告诉他我喜欢你,他的脸色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为了我,他甚至连自己的幸福都可以放弃。”

沈秋事大婚逃跑,也是孟嘉铭起了恨意恶意检举他,后来他才知道,孟广棠这些年一直在香港与大陆两头奔波,不过是为了寻一方能根治他的病的良药。只是没想到他自己也已病入膏肓,不敢轻易言爱。

嘉铭还告诉她,她走后,孟广棠苦苦寻找了她很久。

爱意姗姗来迟,故事的主人公们一错再错。待一切平复后,那个伤得最深的人早已人间蒸发,从此杳无音信。

偌大的香港,偌大的世界,沈秋事突觉心灰意冷,不禁掩面落泪。

隔年春天,沈秋事随沈芸一家出国散心,才再次见到孟广棠。

在汉普郡那座种满玫瑰的庄园里,午后的阳光很暖,午时微风恰当,那人穿一件白衫侧卧在椅子上,闭眼安睡。她抱着阿姊的小公主站在栅栏外,差点喜极而泣。

时光兜兜转转,老天终于听见她诚心的祈祷了。

这个善良的男子,为了成全旁人,宁肯牺牲自己的幸福。

这个善良的男子,因为骄傲,即使痛苦万分也不愿吐露半个字。

这个善良的男子,他月明风清,在爱时,只是陪她在维港看了一场深夜无疾而终的绚烂烟花。他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那一刻,仿佛便是长生。

沉睡中的英俊男子悠悠地醒来,眼神迷茫,却透出一丝惊喜:“阿事。”

眼眶中的泪滑落,沈秋事笑着,疾奔过去,拥抱自己今生所爱。

从此任凭世间风琳琅,雨琳琅,漫山遍野,唯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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