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谁忆旧相识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一曲谁忆旧相识

文/陈酿

归来晚,笛声吹彻,九万里尘埃。

大熙朝的皇帝姜翌重病三月有余,已至油尽灯枯,却迟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太子姜幸洞悉了他望向北边的目光,连忙奔了出去。

姜翌睁着双眼,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用力推开,他费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立于门边,因步履匆匆而脸上泛出红晕。那一刻,他在心底生出恐惧,生怕这又是一个梦,倏忽就散了。

二十年了,你容颜依旧,而我垂垂老矣。

姜翌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喟叹,烛影摇曳,他缓缓闭上双眸,轻声道:“阿葭。”

再被唤起这个名字,若葭只觉多年过往都慢慢浮现在眼前,恍惚如昨。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

姜翌在登基的那天告诉若葭,她救他的那一晚,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候,哪怕后来他被颜咏卿带兵围困在山谷,都能云淡风轻地指挥突围,从未像那时那样感到茫然与绝望。

那时候,若葭已经在承恩殿里八年了。除宫宴时会有人来为她梳妆让她出去,其他时候她被关在这里,身边只有两个从不开口说话的老嬷嬷。

趁嬷嬷睡后,踩着墙边的树爬上宫墙看夜幕中的皇宫与夜空中的星星,是她这个月新找到的乐趣。

因此她的生活日夜颠倒,也得以在那一晚,发现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从远处跑来,像是在躲避追赶。她认出了是前些天为她解围的人,便冲他指了一个较为隐秘的角落。

他没有采纳她的建议,而是踩着墙边的一块石头,借力跃上墙头。她尚未回过神来,便被抱着稳稳落在地上。

若葭刚扶住他,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直直映入眼帘。这般景象勾起了她遗忘多年的记忆,她双腿一软,姜翌猝不及防被她带着一同跌倒在地。

“别看。”一只冰凉的手蒙上她的双眸。

后来若葭做了皇后,在殿内日日诵经,她依然能不时回想起这个夜晚的奇遇。墙外是纷杂错乱的脚步声,墙内的二人噤声凝神,她看不清眼前,只闻到身边之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凛冽的清香。

他在走的时候被叫住,少女冲他甜甜一笑:“我是安惠公主若葭,你是谁呀?”

前几日的中秋宴,向来不喜她的昭华公主非要她跳进湖里捡丢失的簪子,正是他路过,二话不说跳入水中,好一会儿才找到。但昭华公主没有要,狠狠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就走了。正好有人找他,所以她没能跟他说上话。

“皇五子,姜翌。”

他临走时望了一眼宫门,“承恩殿”三个字有些斑驳。姜翌不知道,那晚他躲过了那些追兵,却躲不过与她相遇之后,再难以解开的情劫。

待伤势有所好转,姜翌便去承恩殿找她,并带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偶作为谢礼。

若葭在欣喜之余又担心被嬷嬷发现,但还是舍不得它,下决心一定把它藏好。

两人坐在墙头,她说下次带点心来,因为吃进肚子了不会被发现。

姜翌不禁笑道:“堂堂公主,如此小心?”

她仰起头看他,眸中波光流转:“可我是假公主啊。”

姜翌打量她宫中简陋的布置,心下了然。

安惠公主是大熙皇帝姜远赫的胞弟齐武王之女。当年齐王本是威震边疆的大将,却突发癔症,一夜之间杀了王府满门,连前去察看的部下也没有放过,清醒后悔恨自尽。陛下心痛之余追谥为“武”,并且收养了王府里唯一重伤未死的嫡女,封为公主,封号为安惠。据说安惠公主身体虚弱,除宫中宴会外闭门不出,她的宫殿地处偏僻,被视为禁区,无诏不得入。也是姜翌运气好,皇帝刚在上个月撤了殿外的守卫,这才无人察觉。

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便只带点心,在深夜避开重重守卫赴一个少女的约。

那晚他清楚地看到了出现在她眸中的惊恐,所以再不曾带着一身伤去。

“翌哥哥,我常常听见你吹笛,什么时候能给我吹一曲啊?”若葭边吃着冰糖葫芦边问道。

姜翌在夜里吹笛是尽人皆知之事,这是多年前他母妃去世后养成的习惯,隔三岔五便吹一曲,还喝得酩酊大醉。早先皇帝说了他几次,他便说是思念亡母。反正皇帝对他也不甚上心,便由他去了。他挑偏僻处吹,惊扰的人倒也不多。

想起母妃,姜翌轻轻蹙眉。如果母妃不曾去世,他也不会在宫中这般孤立无援,只得装作浪荡不羁的模样,还投入太子姜旭麾下,成为太子身边的一个影子。姜旭为巩固权位,有许多不能摆上明面上的事便全交由他去做。那次他便是被太子的政敌所伤,不过也因此遇到了若葭。

他淡淡道:“笛声太过招摇,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夜色中的皇宫苍茫一片,入秋后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披散于身后的头发轻轻飞扬,更添几分苍凉萧索。若葭想,他大概和自己一样,也很孤独吧。

姜翌不知道,他的笛声于她而言有多么重要,在这无人过问的八年里,在她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夜里,那悠远而含着淡淡愁绪的笛声是她唯一的慰藉。

“阿葭,你能出去吗?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姜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这个齐王遗孤的身份易招惹是非,恐怕陛下不会应允。”她宫门的锁不会轻易被打开,虽说皇帝撤了殿外的守卫,远处巡逻的侍卫却增加了不少。她看姜翌有些失望地垂眸,忙道:“但我会尽力一试。”

姜翌抬手缓缓抚上她的一头青丝:“我会帮你。阿葭,我们的未来是相连的,只有我好了,你才能够做一个真正的公主。”

若葭点点头,继续吃着她的冰糖葫芦。姜翌看她如此温顺的模样,不禁问道:“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万一我是坏人,故意要害你呢?”

若葭吃糖葫芦的动作顿时一僵,沉吟了一会儿,歪着头看着他:“那天我看到你吹笛,我母亲说,乐音能映照人心,能吹出这么好听的曲子,所以翌哥哥一定不是坏人。”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母亲,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颤抖。姜翌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糖渍,柔声问道:“我这支玉笛是从前母妃送的,阿葭的父母有没有送过阿葭什么?”

“我连家也没有了,还能剩什么呢?”

若葭红了眼眶,姜翌忙把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阿葭莫怕,这一世,只要我活着,便会保你平安荣华。”

若葭终于能够进入宫中学堂,不过会有嬷嬷随行,不被允许在外太久。

听说是太子私下向皇帝建议,说安惠公主年近及笄,应当习文识字。若葭自然知晓这其中定有姜翌的手笔。

若葭终于能够穿上崭新的衣裙。姜翌疑惑她为何每次都是一身白衣,他不知道,这是原先鹅黄或者淡紫色的衣料经过反复洗濯的结果。

姜翌交给若葭做的事是接近皇后的嫡女昭华公主,并促成她与颜家咏卿公子的婚事。颜家是皇后母家,皇后之兄颜盛封爵定国公,手握兵权,颜咏卿是其长子。虽然若葭并不理解为何要做这种助长太子势力之事,但毕竟是姜翌的吩咐,她一定会做好。

若葭与昭华公主只在宫宴时见过,但昭华对她总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在一次若葭救了不慎落水的昭华后才知道,原是很早有一次,颜咏卿无意中向昭华问起这个从未见过的公主是谁,昭华以为是若葭蓄意勾引,这才处处针对,后来知道颜咏卿根本不记得若葭,便慢慢接纳了她。

若葭只见过一次白天时候的姜翌。她瞥见假山后的衣角,借口披风忘带遣走了嬷嬷,转头便见到姜翌一身玄衣负手而立,温和地对她笑。

她的疑问尚未出口,只见他身后走出一个女子,淡扫蛾眉,身姿窈窕,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他解释道自己要随太子前去青州料理饥荒,即刻起行,以后若有事可告知这位涵烟姑娘,她能够与他联系。涵烟的兄长是他的侍卫,为救他而死,他想为涵烟安排一门好亲事而后者不愿,便先安排她做了御花园的洒扫宫女。

“是奴婢自愿进宫为殿下做事,殿下当日答应过兄长要照顾奴婢一辈子的。”涵烟的声音轻轻柔柔,而若葭则因为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而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皇兄保重,我等你回来。”

她刻意换了个称呼,强调了姜翌尊贵的皇子身份。姜翌倒不以为意,而她自己却感到一阵迷茫。这个名叫涵烟的女子,在看姜翌时眼中的光让她心中顿时漾起一种莫名不悦的情绪。她在一个夜晚醒来,寻找熟悉的笛声而不得,这才明白这种情绪叫作嫉妒。

涵烟行礼离去,姜翌看着她背影淡淡道:“你不喜欢她,可孤身一人,总得有人帮衬。就像当年你父王身边的褚将军,手下不是也有许多能人异士吗?”

若葭似没有听清,蹙眉道:“什么?”

他还想再说,看见有个宫女远远走了过来,急忙消失在假山后。若葭仔细一看,是昭华的宫女来寻她,让她想想数月后皇帝万寿节的贺礼。她推荐了朱雀街的一处店铺,专卖奇花异草,定能讨皇帝喜欢。

昭华先拜托颜咏卿前去探查一番,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准备微服出宫。她看着若葭一脸的欲言又止,难得大度道:“这主意既是你出的,你便随我同去吧。”

若葭大喜过望,俯身拜谢,掩去眸中的恨意。

姜翌在万寿节前一日才回到宫中。

长途奔波使他回宫后无暇去找若葭,以至于他在翌日席间忽然看到坐在皇帝身边的涵烟时颇为震惊。

听闻这是新封的烟昭仪,很得皇帝宠爱。

他面色一沉,转头去看若葭,只见后者恭顺地跟在昭华公主身后为皇帝献上一盆兰草,使得龙颜大悦。

她回到席位入座时,似无意般朝姜翌这边瞥了一眼。

“你不是要照顾她一辈子吗?如今她这般尊贵,无须你的照顾了。”

姜翌看懂了她想要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看着涵烟在皇帝身边笑靥如花,息了去找她一问究竟的心思。

据宫女回忆,当时烟昭仪不胜酒力离席是准备回宫的,谁也不知为何贵妃会带人撞见她与醉酒的太子共处一室,衣衫不整。

这桩丑闻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以太子禁足、烟昭仪自缢收场。

当晚若葭照常坐在墙头上,姜翌见到了她,冷声道:“是你教她的?”

他目光森寒,若葭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翌哥哥,你这么久没回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

见姜翌不语,她撇撇嘴道:“她进宫来就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给她指了一条路。”

让涵烟成为宠妃,再蓄意引诱太子,为的便是让她在死前对皇帝喊出“这是太子逼妾的,太子说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妾自然也是他的”这句话,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

“所以你便断送了她?”

若葭看着他的怒容,淡淡道:“她是自愿的。何况,他人死活,与我何干?”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涵烟活下来。

“这是一条无辜的人命,没人教过你分辨孰是孰非吗?”

“没有,我哪来的爹娘教?”若葭的双眸忽然变得猩红,冲着姜翌大声吼了出来。

承恩殿地处偏远,巡逻侍卫也渐渐没那么多了,两个看守她的嬷嬷被姜翌拿了把柄,囚了在宫外的家人,从此装聋作哑。因此她倒不怕大声喊叫会招来祸端。

姜翌猝不及防对上了她泪水盈睫的双眸,慌忙想上前为她拭泪,却被她一把推开。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说出。

若葭的神色更冷了几分。她家破人亡,在宫中一囚就是八年,要说还能做个良善之人,她都觉得自己虚伪。她不过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女子,为达目的连自己的命都舍得。她这样想着,忽然问道:“你喜欢她?”

“不,只是她的兄长于我有恩。”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会喜欢我吗?”

姜翌微愣:“阿葭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她抬起头,冲他勾起嘴角,眸色在夜晚更显幽深:“笑话,我们相识不过一年,何来的兄妹之情?”

她毫不客气地将温情的面纱撕碎:“你几次三番想提却未能提起的东西,我可以给你。翌哥哥,虽然你对我的好是有所图谋,但谁叫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呢?”

姜翌的脸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原来她都知道。

皇帝刚刚撤去了看守没多久,姜翌便出现在了承恩殿,如此迫不及待,哪里是什么巧合。

而姜翌要找的,是从未被史书记载过的东西,是当年齐王的部下,名将褚子玉组建的一个情报网。那些人悉数来自民间,从事各行各业,同时以巨额财富支撑齐王的军饷开支。姜翌原本不太确定,以为传说的成分居多,但若葭告诉他确有其事,并且他们以壁虎断尾的方式,牺牲了少部分人,才得以在皇帝的追查中存活下来,她在一次出宫后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他们可以为你所用,但有一个要求,当年陛下嫉贤妒能杀害胞弟,将来翌哥哥荣登大宝,要为齐王与褚大将军沉冤正名。”若葭的声音有些颤抖,同时又透出一股坚定。

“这是他们说的,你信吗?”姜翌语带迟疑,面色紧张地看着她,他的父皇是她的杀父仇人,那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为何不信?齐王府可是被灭门了。”她冷笑着道,“很早我就说过我是假公主了,不是吗?”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当年姜远赫为了不使百姓怀疑,找了个和齐王府郡主容貌相似的女孩囚在宫中。贵族之女的闺名鲜有人知,若葭只是她自己起着玩的名字。

葭,芦苇之意。她的人生也如那湖边芦苇般任凭雨打风吹,半点做不得主。

她的容貌与昭华有三分相似,谁也不会想到她没有天家血脉。姜翌细细看着她,一时间只觉心中发堵。坊间一直有传闻,齐武王功勋卓著,皇帝忌惮而秘密杀之,他一直不信姜远赫的疑心能重到这般地步。

“我答应。”他缓缓说道,似乎这几个字有千钧之重。

见他允诺,若葭低下头,面容被垂落的发丝遮住,看不清脸色。她想起第一次在承恩殿漆黑的夜中听到他的笛声,心在一瞬间被填得很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莫名的感动是为何。

姜翌从初时的震惊回过神来,忽然抱住了她:“阿葭,我很庆幸。”

差一点他们要成为仇敌,差一点,他就要失去她。

昭华与颜咏卿的婚事是在一年后的除夕夜宴上定下的。

皇后提议效仿民间习俗,由少女们作上联,送去给少年们对下联。颜咏卿所对的下联工整精妙,众人称赞不已。

皇帝笑着问这是哪家女子出的上联,若葭看昭华一脸犹豫,自己抢先站起:“回陛下,正是昭华姐姐所作。”她恭顺地垂首,余光瞥见旁边一女子被身边妇人紧紧拉住衣摆,面上含着委屈。

昭华也起身道:“正是小女拙作。”说着,她羞赧地低下头。

姜翌端起酒杯,看见皇帝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焦虑,随即在皇后期待的目光中抚须大笑:“甚好,此乃佳偶天成。”

若葭落座后不动声色地打量颜咏卿,他已经从军了,却与常年征战沙场的粗犷武将不同,这是在世家大族的庇佑下长大的少年,一生安稳顺遂,所以才能有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姜翌。他坐在太子身后,一袭玄色直襟长袍,不断地与王族子弟谈笑饮酒。

谁也没想到炙手可热的定国公府在第二年的夏天就倒了。有人举报其私藏兵器,一道圣旨降下,言其蓄意谋反,悉数斩首。

在去年太子因私通宫妃被囚后,姜翌便渐渐由一个影子走进皇帝的视线中,再加上他进献了一个容貌肖似自己生母的女子入宫,使得皇帝能回忆起当年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也对姜翌愈加看重。

定国公府便是姜翌率御林军查抄的。他搜出了大量私铸的兵器与铠甲,证据确凿,除了颜咏卿带着数十府兵逃窜在外,颜氏全族被诛,皇后被废,囚入冷宫。

定国公颜盛被斩首那晚,若葭在庭院里摆了五杯酒,对着中天明月,一一将酒倒在地上。

两杯给齐王夫妇,两杯给褚子玉夫妇,还有一杯给那个被她继承了身份与姓氏的小郡主。

定国公府里那些被搜出的兵器是褚子玉手下的人放的。皇帝忌惮颜氏已久,不然也不会不经查证便草草结案。颜盛自然不会料到,长子与公主的婚事会变成家族的催命符。

颜盛必须死,他是皇帝灭了齐王府与褚家满门的帮凶。她亲眼看着颜盛以齐王的性命相逼,迫使褚子玉弃剑,再亲手用弓弦生生将他勒死。一代名将,战功赫赫,竟然死在了自己同袍手中。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颜盛的幺妹,皇后的嫡亲妹妹,是褚子玉的夫人。但颜盛和皇后为了博取圣眷,不惜舍弃了兄妹亲情。

若葭紧紧捏着酒盅,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

姜翌如今已经拿到了承恩殿宫门的钥匙,打开来便见到这样的情景。他想了想,没有上前,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缓缓吹起来。

如今皇帝身体渐渐不大好,皇后被废,太子被囚,偌大的皇宫已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他终于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为她吹奏,在这漫漫长夜中,再次用笛声陪伴她。

大熙元安二十九年,姜翌被封为太子,带兵前往禹州平定颜咏卿的叛乱。

颜咏卿的确是个帅才,竟然能在短时间内纠集起颜盛旧部,拥立前太子姜旭,后者是在皇后的人的拼死保护下逃出宫去的。

姜翌初到禹州时,还曾遭到了颜咏卿的埋伏,所幸后来得以突围。颜咏卿在战场上从来顺风顺水,不知该如何逆转败局。更兼他与姜旭都是天潢贵胄,不懂得如何真正去安抚军心,一时间溃败不已。

姜翌在一场大胜后见到了若葭。她由侍卫护送,一路风尘仆仆。

“阿葭,你怎么来了?”

“翌哥哥,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她笑着扑过去抱住他道,“你筹谋多年,最后这一段路,我一定要陪你走完。”

军中无人识得安惠公主,她终于能以妻子的身份陪在姜翌身边。

平叛之战还牵扯了其他不臣之人,因此打了足足三月有余,虽说姜翌贵为太子,但军中生活也是极为艰苦的。若葭后来每每忆起,却觉得那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唯有在那里,她能忘了自己背负的仇恨,姜翌也不再是皇子,而是一名普通的将军。她清楚地知道分别即将来临,所以每一刻的相伴都弥足珍贵。这个世上容不下罪臣之女与未来天子,却总能容得下一对平凡夫妻。

这场平叛以太子与颜咏卿被斩首而结束。若葭忽然留下书信一封不辞而别,返回宫中。信中只写道希望他信守诺言,为齐王与褚将军平反。

姜翌没有去找她,他明白她定是还有些事没有告诉他,反正没有人见过她,可以给她一个假身份,名正言顺地厮守一生。他想,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那些事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听。

姜翌在班师途中遇到了隐卫。这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无诏不得出宫。

他带来了皇帝时日无多的消息,并告诉姜翌,宫中如今被安惠公主把持,皇帝的消息不得通传,只得派他前来。

姜翌命心腹将士领兵回朝,自己则跟着隐卫通过皇宫的密道进入皇帝的寝殿。

刚出密道口,他便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女声:“想不到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陛下,竟然也有今天。”

他听出这是若葭的声音,但他从未听过如此饱含嘲讽的声音。

身边的隐卫想要上前,姜翌怕他会对若葭不利,忙捂住他的嘴,随后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腹中。

他悄无声息地将隐卫放到地上,随后放轻脚步走到屏风后,这个角度可以很好看到父皇以及若葭的侧脸。

“朕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放过你……”姜远赫伸手指着她,声音发颤。

“陛下心里清楚,您留着我,不过是为了安抚天下人心,尤其是齐王旧部。”若葭一身红衣,手捧茶盏,以一种嘲弄的语气道,“怕不是陛下仁慈圣君的称呼听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心善之人?”

姜远赫想起了当年,一个满脸惊恐的幼女跪在他的面前,声声泣血,讲述天下归心之言,以换得一线生机。他封公主前犹豫道:“你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受了重伤之人。”她能够毫不犹豫地用刀刺进左臂,深可见骨。他想起了当时忽略的她眼中隐忍的光,如今他悔之不及。

她看着姜远赫满脸懊悔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臣女能有今日,难道不是凭自己的本事吗?不然这样,我也留昭华一命,咱们且看看她能不能报了这杀父之仇。”

姜远赫毕竟是一代帝王,很快意识到了她话中的问题:“朕这病,是你做的?”

若葭轻笑一声:“不错,还记得御书房里你掌上明珠送你的兰草吗?这是我送给你的。”

那家铺子是褚氏的一个联络点,她第一次出宫就暗中与他们接上了。他们是民间之人,难以混入宫中接近承恩殿,只能由她去找他们。那盆兰草是他们特意寻来的,外形与普通兰草相似,实则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长久能使人身体虚弱甚至致死。

“你这个毒妇!”姜远赫怒道,将身旁桌上的药碗扫落在地。

同样震惊的还有姜翌,他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她。可是,若葭并非齐王遗孤,她以什么身份向皇帝复仇?

若葭对姜远赫的怒气置若罔闻,优雅地呷了一口茶,道:“我知道你身体本就不好,如果我慢慢等,自然也能等到你死。可是,我等不及了。”她重重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厉声道:“我的父母,我的姑父姑母,还有我的表妹,是你,你的疑心害死了所有人。陛下你告诉我,我褚氏一百三十人,齐王府二百余人,午夜梦回,他们有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哭喊冤屈!”

姜远赫瞪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的命,必须由我褚嘉,亲手断送。”若葭抬手拂去面上的泪珠,笑出声来。她笑得很难看,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在承恩殿八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没有人与她交谈,也不被允许看书,心中的仇恨日日折磨得她不得安眠,日复一日的逼仄生活险些将她逼疯。但是她没有疯,更没有死,所以她今天能够站在这里。

姜远赫看着她,内心竟生出恐惧。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孤女,没留多少心思,谁料她竟能把手伸到宫外去,操纵了这样的一个局。

忽然,他发现了躲在屏风后的姜翌,连忙大喊道:“翌儿,杀了她!”

姜翌尚未回答,身后倒地的隐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先他一步冲向若葭。他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跟了过去,一剑刺穿了隐卫的咽喉。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他抬眼望去,是若葭双手撑在桌上,碰碎了茶盏。她的目光失去了方才的凌厉,慌乱地冲他喊道:“翌哥哥……”

若葭是大将军褚子玉之女,也是齐王府小郡主的表姐,齐王妃是她嫡亲姑母。

她的母亲颜氏是皇后之妹,因此后来她长大了会与昭华有几分相似。

齐王府被灭门那日,她在府中做客。她向来淘气爱乱跑,和表妹做了一只竹蚂蚱,想去前厅拿给父亲和姑父看。她爬上一棵树,想跳下去吓他们一跳,不料看到前厅被重兵把守,舅舅颜盛的剑横在姑父齐王颈间,父亲放下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眸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她亲眼看着舅舅勒死了父亲,再砍下姑父的头颅,随后下令士兵散开。她悄悄从树上爬下来向姑母院子里跑去,竹蚂蚱掉在地上,再也没能找回来。士兵逢人便砍,她急急忙忙拣小路找到姑母,却发现她和表妹都浑身鲜血倒在地上。姑母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了她自保之法。

她在舅舅颜盛即将挥剑相向时大喊,有一至宝要献给陛下。随后,她被带到姜远赫面前,一字一句道:“民心乃天下至宝,齐王阖府尽亡难服天下悠悠众口,臣女与郡主相像,愿假作郡主,称齐王确为癔症发作,并永居深宫,以彰陛下仁德。”

从此她成了宫中透明的安惠公主,就连“承恩殿”这个殿名,都是皇帝亲赐的。

其实姑父早已决定要交出兵权,与妻女去封地平静度日,但他永远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而她家也没有被皇帝放过,所有人被绑在府中,一把大火烧了个灰飞烟灭,她想为亲人收敛尸骨亦不得。

所幸如今大仇得报,姜远赫已经没了呼吸。若葭这样一想,面对姜翌长剑所指,反而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翌哥哥,你来了。”

如果姜翌没有来,她会在此之后远走天涯。但是见到姜翌,死在他手中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结局。虽说他最初接近她的目的是为了褚氏的情报网,可那毕竟是她自愿给的,且他从未伤害过她,但是她利用他走出承恩殿,利用单纯无知的昭华送上毒物。她杀了他的父皇,那他杀了她,很合理不是吗?

姜翌久久凝视着她,忽然把剑掷在地上,偏头不再看她:“你走吧。”

若葭走到他面前,只与他对视一眼,便看到了此生与他再无可能。她再也无颜面对姜翌。他的父皇灭了她满门,而她向他的父皇复了仇,他们之间横亘着累累血债,数百条人命足以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不论他们想如何摆脱,这份仇怨都会终生缠着他们,就像她这八年来梦魇缠身,不得安眠。

她抬手抚上小腹,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走不了了。”

大熙元安二十九年,太子姜翌继位,改元靖明。

他为齐武王与褚大将军昭雪,立祠供奉,还立了褚子玉的遗孤褚嘉为后。

八个月后,若葭诞下皇子,姜翌取名为幸。

小皇子满月后,若葭提出要离开。姜翌匆匆推门而入,看到若葭拿着一个小木偶在逗弄孩子。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是他当年送她的。他虽然给她送过很多吃食,但只送过这一份礼物。

“天下之大,只有我和孩子所在,才是你的家,不是吗?”

姜翌坐到她身边,忽然埋头在她膝间低声啜泣。她听见帝王褪下满身骄傲,恳求她:“不要走好不好?在我身边,让我守着你,哪怕,此生我们不再相见。”

她恍惚间忆起了当年那个愿意给她带糕点的少年,过去那些时光中虽有彼此算计,但更多的是相依为命的真心。他们同样是活在黑暗中的人,微如草芥,却努力生存。她心中苦涩,泪水簌簌掉落。襁褓中的孩子听到父母的哭声,也开始哇哇大哭。

若葭到底还是没有离开,她在宫中闭门不出,终日为逝去的亲人焚香祈福。只有姜幸会不时过来看她,姜翌毕生再未踏足她的宫殿。

她一度以为复仇之后自己就能获得心灵上的平静,八年来她以此为信仰而活,以至于如今无人可恨而陷入茫然。

幸而她每晚都能听到一阵笛声。姜幸长大后,来看她时总会说起父皇的事,她都细细听着。姜翌渐渐成了一个威严的帝王,而他的笛声却一如既往悠远绵长。这笛声陪伴了她在承恩殿噩梦般的八年,如今又夜夜伴她入眠,一晃就是二十年。

姜幸带来他重病的消息,若葭来不及等软轿,便竭力朝他的寝殿奔去。道路竟这般长,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她在一路上想起了从前,正如当年她出宫奔向禹州的战场,如今她奔向他,还是为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翌哥哥……”她依旧像年少时那样唤他。

姜翌已经没了气息,枕畔放着一支玉笛。

若葭忽然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干瘦的手。

翌哥哥,其实我们以前见过的,你可记得?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父母尚在。她随母亲入宫赴宴,贪玩迷了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有个少年吹笛哄她开心,直到母亲和内侍找到了她才离开。内侍说那是五皇子,丧母后无人教养,顽劣不堪。

她问母亲:“那个哥哥是坏人吗?”

母亲问她:“笛声好听吗?”她点了点头。

母亲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乐音能映照人心,能够打动你,那必然是干净纯粹的声音。好人与否不能听他人的评断,你要听自己的心。”

年轻的太子姜幸见母后伏在已逝的父皇身上,双肩颤抖,但是一会儿之后便没了动静。他犹豫地上前察看,发现母后双目紧闭,与父皇十指相扣,笑容安宁而满足,却是没了气息。

归来晚,笛声吹彻,九万里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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