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鹊桥仙

文/十三幺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从七月初七至七月初九。小半个江都城烧没了,江南第一富商朱氏一族的产业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毫。

这场大火震惊朝野,府尹不分日夜地收拾了几日,却惊愕地发现,如此凶猛的火势,竟只烧了朱家房产,轻伤五人,委实让人不可思议。大火之后,朱氏族人回归祖籍清江浦,在朱氏先祖的坟茔周围聚族而居,耕读生活。

只是,这回归的众人中,却少了一人。

大火当日,曾有人看见,朱家长房的嫡女朱晚照亲自点燃了朱家祠堂。而她自己跪在已搬空灵位的祠匾前,再也没有走出来。

晚照的身边放着一个大红色的箱子,里面是凤冠霞帔。若无这场大火,她本将于八月初八出嫁。

时光回溯,一年前的江都七夕日,繁花似锦。未出阁的女子头簪茉莉,穿着鲜艳的裙子,前往织女庙拜织女娘娘,乞求嫁一如意郎君。

路上香风阵阵,姹紫嫣红,着实令人眼花缭乱。浪荡子们蹲在桥头、路边,对着路过的女子嬉笑打量。脸薄的姑娘羞得遮脸而逃,更惹得那些男子哈哈大笑。

晚照坐在轿中,仔细看着账单,眉头紧皱,对于耳边的荒唐笑声却是丝毫未闻。蓦地,只觉轿子一抖,身子猛然往前倾去。晚照急忙抓住扶栏,才未摔出轿门。惊魂稍定,丫鬟纤云急急掀开帘子,见晚照无恙,又小心翼翼地扶她坐好,才挽袖骂那骑马的浪子。

那浪子用桃花眼斜觑了纤云一眼,朝小厮抬了抬下巴,小厮示意,朝纤云扔了两锭银子:“摔伤了?拿了银子找个大夫去看看。”

纤云气急,拾起银子就朝那浪子摔去:“谁稀罕你的臭钱!”

浪子腰一转接住,将银子扔回给小厮:“不要算了,走人。”

纤云火冒三丈:“站住!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浪子低低一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城西叶德志,知府是我干爹,还想讹少爷我吗?”

纤云指着他的手发抖:“你——”

浪子从头到脚打量了纤云一番:“姿色一般,小爷也没兴致收你,一边去吧,别挡道。”

纤云自十二岁起就跟着晚照,哪受过这等委屈,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晚照在轿内道:“纤云,既然大家都无恙,我们赶紧走吧。”

纤云跺了跺脚,狠狠瞪了那浪子一样,便吩咐轿夫赶紧启程,只觉得多留一会儿便是恶心自己。

围观的人见无热闹可瞧,便都散了。晚照朝东而行,那浪子正要翻身上马,听得一旁传来吆喝声:“去除腐肉,重生肌骨的秘方,只要一百两!”浪子来了兴致,把缰绳甩给小厮,兴冲冲地跑去摆摊处。眨眼工夫便甩给小贩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拿了单子随意塞进了荷包里。

看着众人一阵唏嘘,哪来的纨绔子弟,这般没脑。有乐于城内小道消息的人士说起了这浪子的来历。原来是江都城首富叶老爷的长子,名叶青。说起这叶青,也有可怜的身世。叶老爷娶了三房妾室,其中第三位何氏是顶厉害的,人长得妖艳狐媚不说,肚皮还争气,进门才一年时间就生了男孩。叶老爷将这母子二人奉若珍宝,那何氏腰杆子也硬了,独揽后院,倒将主母赵氏逼去了乡间。

赵氏和小儿在乡间过着清贫的生活。该说是天有不测风云也好,还是何氏作孽太多,人在做天在看也罢,何氏的孩子养到十五六岁竟意外死了,而她自己也因此疯了。叶老爷伤心难过了一阵子,想着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便将流落乡间的长子接了回来。

赵氏早逝,许是自幼缺少家教,如今又有了在江都城富甲一方的地位,叶家大少爷飞扬跋扈,整日混迹赌场、酒肆和云月场所,倒成了江都一霸。

更有知情者道,当年叶老爷跟朱家长房老爷曾有约定,若是都生男或生女,则孩子结为异性兄弟姊妹;若是一男一女,则在女孩十八岁生辰之日,两人结为夫妻。不过,这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也不知两家还作数不作数。

这边熙熙攘攘七嘴八舌,晚照在另一头却忙得脚不沾地,看商铺,查佃租,将朱家的现状与纸上一点一点匹对。只是越对心越寒,偌大一个家业,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架子。面上花团锦簇的,地下却是枯枝烂叶一派腐朽。朱家,已是日薄西山了。

作为长房嫡女,如今家中无可靠男丁,也唯有她以一副柔弱之躯撑起整个朱氏家族。

夜晚回至家中,姊妹们在院中摆着乞巧果子,拜月许愿,嬉嬉闹闹一派天真烂漫。晚照驻足看了一会儿,慢慢踱回房中。朱夫人热了饭菜,端来与晚照吃。晚照累得厉害,胃口全无,却不愿违了母亲的好意,认认真真吃了一半。

朱夫人看得心疼,思忖再三,还是将她和叶家少爷的婚事说出了口。晚照愣了半晌,默默放下筷子,勉强挤出一笑:“母亲,我累了,想先睡了。”

朱夫人赶紧让人收拾碗筷,柔声宽慰了晚照几句便走了。母亲一离去,晚照几乎是瘫倒在榻上。纤云上来给她宽衣,问她要不要沐浴。晚照摇摇头:“你也去歇着吧,我睡了。”最后几字,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的音,音刚落,她的眼也闭上了。

叶家的聘礼是在晚照十七岁生辰的时候送来的。整整三十二抬,由六十四个仆人抬着,跟一条长龙似的,从城西敲锣打鼓地运到城东,震动了大半个江都城,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叶老爷带着叶青一同前来。朱家的女子见了叶青,一个个羞红了脸,羡慕晚照嫁的夫婿又俊美又有财。只纤云见了吓得脸色发白,跑到晚照房中告知这叶家大少爷便是七夕当日的浪荡子。

晚照看着账本,头也不抬,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纤云急得跺脚:“小姐!您不能嫁给那样的人哪!”晚照手一滞,抬起头微微一笑,示意纤云坐到一旁。

她轻声道:“纤云,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我也不瞒你,嫁给叶青是别无选择的事。朱家这光景,看着好,可实际熬不过三年。只有与叶家联姻,得到叶家的资助,朱家才有转机。”

纤云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晚照:“可叶青是那样的人哪……”

晚照拍拍她的手,语气有些淡:“他也只是贪玩爱闹罢了,夫妻之间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罢,不能奢求过多。”顿了顿,她又笑道,“你不是喜欢苏裁缝家的小少爷吗?我已求了母亲把你嫁过去,以后你可要收敛了这直来直去的脾气,耐着点性子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纤云哭了起来,晚照宽慰了几句后也由着她,扔下账本出了院子。

天刚下过雨,空气中潮湿一片,晚照走在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丛中,觉得胸口有些闷。突然,头上一阵痛意,有什么落了下来。晚照不由得抬头一看,却见树上蹲着一个白衣男子,一边摘枣子吃,一边朝她笑:“你家的枣儿倒挺甜的,你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朝晚照扔了几颗。在晚照的规矩和教养里,几时有这般粗野与无理?她也不知是该生气发火,还是该叫喊驱逐此人。只不过在内心深处,她似乎觉得如此这般也是很有意思的。

“上面风景蛮好的,你要不要上来啊?”男子咬着枣子笑道。

见晚照呆呆地站着,他低声笑笑,一个飞身跃下,又一个飞身跳到树上。晚照只觉得一阵眩晕,待再看清眼前一切时,方才的花草、假山、池塘已在自己下方。平常看惯了的一切,换一个角度,似乎是崭新的风景。

男子低声道:“怎么呆呆的?老爹让我娶的媳妇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晚照猛地回头:“叶青?!”

男子呵呵一笑:“看来不傻。是啊,我是叶青。”

晚照从来不知道,往日简单繁琐的日子,因着叶青的出现,变得那般丰富多彩。

晚照很忙,要打理府里的生意和佃租,处理各种人情往来,常常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而此时,叶青往往会像鬼魂一样出现,变戏法似的拿出烧鸡、猪蹄等各种美食,硬往晚照嘴里塞。从小到大,谁敢这般无赖似的对待晚照?她还没想出拒绝的法子,已被迫咽下了食物。

又香又美味的食物一入口中,肠胃便被唤醒了,剩下的已不用叶青再做什么。他带来多少食物,晚照就能吃掉多少,常常看得叶青目瞪口呆:“亏得咱家有钱,否则按你这吃法,非吃穷不可!”

除了各处美食,叶青还会带各种好玩的物件来都逗晚照。会走路的木头小鸡啊、会发光的鱼啊,还有能吃虫子的花啊……

秋去冬来,初雪刚过,又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晚照自幼怕寒,早已让人在房间里放满了火炉。外面天寒地冻,她那一方小天地倒似春天一般,温暖舒适。

叶青从窗口跳了进来,带来一股子寒气,晚照不由得皱了眉头:“快把窗关……”话音未落,她已被一袭狐裘披风裹住,叶青扯着她跃了出去。

出门上了马,飞雪迎面扑来,晚照终于怒了:“叶青,你干什么,这成何体统!快把我放下,我要回去!”一开口,雪渣子灌了满口,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叶青也不说话,只是低低地笑,用狐裘将她裹好,也不顾她的拳打脚踢,策马而去。

晚照折腾得出了一身虚汗,没力气了,也不觉得冷了,只能无奈地躲在叶青怀里发呆。

也不知行了多久,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叶青将晚照抱下来,晚照怒极,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他也不躲,白皙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晚照一愣,叶青嘻嘻一笑:“你看!”

晚照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刹那之间,只觉得心头一震。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纷纷扬扬的雪慢悠悠地飘着,迎风摆出各种曼妙舞姿,宛若一个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

晚照看呆了,寒风刮得脸生疼也不觉得。她从来不知,原来人间还有这般纯粹的景色,什么污浊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白色洗干净了,只剩一个银装素裹的崭新世界。

叶青将她拉到一处榕树下,脱下身上的袍子铺在地上,扶她坐下:“每天闷在那个牢笼子里,不憋出病来人也要傻了,就该多出来走走。以后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这大好河山好看着呢!”

晚照浅浅一笑。叶青一怔,周遭是洁白的冰雪,而她的容颜却如朝霞一般,明媚娇艳。

突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晚照的脸瞬间红了,叶青哈哈大笑,将她扶上马。一阵策马飞奔之后,两人来到一户农家院落。

淳朴的农户将新宰的鸡鸭端上桌,还有白菜炖猪肉,满满一桌菜好不丰盛。晚照饿极了,吃相却依旧斯文,看得一旁的大婶笑道:“小叶子,小曦一点都没变——”

叶青脸色一变:“王婶!”吓得王婶急忙收了声,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晚照的筷子一滞,夹了一片白菜,放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美味的农家菜,雪也停了。晚照说:“回去吧,家里该担心了。”叶青点点头,两人告别了王婶,慢慢朝家走去。

雪下久了,路比来时也难走了。晚照坐在马上,叶青牵着马,两人一马小心翼翼地走着。冬天日短,才走了一会儿,天便黑了。

“啊——”晚照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失去了知觉。

晚照是被冻醒的。

头和身子很疼,可更难受的是寒冷。白莹莹的雪,映得四周好似白日。晚照发现自己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深深的掩映的雪窟窿里,正躺在一片雪中,只觉浑身如被千万根刺扎一样,冻得厉害。但即便是这般冻得难以忍受,她也没有力气起来,只能强自忍着。

疼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仿佛除了脑子,其他都不是自己的了。晚照从最初的害怕恐惧,到此刻只剩下绝望。她死了,朱家怎么办,爹爹和母亲怎么办,还有叶青,他现在人不知在哪里,还好吗?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放浪不羁的男子已默默走进了她的心里。他不是良配,可和他在一起,她很开心。她活这么大,唯一的盼头也就只剩下开心了。不然,这漫长的人生,她真的不知该怎么走下去。

曾有人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以前她不懂,遇到叶青后,她懂了。不然,以她的个性,断然不可能忍受他的一次次逾矩。

只是,缘也好,劫也罢,他们之间也只能如此了。

这般想着,眼中一阵酸楚,一道道冰凉,从脸颊滑落。

“晚照!”正想着那人,那人却出现了。叶青顺着绳子爬了下来,一手抱着已冻得无法动弹的晚照,一手抓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好几次皆是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来。叶青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凸显,晚照看在眼里,心里是莫名的心疼和怜惜。

回到府里,纤云正在门口急得直抹眼泪。见叶青背着晚照出现,喜得又是哭又是笑。待注意到晚照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又急得跺脚大哭。叶青在一旁说:“快带她去洗热水澡、喝红糖姜汤,赶紧让她暖起来!”

纤云很想好好打他一顿,但此时晚照更重要,骂了他两句,便赶紧照着叶青所说去处理了。

可即便如此,晚照还是病了,高烧烧了几日都不退。大夫说寒气入了骨,晚照又劳累过度身子弱,病便来势汹汹,怕是一道坎啊。

朱夫人在一旁边哭边责备纤云:“晚照怕冷,冬天连门都不愿意出的,怎么就寒气入骨了呢?纤云,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

纤云跪在地上,也只是哭,心里却已将叶青千刀万剐了。

晚照的病从冬日挨到春天才慢慢转好,人瘦了一大圈。天气渐好的时候,纤云扶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纤云说:“小姐,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小曦,她是谁啊?”

晚照懒洋洋的神情一敛。纤云见此,忙道:“不想那些事了,是我多嘴。”

晚照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以前听老人说,小孩子和那些病重的人,总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很早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曾在这里留下的记忆和发生的事情。小曦,就是我在梦里看到的。”

纤云听得入了神:“小姐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晚照说:“小曦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眉眼长得跟我很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一起玩、一起吃饭,甚至还一起睡觉。”

“后来呢,她去哪儿了?”纤云见晚照不说了,问道。

晚照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十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大火过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小曦就不见了。我问母亲,母亲说她和她的母亲找到了亲戚,投靠亲戚去了。我信了,可这次我梦到小曦,她却告诉我,是我害死了她。”

“什么?!”纤云捏在手里把玩的花落在了地上。

晚照说:“可更多的事,她却不愿意告诉我了,只是掩面哭着喊疼。我抓住她的手,她却猛地一缩,然后我就看到她衣服下面皆血肉模糊,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再抬头看,她的脸也是血淋淋的,只剩下眼睛、鼻子、嘴巴几个窟窿。我被吓醒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梦见她了。”

纤云握住晚照冰凉的手:“小姐您只是身子弱,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病好了就没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消失的。”

晚照摇摇头:“我觉得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小曦,她回来了。”

温暖的阳光下,纤云却听得浑身发凉,尴尬地笑笑,赶紧转了话题:“叶青那个浑蛋,知道自己犯了错,最近都不敢来了,只让他的小厮扛了东西来负荆请罪。好大一个箱子呢,我们去看看吧,里面的东西要是不能让小姐您高兴,哼哼,他以后就别想进这个门了!”

叶青……晚照被纤云拉着,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

春天的花,一树树地开,满院子皆是落英,像雪一样飞得到处都是。朱家的人与事,也跟这些落英一般,在往下落。

晚照看着一堆惨淡的账本,已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许久,她去了朱夫人的房中,屏退众人,屋里只剩母女二人。

晚照问:“母亲,是我们朱家得罪了什么人吗?”若不是,怎么生意上所有的失误都在这一年多出现了呢?

朱夫人沉默许久,道:“你看出来了。”

晚照问:“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朱夫人苦苦一笑:“我甚至跪在那人面前,求她放过我们朱家,可是……她只说了一句话: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晚照看着掩面而泣的母亲,道:“时至今日,母亲便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吧。”

朱夫人点点头,母女二人促膝长谈,直至东方发白。

第二日,初升的旭日洒下万丈光芒,晚照推开门,阳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纤云看着她,有些慌。只不过一夜光景,晚照却全然不一样了,瘦弱的身上有种惨烈的决绝感。

叶青来了,坐在院子的秋千上荡啊荡。晚照笑着说:“这半年都快闷死我了,你带我出去玩吧。”

叶青一愣,随即笑笑:“好啊,走!”他们像往常一样,避开众人,溜出园子。

冬日有冬日的景,夏天有夏天的趣味,突如其来的暴雨,狼狈躲雨的亭子,雨后绚丽的彩虹,还有遍地的瓜果蔬菜。两人找了一户农家,给了点银子,吃得肚皮圆圆。

回程的路上,叶青说:“秋天好吃的更多,还能打猎,可有意思了,到时候我再带你来!”

晚照笑笑:“好啊。”

叶青拍了拍头:“对了,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吧。哎,我都快忘记这茬了。好像挺多事的,你有啥搞不定的,找我哈!”

晚照依旧笑笑:“好啊。”

叶青想了想:“我觉得送你的金器还是少了些,赶明儿我再送两箱过来。我那老爹吧,也就不差钱这个长处了。”

晚照笑笑:“好啊。”笑浮在眼上,不入眼底,可惜叶青却没看见。他只是有点不耐烦:“你是根木头啊?只会说好啊好啊。”

晚照回头看他,认认真真地说:“叶青,我很高兴这辈子遇见了你。”

叶青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晚照却已走出好远,他勾起嘴角,朝她追去。

天气越来越热,朱府中的枣树快结枣了。

晚照每日傍晚都会在枣树下坐一会儿,叶青应该在忙婚礼的事,好久都不曾来了。晚照抬头看着枣树,回想去年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蹲在树上,嬉皮笑脸地朝她扔枣子。这般想着,她只觉有暖阳落在冰冷的心上,那些沉重瞬间都散了。叶青,她很想念他。

又是一年七夕将至,只是府里的女眷却不能像往常一般,做女红过佳节了。晚照召集了府里各房的老爷,交代七夕节的事。

有不能接受的,晚照也没了作为小辈的谦卑,凌厉地道:“朱家这脉若还要延续下去,就只能这样。否则,唯有全盘皆输,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不管接受还是不接受,这就是结果了。七月初五至初六,朱家之人陆续撤离。七月初七夜,朱家大火,晚照跪在熊熊燃烧的祠堂中,容色惨淡。

如浪的火焰朝她扑来,她躲不过,也没有躲,只任由噬骨的刺痛淹没她。这本该是她八年前的结局,只是她的爹爹和母亲不忍她离去,硬生生将她留在了世间。

替她死去的,是一个叫小曦的女孩。同样的年纪,相似的容貌,成了换肤最好的选择。她那一身被火烧得惨不忍睹的皮肤,完美地换上了小曦的肌肤。她活了下来,姿容娇艳;小曦死了,凄惨无比。

小曦的母亲抱着女儿的尸身哭了三天三夜,对着朱老爷和朱夫人发誓:“今日之仇,不共戴天!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后来,那个美丽的女子意外被相爷看中,成了他的妾,又一步步算计筹谋,终于坐上了相爷夫人的位子,然后便开始了复仇计划。朱家的没落,几乎费不了多少心思。她就那么高高在上地操控着一切,完成当日的誓言,为她的女儿小曦报仇雪恨。

晚照找到那个女子,跟她说:“朱家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而你女儿的命我也会偿还。但,只到如此。”那女子聪慧,明白朱家的地位不仅仅是钱一字便能换来的。这样的结果,小曦在天之灵也可以欣慰了,于是她答应了晚照。晚照磕头谢恩。

“小曦,你的命我偿了……”眼角有泪水滑落,晚照紧紧抱着那箱凤冠霞帔,幻想着与叶青成亲的日子,泪如雨下。

“晚照!”有人冲了进来,可晚照已看不清了,意识也越来越淡,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叶青用湿透的棉被裹住浑身是火的晚照,冲出了那个炼狱之地。

看着面目全非的晚照,叶青浑身颤抖得厉害。他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即使是在八年前。

那时,他也曾埋葬过一个面目全非的女孩。那个女孩叫小曦,曾是他的邻居。小曦性子活泼,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小曦跟着母亲进城寻亲,临走前,小曦跟叶青约定,寻到亲人就回来找他。可这个约定却没有实现。

后来,叶青重新回到叶家,意外遇到了小曦的母亲,知道了当年的过往。机缘巧合下,这个得了小曦肌肤的女子,正是他的未婚妻子。冥冥之中,好像是上天要成全他为小曦报仇似的。

只是,若是简单地了断晚照,这个代价未免太轻了。所以叶青将计就计,决定娶了晚照,然后让她生不如死。可在那个雪夜,他看着她掉进雪窟窿,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时候,心却如被钝刀割肉,痛得连一杯杯的酒都压不下去。

叶青将酒一扔,惨淡一笑。他输给了自己的心,过去的已经过去,而现在和未来才是他可以抓在手里的。晚照,他不舍得放手了。

那场病差点要了晚照的命,也让他整日生活在愧疚中无法自拔,直到晚照痊愈。那时他便发誓,会一生一世待晚照好,世上女子能有的幸福他通通都要给她。

只是他不知道,原来他爱上的这个柔弱女子,性子会这般刚烈,宁愿舍了自己的命,来成全朱氏家族的延续。

尾声

疼,好疼。

晚照记起来了,这样的疼,很多年前,她也曾有过。

噬骨噬心,自己的肌肤一寸寸被火烧去,又一寸寸地被弄干净,换上新的肌骨。也许是记忆太惨烈,她甚至主动忘记了这些过往。只是,相同的遭遇,让记忆又重现脑中。

“晚照,忍着点,没事的,很快就好了……”一滴滴像水一样的东西落在肌肤上,晚照顿时感觉一阵阵清凉,很快便抚平了灼烧般的疼痛。

晚照觉得很舒服,慢慢陷入了沉睡之中。如此醒来,沉睡,一遍遍重复,直到有一天,那疼痛已可忍受,而她也终于有了睁开眼的力气。

眼前是梦中熟悉的容颜,是叶青。

眼中酸楚,她低哑着声音说:“我把小曦的肌肤都还给她了,你还要我吗?”

叶青一愣,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他轻轻抱起她,像呵护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要啊,为了娶你,我花了好多好多钱,可不能再浪费了。我老爹那么抠门,要是知道这么多银子都打了水漂,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晚照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可是我现在变得很丑……”

叶青搂得紧了些:“不会,你会比以前更漂亮的。”

七夕那日,叶青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一张重生肌骨的方子,围观之人都觉得叶青是个败家子,可从小就混江湖讨生活的人,又怎么会傻傻地被人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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