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间花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心间花

文/阿芙

他听见雨声,有些意外地转头,盯着雨仔细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北京的春雨竟也这样纤细、温柔。”他放下杯子,仿佛叹了口气,“我以为只有杭州才有这样的雨。”他拾起左手边的黑色毛毡礼帽,盖住满头花白。

麦洵无不过四十五岁,但眼里已经没了活气,嘴角常年向下坠,使得满脸沟壑不平。

我见他戴了帽,便收起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跟他告别:“麦先生,很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也很感谢您能信任我,对我说那么多话。”

麦洵无原名叫麦长生,2003年7月23日,他改名为麦洵无。这是我唯一一次采访他,也是他二十多年来再一次接受媒体采访。

第一眼时,我只见到一个花白头发略微佝偻的中年男子从一堆石料里站起来。他身形清瘦,穿着宽松的棉麻米色长衫,冲我抬手道:“稍等片刻,我们去楼下茶馆详谈。”

我站在门帘旁,对着墙上他的石刻名牌发愣,反复念起来:“麦洵无,洵无……真是遗憾的两个字。”

“何解?”麦洵无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

我看不出他眼里的色彩,抱歉地朝他一笑,解释道:“也可能是我误读了,我第一眼看见这两个字,便想到了‘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他仔细打量我,问道:“你就是莫其夏的学生?”我点点头,眼睛被某种明亮刺眼的东西晃了一下。我留神去看,发现是麦洵无胸前挂着的吊坠。长约五厘米的银条,被刻成长短不一的立体波纹,看上去像是声波。

我知道这不大礼貌,却拗不过职业毛病,当即指着它问:“麦先生,这是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是被我刻下来的一段音频,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他的故事开始于1992年夏。

那年,二十岁的麦长生收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但他差点没去成。他家境贫寒,本想到杭州城里寻一份差事安心挣钱贴补家用,最终拗不过父母,被推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他大概是班里最穷的人,背着泛白的自制大布包,穿着解放牌胶鞋,交学费时揣了一兜的毛票。那时他想,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拿奖学金、接私活,不让父母那么辛苦。

莫其夏也是那年被录取的,不过他们专业不同,麦长生学雕塑,莫其夏是学美术史论,写文章做批评的。麦长生第一次见到莫其夏,是在一年一度的校展览上。那天麦长生站在自己的作品不远处,看着一群美术史论专业的学生走来,莫其夏站在人群中间,显得尤为扎眼。她手持号码牌,喃喃念着“102号”,低着头一个个寻找。她在麦长生的作品前停了下来。

那是在展館的角落,展台上摆着一块孤零零的灰色石头,石头上开出了一朵石花。她照着展品铭牌念道:“102号‘大石开花’,嗯……好美的花。”“谢谢。”麦长生说。莫其夏被他吓了一跳,一转身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上衣,头发短得贴着头皮,一根根像刺般立着。最要紧的,是他那双眼睛,如一团墨,干净而无欲。

莫其夏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名牌,将他的名字念出来:“麦长生?”

麦长生点点头,淡漠地答她:“嗯。”

莫其夏便打趣说:“你可要对我手下留情啊。”她说的是美术史论专业的学年论文,系里给他们统一分配校展上的学生作品,让他们进行分析评判,最终得分由作品作者和专业老师共同给出。

麦长生没有说话,而是皱起眉头,心里想着这个女孩也太自来熟了。

莫其夏将展品带了回去,她凑近细看,某片花瓣上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纹路,浅而悠长。她为自己的细心观察自鸣得意,想起麦长生那张寡淡的脸,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的理论知识,在论文里写道:“这道纹路是个神来之笔,虽然略显粗糙,但这种不克制正衬出了花无限的生命力……”

麦长生看了论文后,平静地说:“这个,是我不小心划上去的。”因为麦长生的这一句话,莫其夏收到了她学生时代唯一一个不合格。

系主任安慰她:“其实艺术史上也有这样的先例,作者无意的一笔,变成了点睛的一笔,这是常有的事。”

莫其夏年轻气盛,当即就气势汹汹地间进麦长生的宿舍,要为自己的论文讨一个公道。

她进去时,屋里没有开灯,只听见“哐哐”的声响。莫其夏打开顶灯,声音瞬间停住,麦长生从一堆石料中站起来:“把灯关了。”许是受不了突然而来的强烈光线,他眯着眼睛,费力地看她。

莫其夏将稿纸摔到他脚边,怒气冲冲道:“你凭什么判我不合格。每个人对同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见解,艺术史上将无意之笔当神来之笔也是常有的事,你凭什么判我不合格?”

麦长生将稿纸捡起来,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才仿佛记起莫其夏是谁,淡淡地说:“客观来说那就是败笔,将败笔写成神来之笔,是你的专业性不够,我判不合格是对你负责。”

莫其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心有积怨,耍起性子来,在他跟前又跳又叫:“我不管,我要合格!我知道十五日内都有修改的机会,你这样让我在同学面前多没面子啊!”

麦长生走至门口,“吧嗒”关上灯,声音仍旧淡漠:“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莫其夏再找上门来时,却被麦长生的室友告知,他随院里去乌镇采风了,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莫其夏的论文等不了那么久,她随即订了机票赶往乌镇。

那时的乌镇和现在不同,游客不多,也没有乌烟瘴气的旅游店铺。小桥流水该是什么样,乌镇的就是什么样:白墙青瓦,飞檐细柳,青石小溪。

麦长生像颗顽石,对嫣红柳绿不多看半眼,背着工具箱,坐在石头堆里,一下午便过去了。第二日傍晚,他仍然坐在一堆石头里,手中的物什渐渐展露雏形。他手指飞快,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头,粉末飞屑如雪花般洒下来。身后草丛里传来沙沙响动,一只穿着绵羊皮中跟单鞋的脚迈出来,紧接着露出莫其夏疲惫不堪的脸。

“哟,这不是麦大师吗?”

麦长生瞪着眼站起来,手里的石头险些砸到脚上。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其夏摘下帽子,漫不经心地说:“我就不可以来乌镇旅游吗?”她说着,眼睛飞快地看了麦长生两眼,再快速地将目光缩回去,装成一个坦坦荡荡的游客。

他勾了勾嘴角,突然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张狂,倒也有几分可爱。

莫其夏席地而坐,将脚伸到青石板边使劲磕,想将鞋底的泥抖下来。麦长生认得那双鞋,摆在商场橱窗里,标价足够他一学期的学费。他忽地看到自己的鞋,路边摊上花十五块买的,脱了胶又反反复复黏合,胶水印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无数个卑微丑陋的伤疤。他本不在乎衣着,却莫名地将脚悄悄缩回。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只是走累了顺道歇歇脚。”莫其夏拧开水杯,“咕咚”灌入一大口,额头上贴着几缕被濡湿的发。他垂首继续做着手中的事,真的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莫其夏坐在他左边不远处,身上飘来淡淡的好闻的香味。明明有事找他,竟忍住了没开口。

五分钟内,她将2,5升的水喝掉了一半,春葱般的手指扣在瓶身,一共敲了一百零三下。麦长生突然想,她的手指真好看,不像自己的,又粗又厚还布满老茧。这个念头刚涌上来,他忽地愣住,这是他在雕刻时第一次心思飘到别的事物上去。

再抬头时,月亮早已出来。月儿婉转地画了一道弯钩,黄而发红的颜色,像打湿的梨花。莫其夏坐在他身旁歪着脑袋打盹,麦长生收拾工具,拍了拍她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睡眼惺忪地站起来,顺从地应他:“好。”

麦长生停住,狐疑地打量她,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战术?”

莫其夏勾起眉眼,嘴边挤出个酒窝来,扬扬得意道:“我这叫润物无声,水滴石穿。”

她走得极其缓慢,不一会儿就被麦长生甩出老远。麦长生回头看她,路灯下那个纤细的身影,正一跛一跛费力地朝前挪。

他返回去,不由分说地扒下她的皮鞋,看见了她渗血的脚后跟。麦长生皱眉:“你有没有常识?谁出远门穿高跟鞋的?”

她摸着自己的脚,眼眶一红:“好痛啊!”

他沉默片刻,在她跟前蹲下,声音中带了点不耐烦:“上来。”莫其夏眼里露出狡黠的光,往马路上一坐,耍赖:“不走了,除非你给我合格。”麦长生站起身来:“随你。”说完他就往前走。

“喂!”莫其夏急了,跛着脚追上他,“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没有点风度?”麦长生不客气地回她:“跟耍赖的人谈什么风度!”莫其夏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是真的认为那意外之笔不是败笔。”麦长生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她。

“我知道你认为那是败笔,破坏了你作品的完美。你觉得它是缺点,是上不了台面的伤疤,但在我看来它并不丑陋,反而是吸引我的地方。其实这个道理你也是知道的——万物因不完美而完美。上帝不苛责世人平凡,你也不必苛责自己啊。”

麦长生沉默了很久,才发出一声轻微短促的笑:“伶牙俐齿的。”他转身蹲在她面前,“我数三下,1……”莫其夏迅速趴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这条路漫长且静,他们的影子被月色拉长。莫其夏伏在他的背上,凝望着他的脚步,轻声唤他:“麦长生。”

“嗯?”他的脚步未停。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脚步声戛然而止,麦长生听见自己故作冷静的声音:“这又是什么战术?”莫其夏在背后“咯咯”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悄声道:“偷心。”

麥长生开始收到很多未署名的礼物,比如专业手套、专业刻刀、防尘口罩等,变着花样每日不断。送出者虽然没有留名,但麦长生知道这是谁送的。

在教学楼与莫其夏偶遇,麦长生将她拦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别送我东西了。”

莫其夏却故作惊讶:“送东西?我什么时候送你东西了?”

麦长生板着脸说:“你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没有将恋爱加入目前的规划之中。”

莫其夏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那现在加呗。”

麦长生只觉得头疼。

就这样持续了半个月,这天,麦长生照例打开信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新的礼物塞进来。

一天、两天、三天,麦长生终于有些坐不住,选了一个傍晚,往莫其夏的宿舍楼走去。

他在宿舍楼前的林荫小道上来回踱步,突然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个傻子,拍拍脑袋欲折身往回走。一串脚步声靠近,莫其夏喊他:“这不是麦大师吗?

“麦长生一个激灵,紧张地回身,绷着脸说:“我……偶然路过这里。”

“路过?”莫其夏盯着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食堂在西面,你的宿舍在西面,雕塑大楼在西面,你是怎么路过我这东面的女生宿舍的?”

麦长生不理会她,垂着头要往回走,又猛地停下来:“莫其夏。”他说,“你的手在干什么?”

莫其夏明朗地答:“正拉着你的手啊。”

“放开。”

“我不放,我赢了。”

麦长生僵直着背脊,突然转身说,“不,你危险了。”他的吻瞬间落下来。

麦长生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那颗心脏里躺了块又黑又硬的顽石,随着心跳颤动,悄然裂开缝。缝里又探出一株嫩芽,以他沸腾的血为养料,肆意生长,开出了一朵花。

与后来麦长生的一众女友相比,莫其夏与麦长生在一起的时间算得上极其漫长了。

但放眼人生,这种“漫长”又不值一提。麦长生与莫其夏共度了三年时光,提起这三年,他眯起眼,费力地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太久远了,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交过无数女友,虽然他从未承认过任何一个女人的正牌女友身份,但这是圈内人人已知的事实。各类女人在他的人生里匆匆闪过,足以令他眼花缭乱,又怎会费心记得学生时代的恋人呢?

麦长生想了很久,对我说了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月。他双手交握,盯着玻璃桌面说:“世上的每个人都是有等级划分的。尽管大家不愿意承认,但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定好了自己的阶级。”他看着我说,“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她出生在金字塔顶,而你在塔底,你能保有长久仰望她的热情吗?我和她的分开,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命定。”

1996年,麦长生即将毕业,钱包却一成不变地窘迫。做艺术行當的人想熬出头,大部分拼的都是运气。麦长生运气不好,在雕塑界仍然默默无闻。他们俩的恋爱一直没有张扬,却还是辗转被莫其夏的父亲莫广隅知晓。

莫馆长是个和蔼的艺术界长辈,并不在乎麦长生贫寒出身,反而是慷慨解囊,请他共进晚餐。

吃饭地点在一家高档西餐厅,麦长生从未使用过刀叉,他全程绷直脊背,心里紧张又窘迫。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娴熟冷静,生怕被莫馆长发现自己穷酸的模样。他飞快地观察他们如何使用刀叉,如何将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一顿饭吃下来,令他满头大汗味同嚼蜡。莫馆长确实体贴,细致地向他介绍每一道菜,每一种物品,它们的由来,它们如何使用,它们背后有什么故事。但莫馆长的这种体贴,听到麦长生自卑的耳朵里,却像是有人手执皮鞭,反复敲打提醒他的贫穷与无知,令他无地自容。他迫切地想要出名,想要逃离这种窘迫,想做一个在餐桌上抬头说话的人,而不是那个一无所知只能低头吃肉的傻小子,但他的作品仍然无人问津。

莫其夏见他一筹莫展,将他的小型雕塑作品带出去,信心满满说:“放心吧,我会帮你全卖出去的。”

麦长生本不抱希望,他的雕塑无人问津是早已习惯的事实,莫其夏又能改变什么呢?没想到过了一周,莫其夏跑过来,冲他抿着嘴笑,将背至身后的手亮出来,一沓钞票在他的眼前晃动:“怎么样,我早就说过,你的作品肯定会有人要的。”她将钞票塞到麦长生手里,厚厚一沓。

麦长生从不敢想自己的作品能卖出这个价钱。他几乎跳起来,抱着莫其夏转圈,嘴里喊着:“你太棒了小夏!你太棒了!”莫其夏跟着他转圈,在半空中“咯咯”直笑,像只绕着青树欢快振翅的小鸟。

可这份快乐并未延续太久,临近毕业的麦长生频繁往返于宿舍与系主任办公室,当他再一次去到系主任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摆在红木桌上的小型石雕。雕的是一棵无根之木,弯曲盘踞的枝丫,稀疏的树叶。每一道凹槽,每一道脉络都如此熟悉,他甚至能从那些纹路里清晰地记起指头上的疤痕,锋利的石块不慎凿在手上,流了很多血。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才开口问:“老师,这个石雕……”

“哦。”系主任从卷宗里抬起头瞥一眼石雕,淡淡地说,“这是市美术馆莫馆长送的,说是认识的人雕的。”主任将石雕拿起来,翻转着看了看,又说:“这石雕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失误,其实够不着让莫馆长去推荐,我估摸着是莫馆长的哪个亲戚的作品吧。”

麦长生突然感到浑身发冷,额角悄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发愣地站了很久,大脑里一片空白,心中升起一股羞耻感,令他的脸颊发热发烫。他想着当莫其夏将自己的作品拿给她的父亲求助时,大名鼎鼎的莫馆长该是用什么眼神打量那几个可怜的石雕,又是怎么想自己的?当莫馆长以赠送的名义,将无人问津的石雕分出去,又自掏腰包给莫其夏,他心里不会产生一丝鄙夷吗?

麦长生,你竟可怜到这种地步?连你自以为亲手赚来的可以给女友买礼物的钱,都是莫其夏的父亲施舍给你的。

他落荒而逃,等到莫其夏来找他时,麦长生已经在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房内的灯被莫其夏打开,光线陡亮,晃得麦长生双眼刺痛,本能地拿手去挡。

莫其夏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白裙子,牵起裙角在他跟前打转:“怎么样,我二十块钱买来的,挺好看吧。”接着,她沾沾自喜道,“其实我还是很好养的,二十块的裙子我也很喜欢。”

麦长生的视线渐渐恢复,看见莫其夏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连衣裙,裙角甚至左右都不对称。一根细长的线头从袖口坠下来,一直延伸到膝盖,在空中飘来荡去的。麦长生紧盯着那根细线,细线好像突然钻进了他的身体,将他的心勒出上万道血痕。他认识的莫其夏从来没穿过这样不体面的衣服。他突然说:“莫其夏,我们分手吧。”莫其夏被吓住,双手猛然攥紧裙角,只盯着他,紧张得不敢发出声音。

麦长生将她袖口的线头扯断,冷静地说:“你不适合穿二十块钱的衣服,而我,却只能穿二十块的衣服。”

“长生…一-”莫其夏怯声喊他。麦长生背过身去,盯着空白墙壁上一个微小的墨点,缓缓说:“你来美院不是为了我,我来美院也不是为了你。你没必要融入我这个底层的世界。”

分手以后,麦长生再没找过她,但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们的最后一面发生在1998年,熟知麦长生的人肯定能立马想起那一年。那时的麦长生毕业两年,在业界有了点儿名气,不温不火,日子倒也过得去。

本以为事业正平稳地走上正轨,麦长生突然被一纸诉状告上法庭,对方控诉他抄袭、恐吓等众多罪名。虽然这件事最终以麦长生胜诉告终,但无数旁观者永远只记得“被告抄袭的麦长生”,却不记得“被蓄意诽谤的麦长生”。

那是他最窘迫的一年,他积攒两年的心血,算得上垮掉了一半。而他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知半解的人将他指出来,嘴里说着“报纸上那个抄袭的”。他每天垂着头,重复着家与工作室两点一线单曲循环的生活。

莫其夏再次成为这场单曲循环中的插曲。她坐在麦长生出租屋的门口,抬头冲他笑,理直气壮地说:“开门吧,我给你做饭吃。”

那股窘迫感又席卷而来,麦长生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此刻的他落魄而颓败,最不敢见到的人就是莫其夏。

麦长生不动,将头埋得极低,闷声问她:“你来干什么?”

莫其夏仍然笑着,笑容却有些僵了,她说:“我刚才就说了呀,我来给你做饭吃。”

麦长生皱起眉头,问她:“你究竟想做什么?”

莫其夏眸光一闪,笑容彻底掉下去。她蜷着双腿坐在地上,望着地面说:“我知道你因为我把石雕给了爸爸而生气,可是都两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我不是生气。”麦长生保持着出乎常人的冷静,“我只是不想做一个乞丐。”

“我没有……”

“我女朋友快来了,你走吧。”麦长生突然这样说。

莫其夏哽住,紧接着身体晃了晃,像张薄纸片被风吹得打颤。他们四目相对着过了很久,沉默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她终于起身提起菜篮,望见里面的一簇簇青菜,笑着流出泪来:“我现在好像做了件极丢脸的事情。”她走出两步,又面色灰白地回头说,“再见。”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众所周知的了。1999年,麦长生凭借一座女性人体雕塑一炮而红,他的作品顿时洛阳纸贵,人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购买他的雕塑,甚至将他学生时代的雕塑作品也翻找了出来,天价购买。他换女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简直是走马观花。

他换掉了出租屋,搬进了大房子。同年的莫其夏也发生了人生的转折。与麦长生彻底分别后,她提交了参与非洲纪录片拍摄的申请,跟着电视台去到非洲拍野生动物。

在某次潜水时,她所穿戴的装备发生故障,导致她在海里发生意外。被送往医院后,拼命抢救过来保住了性命,但她的右耳却失聪了。

在她人生中最低谷的时候,是同队的周启华在异国他乡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周启华开车带她去海边,搀着她一步步往海浪翻涌处走。莫其夏紧张得嘴唇发白,满脑子全是溺水那一刻晦暗的大海,又成又涩,全往她的心肺涌去。

她的胸口生疼,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呼号。她能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狭窄,面前渐渐浮现出麦长生的脸,印在水中微微晃动。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拽住,麦长生的脸被打碎,出现在她眼前的面孔变成了周启华的,莫其夏感觉自己正被他紧紧搂在胸口。

周启华带着她再一次来到海边,紧握住她的手说:“你不要怕。这片海此次没能把你吞没,以后我也绝不会让它有机会再把你吞没。”莫其夏看着他,眼泪忽地涌出来。

周启华为她抹泪,粗糙的手指轻抚着她的眼睛,柔声劝慰她:“傻姑娘,不要哭,不要害怕。”

养完病的莫其夏回国后辞去了在纪录片栏目的职务,回归校园,在大学里教起了美学原理。

等到我上大学时,莫其夏已经做了很多年老师,周启华也早已成了她的丈夫。

上课时,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不知从哪儿得知莫其夏老师和麦洵无先生是美院同一届的同学,都雀跃地要求莫其夏讲讲自己对麦洵无的评价。

莫其夏站在讲台上,对教室里起哄的学生无可奈何,只能笑着回答他们:“麦长生……不,麦洵无啊,他是个总让自己很累的人。”

“没了?”学生们问。

“没了。”莫其夏说,“我和他,也并不是那么熟识。”

若不是听麦洵无亲口讲述,我也断然不会料到,提起麦洵无如此平静的莫其夏,竟然是麦洵无曾经的女友。

麦洵无后来的绯闻女友无数,哪一个不是将他当成摇钱树,知道了他零星半点的隐私,每年都要拿出来卖一遍。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莫其夏,她用如同置身事外的语气和旁观者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冷静地告诉别人:“我和他也并不是那么熟识。”

麦洵无听着,喝了口茶,淡淡地说:“毕竟发生在几十年前了,岁月漫长,再提起故人,自然是不疼不痒。”

“那么麦先生您呢?”我问,“您也和她一样,对过往不疼不痒吗?”

他端茶的手一顿,轻轻笑起来:“你还小,尚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所谓的‘痴情人’。喜欢一个人,这种感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他说完,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找寻能佐证的事实。终于,他眉头舒展,對我说,“你应该知道的,她去世时我给她送了挽联,抬头写着‘周莫其夏太太’。”

是的,莫其夏已经去世了,她于2017年3月25日与世长辞。

我坐在家里听着录音文件,整理着麦洵无的采访资料,忽地对他的名字产生兴趣。麦长生为何会在2003年改名为麦洵无呢?

我点开网页搜索得知,2003年,他与相恋两个月的地下女友分手。但我仍觉得不对,交往两个月,麦长生断不会为她背上“洵无”二字。

我盯着屏幕,突发奇想,搜索了莫其夏与周启华登记结婚的日期,是2003年7月23日。灵光一现,我立即翻看麦洵无历年女性人体雕塑的扫图。从1999年至2017年,他一共创作了十尊女性人体雕塑,其中2000年以后的雕塑作品占了八个,这些被雕塑出来的女孩,无一例外都用头发遮住右耳。2000年,莫其夏右耳失聪以后,麦洵无便再没有雕塑过有右耳的女孩。这一连串的线索令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一个隐秘的事实正缓缓从深海浮出水面。

我想到麦洵无挂在胸前的吊坠,他曾说过那是一段音频,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我从网上搜来他的高清图片,将那段吊坠截出来,仔细盯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瞧出来。对着电脑荧光屏,我想大概是我善于过度解读,将一系列巧合当成痴情了吧。我按住座机电话,开始查看今日的电话留言。

突然,我的手抖了一下,想到了某样东西,赶忙掏出手机拔通莫其夏老师的电话号码,虽然现在已不会再有人接听了。听筒里传出“滋啦”的电流声,一阵空白的沉默以后,发出“吧嗒”一声响,紧接着传来莫老师生前的声音:“你好,我是莫其夏,现在不方便接听,请留言。”

我将这句话录下来导入电脑,打开了它的音频图。麦洵无不愧为最顶尖的雕塑家,由他亲手雕塑的那枚吊坠,那长短不一的繁杂波纹,被我做成图片,小心地叠在莫其夏电话录音的音频波纹上。两者竟然不差毫厘,百分之百地重合了。重合的部分是,莫其夏。麦洵无将“莫其夏”刻了出来,永远地挂在胸口。

我能想象到莫其夏去世后,麦洵无才终于有勇气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明知无人接听,他也想打过去,偷偷而隐秘地听她最后的声音,并刻下来,永远放在心头。

“您为什么始终不结婚?您是否在等待什么?”我曾这样问他。那时的他低头一笑,这样回答我:“他们都说我的心是块顽石,那就当我在等大石开花吧。”

可其实,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出了一朵最美的花,它被他的心血滋养,经年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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