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4日 /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左耳

文/申姜

01

我小学时有个外号叫“小龙女”,其实应该叫“小聋女”,含义字面可解。

从记事起,我的左耳就听不清东西。最早家里人觉得我这个小孩特别冷艳高贵,大人叫我,理不理人全随心情,所以颇有怨言。

后来和表姐妹们玩猜谜游戏,我完全分辨不出声音在左边还是在右边,大人们才真的觉得不对了。

妈妈带我去最好的医院看耳朵。

我被带进封闭的房间。大夫拿给我一个大大的按钮,说听到声音按下去就可以了。

妈妈隔着玻璃看我,看起来很轻松,她根本不信我听不见。可我很害怕,刺耳的嗡叫声也让我很不舒服。她的眼神像温热的水,温润的,湿漉漉的,我不想让她失望。所以我努力地去听声音,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想,你听不见的,别骗自己了。

结果出来后竟然还好,大夫指着后面乱得不成样子的记录说,估计她走神了,没事。

妈妈松了口气,我也是。

幸好你还在,我偷偷摸了摸右耳,而当我的手抚过左耳,那里没有正常的沙沙声,寂静如同永夜。

后来姑姑又偷偷带我去瞧了专家。

专家面无表情地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诊断不是天生的,大约是幼儿期打了过敏的药物。恢复?不可能了。

姑姑哭了。

我没哭,真的,我早有预感会这样。

▍02

我长大了,上学了。我可以骗过仪器,却骗不过我的老师和小伙伴们。

我当然不会同他们说,我听不见,请你再说一遍。我只能说,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然后把右耳凑过去。于是我的反应永远比别人慢两拍。大约有八成的同学认定我天生蠢笨,还有两成认为我存心轻慢,为人可恶。甚至有的老师也这样认为。

当人显得笨笨的,自然不会获得别人的尊重,甚至会招来恶作剧式的侮辱。

同学们开始唤我小龙女。当遇到老师提问,我没有听清只好沉默时,就会有人很大声地告诉老师,她什么都听不见。

他们哄堂大笑,一次,两次,很多次,我默默地站在那里,庆幸我只能听到世间一半的声音,至少另一半的恶意如同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我在学校越来越不爱说话,把积攒的话都拿回家说。

妈妈说我小时候叽叽喳喳的特别吵,一回家就跟在她后头把学校里的事儿统统学一遍。所以她觉得我的小学生活过得可开心热闹了。

她哪里知道我隐瞒了她那么多。

我不想让她失望。她永远不必知道这一切。

▍03

我在继续长大,遮掩的功夫愈发好了。等到了高中、大学,很少有同学发觉我有听力问题。我对自己说,你看,你和他们一样了。

大学时我很喜欢班里的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很斯文很有才。班会上,我鼓起勇气去竞争班委,其实只想看到他眼中欣赏的笑意。

老天也在帮我,新学期我们竟然成了同桌。

我和他的距离近在咫尺,可他坐在我的左边,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很多次我转过头,只来得及听见只字片语。他总是很疑惑地看我,我能说什么呢?我敢说什么呢?在他面前,我甚至懒于掩饰缺陷。我难过地转过头,用练习过无数次的迟钝面具遮住表情。

他后来不再和我说话了,借故搬到了别的位置。

这件事戳穿了我制造的保护盔甲,我必须得承认,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能永远会不一样下去了。事实逼我不得不面对这一点,自卑的沉潭里埋着我所剩无几的自尊。

那是我最糟糕的时期。

▍04

我没有从此变成愤青。我只是表现得很分裂。外表是热忱的,火力十足的酥脆,千层皮里裹着的,是软泥一般怯怯的自己。如果被人无意中把皮碰碎了,痛完了,我就把自己捏好。

其实这没什么可值得夸耀的,这是大时代里被命运挟持的你我他,每个人都会的基本功。我和同龄人一起踉跄地前行。找工作,找爱情,找未来,努力把自己的棱角一点点磨平。忙着忙着,也就把不相干的伤疤都盖住了。

而且我觉得过去还有点回收再利用的意思。像我们老板不肯承认业绩又创历史新低,总鼓励员工说“大家不要灰心,我们正处在上升期哦”。

那么当一个人在很糟糕的境地历练过,以后就全在上升期混了,最少也会成为踩不死的小强。

面对事实没让我感到解脱,但最起码,我不再和既定事实较真了。所以和很多人相反,我越融入广阔的天地,就越不爱剖析自己的内心。越活越粗,不用麻痹,自己把自己给忘了。

或许这是另一种逃避,但我至今也没找到更高明的法子让自己解脱。我得对自己说声抱歉:我审视过你,也恨过你,看过了,放下了,也许以后还得重来,但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

▍05

几年前我生下了女儿。护士通报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她是个很健康的宝贝。本来也觉得没什么,直到无意中碰了碰无声的左耳,我突然泪流满面。

我早知道她会好好的。

她不必像我。

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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