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她忧愁始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识她忧愁始

文/半江铮然

影中人、座中人、有情人,皆不是你和我。

01

后来很多年,顾柏绵想,这世上的人大概都各自处在声与影的罗网中,倘若没有那些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也许从生向死,永远也不会相识、相知。

而原本他这一生都不会遇见尹懿竹,如果没有那场戏的话。

二00八年,青年导演罗密的银幕新作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之中。谁料饰演幕后大BOSS之一的年轻演员却被朝阳区群众举报进了牢狱。

罗密三顾母校,请顾柏绵救场。

他们是大学上下铺的兄弟,罗密在光怪陆离的演艺圈如鱼得水,顾柏绵则是典型的学院派,拿到表演系和导演系的双料博士学位后,就留校任教了。

顾柏绵没办法再推辞。最初剧本打磨时,罗密属意的就是他,他好不容易让罗密换了人选,谁知结果竟出了这种岔子。

好在他要亮相的镜头不足十秒。

一对雌雄大盗,无恶不作,只为盗取价值连城的古董。

前期所有戏份都由替身完成,顾柏绵只需与他的女性搭档一起,在电影落幕的前一刻,揭下面上一直覆着的面具。

罗密是个聪明人,懂得制造恰如其分的噱头。

必须是好看到极致的演员,让人屏息的美貌,使可怜的观众们在十秒内对是否要原谅这一对犯罪分子纠结不已。这是罗密的心机。

拍摄地点在北京城郊,顾柏绵到的时候,女演员已经就位。

正式开拍时,对方先开始。顾柏绵就站在导演旁边,看镜头里完美地呈现女主角的面部。

她戴着面具,手指搭上面具边沿的时候,顾柏绵敏锐地注意到,很修长光滑的手指,轻轻揭下,一、二、三……

缓缓地露出一张很冷淡、很惊艳的面容,表情平淡无情、眼神不悲不喜,仿佛生与死、正义或罪恶在她心中没有任何差别,这种反社会型设定本该令人轻鄙,可她却有一张动人心弦、让人根本恨不起来的面孔。

漫不经心一抬头,无心的一个眼神,江南的树却已次第开花结果。

太完美了。

顾柏绵愣了好一会儿,被罗密出声提醒,才记起自己也要上场。他本是镜头前的专家,可怜今天怦然心动,头脑发蒙地与心动对象共同完成了最后几秒钟的表演。

“她是谁?”顾柏绵问罗密,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罗密得意道:“人家可不是演员,整个圈子上天入地就找不到这一款气质的!尹懿竹,书法大师,我的电影海报就是她的题字。”

后来顾柏绵在网上查到,尹懿竹师从书法大家苏横渠,年纪轻轻便一字千金。她师父生前为众多电影写过海报,积下了许多人脉,因此如果有人求上门,尹懿竹十次里会有一两次接下来。

她曾题字的电影海报顾柏绵一一搜来看,笔锋时而柔和如江南水,时而凛冽如雪中刀,无不透露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气质。

他和她,处于全然不同的圈子。如果没有这场戏,顾柏绵大概一生都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

电影上映后,顾柏绵去影院看过几次,一遍遍回味尹懿竹露面的那几秒。

电影粉丝们制作了他们的动图,大肆宣传。尹懿竹美得不容亲近,其实顾柏绵并不遑多让,否则罗密也不会坚持非他不可。

顾柏绵在学院教书,随性惯了,那天被化妆师稍微修缮了面部。取下面具后露出光滑白皙的面容,明明不再是少年,却带着一种世纪末干净的少年感。半长的头发被扎起,显露出蓬勃的英气,光芒仿佛从每一寸皮肤透出来。

两个人皆穿着染血的衣裳,微侧头,表情冷酷默然,极致的残酷与美,令观众战栗不已。

票房大卖,罗密全国跑二十多场路演。顾柏绵打电话给他。

“怎样才能见到尹懿竹?”

罗密笑:“这不简单?你也拍电影,找她题字。”

顾柏绵默然,挂断电话。

两年后,顾柏绵果然拍出一部导演处女作,他攥着写下尹懿竹私人号码的字条犹豫了好几个日夜。

却不料,尹懿竹先一步联系了他。

02

顾柏绵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尹懿竹向他询问罗密的行踪。

“他说好了五月陪我去南方写生,但现在却不见踪影。”电话那头传来一把冷淡的嗓子,顾柏绵完全可以想象,这嗓音与她是多么相配。

罗密是独来独往的浪子,顾柏绵是他最好的朋友。

“倒是可以帮忙联系上。”顾柏绵踌躇了几秒钟,“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他把困扰自己很久的要求提了出来。

尹懿竹倒没有推辞:“你先把剧本拿来,我不给不知情的故事写字。”

顾柏绵自然答应。但他心中难免蒙上一层荫翳,显然,尹懿竹十分在意罗密,他们甚至约定了一场旅行。

能让尹懿竹那样姿态漠然的人俯身倾耳来找他,她对罗密的感情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说得清的。

一天后,顾柏绵联络上了罗密。原来这家伙在欧洲招惹了一个热辣女友,又因为拈花惹草被脾气火爆的女友关了禁闭,通信工具全被没收了。

他也是个奇人,竟然还挺享受没了自由的情趣。

半月后,罗密归国,已经和小女友彻底说了拜拜。

顾柏绵和尹懿竹为他接风洗尘。这是顾柏绵第二次见到尹懿竹,她穿得寡淡,衣着非黑即白,面上妆容极淡,但一副别无二致的眉眼就让她比任何浓妆女子都要好看很多。

美,而不自知,才真正动人。

饭桌上,罗密谈笑风生,他说起在戛纳和世界名导们一醉方休的趣事,聊起在康沃尔冲浪时遭遇的惊险刺激,甚至还拿出两套从列支敦士登买下的收藏版邮票,分别送给在座的两位朋友。

尹懿竹全程静静地听,眼神专注。她看着罗密,顾柏绵就看着她。

顾柏绵大概明白了尹懿竹会喜欢罗密的原因。她当然知道罗密的放浪花心,只是她过惯了不惹尘埃的洁净生活,便偏爱罗密身上这一种俗而不腻的烟火气。

散席的时候,顾柏绵被叫住。

尹懿竹与他并肩朝外走:“剧本我看了,故事很不错。题字我已经有了想法,过两天给你过目。”

“好的,我等你。”顾柏绵微笑着回应。

不到两天,他就收到了尹懿竹的邮件。是一张照片,拍摄着她的书法作品。

为契合故事情节,尹懿竹选用的是魏碑方笔的变体,线条粗细配合,浑厚中带着一股稚气,笔锋有意收得滞缓,营造出一种万钧的凝重感,仿若人生。这种矛盾糅合,恰恰映照了故事中主角跌宕复杂的历程。

顾柏绵当即打电话给尹懿竹。

“这幅字不贴合电影想要的效果。我改主意了,可不可以换成另一款报酬?”

尽管很困惑,但尹懿竹客气地答复:“当然可以。”

“那就先留着。”顾柏绵笑了,“以后有机缘的话,你送我本人一幅字吧。”

注定了,他做不到罗密的那种外放热闹,那就索性以用心攻无心、有情对无情,步步为营用巧劲,在尹懿竹的生活上和心上烙下痕迹。

03

顾柏绵第三次见到尹懿竹,是在警察局。

电影剧组遭遇了偷拍,工作人员劝阻无效反被殴打,顾柏绵来警局协商。

不曾想一眼就瞥见了坐在警员办公桌前录口供的尹懿竹。

饶是尹懿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见到顾柏绵,也微微瞪圆了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正惊讶的应该是顾柏绵才对。据他所知,尹懿竹连出门都很少,竟然会来警察局,简直是匪夷所思。

说起这个,尹懿竹眉头微皱:“有个跟踪狂,一直跟着我。”

自从两年前在银幕上亮相,尹懿竹就多了不少粉丝,狂热的甚至将她从小到大的事迹挖了个底朝天。

那之后不久,她就隐隐感觉被跟踪,但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经常飞去外地写生,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谁知今天散步去书店,一路被人尾随的感觉弥之不去。

她当即就报了警,可惜那个人很机警地逃走了,就连监控摄像也只拍到一个遮挡严密的身影。

离开警察局,顾柏绵坚持送她:“前一次不是说去南方写生吗?远离这里避一避也好。”

尹懿竹一愣,淡淡地道:“已经错过了时节,只能等来年了。”

等时节,还是等罗密?

顾柏绵打转向灯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你读了我的剧本,想不想去拍摄现场看看呢?”

拍摄地点在一间出租屋内。六平方米不到的逼仄空间内放在一张弹簧床,木架上摆满了大学书籍和生活用品,透露出一股浓郁的捉襟见肘的生活气息。

尹懿竹蹲在书堆前翻书看,顾柏绵就坐在弹簧床上与主演们讲戏。

有人推了推尹懿竹:“尹老师,您坐过去和顾老师聊聊天。”

是专门负责拍花絮的摄像师。尹懿竹愣了一会儿才放下书本,坐到顾柏绵身边。

顾柏绵正在翻剧本,惊讶地抬头。

为免尴尬,尹懿竹环顾四周,找话题:“你为什么突然想拍电影?”

“你摸透了我的剧本,不会不知道我当导演的初衷吧。”顾柏绵眨了眨眼。

尹懿竹挑眉,话锋直转:“既然承认我参透了剧本,那为什么不满意我写出的字?”

顾柏绵愣怔住,尹懿竹毕竟是个心气高的人,至今不忘他的否定。可她又哪里会猜到他真实的想法呢?

已是夕阳西下,温暖的余晖从蒙了灰的窗户透进来,在顾柏绵的侧脸镀下一层浅浅的光芒。他无奈地笑起来,深深地望着她,带着自嘲。

“因为我不满足。即便它完完全全贴合了我的心意,也填不满我的有所求。”

他心中有饕餮,渴望吞下尘世中不属于他的东西,却两手空空,徒有居心。这样的悬殊,才真正让人痛苦。

04

来年初夏,顾柏绵的电影上映,扑街扑得几乎无声无息。

电影评论家们为这部电影打了高分,却仍挽回不了颓势。甚至有专栏以此为例,历数了学院派导演们的低人气高分作品,越发衬出了顾柏绵的落魄。

那段时间,顾柏绵心情低落,他对人气和追捧并不热衷,而是源自初心,打从灵魂深处觉得要诉说一些东西,拍出一些作品来。但收获这番结果,到底还是会觉得愧对多年耕耘。

某天,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显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缓缓打开的是一张照片,拍摄了一份字帖。

是陌生的字迹,在上等的宣纸上写就——“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来自尹懿竹的邮箱,图片下面的附言是一行系统自带的宋体——

“你有擎雨盖,你也有傲霜枝。”

字帖为了映衬诗意,她选用了隶书,蚕头燕尾,凝重横画起笔,轻疾横波结笔。

仿佛美好的祝愿隐藏其中,祝愿他在难行之后一切都会走向顺畅。

那一刻,顾柏绵握着手机,久久无言。直到屏幕即将暗淡下去,也只回复了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那一年夏天,尹懿竹待在无锡,和罗密一起。那是她的祖籍老家,江南黛瓦白墙的建筑后是一望无际的荷塘。

顾柏绵被提名了某个学院电影奖项,前往上海参会,罗密便邀请他来无锡见面。

那晚,他们在尹家餐厅古朴的灯光下推杯小酌,尹懿竹就在另一边的客厅里调制绘画的颜料。

“票房这种事,一时不算什么,且走着看。”罗密安慰顾柏绵,又提高了音量道,“那天我们来无锡,风尘仆仆刚落脚,懿竹听到你的事,就急急忙忙写了一幅字,说是要赠予你。”

顾柏绵一愣。

尹懿竹听到谈话,目光隔着客厅,温润透亮地望向他:“喜欢吗?”

酒大概是不小心洒了些,可顾柏绵却注意不到了,眼里和心里都只有她的目光,喉咙干哑:“喜欢。”

尹懿竹便点点头,淡淡地道:“我也喜欢你的电影。”

顾柏绵说不出话来。他心中的情绪滚烫如岩流,但能够泄露出来的也就一丝半毫而已。这一点小欢喜,就足够他循环回味很久了。

没过两天,罗密要参加一档通告,顾柏绵开车送他去机场。

顾柏绵忍不住调侃他:“人家需要做伴的人是你,你把我叫来,自己却走了,也太狡诈了。”

“唉!”罗密连叹几声,扶额瘫坐,“我一个混世魔星,为什么却只敢跟她做朋友?归根结底,艺术家不是我等凡俗子消化得起的。恋爱我最擅长,可尹懿竹要什么,我也是真不懂。”

顾柏绵静了一会儿,道:“真想揍你,身在福中不自知。”

罗密笑了,眨眨眼:“所以我说你们俩才该配一对。我特意给你制造了机会,加油啊,兄弟!”

那一瞬间,顾柏绵有被人识破心意的尴尬,更有遭受朋友怜悯的羞恼,可很快他就释然了。

跟罗密计较这些做什么呢?他一贯没心没肺。最重要的,别让尹懿竹知道罗密在撮合他们才是正经事。

毕竟,顾柏绵从不期待和她之间产生什么旖旎,却真正期待她能平安喜乐,无怨无忧。

05

罗密有心撮合,以至于那个夏天顾柏绵捡到了跟尹懿竹单独相处的三天。

尹家故宅后是莲叶田田的荷塘,天朗气清的时候,尹懿竹会坐上小木舟穿梭在莲叶间,采莲子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绿意,放空发呆。

也许她在想罗密。顾柏绵猜。

他会帮她划舟楫,偶尔两个人会聊聊关于某些艺术问题。直到那一天,顾柏绵才组织好措辞:“上次你写给我的那幅字没有盖印,可以加上吗?”

那是收到尹懿竹的邮件后两天,顾柏绵便接到了快递而来的墨宝,价值千金的名家书法就那么朴实地装在狭长的盒子里。

不必说,尹懿竹的字自然是好,神气十足,根本不是非盖印不可。然而顾柏绵却希望在这幅属于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她最明晃晃的痕迹。所以这次他抓住了机会,将那幅字带来了。

尹懿竹哑了一瞬,有些微的不好意思:“上次写得急,没考虑周全。”

其实她随身携一枚印章,灯光冻雕刻而成,刻朱文印,是十八岁那年师父苏横渠亲手刻制。或许是因为感应到缠绵病中将不久于人世,做师父的留下这一枚小印作为徒弟成年的礼物。

因为是比较私人的印,尹懿竹极少拿出来用,至少外界是没人见过的。

此刻,尹懿竹手托这一枚小印,顾柏绵就着角度细看,缓缓辨认出边款刻着“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苏横渠的字好极,以书入印,这八个字融尽了他书法的精髓。

“等回到北京,你如果愿意,再盖其他印就行。”眼下这枚印实在是太珍贵了,顾柏绵自认没那个身份和殊荣。

其实怎会不期望呢?只是有自知之明而已。

快到岸边了,他划动着桨,穿梭在荷塘中,向着岸边漂去,却听后面的尹懿竹突然呀了一声。

“我的印掉了!”她一贯冷静的脸上满是慌张,俯身便要朝水面探手去捞。

“我来!”她那样极有可能翻进水里,顾柏绵赶紧制止住她。之后他挽起袖子,迅速跳下了船。

荷塘里有及膝的淤泥,他不管不顾,一边俯身弯腰在水下摸索,细细地,不放过一寸地方,一边抬头安慰她:“别急,你安心,我一定能帮你找到。”

阳光很灿烂,可底层的淤泥却是冰凉的。直到他感觉脚下的血管都快被冻住,双手几乎麻木,才终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用水冲洗过后,果然是尹懿竹的印章。

他用衣角包住印章,吸净表面的泥和水,抬头却撞上了尹懿竹狐疑而困惑的视线。

顾柏绵心里咯噔一声。

他怕自己的心意表现得太明显,被她看出了端倪。

收起忐忑,他小心翼翼地把印章递还尹懿竹,露出笑容:“收好,再掉了可就不好找了。”

尹懿竹这才收回目光,将印章重新收好:“谢谢你。”

一身全染了泥,不方便再坐上木舟,顾柏绵便脚踩在淤泥里,从后面推着小舟向岸边去。

每一次尹懿竹难以压下心里的怀疑,忍不住回头,都会看到他扬起的笑容。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脏……不止衣物,连脸上、头发上也沾了不少泥水,否则他不会摆出客气而刻意的笑脸,即便他是一个长相很俊朗的男人。

一望无际的荷叶密密层层地覆盖至天边,风吹过,泛起水波一般的涟漪,就像顾柏绵的笑容,看似温暖透彻,却藏住了叶下几可将人淹没的田野。

尹懿竹无声地叹了口气。

06

那一年的学院奖,顾柏绵捧回了最佳新人导演的奖项。然而这份喜悦并没能持续很久,他的第二部电影筹拍,陷入了四处拉投资的境地。

那晚,顾柏绵从一场应酬中脱身,回到住处沉沉地酣睡。到了深夜,他却被突然炸响的手机铃声惊醒。

电话那头传来尹懿竹的哽咽:“你快来,罗密出事了。”

那个跟踪狂很久没被尹懿竹提及,顾柏绵一直以为已经消失了,却没想到那个人只是跟踪技巧更加娴熟而已。

那个人曾被罗密逮到,狠狠地揍了一顿,最后却狡猾地逃脱了。他见罗密常与尹懿竹一起,便以为两个人是恋人关系。恰巧这两天罗密以前的欧洲小女友来中国,两个人迅速旧情复燃。光天化日之下你侬我侬的情态被跟踪狂看到,新仇旧恨便一齐烧得怒火暴涨。

这个人的想法不可理喻,行为也十分极端。当晚他开车追堵罗密的车,可罗密是喝了酒的,思维迟滞,被追得烦了,便猛打方向盘,却没想到与左侧迅疾驶来的货车迎头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罗密发扬了一贯的男子气概,护着欧洲小女友毫发无损,自己却伤势惨重。

顾柏绵陪着尹懿竹在手术室外挨过了整夜,最后,罗密的性命保住了,可他的双腿却再也无法站立了。

天才导演酒驾遭遇大型车祸,从此双腿残疾的消息一夜间覆盖了各大媒体。

心高气傲的罗密不会希望被兄弟看到狼狈的自己,除了罗密昏迷期间的守候,顾柏绵一直等到他的情绪稳定之后才现身医院。

高级病房内,只有尹懿竹在照料。罗密的双亲已逝,欧洲小女友也不见踪影。

顾柏绵到后,尹懿竹借口出去了,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休养了半个月的罗密精神不错,似乎已完全接受了残疾的现实,聊天中他甚至还问起顾柏绵的新电影来。

“新导演总难免遇到资金短缺的困境。”罗密愧然地说,“可惜我的家底全用来赔偿合作方和治疗了,否则还能帮你一把。”

顾柏绵十分感谢他的心意:“你养好身体比我的电影重要得多。”

两个人聊了很久,顾柏绵才起身告别。临走到病房门口时,却听到病床上的罗密缓缓说道:“对不起啊,柏绵。”

“懿竹不能让给你了。”罗密的眼睛通红,“也许是患难见真情,也许我作为男人的勇气在遭遇车祸的那一刻已经消耗殆尽,现在我实在不知道除了依靠懿竹,还能从哪里攫取活下去的勇气。”

握在门把上的手蓦地扣紧,顾柏绵的嗓子发干,回头冲他苦笑:“她不是物件,从来不是我能选择的。任何路,只要她自愿就好。”

从死亡线上徘徊过的罗密失去了健康的体魄、雄厚的金钱和一切声名,所以会患得患失,会格外离不开对他不离不弃的尹懿竹。

可顾柏绵几乎要忍不住冲口而出的质问,这种依赖是爱情吗?爱是不愿造成对方的负累,爱是适时地放手。

或许罗密自己都答不上来,可顾柏绵却清醒地知道,他的感情属于爱情,所以他选择不质问,选择就此放手。

顾柏绵一走出病房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尹懿竹,显而易见,他们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以后有空你可以多来,他的状态好多了。”她恳切地说。

恍若一块黄连顺着咽喉吞下,苦得整个胸腔都涩。顾柏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好。”

07

半个月后,尹懿竹来电影学院找顾柏绵。

她依旧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皙的面孔素面朝天,仿佛从国际T台上刚走下来的模特,一身黑白素淡的衣裙就像下一秒便要乘风归去。

见到顾柏绵时,她的眼中浮现一丝犹豫和忧郁,这时才不那么像画中人了,有了一点尘世的气质。

正是北京的金秋时节,校园内的银杏和梧桐树上挂满了黄叶,他们沿着草坪边的小道慢慢走。

尹懿竹却无心赏秋,她踌躇很久,才坦承来意:“罗密要前往美国治疗,花费很大。他和我的积蓄都所剩不多了,我今天来,是想向你借一笔钱。”

那一瞬间,顾柏绵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张爱玲,中年时为了养活瘫痪的丈夫,迫不得已借钱过活,如她所说“暗夜里在屋顶散步,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我可以求助”,后来人们评价为“蚤满华袍”。

“好的,明天我会把钱打到罗密的账户上。”最后,顾柏绵回答。

他永远永远都不希望,她原本华美如锦缎的人生,被俗务拖入凡尘似海一般的忧愁之中。

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尹懿竹,这笔钱是他为了拍摄第二部电影准备的。他不仅掏空了毕生积蓄,甚至将北京的房子、车子以及老家的房子全都卖掉了。

现在,他毫不犹豫就将这笔钱拿了出来。

那个月底,尹懿竹陪罗密飞往美国。

国内的顾柏绵即将面临第二部电影泡汤的结局,有家媒体曾关注过这部影片,这次得知了消息,采访不到本人,便旁敲侧击得到似是而非的答案。

“顾导演澳门豪掷,电影打水漂”等消息在网上流传了一阵子,但顾柏绵本身也不是什么名导,关注的人很少。

一周后的清晨,他接到一通来自美国的电话。尹懿竹是偶然看到网上的消息,才知道这笔钱来之不易。

“我卖掉了一部分藏品,钱今天会转到你的账上。”电话那头的尹懿竹苦笑,“借钱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顾柏绵准备拒绝,尹懿竹却像是猜透了他的想法,难得地强硬:“谢谢你,但我更喜欢看你的电影。如果条件允许,我本应该给你提供支持的。”

原来的她从不把阿堵物放在心上,随心所欲地资助青年艺术家是常有的事,可惜现如今她自顾不暇。

顾柏绵没有再坚持,转而问:“罗密还好吗?”

你还好吗?

尹懿竹简要地交代了罗密的情况,那头似乎有人找,她匆匆说了几句很快就挂断了。

空留顾柏绵一人拿着嘟嘟作响的手机,站在一天之始的清晨中,却好像被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带到了夕阳将尽的黄昏。

08

第二年春天,顾柏绵收到了入围某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的通知,以及罗密入围最佳导演的消息。

他联系罗密,罗密答复,会让尹懿竹代为出席。

顾柏绵出神了很久。

他想,不知颁奖礼上罗密缺席,媒体会将什么头衔冠到尹懿竹的头上。未来的罗太太?

尹懿竹在颁奖礼当天才抵达北京。

罗密果然获奖了,尹懿竹代为上台领奖致辞,台下熠熠群星也未能令她展露笑颜。

例行的感谢后,她停了一下说道:“希望越来越多的导演拍出优秀的电影。我期待你们的作品,如同期待星光降临。”

雷鸣般的掌声中,她默然地下台。

避开镜头,顾柏绵悄然起身,走出了会场。

长长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脚步声。他默默地跟随前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失去理智地跟着。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直到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注视他:“回去吧,最佳影片快要颁奖了。”

瞬间坠落到现实世界,顾柏绵涩然:“你不多留一会儿吗?”

“不了。”尹懿竹轻轻摇头,“我要赶今晚的航班回西雅图,家里只有用人在,我放心不下罗密。”

短暂的僵持后,两个人相视一笑,顾柏绵祝她一路平安,然后先一步转身回了会场。

坐在座位上,四周的一切都如浮光掠影,奖项一轮接一轮地颁发,最佳影片不出意料地没有轮到他这个新手导演。镜头扫过来时,他挂起一抹虚假的笑,眼神却微微放空。

他后悔,刚刚应该克制住自己的。那么就不会给她压力,他至少可以送她去机场,两个人还能短暂地相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人群中,却找不到空耗时间的意义。

七月的时候,网上又爆出了一桩罗密的大新闻。

那位死里逃生的欧洲小女友又谈了一段恋爱,结果却惨遭骗钱骗心,精神崩溃后想起了罗密的可贵,毕竟那可是为了她差点丧命的男人。她飞到西雅图,说是探望,却大有鸠占鹊巢,取代尹懿竹的架势。

媒体热切报道,不仅回顾了罗密的导演生涯,更历数他的各段情史。

顾柏绵两次联系尹懿竹,都没有人接听。两天后,他飞往西雅图。

罗密和尹懿竹的住处在一个山丘上,风景宜人,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远眺皮吉特海湾和奥林匹克雪山。

对于他的不请而来,尹懿竹和罗密都很意外,却也都欢迎之至。

有个美国导演邀请他前来考察交流,这是顾柏绵想出的借口。

罗密的腿依然没有起色,但乍然见到多年的兄弟,他仍是喜形于色,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畅聊。

他饶有兴致地问起顾柏绵的第二部电影进度,顾柏绵告诉他,电影已经拍完了,目前在后期剪辑阶段。

“加油,你可是专业的,哪是那些非科班导演能比得上的。”罗密鼓励他。

尹懿竹煮了茶,这时吩咐用人端上来,她自己则留在客厅的窗边,捧一本书默默地看。

罗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突然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吧,那个女人被我赶走了。现在没人能替代懿竹在我心里的位置。”

在徐徐的茶香里,顾柏绵茫然地说:“挺好的。”

09

之后整整三年,顾柏绵都没有去美国探望过。

那天晚上他离开后,半路想起忘了点东西,便折返回去。

然而他隔着院子就听到了屋子里的摔砸声和怒吼声。

“所有人都把我当死人!媒体迫不及待地回顾我的生平,在所有人眼里,罗密早就死了!

“就连他顾柏绵,说得好听是来看我,眼睛没有一秒钟从你的身上移开过!连他也把我当死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残了这双腿,轮得到他来做导演?”

……

曾经属于罗密的荣耀和声望尽皆被残酷的人生剥去,露出他胆怯的、歇斯底里的灵魂。

尹懿竹一开始大概没有理会,直到罗密声嘶力竭,她才缓缓道:“你放心,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后来,顾柏绵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通话结束后,顾柏绵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他的心愿很小很小,只要在同一个时空下,他面对着春树时,她能平安健康地远望夕阳暮云,就很好。

三年间,顾柏绵的作品陆续上映。最新的一部影片,他与新人编剧合作,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部低成本的影片撬动了惊人的票房,令他收获到巨大的成功。

就连他处女作的花絮也被人翻了出来,他与尹懿竹那一段片场对话被广为传播,连路演时都有媒体问及他当导演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求一幅字,为了追一个人。

可他只是笑笑,以官方的回复搪塞过去。

第四年的时候,顾柏绵的新电影前往华盛顿取景。那是一个大雪皑皑的冬天,他独自一人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来到记忆中的那栋房子前。

接到电话的尹懿竹匆匆跑出门,一脸愕然地望着满头白雪的他。

“我就不进去了。”他喘息着解释,长久的冒雪徒步后停下来,四肢和心都被冻得发热发胀。

“进去和罗密见面,我们俩都痛苦。我不想再做个虚伪的人了,我想见的只有你而已。”

尹懿竹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后跑回屋里,很快便抱出了围巾和手套,一言不发地替他戴上。

“谢谢。”顾柏绵吸着通红的鼻子说,“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生活,确实是有事找你。”

多年前,她送他一幅字,因为送得匆忙,没有盖印。后来在无锡,他提过一次,可机缘巧合仍旧没能盖上。现在,他想一偿心愿。

闻言,尹懿竹又匆匆跑回屋去,很快便将印拿了出来。

两手空空的顾柏绵这时窘迫地涨红了脸:“抱歉,我忘了把那幅字带来了。”

之所以没带,是因为他的初衷根本不在于此,这只不过是他在风雪中走走停停临时想到的借口罢了。

他摘下右边的手套:“盖在我的手心里吧。”

尹懿竹无言地与他对视良久,而后默默地垂下头去,托住了他的手掌。

冰凉的印章盖在微凉的手心里,就像一个仪式的终结。

“谢谢。”顾柏绵收回手,后退着向她挥手告别,“再见。”

而后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迎着昏黄的路灯光,“尹懿竹”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握住就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

对顾柏绵来说,这个世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来华盛顿取景,控制不住顶风冒雪爬上这座山坡只为见一个人。

见她一面,回去又足够怀念五六年了。

他可以坦然地祝她平安顺遂,愿她无怨无忧,将一切不甘和企图尽皆忍耐。可他欺骗不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正如他此后再也没有去过任何一家影院看过任何一场电影。

只因为,影中人、座中人、有情人,皆不是你和我。

大雪茫茫,尹懿竹立在路边,看着那个人影渐渐远去。她出来得急,连件外套都忘了披,此时也不觉严寒,垂头盯着手中的印章瞧。

是那枚“用舍由时,行藏在我”小印,本该在无锡时就盖上的,没想到竟迟了这么些年。

而师父对她的祝愿竟然一语成谶。

今番回顾,茫茫尘世走一遭,她见的和做的已经够多了。行藏不在她,不在心,一切都只是顺势而已。

然而遗憾的是,心总是明白得要晚一些。

就是这短短的晚一步,等到明白时,负累已经滚滚系于一身、动弹不得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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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江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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