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在场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若你在场

文/陈若鱼

“可不可以留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01

下午三点半,潮湿的空气从窗口一点点漫进来,颜茴燥热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脚边的地板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物品,LV的披肩、Gucci的腕表,散落一地的卡地亚项链,还有各大品牌的口红,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这些都是颜茴昨天在免税商店扫的货,但没有一样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是个导游,平均每周就会飞一次泰国。在代购兴起的这几年,她像其他导游一样做起了代购,每个月能小赚一笔。

昨晚航班晚点,十一点才从曼谷起飞,到厦门时已经是深夜一点,等她提着那一大堆东西回到家时已经两点多了,随便冲了个澡就睡下了。颜茴睡得浑浑噩噩,还经常不知道自己是在飞机上,还是在泰国的某个酒店,或者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她半睁着惺忪的眼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家里,伸手摸到手机一看,已经下午四点了,猛然清醒过来,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去开门。

“不好意思,我刚在睡觉。”

一开门,颜茴就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每次从泰国回来的前一晚,她都会约好快递在第二天下午四点上门取件。

“没关系。”

陌生的声音让颜茴的心里闪过一丝警惕,她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穿着快递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你是谁?小顾呢?”颜茴后退一步。

“我叫林昭安,小顾辞职了,从今天开始就是我来取件。”

哦。颜茴再次抬眼打量他,宽宽的帽檐下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脸部轮廓棱角分明,身上还有一股冬日的早晨推开窗才能嗅到的清冷的味道。

因为现在快递员伤人抢劫的事太多了,所以颜茴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让他进屋了。她有些胆怯,一直站在门口,心里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站在门口方便逃跑。

林昭安蹲在地上,将那些物品一件一件仔细地包装好。颜茴就站在他背后,望着他的手。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包装快递都有一种在弹钢琴的优雅感。

她渐渐放下戒备,走进屋内帮他一起包装。

一男一女一起包着快递,不说话总觉得有些尴尬,好在颜茴做了导游之后,学会了随口展开话题。

“你去过泰国吗?”她问。

林昭安正在拉胶带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于是,颜茴饶有兴致地同他讲起清迈的海,说那里最适合浮潜,色彩斑斓的鱼和礁石很美,还有在蓝色天幕下飞翔的海鸥等等。

但是林昭安对此没有丝毫反应,颜茴说着说着也就没了兴致。

林昭安走后,颜茴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02

颜茴在家大睡了两天后,又要起飞了。

从厦门到曼谷,两个半钟头的飞行时间。颜茴安顿好每一位团员后,便坐在座位上小憩,到了曼谷之后,她还要排队去给团员们办理落地签,必须抓紧能休息的每一分钟。

飞机上升至安全高度后,空姐开始询问乘客喝什么。

“白开水。”

熟悉的声音传进颜茴耳里,她听得出是林昭安,因为他的声音很特别。她做这行久了,对人脸和声音都特别敏感。但她还是有疑虑,不是说快递员都忙得飞起吗,他竟然有空出国?她微微起身往声源处看了一眼,果然是他。

颜茴感觉这个林昭安怪怪的,但是又有谁规定快递员不能出国旅游呢?

想到这里,她重新阖上眼眸,继续休息,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三年前初做导游第一次飞泰国的时候,团里有一对情侣,女孩年轻漂亮,男方是个中年大叔,两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般配,但两人感情很好。颜茴对此很不理解,一起飞的导游却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做这一行的,什么人都能见识。

第五天下午是海边活动,他们在从曼谷来到了清迈。那是颜茴第一次来清迈,便没跟其他导游一起在房间里打扑克,而是独自去了海边。她在海边见到了那对情侣,他们请了私人教练去潜水,她还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可是,他们还是出事了。

那天傍晚在酒店餐厅集合的时候,他们一直没有回来,颜茴第一次带团就遇到这种事,吓得魂飞魄散,便立即报警了。很快,他们在海滩的礁石堆里被发现,女孩已经死了,中年男人还有呼吸,但是那个教练失踪了。

三年了,颜茴还总是梦到那个女孩,还记得她说话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也记得她被法医从海边抬走时露出的手臂纤细修长,被海水浸泡后变得惨白。

颜茴惊醒时,飞机已经在曼谷上空盘旋,准备下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仍是汗津津的。

从那以后,她每次带团都格外小心,尽管那只是个意外,而且是在自由活动时间内发生的,飞泰国之前也签了安全协议,跟她半毛钱没关系,但她还是很不安。

飞机降落在曼谷的时候,正值黄昏。

飞机一结束滑行,颜茴就跑过去跟林昭安打了个招呼。

“好巧啊,你也来泰国玩?”

林昭安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见到她。

“是啊,你不是说清迈很美吗?”林昭安嘴角扯出一抹笑,却没有丝毫笑意。

颜茴看着林昭安的脸,总觉得他的眉眼跟那个女孩有些相似,想起刚才那个梦,她不禁浑身一惊,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你好好玩,回去记得帮我取件呢。”颜茴笑着说。

林昭安点了点头。

颜茴这次的行程,仍是曼谷到芭提雅再到清迈,每次都对着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她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介绍完风景,颜茴让大家自我介绍。这次团员大多数是年轻人,有做护士的,有做警察和老师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符合他们的职业气质。

颜茴又想起了林昭安,她总感觉他不太像个快递员。

03

旅行的第四天,颜茴带团抵达清迈。因为都是年轻人,他们想要申请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颜茴给他们发了安全责任书,让他们一一签字,再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尤其是在浮潜的时候,没有教练陪同,一定要在安全范围内。

团员申请好自由活动的时间后,都奔着海边去了。颜茴则回房间蒙头大睡,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她去餐厅吃饭,却没想到碰见了林昭安。

“Hi,你也在这儿吃饭。”颜茴走到他身边,热络地同他打招呼。

林昭安看见她,眼睛亮了亮。颜茴这才想起自己穿着比基尼,因为准备吃完饭直接去海边,又加上俯身的动作,胸前一片春光暴露无遗,她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浴巾。

“你要去潜水?”林昭安问。

颜茴摇了摇头,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去潜过水。

“只是去海边吹吹风。”颜茴说。

他不再言语,颜茴一边吃饭,一边悄悄打量着他。今天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瘦弱,身材却这么结实。

吃完饭,林昭安同颜茴一起去了海边。烈日如火,他一头扎进水里,还叫颜茴也下去,她愣愣地摇了摇头,当年那个女孩就是从这里去海里的。

“别怕,我保护你。”林昭安说完,朝颜茴伸出手。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对眼前这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充满了信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其实颜茴水性很好,从前也是个潜水爱好者,甚至在考导游证的时候还考了OW潜水证,但是她三年没下过水,再加上三年前的那个意外,她还是很害怕,好在林昭安一直拉着她。

他的手很大,让她很有安全感,渐渐卸下了防备,一直跟着他往前走。很快他们就到了深海临界点,透过泳镜就可以看见成片的珊瑚礁和鱼群。颜茴开始害怕了,死死地握着林昭安的手,他却提议继续往前走。

“别往前走了,我们没有救生设备。”颜茴提议,但林昭安却不以为然,继续往前走。

“别再往前走了,会出事的!”水已经没过颜茴的胸口,她开始挣扎,无奈林昭安死死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很快,水就没过了她的脖子,让她快喘不过气了。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又开始挣扎,但林昭安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了。

再往前走十步,她整个人都会被淹没。

终于,林昭安停了下来,背对着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口吻缓缓说道:“颜小姐,请问你还记得林西吗?”

颜茴猛然一惊,惶恐地望着他:“你是谁?”

“你说当时她在这里溺水的时候,有多害怕,多无助?”

“她的死不关我的事,那是自由活动时间。”颜茴急着解释。

“我妹妹小时候溺过水,她本就怕水,怎么可能跑去潜水?”林昭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犹如冬日里屋檐下的冰凌,让她不寒而栗。

“是那个男人,他要带她去潜水的。”颜茴说。

“那是谁告诉她潜水很安全,绝对不会出事的?”林昭安的脸上的笑意全无,只剩冰冷。

颜茴僵着脸,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

三年前,林西来到清迈的那天,确实特地跑到她房间问她潜水是否安全。那时候,她没心没肺地跟林西打包票,说一定不会出事的。这才是她这三年来一直愧疚害怕的原因,如果当时她没有那样跟林西说,也许林西就不会去潜水,就不会死了。

这时,林昭安忽然松开她的手,丢下一句话就独自往岸边走去。水已淹至了颜茴的脖子,可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林昭安的背影,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觉得他似曾相识了。

那年,林西死后,曾有一个人跑去她的公司大闹过一场,当时她躲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林昭安。

一直到林昭安上岸消失在人群里,颜茴才默默地往回走,脑海里始终回响着他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颜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该帮林西讨回公道。

04

从清迈回曼谷的那天,林昭安又来找颜茴。

三四月正值泰国的热季,空气里都是热浪。酒店的花园里,金链花开得灿烂,几只白鸽在泳池边歇脚。

林昭安递给颜茴一杯果汁。

“你扮成快递员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件事?”颜茴问。

林昭安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才抬起头看她,说:“毕竟你是当事人,而且只有你看到了那个教练长什么样子。”

“你是说林西……你妹妹并非死于意外?”颜茴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

林昭安沉默了片刻,眼底泛潮,像是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悲痛诉说着。之前他也一直以为他妹妹的死是意外,直到上个月他在林西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保单,受益人填的是她男友姜昆的名字。他从未听妹妹提起过这件事,又联想到妹妹曾说姜昆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可没想到在她死后,姜昆的公司竟奇迹般起死回生了。

所以,他怀疑林西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只可惜当时他在意大利留学,等他回来时,林西的遗体已经被送回国安葬了。

颜茴听完心里一阵战栗,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她看向林昭安,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不由得让她有些心疼。她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无法想象失去至亲至爱是什么样的感受。

“你要我怎么帮你?”

林昭安说:“留在清迈,帮我去找那个教练,只要找到那个教练,我妹妹潜水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颜茴本可以不管不顾,但她又不忍心拒绝他,而且,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妹妹的死不是意外,如果能帮他找出真凶,她的心里也不会备受折磨了。

所以,她还是答应了。

颜茴找了一个相熟的导游帮她把团队带去了曼谷登机回国,自己则跟林昭安留在了清迈。她懂一些日常泰语,还托了泰国会中文的华裔导游帮忙,挨个去找那个潜水教练,但找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这几日持续四十度的高温,颜茴跟林昭安毫无头绪地坐在酒店大厅里吹空调,他们都知道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那个教练是被林西男友收买了,出了人命后肯定是要跑路的,怎么可能一直留在清迈。

颜茴努力回想着三年前那个夏日,那个教练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情形,他应该是泰国本地人,看起来又黑又壮,手臂上文有盘龙文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一点也不像平日里见到的教练那样和善。

颜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倏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林昭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潜水教练?”

林昭安也看向她,顿时醍醐灌顶。如果姜昆要买凶杀人,找黑帮自然比找潜水教练妥当多了。想到这儿,颜茴却心生怯意,这几年她在泰国听说过太多泰国黑帮的恐怖故事,外国人根本不敢招惹那些黑帮的人。

“不早了,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林昭安看出了她的胆怯,说道。

颜茴默默地点了点头,刚站起身,她的脚却突然一软,在滑倒之际,她跌进一双有力的臂弯里。她以奇怪的姿势看着林昭安,两人对视了三秒钟,他才将她扶稳。颜茴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电梯里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压抑,但不知为何,颜茴的心里却冒出了一丝欢喜,一丝不该有的欢喜。

05

经过这几日的了解,颜茴才知道林昭安二十八岁了,是一名从意大利留学回来的建筑师,本来要参与一栋著名建筑的设计,还关乎他在建筑界未来的发展,但他为了调查妹妹的事,放弃了。

她知道,他这次来清迈一定是抱着必须为林西讨回公道的决心,但是泰国黑帮势力那么大,就凭他们俩,想找到那个教练,真是堪比登天。

那夜,颜茴彻夜未眠,既然不能劝他回国,那就陪他在清迈多待些时日,总有一天,他会失望地离开,这样,她心里的愧疚也会有所消减。

第二天,颜茴以为只是照常跟林昭安一起在街上转悠一会儿,却没想到他带她进了一家赌场,而黑帮盘踞的地方通常就是赌场。颜茴知道,他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颜茴也没想到林昭安的手气那么好,连赢了几十把,很快就引起了赌场的注意,没多久,就有人围了过来。林昭安四下看了几眼,拉了拉颜茴的袖口,示意她准备离开,但他们还没走出门,就被几个泰国人拦住了去路,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颜茴低声说:“他们说我们出老千。”

颜茴原以为林昭安会好好解释一番,没想到他忽然拉起自己就往外冲,那几个泰国人见状立即追了上来。他拉着她一路拼命地跑着,穿街过巷,惹得鸡飞狗跳,最后却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里。林昭安被狠狠打了一拳,然后就被他们带回了赌场,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对不起,连累你了。”林昭安说。

颜茴却说:“你是故意被抓的吧?”

林昭安一怔,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被她看透了,顿时有些心虚。但如果他不被抓进来的话,又怎么有机会接触这些人呢?

“你放心,他们认定出老千的是我,不会为难你的。”林昭安说。

虽然这句话是为了让她安心,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出一种疏离的味道,这让她有些说不出的丧气,于是她昂着头,做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说:“我不怕。”

昏暗的光线下,林昭安望着她的脸倏忽笑了出来,明明很害怕,却还装作一副胆大的模样来,这样的她,忽然让他心生出强烈的保护欲。笑过之后,他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让这么单纯的她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中来?

这是颜茴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真实,一时间看呆了。

林昭安渐渐收起来笑容,垂下眼睛问她:“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选择我妹妹吗?”

颜茴摇头。

林昭安说,因为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意外亡故了,只剩下他跟妹妹相依为命,所有的亲戚也跟他们断绝了往来。那个男人找上林西,就是因为看她无依无靠,出了意外,也不会有人追究。

“如果……”林昭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当初我没有固执地要去意大利,她就不会出事了。”

颜茴想了想,说:“不过,你就这么确定她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意外,或者是她自己想不开……”

“不会的!”林昭安忽然大声喊道,又似乎有些底气不足,良久,他才放低声音继续说,“她跟我说要等我回来一起好好生活的。”

颜茴望着他把头埋在膝间,极力忍住哭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一点点挪到他身边。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的脚边。

那一刻,其实她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她伸了伸手,还是放下了。

06

深夜时分,终于有人打开了小屋子的门。

林昭安立即把颜茴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是个戴着粗金链子的壮汉,身后跟着两个小弟。

其中一个中国面孔的人走过来,用流利的中文说:“你们在这儿出老千,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我们没有出老千。”林昭安说。

“那你们跑什么?”那人问。

“我们只是害怕。”林昭安说,“不信你可以查看监控。还有,如果我把今天赢的钱全都奉还,可以放我们走吗?”

那人跟身后的壮汉翻译了一遍,那壮汉思考了片刻,伸出两个手指头。

“他的意思是两倍。”

这摆明了是勒索,但是没办法,林昭安只能点头答应。林昭安忽然拉住那个中国面孔的人,小声说:“这张卡里还有十万,如果你能帮我找一个人,这些就全是你的。”

那人犹豫了片刻,接下了卡,问他要找什么人。

颜茴仔细形容了一番,提到手臂上的盘龙文身时,那人忽然笑了:“你说的人叫达卡,一般都在睡莲路的赌场走动。”

那人说完就走了,林昭安跟颜茴一起出了赌场,晚风扑面而来,夜幕上缀满了星星,月光明亮,照得整座城市都亮了。

“接下来怎么办?”颜茴问。

林昭安迟疑了片刻,说:“要不,你明天回国吧。”

“虽然现在知道达卡在哪里,但也不确定那就是你要找的人。”她说。

“我知道林西的死跟你无关,你不必跟我去冒险,应该就是那个人,不会错了。”林昭安说。

“不行,我必须去。”颜茴说。

林昭安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太危险了,你不怕吗?”

“不怕!”颜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回答得果断。其实,她大概是觉得有他在,所以她才不怕。

林昭安望着颜茴的眼眸,过来半晌才背过身去,虽然他很小声,但是她还是听见了,他说:“可是我怕。”

颜茴心里一跳,仿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萌芽,她追上去,紧跟他的步伐,到酒店后两人一起乘电梯回各自房间。

“颜茴。”林昭安忽然叫住了她。

“嗯?”她回头看他,他正站在壁灯下,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雕像一样。

“谢谢你。”

颜茴疲惫地笑了笑,两人约好明天早晨去赌场的时间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她走出两三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步伐缓慢,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十分寂寥,就像三年前他去公司大闹被保安赶走时一样,她知道,当时他一定哭了。

那晚,颜茴很累,但是她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林昭安。不知为何,自从遇见他以后,她就有一种宿命感,仿佛此生注定了要与他有瓜葛,抑或是有什么故事要发生。

而另一边的林昭安一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想着自己的妹妹林西,想着在泰国的这些天,想着就算给林西报了仇又怎么样,她已经回不来了。

最后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颜茴的脸,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总染着笑,他不知不觉松了紧皱的眉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现在真的后悔将她卷了进来,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天很快就亮了,颜茴一夜未眠,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就跑去了林昭安的房间,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保洁说昨天深夜他就退了房。颜茴心中一惊,匆匆赶去睡莲路,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赌场的位置,可是她还没靠近就发现赌场里冒出了滚滚浓烟,消防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呼喊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颜茴越想越害怕,但还是逆着人群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林昭安。消防车和警察在赌场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断有烧伤的人被消防兵抬出来,也有人被铐上手铐带上警车。

她站在警戒线外,仍然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而心里像是被人划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疼得她喘不上气。

火势蔓延得很快,整栋楼都被烧成了灰烬,颜茴无力地跪在地上,每一个被抬出来的伤患、每一个被带上警车的人她都仔细辨认,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达卡。

她正要冲过去时,忽然被人拉住了。林昭安戴着鸭舌帽,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她从人群里拉了出去。颜茴恍惚地跟着他的步伐,感受着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忽然她加快步伐,从背后抱住了他。

林昭安身子一僵,停在原地。

颜茴像是被吓蒙了,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说:“你没事就好。”

07

林昭安和颜茴回了酒店,却没想到酒店客满了,他只好跟着颜茴回了她的房间。

进门的时候,颜茴才注意到他仍握着自己的手,可她也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倒是他恍然大悟般地松开了。

一进房间,林昭安就说他是昨天深夜去赌场找达卡,没想到正好遇上警察在设伏抓人,赌场里面乱成了一团,黑帮的人为了逃走,就放了一把火,而他趁乱从窗口跑了。

“那你见到达卡了?他怎么说?”

林昭安忽然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我确实见到了达卡,但他坚称自己三年前没有杀害林西,还说是她自己游到深海里去的。我问他为什么要逃跑,他说他作为潜水教练,带的人出了意外,肯定会被警察盘问,而他那时候还偷了一个游客的钱包,一时害怕,所以就跑了,后来他就进了赌场做事。”

颜茴不知道达卡的话是否可信,但现在他已经被捕了,泰国的警察局他们根本进不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国吗?”她问。

林昭安没有说话,但颜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奈和妥协。

颜茴自己做主订了第二天回国的机票。当晚他们只能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林昭安跟酒店要了被子打地铺。颜茴睡在床上,想起白天她的那个拥抱,顿时红了脸,好在有夜色给她做掩护。

夜渐渐深了,风吹动了窗帘,偶有月光洒进来。颜茴太累了,毫无戒备地睡了过去,林昭安望着月光发呆,身后响起了颜茴轻微的鼾声。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提心吊胆,一定很累吧?他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将无辜的她卷进来,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简直不敢想象。而他的妹妹林西,三年前发消息告诉他,说她恋爱了,和一个年长自己十五岁的男人,在他身上,她体会到了父亲般的安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那时候,他真的很难过,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林西的陪伴太少了。父母去世时林西尚年幼,心里对亲情应当会十分渴望,可他离开了她,远去意大利。

如今,他从达卡这里拿到证词已经没有可能了,他只能回国去找姜昆,找出姜昆杀害林西骗保的证据。

但他内心深处又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一直找不到呢?或许根本不是姜昆的错呢?不,除了这个答案,他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这时,颜茴翻了个身,口中嘟囔着什么。林昭安听着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没多久,他睡着了。

忽然,“扑通”一声,颜茴从床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身上,两人顿时清醒过来。月光之下,两人四目相对,愣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才尖叫着爬回床上,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甚至还假装睡着,打起了呼噜。

林昭安弯了弯嘴角,但意识到自己的笑后,他又立即收住了。自从林西出事以来,他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可是听见床上细微的鼾声,以及刚才身上短暂的温热,他仍觉得心里像兜了一怀的春风。

天亮以后,颜茴同林昭安一起前往曼谷搭乘回国的飞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两人来去之间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了。

在厦门落地时正值黄昏,大片的火烧云堆在天边,春风扑面而来,他们在机场告别,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颜茴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林昭安也停了下来,两人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在有些时候,眼神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

颜茴笃信,她一定还会见到他。

回家以后,她蒙头大睡了两天才回归正轨。她总感觉在泰国那几日像一场梦一样,但是林昭安是真实的。她望着天花板,想起了离开泰国前的那一晚,她从床上掉下去的情形,无意识地笑了起来。

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确定自己喜欢上了林昭安,若以她平日的性格,早扑上去表白了,但是对于林昭安,她只能先忍着。林西的事一天没查个水落石出,他便一天活在愧疚和自责里,而她不能给他徒增烦恼。

达卡那里已经没有指望了,那他必定会去找那个叫姜昆的人,只希望他能一切平安。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颜茴又带团飞了两次泰国,回国那天才知道林昭安来找过她。她打电话给他,等了许久,他才接听,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沙哑。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颜茴顿时紧张起来。

林昭安像是喝醉了,嘟嘟囔囔地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说的是——

原来害死林西的人,是我。

08

颜茴赶去了林昭安的家,只见他坐在地板上,身边是堆成小山的易拉罐,整个房间都是酒臭味。他比之前更消瘦了,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楂,一副醉汉的模样,眼里一片迷茫。

颜茴看着眼前的一切,顿时心痛不已。他见她来了,灰暗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颜茴夺下他手里的酒,将他拉到阳台上,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昭安望着颜茴,一脸苦笑,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说他去找了姜昆,想逼姜昆承认骗保的事实,但是姜昆告诉了他另一件事情。

姜昆问他:“你知道林西患有抑郁症吗?”

林昭安愣住了,姜昆说林西在认识他的时候就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他们恋爱两年后,他的公司濒临破产,在重重压力之下,林西的抑郁症加重了,所以他才决定带她去泰国旅行放松心情,可他没想到他们在潜水的时候,她不小心游到了深海,被水草缠住脚出了意外。

在林西出事之后,他才知道她买了巨额保险,而他是唯一受益人,他用那笔钱救活了公司。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一有空就会去墓地看林西,因为比起这家公司,他更在意的是林西,至少比作为哥哥的林昭安更在意她。

姜昆还给林昭安看了自己手机里林西生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上的她看姜昆的眼神都充满了爱和仰慕,那是林昭安从来不曾见过的她。

颜茴听完他这些话,顿时就理解了他的丧气和迷茫,就如同电影里那些为了报仇奔走天涯的人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仇人一样,最最让他痛心的是他对妹妹的疏忽以及愧疚。也许他早就意识到他应该找的人,不是达卡,也不是姜昆,而是他自己。是他多年以来忽略了林西,才使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只不过他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林昭安的眼泪落得悄无声息,颜茴蹲下来拥抱了他,她想说些可以安慰他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而林昭安绷紧的身子终于在她怀里放松下来,他不禁回想起在泰国的那些时日,虽然每天都提心吊胆,但是因为有她在,好像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难了。

其实,在知道林西的死只是单纯的意外时,他恨自己恨到想一了百了,可是一想到颜茴,他就没了勇气。

他想,不,他确定自己已经爱上了她。

从那日起,颜茴一有空就去找林昭安,陪他吃饭,陪他散步,陪他一起看人潮灯海,但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只有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天傍晚,她忽然问他:“你……还要去国外吗?”

林昭安顿住脚,看了她一眼,刚打算开口,却看见她垂下眸,低声说道:“可不可以留下来?”

他的心猛然一跳,颜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再次说:“我说,可不可以留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林昭安望了她半晌,“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啊。”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嗯,是为了你。”

他已经失去了林西,不能再失去她了。

颜茴顿时笑容满面,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一下扑进了他的怀里,而他轻抚着她的头发。

他想,现在她的眼里肯定有无穷无尽的欢喜,像天边成片的烟霞,像四月里盛开的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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