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座再无人等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猎户座再无人等

文/林稚北

01

灯火通明的候车大厅,开往大理的最后一班火车提示检票入站。苏弥坐在正对检票口的位置上,看着旅客一个个通过闸机,逐渐消失在眼前。

手里冷冻过的矿泉水瓶蒙上一层水雾,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像不断流失的时间,广播里最后一次提示检票即将截止时,她终于站起身。

苏弥通过检票口,沿扶梯向下,赶在最后一刻上了车。

车门缓缓关闭,她探身向后看,空荡的站台上再无行人。

江屿舟还是没来。

“注意安全!”

列车员警告地拽了她一把,她趔趄了下,等再站稳时,听到列车员尴尬的嘟囔声:“我又没凶你,委屈什么?”

苏弥在车窗上瞥见自己的脸,眉眼向下耷拉着,眼尾还泛着红。

她诧异又自嘲地笑了声。

是啊,委屈什么,这又不是江屿舟第一次失约。

02

刚认识那年,苏弥觉得江屿舟似乎无处不在。

那时她刚被外公接到霖城,住在公安局的家属院里,时不时会在餐桌上看到来蹭饭的江屿舟,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甚至有好几天,他连早饭都过来吃。

正值盛夏,天气黏腻闷热,不管什么时候来,他总是满身大汗,却也不觉得尴尬,冲进卫生间洗个手,就大大咧咧地坐下扒饭,对苏弥略带嫌弃的眼神视而不见。

不过他吃饭时倒是很安静,比起同龄的男孩子,饭量也不算大。

吃完饭,他也不急着走,有时会陪外公下盘棋,有时就坐在客厅里,或者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那时苏弥的母亲刚过世不久,她心情低落,处于自我封闭的状态,除了偶尔和外公说几句话,几乎谁都不理,一天到晚地闷在房间里。

而江屿舟就像一只扰她清净的苍蝇,总是没眼力见地过来敲门。

“我来找林爷爷的蒲扇。”

“爷爷不在。”

“我的飞行棋好像落在这个房间了。”

“没有。”

“冰西瓜你要不要吃?”

“不要。”

“有没有看见林爷爷的苍蝇拍?”

“……”

苏弥恨不得凭空变出个苍蝇拍把他拍飞。

终于有一次,江屿舟又来敲门,苏弥打开门,忍无可忍道:“江屿舟,你自己没有家吗?怎么总赖在我家不走?”

少年举着雪糕的手晃了下,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容像被太阳炙烤过的奶油,瞬间便化得一塌糊涂。

苏弥在他眼底瞥见一闪而过的受伤,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苏弥有足足两周没再见过江屿舟,再次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从外公口中。

餐桌上,外公长吁短叹:“舟舟这孩子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叫都不来吃饭,非要去外面吃牛肉面,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卫生。”

苏弥低头数着米粒,脑海中忽然闪过他那天的眼神,不知怎的就问出了口:“他家里没饭吗?”

许是难得见外孙女主动开口,老人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他爸爸前年值班时突发心脏病殉职了,他妈妈工作忙,经常加班,家里天天冷锅冷灶的,我就和他妈妈商量让他上家里来吃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随便对付。”

“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可懂事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坚持锻炼身体,说要给他妈妈当靠山。”

所以他每次过来时都满身大汗……

香软的米饭忽然变得难以下咽,苏弥垂着眼,闷闷地“哦”了声。

隔天傍晚,苏弥午睡醒来,听到窗下的动静。

心念微动,她第一次拉开房间的窗帘,看到江屿舟绑着沙袋在楼下跑步。

绯色夕阳染红了他半边脸,汗水浸湿了他纯白的短袖,露出少年稚嫩却不单薄的肩胛形状。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到站在窗边的苏弥。

两人隔着两层高的距离对望,苏弥打开窗,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外公让你来吃晚饭。”

她说完这句话就快速地拉上了窗帘,隔了十来分钟,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苏弥打开门,看到举着雪糕的江屿舟,他额发被汗浸湿,眼睛显得很亮,绷着表情,一脸冷酷。

“小卖部搞活动,买一送一。”

这次不等她回应,他直接把雪糕塞进了她手里。

03

之后的生活照旧,苏弥和江屿舟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多少,只是两个不远不近的邻居。

江屿舟依然会时不时地过来蹭饭,没眼力见地和她搭话,有时她被惹烦了,两个人还会吵几句嘴。

夏天过完,苏弥转入霖城中学,和江屿舟成了同学,同班的还有他们家属院的另一个邻居俞池。

为了坚持锻炼,江屿舟总是早起跑步去学校,苏弥起得晚,往往到学校时,就能看到他倚在栏杆前和人谈笑,或者坐在窗台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偶尔放学路上碰到时,他们会不远不近地一起走上一段,然后她去等公交车,他跑步回家。直到那次——

那阵子她常坐的那班公交车因为修路改了路线,她不得不从家属院侧门绕小路去坐别的公交车。小路途经一家小面粉厂,厂子门口拴着条凶悍的大狼狗,一听到脚步声便汪汪叫个不停。

苏弥怕狗,每次经过时都要猛吸口气,目不斜视地从门口跑过去,再停下来心有余悸地喘口气。

有一天早上不知怎的,大狼狗突然挣脱绳索跑了出来,疯了一般冲向苏弥。她吓得大叫,拼命奔跑,那狗像是被刺激到,闪电一般地朝她冲过来。

眼看即将被大狗咬到,苏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意料之中的痛楚来临,下一秒,却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身影护住,扑向一旁。

大脑空白地睁开眼,苏弥看到挡在她身前的江屿舟,他手里握着根粗粗的棍子,唇角紧抿着,露出坚毅的下颌角,怒瞪着眼睛和大狗对峙。

许是他的模样太过凶狠,大狗叫声渐弱,在挨了他一棍后竟欺软怕硬地后退了。江屿舟趁机从兜里摸出根火腿肠撕开包装,朝它身后远远一丢,那狗迟疑两秒,竟转头朝火腿肠跑去了。

“你没事吧?”江屿舟回头看向苏弥。

苏弥没说话,盯着他手里的棍子发呆。

江屿舟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吓傻了?”

“你才吓傻了呢。”青春期的女孩子自尊心强,要面子,苏弥强撑着镇定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平时这个时间他不是早走了吗?而且,他怎么会走这条路?

某个念头在心里动了下,苏弥稍稍迟疑:“你该不会……”

该不会是因为昨晚听到她在饭桌上无意间的吐槽吧。

“别自作多情。”江屿舟板着脸打断她,“我就是起晚了,抄条近路。”

他挠挠后脖颈,大步往前走,苏弥慢半拍地问:“那你怎么还带了根棍子?”

“在路上捡的不行吗?”

少年偏过头,粗声粗气道:“快迟到了,你还走不走?”

小路走到尽头,隐约可见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朝阳毫不偏颇地倾洒在两人身上。

苏弥突然发现江屿舟的后背似乎又宽阔了一分。

她揉了揉鼻尖,没发现自己的唇角翘了起来。

那之后,苏弥每天早晨都会遇见江屿舟。

有时是在楼下,有时是在面粉厂附近。

他总是左手握着棍子,右手拿着火腿肠,面不改色道:“这叫先礼后兵。

“总有一天,我得驯服这条大狼狗。”

苏弥最初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后来见他这么认真,便也当了真。

或许那天早晨真的只是偶遇,他最近改变路线真的只是出于少年的征服欲。但她依然很感激有他同行的这些天。

后来江屿舟竟真的驯服了那条狼狗,还私自给它改了个名字叫PC9527。作为周星驰的影迷,苏弥和他吵了好久。

再后来,道路修好,公交车恢复了路线,苏弥早晨上学就再也没遇见过他了。

许是由于习惯,她竟微微有些怅然,像是习惯了空气那般,习惯了他的无处不在。

04

苏弥觉得她和江屿舟其实很不一样。

江屿舟酷爱运动,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地坚持锻炼,堪称十项全能。她却是个运动小白,连体育课跑圈都想偷懒,唯一算得上擅长的运动只有游泳。

家属院小区有一家游泳馆,有一阵子苏弥体质差,常常生病,病好之后便被外公勒令去锻炼,别的运动她都提不起兴趣,便常拽着江屿舟一起去游泳。

江屿舟起初总是不情不愿,后来大概是被她缠得烦了,倒也不推三阻四了。只是他这人实在是钢铁直男得很,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不是嘲笑她游得慢,就是吐槽她姿势不够标准,每次都把她气得够呛。

有很长一段时间,苏弥以为他这辈子都学不会温柔了,直到那个暑假偶然间看到他和阮晗相处的画面。

那阵子江屿舟总是神出鬼没,见不到人影,连蹭饭的次数都变少了,苏弥喊他去游泳,他也总是推三阻四地拒绝。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她难免有了情绪,追问他要去做什么更重要的事,他却对她东拉西扯、含糊其词。

于是苏弥便开始了跟踪计划。

她跟踪得很小心,刻意戴了大大的遮阳帽和口罩,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从家属楼跟到大街,又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直到看到他在某间咖啡厅门外和阮晗碰面。

苏弥看到阮晗笑意盈盈的脸,想到她在课间和江屿舟讨论题目的模样。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怎的,此时她那张清丽的笑脸上染满绯色,生动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苏弥离得远,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只看到江屿舟摸了摸她的脑袋,自然地接过她的包,然后两个人便一起往咖啡厅里面去了。

午后的阳光真的很毒,晒得人脸皮发烫,苏弥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意识到有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她抹了把额头,黏腻腻的,不知怎的,心里也黏糊成一片,像被泡在过期的蜂蜜里,又黏又酸。

苏弥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回走,总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向来对她冷脸毒舌的江屿舟竟然会有这么温柔绅士的一面?原来让他拒绝她的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和阮晗约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过之后便重重地沉了下去。

郁郁寡欢地挨到傍晚,苏弥决定独自去游泳馆。

说不清是在跟谁赌气,她潜在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不知疲惫,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她还把自己泡在泳池里。

过度运动的结果便是体力耗尽,游到最后一圈时,小腿突然剧烈地抽起筋来,所有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疼痛抽空,苏弥呛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沉进了深水区。

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拖拽,苏弥的意识开始模糊,渐渐分不清虚幻与现实,迷糊之中她好像听到了江屿舟的声音,继而看到了他的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弥的意识渐渐回笼。胸口被人用力按压着,她猛地呛出一口水,睁开了眼睛,看到场馆的工作人员和半跪在她身边,一脸紧张的俞池。

哪里有江屿舟的影子?

原来昏迷前那刻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苏弥有些苦涩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江屿舟并非无处不在。

从那天起,苏弥再没主动找过江屿舟。说来也怪,明明是住在上下楼的邻居,不刻意联系时,竟十天半月也碰不到一次面。

一直到夏天的尾声,某天下午,房间里的分机响起,苏弥接起电话,听到江屿舟的声音。

“在家吗?把你的小篮子吊下来。”

江屿舟家住一楼,同样格局的房子,他的房间刚好在苏弥的楼下。以前苏弥犯懒时,总爱将作业和各种零食小玩意儿放在小篮子里用长钩吊到他窗前,偶尔江屿舟懒得往楼上跑时也会喊她把篮子放下来,将“信物”传递上去。

然而苏弥这会儿却提不起兴致:“不在。”

“不在还能接座机?”江屿舟无情地拆穿她,“别装了,我都看到你了。”

苏弥猛地回头,发现自己竟忘了关窗,而江屿舟正一脸闲适地站在楼下小广场上。对上她的目光,他吊儿郎当地招了招手。

苏弥只好硬着头皮将篮子放下去。江屿舟用身子半挡着她的视线,朝篮子里放了个什么东西,抬头冲她笑了笑:“拉上去吧。”

苏弥把篮子拽回房间,没精打采地朝里面瞥了眼,瞳仁却倏地一下亮了起来。

笑意几乎在瞬间盈满眼眶,她捧出篮子里的东西——是一部纯白色的MP4和杨千嬅那张名为《Play It Loud,Kiss Me Soft》的专辑。

那张专辑里收录了她彼时最喜欢的那首《少女的祈祷》。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拉着江屿舟听了那首歌,江屿舟只听了一半就没耐心地站起身,不屑道:“这种粤语歌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听军歌有意思,还有这歌词,矫揉造作,总感觉有点不吉利。”

“你懂什么?”苏弥气红了脸,不由分说地将他赶出了门。

所以她眼下怎么也没想到,江屿舟竟会送她这张专辑。

青春期的情绪总是来去如风,苏弥好像突然间抓住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她抓着MP4和专辑,一口气冲下楼,跑到江屿舟面前。

“有空理我了?今天怎么没去和俞池约会?”她还没站稳,便听到他这样问。

什么叫约会?苏弥抢白:“我们只是凑巧在同一个时间段去泳池而已。”

她微喘着气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和阮晗才叫约会吧?在咖啡厅外又是摸头又是拎包的,忙得都乐不思蜀了。”

“我什么时候……”

江屿舟拧了拧眉毛,好半晌,才回忆起:“你是说那天啊。那天她介绍我去她姑姑家的咖啡厅兼职,她跑得急,头上粘了片树叶,我帮她取下来而已,拎包也只是因为她手上不方便,让我帮忙拿一下罢了。不过……”

他突然顿住,狐疑地望向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我只是凑巧路过!”

苏弥心虚得差点咬了舌头,忙不迭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会突然送我这个?”

“兼职挣钱给我妈买礼物,正好看到,就顺便给你买了。”

江屿舟舔了舔唇,不知为何又绷起了脸,凶巴巴地说:“就当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苏弥轻声咕哝:“离我生日还有半年呢。”

江屿舟没接她的话茬。

他抓了抓头发,低头踢着小石子:“还去不去游泳了?”

苏弥:“啊?”

“不去我就走了。”

他撂下这句话,转头走了,走出好几米,才别扭地转过身唤她:“傻站着干吗?快跟上。”

阳光在他侧脸铺上一层光影,风将他宽大的T恤吹得鼓起,他的语气一点都不温柔,却在她的心里拨响阵阵音符。

苏弥将那个画面记了好久好久,不明白那一刻的自己为何而开心。过了很久之后她才体悟,那时那刻不讲道理的满足,原来就是年少的欢喜。

05

火车穿过隧道,视野变得一片漆黑,车厢里有人在轻声打鼾,苏弥对着夜空发呆,想起江屿舟从前其实陪她一起旅行过。

只是那次的初衷并不是去旅行,她也没有邀请他一起。

那是高二那年的国庆,许久没见面的苏父打来电话,关心苏弥的现状,父女两人聊了许久,通话结束前,他邀请苏弥有空过去小住。

苏弥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被判给母亲,和父亲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后来父亲搬去南城再婚,见面的次数便更是寥寥。她嘴上虽然从来不说,可心里还是在惦记着他。

那通电话勾起了她内心压抑已久的思念,通话的次日,她突然决定去南城探望父亲。

为了制造惊喜,她没提前通知苏父,和外公打过招呼后,便买了去南城的火车票。

没想到上车后竟会遇见江屿舟,苏弥惊讶到好半天没回过神,连连追问他怎么会在,江屿舟却只是无所谓地挑挑眉:“我出去旅游不行吗?”

苏弥将信将疑,他却径自插上耳机,戴上帽子,靠着车窗睡了。

苏弥一个人看了会风景,后来不知怎的也睡着了,等到火车到站前醒来,发现江屿舟竟大大咧咧地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心跳猛地乱掉了好几拍,却佯装镇定地把他推开,又佯装嫌弃地揉着肩膀和他一路吵到了出站口。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苏弥给苏父打了电话,对江屿舟挥了挥手说:“旅途愉快。”

江屿舟回了句“探亲愉快”,竟真的转过身,潇洒地走了。

苏弥被苏父接到时已经快八点了,苏父直接带她去吃晚餐。

父女俩面对面吃了一顿平和的晚餐,餐后,苏弥理所当然地要跟他回家,却见苏父将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外。

“嗯……我家房间不够,怕你住着不习惯,就帮你订了个房间。”苏父尴尬地笑了笑,“爸爸明天处理完工作就来接你出去玩。”

苏弥眼里的光彩随车灯渐渐熄灭,心也闷闷地沉了下去。

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好幼稚,幼稚到将成年人一句为显示亲情的客套话当成了真心的邀请,竟真的不远千里地来给人制造负担。

他说“我家”,他们其实早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其实……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苏弥听到自己机械地撒着谎,“我们恰巧也订了这家酒店。”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只是旅途中顺路过来看看你,我们明天就要去下一站了。”

不等苏父回应,她从后备厢里拖出行李,掏出一个大礼盒:“这是送给阿姨的礼物,麻烦您帮我转交……爸爸再见。”

苏弥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失魂落魄地走进酒店,直到前台开口询问,她才茫然地摇摇头,落下泪来。

江屿舟的电话恰在这时打了过来,她忍住哭腔,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江屿舟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苏弥?你在哪?”

那晚苏弥跟江屿舟回了他订下的民宿,苏父找的酒店太高档,他们带的钱不够。

那家民宿还算干净,只是隔音效果很差,她失眠到凌晨,在床上第七次打滚时,听到江屿舟敲了敲两间房相隔的墙壁,而后他的信息便进来了。

“要不要去楼顶看星星?”

二层的民宿,顶层被布置成挺有情调的观景台,他们运气好,竟真的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上空看到了几颗星子。

“真好看。”哭过的嗓音瓮瓮的,苏弥托着下巴感叹。

江屿舟侧头看她,“你看过流星雨吗?”

苏弥望着他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晚的月光格外皎洁,她在他的脸上望见陌生的温柔。

“明年十月我们一起去看猎户座流星雨吧,我在网上看到过图片,特别壮观。有人说,猎户座流星雨是永不失约的流星雨。”

“永不失约?”苏弥感觉这个说法很浪漫,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啊。”

他们望着星空,吹着晚风,漫无边际地聊了好久,苏弥问:“江屿舟,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一名像我爸那样的警察,惩奸除恶,伸张正义。”江屿舟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弥望着夜空,声音很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考去北城,然后……做一名记者吧。”

“北城。”她听到江屿舟低声呢喃,“不如我们一起考去北城吧,以后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他别开眼,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别扭:“毕竟,你那么脆弱。”

苏弥不服气地转过头,想说“你才脆弱”,可撞见他如星般的眸子,却鬼使神差地扬了扬唇:“好啊。”

06

那时的苏弥还不懂,太容易出口的承诺总会落空。

她把江屿舟每一个或大或小、或认真或不经意间的承诺都记在了心上,期盼着兑现,却总是失望。

那年的寒假,江屿舟早早便承诺要陪她过生日,却在她生日时陪母亲回了外婆家过年。那天霖城罕见地下了场大雪,她从清早等到晚上十二点,甚至没能等来他的一句“生日快乐”。

来年十月底,猎户座流星雨如约而至,江屿舟却临时失了约。她在天台等得瑟瑟发抖,只等到了裹着毯子前来观星的俞池。

次日面对她的追问,他也只是大大咧咧地摸了摸脖子,说自己睡过了头。她默默跟他赌了很久的气,他却好似一无所知,她慢慢地失了底气,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可以生气的立场。

高考渐近,苏弥收起心思,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和江屿舟的交流也少了许多,等恍然回过神来,她已然走出了考场。

她和江屿舟被分在两个不同的考点,等给手机开了机却第一时间接到他的电话,听闻她发挥正常,他沉默片刻,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

那笑声低沉,如春风般撩动耳根,苏弥内心压抑许久的情绪便如野草般迅速地生了出来。

她“好了伤疤忘了痛”,主动邀请江屿舟一起去大理毕业旅行,然后,又一次被他放了鸽子。

到达大理时天已经亮了,苏弥失眠整夜,疲惫不堪地走出火车站。

清晨的风迎面而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她突然觉得心灰意冷。

没有谁可以一成不变,他们都长大了,曾经如氧气般无处不在的江屿舟终于变成了一阵风,近在咫尺,却摸不着,抓不到。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苏弥在宾馆里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支离破碎,像是拼凑不全的碎片。等她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头昏脑涨,心脏闷痛,她独自缓了好一会儿,想去药店买点药,便拿上钱包下了楼。

没想到刚走到大厅便意外遇到了俞池,他看上去风尘仆仆,又格外反常。

“终于找到你了。”俞池眼底透着疲惫。

苏弥上下打量着他,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才刚高考完你就迫不及待地穿上西装了?俞池,你这样显得好成熟。”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俞池静静地看着她,“苏弥,你也二十六岁了。”

头昏昏地疼,苏弥强撑着对他笑:“少来,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俞池眼底压抑着淡淡哀痛:“苏弥,是你忘记了。”

苏弥怔然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07

苏弥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八岁刚毕业的少女,也忘了江屿舟曾真心喜欢过她的事实。

初来霖城那年,其实江屿舟是故意去敲门打扰她的。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不堪一击的脆弱感,仿佛看到当初刚痛失父亲的自己,便宁愿被讨厌,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在孤独悲伤中沉溺。

被狼狗追逐的那天早晨,他是因为前一晚听到她在餐桌上的抱怨,才故意带了棍子去保护她,意外的是她那天竟比平时早出门了几分钟,他错误估计了出发时间,害得她险些被狗咬到。

当然,他对那条狼狗也没那么强的征服欲,改走小路只是为了保护她随口胡诌的一个借口。

不情愿陪她练习游泳是假的,为了给她买礼物跑去打工是真的,那天在游泳池里喊着她的名字,救她出来的人的确是他,他帮她做了人工呼吸,又按压了半天胸口,见实在无效才选择去找工作人员。

苏弥醒来时其实他就站在不远处,却因为刚刚急救时和她之间的肢体接触而害羞到不敢现身,甚至还要求俞池为他保密。俞池够义气,竟真的一直守口如瓶。

江屿舟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那么在意苏弥的一举一动,对她的感情好像早已从最初的同病相怜发生了质变。那年无意中听林爷爷说起她要去南城,他便头脑发热地订了同一班火车的车票,假借旅游的名义偷偷跟着她。

他一直在火车站外悄悄陪她等,看到她被苏父接走后才终于放下心来,本以为她会度过一次愉快的探亲之旅,却没想到拨通电话时竟会听到她沙哑的哭腔。

她一委屈,他的心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住了。

喜欢一个人便会情不自禁地想同她做许多约定,江屿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倒霉,竟会把每次的约定都搞砸。

那年苏弥生日,他一大早就从外婆家出发往霖城赶,坐完长途又去倒车,结果却赶上一场罕见的大雪,在路上生生堵了几个小时。等到他下车去买蛋糕时,却发现钱包早已不翼而飞。

那天他好像把全世界的倒霉事都遇上了,等狼狈不堪地找同学借完钱,蛋糕店早已关了门。他双手空空地回到家属院,时间早已悄然滑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来临,他错失了说“生日快乐”的最后时机。他要强,又爱面子,怎么想都觉得窝囊丢脸,便干脆对这件事闭口不提。

有时候生活就爱与人开玩笑,越是想要完美圆满,越是意外重重,疏漏百出。生日那次是,看流星雨那晚亦是。

母亲在单位加班时意外晕倒入院,江屿舟惊慌失措,在医院忙到凌晨,终于守到母亲苏醒时,才想起那场被忘却脑后的流星雨。

看到俞池为苏弥披上毯子时,第一颗猎户座流星雨从天际滑过,江屿舟站在远处,也默默许了个愿望。

他希望母亲身体健康,百岁无虞,他希望自己还能有奔赴北城的资格和能力。

可现实常常让人无力,高考结束,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乌鸦反哺,他要也必须要留在霖城做她的靠山,北城之约终究要落空。

江屿舟说不清自己是在哪个瞬间长大的,好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压载了重重责任,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了。他不再是随心肆意的少年,也不能再对喜欢的女孩轻易承诺没有把握的以后了。

后来的故事是俞池告诉苏弥的。

十八岁那年的大理之行江屿舟并没有失约,他们当时就住在这家宾馆,心无旁骛地在大理玩了一圈。

返程的前一晚,他们又一起看了星空,江屿舟当面向苏弥道歉,坦诚而真挚,他说,他不能陪她去北城了。

他以为苏弥会生气,会赌气,甚至会从此以后不再理他,却没想到,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笑了。

本以为会渐行渐远的两个人,竟变成了两条稳定相伴的平行线。

“你们经过了四年的异地恋,然后,大学毕业,你回到霖城,做了《都市晚报》的记者,江屿舟也如愿成为一名警察。”

“之后呢?”

“之后,你们和所有普通而幸福的情侣一样,在一起生活了四年,直到——”

直到江屿舟在那次抓捕行动中意外殉职,苏弥不堪噩耗的打击出了事故,再醒来时,记忆便停留在了十八岁……

08

一年后,江屿舟忌日。

苏弥又梦见了他。

他在梦里送了她一束荔枝玫瑰和一支新的录音笔,摸着她的头笑了笑,满眼宠溺。

他们在川流不息的街头分别,他笑着朝她挥手:“走了啊。”

苏弥猝然惊醒。

凌晨四点,苏弥从柜子里找到那支崭新的录音笔,忽然想录些什么。

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却只录下一段无声的寂静。

苏弥苦笑着点击删除,竟意外发现了另一段音频。打开,是电流微弱的滋啦声,片刻后,有男人的歌声传来。

缱绻而低沉,带着羞涩的别扭,不太标准的粤语。

“……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

尾音结束,苏弥听到江屿舟的笑声。

“粤语歌好难啊,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喜欢这首,我偷偷学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学成这样,不太好听吧。”

他好似忘词,沉默了好几秒,才又低低笑了声。

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他说:“看在我学得这么认真的分上,苏弥,你要不要嫁给我?”

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苏弥对着虚空郑重地连连点头。

她说:“好啊。”

只是来生,你别再失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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