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鹿归林,如舟靠岸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如鹿归林,如舟靠岸

文/简小扇

在那个下着雨的夜晚,他撑着伞,像发光的星星落入她黑暗绝望的生命。

1 一个男孩住这么梦幻的地方,她有些忌妒

半夜十一点,火车到达高荀站,窗外站台冷清,棚上灯盏忽明忽暗,车内的乘客没有动作,想来,这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站。

羡鱼起身掸掸衣角,背起背包下车。

一出车厢,人群的气味在身后消散,迎面而来的是夜晚的秋风,夹一丝雨打尘泥的味道。长长站台只有一个列车员倚着柱子玩手机,她望了一眼出站口的牌子,抬步走去。

火车站不大,乘客寥寥,站外泥地空旷,街边路灯照亮一方夜幕,小雨微落,被风吹成了斜线。她伸手接了接雨珠,随后走入夜雨中。

没走两步,头上突然罩下来一把伞,她抬头去看,纯色的伞面,伞骨细长,大约有三十六根吧,伞沿不知用什么颜料晕染,桃色由深渐浅,像云里烟霞漫漫。

执伞的手修长,袖口微挽,露出内里一节脱线的线头。

“请问你是林小姐吗?”

她回过头,执伞的人就站在她身后,是个年轻的大男孩。他很高,她需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他的头发是老土的板寸,眉目却生得清秀,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显得憨厚又清澈。

她点点头:“我是。”

他笑意更盛:“村长说你火车晚点了,我还以为会等到凌晨呢,没想到你按时到了。”他给她撑伞,怕她不喜外人接触,整个人离她两步远,身子露在雨中,“高荀就是多夜雨。林小姐你冷吗?我带了外套。”

她这才看见他搭在胳膊上的白色风衣。像是发现她审视的目光,他有些着急地解释:“这是村长女儿的衣服,洗干净了的!”

羡鱼摇摇头:“我不冷。”

他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走吧,我家距这里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从右侧出,沿着主道走了五百米,出现一条下坡小路,男孩指着远处的点点亮光:“没修火车站时,这其实是大路,从这里下去,再过一座桥就到我家了。”

他率先下去,羡鱼跟在他身后,步子刚落,鞋跟就陷进了泥里。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村里的泥路,是细高跟鞋绝对的克星。

男孩还给她举着伞,诧异地问:“林小姐,你穿的高跟鞋呀?”羡鱼没说话,弯下腰脱鞋,他赶紧阻止,“不行的林小姐!路上有尖石子,会伤到脚。”

他顿了一下,语气恳切:“我背你吧?”

羡鱼保持半蹲的姿势,抬头静静望着他。两人对视,他脸上一红,说话都结巴:“不……不是……这条路,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没看见你穿着高跟鞋。要不,要不我把我的鞋给你?”

羡鱼站起身来,笑了笑:“你背我吧。”

他有些无措,不敢看她的眼睛,将伞递到她手里后,转身蹲下了身子。羡鱼伏上去,他的手只到她腿弯处,稳稳地将她背起。

伞到她手里,她才觉手柄莹润如玉,弯处有微雕,天色太黑,看不清图案。她举着伞趴在他背上打量:“这把伞挺好看的。”

他应该是笑了:“这是前天才完工的,用桃花瓣碾压成汁上色,是你们女生喜欢的颜色。”

羡鱼挑眉:“你做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迟疑:“是啊,林小姐你……”

他话没说完,因为羡鱼将脑袋枕在了他肩上。女子的发香缭绕开来,他脸色一红,加快了步伐。

亮光渐近,羡鱼抬眼去看,发现光源是院子外的一排篱笆,走近了才看见那不是什么篱笆,是一把把灯笼形状的伞依次排开将院子围绕,伞内装了灯,映出伞面橘色的光。

——美得惊人。

男孩推开院门,将她放下来,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伞篱笆上,解释:“这是灯笼伞,我晚上外出时都会打开灯照明。”

漆黑的夜里,只有这处院子光芒如月,南方水乡标准的建筑,青砖黑瓦,房檐下却垂了一把把颜色各异的伞,风吹过时,似风铃摇晃。

男孩一边开门一边说话:“这叫晾伞。”他转过身来,“林小姐,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

他打开灯,房间干净整洁,也用了伞装饰,多了几分古韵。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神情恳切:“那林小姐,你早点休息,明天睡醒了,我再带你去村长那里。”

羡鱼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饿了。”

他一愣,挠头笑笑:“那你等等,我去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吃面吧。”她想了想,“加两个鸡蛋。”

“行。”

灶房在隔壁,羡鱼推门而出,站在檐下看院外那排灯笼伞。真浪漫,不是吗?换个方向去看,又像发光的蘑菇。一个男孩住这么梦幻的地方,她有些忌妒。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做好的面过来,羡鱼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檐下吃。面汤很香,应该是用了排骨汤。

他坐在羡鱼旁边,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灯笼伞上,笑道:“林小姐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几把回去吧。”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村长,我已经接到林小姐了。”顿了一下,一下跳起来,“什么?可是林小姐现在就在我家……吃面呢,那……”

他捂着电话转身,神色挣扎:“你……你不是林小姐?”

羡鱼慢条斯理挑了一筷子面:“我也姓林。”

他一愣,涨红了脸:“你不是那个要来采访报道的记者林小姐?”

羡鱼终于抬头看他,半晌后,笑了笑:“不是。”

2 临渊羡鱼

一碗面见底,汤底果然有小块排骨。男孩已经拿着伞要出门,羡鱼叫住他:“你要去接那个记者过来?”

他紧蹙着眉头看她,不说话。

羡鱼放下碗起身:“行吧,我走了。”

他抿着嘴角,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林小姐,你本来打算去哪?我送你过去好了。”

她已经回屋背起背包,看了一眼落雨的天,又踮着脚从房檐下取了一把桃色的伞下来,说:“没有打算,随便逛逛。”

她撑伞踏入雨中,刚走没两步,被他扯住背包带,听见他有些着急的声音:“那怎么行?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他顿了一下,像下定决心似的,“你就住这里吧,我把那位记者小姐送到村长家。”

话毕,不等羡鱼回答,他匆匆走了。新做的油纸伞,伞面还未干,被雨浇湿,颜色晕染开,化作颜料水滴落在地上。羡鱼转身,将伞撑在地上,进了房间。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中午,雨已经停了,阳光微凉,羡鱼推门而出,看到男孩就坐在檐下,双腿间夹着一根伞骨,正埋头挑线,神色专注。

听见推门声,他抬头看来,冲她笑笑:“林小姐你醒了,洗漱一下,准备吃饭了。”

白日的村庄多了几分人气,不远处的农田里村民正秋收,羡鱼端着漱口水蹲在灯笼伞旁。

狗吠,花香,伞轻摇。

她回过头:“哎,你看过电影《山楂树之恋》吗?”

他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有。”眨了眨眼,笑容清澈,“演的是什么?”

羡鱼刷完牙走近,嘴角还有泡沫,仰头看他:“你跟那个男主角挺像的。你叫什么?”

“林渊。”

她愣了愣,狭长眼角微微挑起,半晌后,笑起来:“真巧,我叫羡鱼。”

“临渊羡鱼……”他喃喃重复,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很巧啊,林小姐!”

羡鱼眯眼看他,他笑起来的时候,是发自肺腑的开心,不像有的人,只脸上堆笑,内心早已鲜血横流。

午饭很丰盛,是几道可口的家常菜,他执筷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模样显得很有教养。羡鱼一直看着他的手,心想:这双手可真巧啊,不仅能做出好看的伞来,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菜。

饭吃到一半时,村长带着女记者过来,林渊赶紧出去迎接,羡鱼则端着碗站在门口边吃边看,很快就听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村长想发扬林渊这门制作传统油纸伞的手工艺,于是请了省里的记者前来采访报道。他听说现在城里人都很喜欢这种手工制品,何况林渊的油纸伞的确惊绝独特,希望能以村子为基地开一家制伞工厂,在国内供销。

女记者拍完伞,又将镜头对准林渊,他用手挡着脸拒绝:“可以不拍我吗?”

村长瞪了他一眼,将他扯到小马扎上坐下,对记者说:“拍!就拍他做伞的过程。林小姐,我们村子可就全靠你了哈。”

记者笑着应下,林渊红着脸,拍照全程都没有抬头。

拍摄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村长走的时候,饭菜都凉了。羡鱼端着碗碟去灶房热菜,听见村长在门外问林渊:“那姑娘是谁?怎么没在村子里见过?”

他笑着回答:“是我朋友。”

吃完饭,林渊要进山采竹,他说秋竹坚韧,被秋雨洗过之后的竹竿莹润,用来做伞柄最为合适。于是,羡鱼绾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要跟他一起。

林渊为难道:“林小姐,你的高跟鞋走不了山路的。”

羡鱼冲他笑:“你背我啊。”

他一下红了脸,目光都开始闪躲:“昨晚是情势所迫,何况白天那么多人……”

羡鱼露出难过的神情,他一顿,半晌后叹气道:“这样吧林小姐,我给你编一双草鞋,很快的。”

话毕,他从杂屋拿了草绳出来当即就开始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拉线、打结,头也不抬地问她:“林小姐,你穿多大码的鞋?”

“36。”她在他面前蹲下,“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他笑了笑:“我只会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不是的。”羡鱼神色严肃地看他,“你会的这些东西,都很厉害。”

他一愣,手上动作都慢下来,半晌后,低下头去,嗓音很轻:“谢谢你啊,林小姐。”

她托腮冲他笑:“叫我羡鱼吧,林小姐又不止我一个。”

他被她笑得再次脸红,清隽眉眼间却溢出温柔:“行。”

3 她是我的朋友,谁也没资格赶她走

穿村而过的那条小溪里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沿着小溪就能走到进山口,一路过来,农田里的村民都同林渊打招呼,但人人目光都落在羡鱼身上。

毕竟她生得肤白貌美,穿一条及膝的黄裙子,和本地人相去甚远。林渊一一笑着回答:“这是羡鱼,是我朋友,我们的名字连起来是一个俗语呢。”

进山的路的确不好走,路面被夜雨浇得泥泞不堪,羡鱼一脚踩滑,差点摔倒,幸亏林渊眼明手快将她拉住,一把将她提了上去。

他力气可真大,手掌也很大,只是指腹茧疤明显,应是常年做工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回头,脚步踩得很稳,柔声对她道:“羡鱼,你抓紧我,走过这段路就好了。”

她低头看那双交握在一起的手,半晌后,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

到达山腰竹林,绿竹挺拔,中间围了一方小水塘,羡鱼坐在水塘边洗脚,林渊穿梭在竹林间寻找合适的竹竿。

久经城市喧嚣,乍遇乡林山光,抬头看时,绿竹分割天空,白阳微光,美景方好。

“羡鱼,”他的声音打破这份静谧,“你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怎么会在高荀站下车呢?”

她托腮看着水塘,说:“到站时没有人下车,我就下来了。”他有些诧异,回身望着她:“那你原本打算去哪里?”

她用脚拨动池水,良久后,抬头冲他笑笑:“忘了。”

林渊拖着砍好的竹子走近,将枝叶去掉,只留下笔直的一根竹竿,再按照尺寸砍成小节,装进背篼里:“那你父母呢?”

“都死了。”

他装兜的手一顿:“我也是孤儿。”对上羡鱼平静的目光,他抿起嘴角,“小的时候流落到高荀,村长收留了我,于是高荀就成了我的家。”

她埋头将剩下的竹竿捡起来:“挺好的。”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院外站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见羡鱼时先是瞪了她一眼,然后才扑到林渊身边,拽住他的袖口,问:“林渊哥哥,她是谁?为什么住在你家?”

他将她推开:“羡鱼是我朋友。”

“你胡说!”小姑娘气急败坏,“你都没进过城,哪里来的城里的朋友?”

他有些尴尬,回头去看羡鱼,低声解释:“这是村长的女儿婉心,昨晚给你准备的风衣就是她的。”

小姑娘更气了:“你居然还把我的风衣给她穿?”

羡鱼揉揉额头,嗓音恹恹的:“林渊,我累了。”

他伸手将挡在门口的婉心拉开,柔声宽慰:“去房间睡会儿吧,吃饭的时候叫你。”

她进屋关门后,还能听见婉心大吵大闹,半晌后,林渊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你小声点,羡鱼要睡觉了。”

小姑娘气得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羡鱼其实没睡着,安静地躺在床上时,感官会变得十分灵敏。她听见屋外林渊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劈开竹壳、拆剪伞布。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吧?这样简单、纯粹,一日复一日,又朝夕欢喜。

她将被子拉上来一些遮住了眼睛,轻轻擦了擦眼角。

翌日又是一个雨天,羡鱼起床的时候是十一点,院内空无一人,檐下堆了几根未完成的伞骨。回身的时候,她看见房门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纸,上面笔迹工整地写着:今天场上有集会,我出门赶集,饭菜在锅里。

她打着哈欠去了灶房,柴锅里温着饭菜,饭菜温度正好。她正吃着饭,婉心推门而入,来势汹汹。

“我爸都告诉我了!你根本就不是林渊的朋友,只是他在火车站接错了人!”

羡鱼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没有抬头。婉心走到她对面,将一把青花油纸伞啪地拍在桌上。

“你赶紧给我走!你一个单身女孩子,赖在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家,要脸吗?”

羡鱼的目光落在那把青花伞上,伞骨用翠绿的竹条制成,伞布底色纯白,面上绘了朵朵青花,分外雅致。

她抬头问婉心:“林渊做的?”

“村里人用的伞都是林渊哥哥做的!”

她笑了笑:“真好看,等他回来,我也让他给我做一把。”

婉心气得要命,伸手拽她的衣服:“我说话你听见没?不准赖在他家里,赶紧给我走!”

她低头看被拉扯得变形的外套,没说话,屋外突然传来林渊含怒的嗓音:“陈婉心,你在做什么?”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赶集买的东西放在脚边的背篓里,雨水淋湿了左边肩头,正大步朝她们走来。陈婉心被他吓得一缩,瑟瑟地站在一旁。

从不发怒的人,生气起来会让人觉得格外恐怖。

他没有看羡鱼,只是望着陈婉心,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家,羡鱼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能赶她走!”

陈婉心咬着唇,眼泪都出来了:“你知道她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吗?现在这世道骗子那么多,我为了你好,你还帮她说话?”

“羡鱼不是骗子。”他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坚决,“她是我的朋友,谁也没资格赶她走。”

陈婉心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屋内气氛一时压抑,良久后,他无措开口:“羡鱼,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她弯起嘴角,“你这么维护我,真的不怕我是骗子吗?”

他绷着薄唇固执摇头:“你不是。”

羡鱼望着他,没说话。半晌后,他回身从背篓里拿了一个袋子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给你买的。”他笑起来,“36码。”

4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新制作的一批伞这次赶集卖完了,羡鱼又陪林渊上山砍了竹子回来。他的伞,大到伞骨,小到伞面的花纹,都是他亲手所制。描绘伞面花纹的颜料很多都是用花瓣碾压成汁调色,颜色虽然单一,但胜在纯粹。

很多时候,羡鱼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他做伞,那手灵巧修长,在她眼皮底下翻出无数个花样。这样的传统手工艺,在大城市会令无数人趋之若鹜,但在这宁静乡村,只是他热爱的手艺罢了。

在他制作伞面时,羡鱼拿着颜料盘和画笔,兴致盎然地要帮他画画。林渊并不怕她画坏伞面,绷紧了伞布让她自由发挥,随着时间过去,纯色伞面上出现一副妙曼身姿,她的画工令他震惊。

她得意地笑道:“好歹也是美术学院出来的。”

林渊由衷感叹:“羡鱼,你好厉害!”

她拿着笔描摹,将这幅古韵美人的伞面完善。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用手别在耳后,垂眸专心作画。

这批美人伞在第二周的集会上被一抢而空,林渊用赚来的钱去专卖店又给她买了一双运动鞋。羡鱼看着带有NIKI标志的小白鞋,哭笑不得。

“上次那双还是新的,没怎么穿过。”

他将小白鞋递到她面前,眼神真挚:“那双太便宜了,质量不好,这个好。”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像落满星星的泉眼,清澈而又光芒万丈,看着她时,满满的不加掩饰的真心与温柔。

半晌后,她抬手揉了揉眼,嗓音嗡嗡的:“我不想穿鞋,脚底一直好痛。”

“脚底?会不会是上次进山扎了竹刺?让我看看。”

借着日光,他握住她的脚踝,带茧的指腹轻轻扫过她的脚底,带来一阵酥痒,片刻后,他皱起眉头:“果然扎了竹刺,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拿针帮你挑出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找针,羡鱼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他回过身,朝她笑笑:“不疼的,别害怕。”

羡鱼仰头望着他:“林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愣了一下,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去,嗓音却清晰地飘到她耳边:“因为羡鱼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相信人呢?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叹了口气,轻轻喊他的名字:“林渊,”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喊出来,总是比别人要好听些,“给我做把伞吧。”

他点头:“好啊。你喜欢什么样的?”

“独一无二的。”她想了想,“和别人的都不一样,这一生只做这一把。”

他看着她:“好。”

村长兴高采烈地来到林渊家时,距离那次采访已经过去半个月,他将一张报纸递过来,言语间掩饰不住兴奋:“林小姐说这个采访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林渊,你的伞火了!”

羡鱼正坐在一边吃林渊做的点心,拿过报纸翻了翻,是省日报,用半个版面介绍了隐藏在乡村的传世手工艺。

“林小姐说有好几家公司联系她想跟我们合作,我明天就去市里跟他们谈,然后拟定合同。”

林渊看上去也很高兴:“行,那您路上小心。”等村长走了,他转身对羡鱼笑道,“我们晚上吃鱼呀,庆祝一下。”

羡鱼窝在沙发里,翻看那张报纸:“等你的伞火了,赚到钱了,你想做什么啊?”

他弯起眼睛:“给村子修路、修学校,还有卫生院,去市里看病太不方便了。”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小下去,“还要给你买鞋。”

羡鱼没忍住,扑哧笑出来:“我又不是蜈蚣,哪需要那么多鞋穿啊?”

他认真地看着她:“那羡鱼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她眯起眼,半晌后,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要。”

翌日一早,林渊上山取竹,羡鱼喜欢睡懒觉,他没叫醒她,掩上门轻轻走了。她是被村长的敲门声叫醒的。

村长拿着洽谈成功后拟定的合同站在门口,看见开门的人是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问:“林渊呢?”

羡鱼打了个哈欠:“上山去了吧。”

村长转身要走:“那我下午过来。”

话音刚落,手中的合同被羡鱼抽了过去,她笑得很浅:“我帮你交给他呗。”说着话,手指翻开合同第一页,倚着门框翻看起来。村长就站在一旁,满脸怒意地瞪着她。

她像是没察觉,十分有耐心地逐字查看,抬头时,勾了勾嘴角:“法人是陈婉心,唯一股东是陈建国,占百分之百的股份,而林渊只作为合同工,和你签订十年的合约,按基本工资发放薪酬?”

她冷笑一声:“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欺负老实人?”

村长面色难看,冷声道:“我们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她笑了笑:“我这个外人不插手,林渊不就要卖身给你十年,被你骗了还对你感恩戴德吗?”

气氛一时紧张,半晌后,还是村长先开口:“林小姐。”言语间,已然褪去不明智的愤怒,“我比你更清楚林渊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把真相告诉他,他也一定会签字。这个村子带给了他什么,不是你这个在这里住了几天的外人能理解的。”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单纯善良的人。

村长背过手去,笑意盈盈:“你尽管告诉他,看他到底是签还是不签。不过有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林渊和婉心小时候就定了亲。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姑娘奉行恋爱自由,但这里是高荀村。破坏别人的感情与婚姻,可不像你这种姑娘能做出来的事。”

羡鱼仍倚着门框,手指却紧紧握成拳。

“合同就麻烦林小姐交给林渊了,我这几天要去市里陪公司领导,希望回来的时候,林小姐已经离开了。”

村长走了很久,羡鱼依旧站在门口没有动作。今日天晴,她蓦觉阳光有几分刺眼。良久后,她转身回屋,从包里掏出已经关机许久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片刻之后,电话被接通,她笑起来:“喂,李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渊回来的时候,羡鱼正坐在檐下给昨天未完成的伞面上色,碗里的颜料是用山茶花碾压而成,红中带一丝浅浅的白。他从背篓里取出一根笔直修长的竹竿,递到她眼前。

“羡鱼你看,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竹竿了,就用它来给你的伞做伞骨怎么样?”

竹身青翠,一丝斑点杂质也无,是上好的材料。

她抬眼看他,轻轻地笑:“好啊。”

两日后的集会,羡鱼和林渊一同前往。他在集市上有固定的摊位,买伞的人都会慕名而来。羡鱼背了个竹编的小挎包,在一旁对他道:“我要去办点事,如果你收摊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先回去。”

他神色有些愣怔,只是一瞬复又笑开:“我等你。”

他一直等到下午五点,羡鱼才终于回来,镂空的挎包里装着一个文件袋。她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走啦林渊,我们回家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过了好半天,突然冲过去一把将她搂住。

羡鱼没站稳,一个趔趄栽进他怀里,听见他有些委屈的声音,他说:“羡鱼,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找我了。”

她轻轻踮脚埋在他肩窝里,伸手将他抱住,却没有说话。

晚上临睡前,她拿着一份合同敲响林渊的门,随签字笔一起递到他面前,说:“这是村长拿给你的合同,之前忘记给你了,签字吧。”

林渊看着那个眼熟的文件袋,抿了抿唇。

羡鱼看着他的眼睛:“林渊,你不相信我吗?”

他摇了摇头,接过笔,毫不犹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抬头时,对着她温柔笑开:“我相信羡鱼。”

夜风拂来,吹得院外的灯笼伞轻轻摇晃。光芒在夜里晃动,像发光的蘑菇左右摇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对他说:“林渊,你背着我走走吧。”

他拿过外套替她披上:“好啊,去哪里?”

她手指在空中虚化,嗓音倦倦的:“就围着灯笼伞走。”

他依言点头,在她面前蹲下去,就如初次见面一样。他的后背又宽又暖,背着她时,手指只到她腿弯处,力度刚好。

她就伏在他肩头,看灯笼伞在夜里散发出朦胧的光。他步子很稳,围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走,好像永远也不会累。

“林渊,我好喜欢你背着我啊。”

“那以后不管去哪里,我都背着你。”

第二日,羡鱼不告而别,带走了一式两份合同中的另一份。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5 临渊羡鱼,不过黄粱一梦

有人上门是一周后,来人有三,西装革履,带着林渊签过字的合同。

“林先生,按照合同条款,你与我们公司将达成三年的供需合作。工厂的建立正在准备中,工人也将到达,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村长听到消息赶过来,将已经生效的合约翻看一遍,然后狠狠摔在地上:“这不是我交给你的那份合同!”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来人,轻声问:“羡鱼呢?”

那人摇头:“我不认识你口中所说之人,你与本公司的合作是经由李先生达成的。”

随村长一道过来的陈婉心狠狠拽了他一把,嗓音尖锐:“我就说那个女人是骗子!她骗你签了合同,钱都被她骗走了!无耻!”

林渊猛地将手中的伞骨摔在地上:“我不准你这么说羡鱼!”

陈婉的心跳起来:“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维护她!你……”

林渊转过身,将那份合同捡起来,轻轻掸了掸纸面上的灰,低着头,嗓音淡然:“我知道了,合作愉快。”

那根已经削好的伞骨就倚在墙上,他本打算给她做一把青竹伞。

不日之后,挖掘机开入高荀村,工人也开始修房建厂。林渊成为厂长,带着工人们成批制作传统手工伞,将竹伞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全国各大市场。

三年时光,他没有离开过村子。他不知道他的伞卖得好不好,他只是日复一日做着他该做的工作,但曾经爱笑的大男孩,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大批记者涌入高荀村那日,天刚落了小雨,他撑着伞回家,就看见院外拥挤的人群,一走近,话筒、摄影机都朝他涌过来,一时间人声嘈杂。

“林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资助阳光小学呢?”

“林先生,现在阳光小学的学生都用你的伞,校长还专门用你的名字修筑了新教学楼,请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他被吵得头疼,连连后退,直到有人拨开记者走到他面前。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朝林渊伸出手:“你好,我是林羡鱼的叔叔。”

进屋关门,将记者拦在门外,林渊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林渊倒了一杯热水给中年男子,递给他时,手指微微发抖,垂着眸问:“羡鱼呢?”

男人看着林渊,良久后,淡淡道:“她死了。”

水杯骤然跌落,顷刻间摔得粉碎,热水迸射而出,溅在林渊裸露的脚背上,他却不觉得疼,像是听错了一样,又轻轻问了一遍:“羡鱼呢?”

“她死了,三年前。”中年男子顿了一下,“自杀。”

那一刻,林渊只觉天旋地转,像被突然抽空力气,瘫坐在地。碎玻璃扎进手掌,他垂眼去看,眼前却一片模糊。

他哭了。

中年男子将一份陈年报纸递给他,报纸上报道了一场事故。阳光幼儿园教学楼坍塌,造成七名学生死亡、多人受伤,而修筑教学楼的公司,就是林氏公司,因为贪污款项,用了劣质材料,才会造成这样的事故。

三年前下着雨的那个晚上,她本打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了结自己的性命。

林父被判死刑入狱,林母重病过世,这世上徒留她一人,带着世人的指责和怨恨,每活一天都是煎熬。

可在那个下着雨的夜晚,他撑着伞,像发光的星星落入她黑暗绝望的生命中。

她贪恋这一时的温柔,却终究没能走出罪恶的不堪。

只是走之前,她用她的办法来守护他的善良,拜托林父曾经的李秘书与造伞公司商定合同,以他为唯一股东建设工厂,最后再以他的名义资助阳光小学,洗刷仍残留于世上的愧疚。

李秘书将一张银行卡交到他面前:“这是这三年来,除去资助阳光小学余下的全部盈利,账户名是你。”

她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她没有骗他。

他没有接下,他只是跪在地上,流血的双手捂住眼,低低哭出声来。

那把早已做好的青竹伞就挂在墙上,那是他给她做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把伞,可此生,他再没有机会交给她。

临渊羡鱼,不过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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