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慕归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有凤慕归

文/秦耽

北方的冬天冷极,寒风如刀,一道道划在脸上,生疼。

雪凰推开老旧的木门,木门艰难地发出行将就木的“嘎吱”声。甫一推开,屋子里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榻上跪坐着的男子墨发未束,一头乌丝笔直地倾泻而下,素色锦袍松松散散地挂在肩上,整个人显得闲散自然。

沈慕归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细炭,蓦然笑开:“凰儿见我未死,是不是很失望?”

似是被这笑容晃花了眼,雪凰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其实你也不必失望,因为……”沈慕归拂了拂身下盖着的毯子。

毯子自腰上盖起,平铺在榻上,而本该盖住双腿的地方却只有平平一片薄毯。毯子颜色鲜红,映着上身竟像是个被砍了双腿的人坐在一摊血里!

“我的腿没了。”

沈慕归笑道,眉眼温和,一如往昔。

第一章
与沈慕归初遇是在清平王府。

雪凰从小随师父住在雁隧山,没进过城,只觉得这王府哪哪都好。王府好看,里面的人也好看,王妃长得跟仙女似的,就是脾气不好,连师父跟她说话都得赔着笑脸。

可是,师父不是说他是王妃的救命恩人吗,为什么还要跟她赔笑脸?雪凰不明白,但她真的是太喜欢这里了,上蹿下跳地乱跑,误打误撞进了偏院。

那院子比王府里任意一座院子都要精致豪华,却诡异荒凉极了,就像一座鬼宅。

似是听到声响,从宅子里走出一位十多岁的少年。他披散着一头乌发,颇有些魏晋风流的意思。明明才入秋,他却裹着一袭天青色的大氅,皮肤也苍白得如同剔透的白玉,似是一点寒风都能将他吹倒。

雪凰呆呆地道:“小哥哥!你真好看!”她觉得,这小哥哥不是幽宅里的艳鬼,就是天上下来的谪仙。

那少年抬起淡漠的眼,竟对着她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一笑,顿时让雪凰花痴得找不着北了,满心都冒着粉红色泡泡。

见美人总得有份见面礼,雪凰东瞅西瞅,把目光放在院墙边的柿子树上。她紧张得语无伦次:“我、我给你摘柿子!”

不待少年回答,雪凰便手忙脚乱地跑去搬梯子。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树摘了柿子,却发现原本靠在树干上的梯子滑到地上去了。

她只好期期艾艾地望着树底下揣着袖子的少年。

“我抬不动。”少年困扰地道。

也是,美人都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天色渐暗,阵阵冷风吹过,见少年打了个哆嗦,雪凰便催促少年回去:“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冻病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少年走了,雪凰在树杈上待了一晚。

“那时候我傻,也没想梯子怎么就会无缘无故滑下去了。”雪凰半蹲下身平视沈慕归,笑道,“你最讨厌别人说你长得好看,小时候我还逮着你就说你好看,你那时候肯定记恨死我了吧。”

说着,她似是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手里的刀,今日,她就要用这把刀取下沈慕归的人头。

沈慕归低低地叹息一声,伸手抚上雪凰的脸。屋子里明明温暖如春,他的手却冷得仿佛没有温度,令雪凰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苍白的指尖拂过额头、眼角、鼻梁,那里有一道贯穿了半张脸的疤痕。

这疤是因为他而留下的。

那天雪凰在柿子树上待了一晚,那院子太过偏僻,白天也没什么人经过。后来雪凰硬着头皮从树上跳下来,额头磕在地上的石子上,划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那伤口离眼睛只差一点,差一点她的眼睛就瞎了。而那伤口太深,就算到了十几年后的今日,还留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第二章
“你别哭呀。”少年蹲下身戳戳面前的小姑娘,小姑娘正坐在石头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有啥好哭的呀。”

雪凰猛地抬头:“哭你大爷!”说完怒气冲冲地起身离开。许是没回过神来,还没走上两步,“砰”的一声就撞到前面的树上。

少年哈哈大笑,凑过去逗弄雪凰:“这次要哭了吗,要哭了吗?”

雪凰被树撞得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她面无表情,一边飙着泪,一边往他脸上给了一拳。

“知道世子住在哪儿吗?”雪凰恶狠狠地问。

少年正捂着脸跳脚,闻言一愣,愤恨地道:“你找世子做什么?”

雪凰指指手里的盒子:“我想给他送点东西。”她百般打听,才知道那美人哥哥是清平王世子。为了弥补上次没送成柿子的遗憾,她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挑挑拣拣一番,打算送给他。没成想她忘了路怎么走,就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这才有了刚刚发生的事。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转而笑道:“给我送东西?”

眼前的少年才是清平王世子,名叫周毅。

世子只有一个,雪凰言辞不清,当日只说是个华服少年,下人理所当然就认为是周毅,却忘了府里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燕国质子,沈慕归。

燕国势力不如周国,当年为求一时平安,奉上黄金万两、绫罗百车、美人三十,外加一个燕国太子。

周帝向来会做表面功夫,沈慕归被安排到清平王府,赐豪宅美婢,穿绸缎绫罗。无人知晓,那外表豪华的宅宇内里是如何空贫;那些美婢是如何对他冷言冷语拳脚相加;那华丽衣袍下的身体是怎样被毒药一点一点侵蚀殆尽……

当雪凰将盒子双手捧给沈慕归时,裹着大氅的少年眉眼温和,把怀里的盒子捂得紧紧的,像是守护着什么宝贝一般。

雪凰欢呼一声,高兴得大笑。她正逢换牙,门牙掉了一颗,漏风,那张大了嘴的笑看起来丑极了。沈慕归自始至终表情未变,自始至终也没有问她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讨厌我。”雪凰淡淡地道,“因为我出门后还想再看看你,就爬上了墙,我亲眼看见你把我送你的东西给扔了。”

“我也不怎么会讨好人,看见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就往你那里送,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这些。那你喜欢什么呢?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种人,天生就不喜欢别人对他好。别人一对他好,他就觉得别人是有所图谋。”雪凰微笑着注视着他,眼神却冷得像冰,“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活得太阴暗了?”

这话太刺耳,沈慕归却笑了:“那你还喜欢我。”

雪凰死盯着他的眸子,眼前一阵恍惚,似是回到久远的曾经。

“我师父走的那一天,你对我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她被王府的家丁拦在门里,眼睁睁看着师父一步三晃地离去。任她怎么哭喊,这个一向对她心软的老人都没有回头看她一下,佝偻着背渐行渐远,直至成为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个老人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将他唯一视若珍宝的徒儿交给这俗世里唯一有点交情的人,日日低三下四赔着笑脸,只希望对方能念在他这位恩公的面子上,日后能对他的徒儿好一点。

她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往回走,差点哭岔了气,还在王府迷了路。幸好沈慕归出来散步,把她给捡了回去。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温暖的拥抱,沈慕归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似有些悲哀:“没事,有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有人抛弃你。”似是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比沈慕归更能理解这种感受,明明贵为太子,却因为体弱被父皇嫌弃送到别国当质子,一直不闻不问,任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苟延残喘地活着。

第三章
师父走了,雪凰在王府里也安分了,不再整天上蹿下跳地胡闹。但她待沈慕归比谁都细心,在对方把手紧紧缩回袖里遮遮掩掩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端倪——那双略显苍白的手上布满了簪尖大小密密麻麻的伤痕。

“她们欺负你了?”雪凰大叫着,冲到婢女面前飞起一脚——她把伺候沈慕归的婢女打了个遍,在王妃审问时又一口咬定,是她看婢女不顺眼才出手打人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与沈慕归无关。

她被罚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她不知道,沈慕归手上的伤痕是如何被他自己一下下扎出来的,那些愧疚和隐忍的表情也没有一个是真的。

都是假的。

沈慕归用这种几乎伤人伤己的方式,试探柴雪凰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无疑,他成功了。他用几道浅伤换来了一颗炽热忠诚的心。

临入冬的夜晚太冷,不到半夜,雪凰就冷得瑟瑟发抖,索性站起身来练起了拳。她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找她,那一拳便虎虎生风地砸到了来人的脸上。

周毅捂着脸跳脚:“你个丑丫头,本世子善心大发来给你送吃食,你竟然打我!哎哟喂!我这英俊潇洒的脸哎!”

雪凰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一脸漠然地又补了一拳。

“你干嘛又打我!”周毅大叫。

“看你不顺眼。”雪凰偏着头低声嘟囔,心说沈慕归遭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不都怪你们家的人。

周毅是捧着脸走的,无奈,脸肿得跟塞了俩包子似的。

雪凰狠狠咬着周毅送来的花卷,肩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周毅大概是整个王府唯一不会欺负她和沈慕归的人了。

自此,雪凰跟周毅慢慢有了交集。周毅虽然嘴贱,却待她十足的好。某一日,周毅在练功时发现雪凰在后面偷看,一边嘲笑雪凰畏畏缩缩,一边却又细心地给她指点招式。

“为什么突然想学武功?”周毅从未见过雪凰这么刻苦,某一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会武功多好啊,威风!”雪凰随口回答。会武功多好啊,这样就可以保护沈慕归了。

周毅一边捂着肚子嘲笑雪凰异想天开,一边却更加认真地教她学武。长安街头,闲花垂柳,他带她闹遍了大街小巷,走过了上京繁华。再后来,少年风华正茂,雪凰也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就连脸上那道疤,也渐渐淡了下去。

燕国国君暴毙,周国送沈慕归回国继承皇位,雪凰一心要陪同前往。说是此去凶险,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总能互相照应一二。

周毅知道后,显得闷闷不乐,拉着雪凰几次欲言又止。知道她平日里跟沈慕归亲厚,说多了总有挑拨二人关系的嫌疑。可若是不说……若是不说,雪凰日后必栽在沈慕归手里。他只能点到为止:“沈慕归心思太深,不是你的良人。此去路途遥远,你且保重。”

沈慕归听见了,倒也不在意,他掀开马车帘子,似笑非笑地扫了周毅一眼。

雪凰却是脸一红,只道是助沈慕归登基,并无其他想法。最后甩了甩袖子,一脸羞赧地上了马车。

本是一场好好的送行便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中结束了。

周国没安好心,燕帝死得蹊跷,燕国又皇嗣繁多,此刻派沈慕归回国,无非是想看鹬蚌相争。

可就是这么一个病弱的当了十几年的质子的沈慕归——一个名存实亡的太子,竟在回国短短两年内铲除了所有对手,安安稳稳地坐上了燕国国君的位置。

“那时候多艰难啊,咱们刚回去那会儿,你兄长把控朝局。冬天你得了风寒,没有太医敢来给你看病,差点就没熬过去,我都快急疯了。”雪凰道,“后来你崭露锋芒,不断有人想要刺杀你,我守在你门口整夜不敢合眼,就怕一个疏忽你……”

“那么艰难我们都一起熬过来了,可后来,怎么就……”

沈慕归垂下头,声音显得有些痛苦:“凰儿,跟我回去吧。”

“回哪儿?”雪凰认真地问他,“我现在是周毅的夫人,你让我回哪儿?”

第四章
时至今日,雪凰都记得少时沈慕归对她说的那句“我会永远陪着你”,也记得那次在燕国她为他挡了胸前那一剑,沈慕归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凰儿,等我登基为帝,我就娶你为妻。”

她曾经不敢奢望的梦,好像突然就实现了。

可沈慕归很快又让她从梦中醒来了。

沈慕归登基后不久,周国便与燕国频频交战。沈慕归始登基,根基尚且不稳,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沈慕归太忙,雪凰接连十几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她在政事上一窍不通,又不敢去烦他,只想着沈慕归总有忙完的一天吧,便守在宫殿里一日日地等啊等。

可等来的却是沈慕归要娶左丞之女为皇后的消息。

正是寒冬,雪凰连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便跑出门去想找沈慕归问个明白。

沈慕归正在书房与大臣们商议战事,雪凰被拦在门外,却等来了一道圣旨——为保两国平和,送她去周国和亲,嫁给骠骑将军周毅。

雪凰如遭雷击,她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此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沈慕归或许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双脚在雪地冻得发紫,路上的石子在脚上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血流出来又立刻被冻住,冰碴子凝在脚上。雪凰后知后觉地感到疼,她牵动了一下嘴角,似哭似笑:“你叫他出来,亲自跟我说。”

传话的太监笑了,态度谦恭又倨傲:“柴姑娘,陛下现在有要紧事商议,这么点小事,您还是不要劳动陛下了。要奴才说,陛下若真想见您,早就见了。”

“对啊,若想见,早该在登基典礼前见了,早该在左丞相之女进宫前见了……”她为他的忙碌找遍了借口。可不想见她,才是他忙碌的真正理由。

在权力和帝位面前,他终于还是抛弃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甚至利用周毅对她的好感来巩固这江山。雪凰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可是他不该送她去和亲,更不该送她去周国和周毅和亲。如果他都已经不在乎她了,又凭什么来支配她的余生。

房门终是没有打开 ,她哭着拍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这么做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吗!”她很难过,很难过。

她被侍卫拖着走远,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喊声:“我会恨你的!沈慕归!我会恨你一辈子!”

这场联姻来得匆忙,第二日,她便被打扮一新,绑了送上了去往周国的和亲车队。

她等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想着哪怕做不成沈慕归的妻,也不该被她此生最爱的人卖做他人妻。

第五章
沈慕归问:“周毅现在怎么样了?”

“太医说,那次在战场上中的毒已经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沈慕归执壶倒酒,苍白的手背上青色血管肆意狰狞,消瘦得可怕。

“所以说,你是来找我要解药的?”

半年前,周国开始大肆入侵燕国,沈慕归御驾亲征,在战场上与周毅兵戎相见。那场战役以燕国惨败告终,沈慕归中了埋伏,不得已跳下悬崖,侥幸逃生。可惜却如雪凰今日所见,他断了一双腿。

周毅也没落着好,中了一支毒箭,毒性一直没能清理干净,终于在不久之前深入骨髓,自此一病不起。

雪凰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给我。”她的手这时已经摸上腰间的刀柄。

“谁说的?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给他解药。”沈慕归道,他深深望着雪凰,琥珀色的眸子里深深倒映着她的脸,“跟我回去吧,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几乎让雪凰站立不稳,她惨淡地一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说你后悔了?”她认真地看着沈慕归,“我时常想,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在周国王府时,我时刻冲在你身前,不让你受一点苦。在燕国的那几年,我更是提心吊胆地陪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忙,很忙很忙……”

她从来都知道他的野心,他想要这天下,那她就化血肉之躯为刀为盾,护他一世平安。

她想要的不多,一直都是沈慕归的那句“我会永远陪着你”。

“你跟我回去,我就给他解药。”沈慕归重复道。

雪凰摇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不赌一把?你不跟我回去,他必死无疑;你跟我走,他或许还能活。”

“沈慕归,你太会骗人了。我不聪明,但我可以选择不相信。”雪凰道,“要是让周毅知道我为了救他而跟你在一起,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我杀了你为他报仇也是一样的。”然后,她会陪着他一起死。

沈慕归垂下眼,几乎悲哀得说不出话来:“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对呀,我喜欢你,到现在还是没出息地喜欢你,可我却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她抽刀出鞘。

举着酒觞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半响,沈慕归垂下眼将酒一饮而尽。雪凰突然觉得头开始发晕,天地旋转间,眼神定格在一旁升腾起袅袅白烟的香炉上。

沈慕归站起身,猩红的毯子滑落在地,他轻轻接住倒下的雪凰,温柔又小心。哪里是他所说的断了双腿。

“凰儿,你看,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这是雪凰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章
流苏芙蓉帐,金兽焚玉香。

抬眼便看见一张消瘦苍白的脸,雪凰深吸一口气,沈慕归欣喜地道:“你昏迷了两天,差点吓死我了。太医说你是因为长久的劳累和疲惫所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沈慕归从未有过如此感情外露的时候,记忆里他一直都噙着矜持的微笑,比任何人都要淡定。他又在谋划什么?雪凰警惕地想。

抬手却只觉得全身无力,经脉阻塞。仿佛知道雪凰所想,沈慕归温声解释:“你这两天太过劳累了,不宜进行舞刀弄枪这类激烈的活动,我便找人封了你的经脉。”

分明是怕她逃出去!雪凰疲惫地道:“你放我回去吧,让我见周毅一面。”

她哀求道:“他快死了,你让我陪着他,等他死了,我就永远待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行吗?!”

她不是沈慕归,做不到让一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人满腔爱意付诸东流。这份爱可以不被接受,却不能被抛弃践踏。她对周毅有愧,她不想周毅临死之前床头无人陪伴相守,妻子还背叛了他与别人共赴异国。

这太可悲了。

她不是沈慕归,她有真情真意,也懂得守护和珍惜。

她还记得当年她被送回周国,洞房花烛夜,周毅浑身酒气地回了房,却没有掀开她的喜帕。他说:“我会等你。”此后周毅便每晚睡在外间,他们之间,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沈慕归的脸色变了,最终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不可能,凰儿。”说完他便拂袖出门,并吩咐周围的侍从看好雪凰。

他没有告诉雪凰,其实周毅现在就在燕皇宫。

这日,侍女陪雪凰出来散步。这燕皇宫雪凰住了几年,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整个宫殿。以前她住在这里,几乎日日担惊受怕,生怕沈慕归出什么意外。后来沈慕归终于做了皇帝,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她又被送上了去往周国的和亲车队。

她指着不远处那座巍峨精致的宫殿,那是皇后住的漪澜殿。沈慕归曾无数次地对她许诺,终有一日会让她成为那座宫殿的主人。雪凰问:“你们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侍女十分惊讶:“皇后?”

雪凰又不想问了,疲惫地道:“算了。”侍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只可惜,若是雪凰多问一句,便会知道沈慕归其实从未娶过什么皇后,而那个左丞之女嫁的也不是沈慕归,而是永平侯。

只可惜,沈慕归当初煞费苦心编造出的谎言,终究没有重见天日。

而不远处,隔着绿树林荫,沈慕归静静地站着,视线定格在雪凰身上,目光贪恋而又悲哀。

天牢。

墙上吊着一个浑身伤痕布满血迹的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吊在那儿,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死了。

一双绣着金丝潜龙的靴子出现在视线里,那人缓缓抬起头。

沈慕归漠然地道:“听侍卫说,你逃了一次?周将军,你当我燕国天牢是你家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雪凰一连昏迷了两日,她不知道自周毅得知她要去找沈慕归报仇的消息后,便拖着病躯马不停蹄地往燕国赶,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雪凰已经被沈慕归带走了。周毅闯了燕宫,却被燕宫的侍卫给抓住了。

周毅冷笑道:“燕帝,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当初是谁说要把雪凰托付于我的,送了人的东西可没有再抢回来的道理。”

沈慕归皱眉:“那时情况太危险,我怕保不住她,才把她送走让你照顾一段时间。你不要扭曲事实。”

那年沈慕归刚登基,众兄弟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余下安静的几个各自被派去偏远的地方封了王。那日他得了消息,他的大哥和六弟联合了一位将军意图谋反,而第一个下手的对象便是他唯一的软肋——柴雪凰。

他保不住她,只能送走她,可依雪凰的性子必不肯走。于是他便先透露自己要迎娶别人的消息,让雪凰对他心灰意冷,这样她才会乖乖地坐上去往周国的和亲车队。对外便宣称是沈慕归的胞妹元和公主与周国和亲。

这是他与周毅当年达成的协议,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当初只是想把凰儿送过去让你照顾一段时间,你却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我把雪凰嫁给你。你明知道,当初对于雪凰来说只有你那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毅微笑:“对啊,我明知道。”

“那你杀了我呀。”周毅笑道,“杀了我,雪凰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沈慕归的眼皮一动。

“你杀了我, 虽然雪凰不会知道。但你真的愿意再骗她吗?你看看你,都骗了她多少回了。雪凰曾对我说,她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话是真的,什么时候说的话是假的,又或许你从来就没对她说过真话。”

这句话似乎深深刺痛了沈慕归,拳头紧攥的手背上满是暴起的青筋。他深吸几口气,最终无奈地松开手:“我放你走。”

“不过你体内的毒能撑着你活多久,就不关我的事了。”

第七章
雪凰在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人在看她,她猛地睁开眼,一张略有些脏污狼狈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愣住了。

周毅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了笑:“别说话,快跟我走。”

像是早就知道雪凰被废了功力一般,周毅背对着她蹲下身:“你上来,这样我们能快点。”

雪凰还是一动不动,周毅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雪凰竟然哭了。

当日她离开周国时,周毅身上的毒已经让他连站立都万分艰难。而他就是拖着这样的病躯,千里迢迢赶来燕国救她。他满身是伤,又不知在来的路上经历了多少厮杀。

周毅忙用手给她擦眼泪,却忘了自己的手很脏,这一擦就把雪凰的脸擦得跟花猫似的:“哭什么,被我感动了?咱们回家。”

他的脊背是那么温暖,雪凰攀着他的脖子紧贴着他,微风吹过脸颊带起细碎的发丝。她恍恍惚惚地想:若是,若是当初她喜欢的人是周毅该多好。

这样她就不会一心跟着沈慕归来到燕国,也不会有和亲,她会和周毅在一起,他们会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若是当初……

沈慕归得知周毅带着雪凰逃跑的消息后立即命人搜捕,他匆匆披上大氅往外赶,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思考着。

雪凰被他藏得很隐秘,周毅不可能这么快找到,除非是有内应。那么,既然有内应,周毅又为什么会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反而被侍卫抓到呢?那么肯定是周毅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与内应接上头的。

知道雪凰所藏的位置,并能与秘密关押在牢里的周毅接头的,只能是他身边的人。

是谁?到底是谁?

待沈慕归赶到时,雪凰和周毅已经被侍卫抓到了。

雪凰被周毅护在身后,地上躺满了侍卫的尸体。周毅提着卷了刃的长剑与侍卫们搏斗,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侍卫长正准备下令放箭,沈慕归抬手示意不用。他紧盯着场中央的雪凰,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雪凰收回紧随周毅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沈慕归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雪凰弯下腰,捡起一名死去的侍卫身上的佩剑,缓缓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雪凰背对着周毅,朝沈慕归缓缓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沈慕归突然悲哀地发现,他竟拿雪凰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支羽箭却突然在这时凌空射出,夹杂着凌厉的破空声飞过去,穿透周毅的脊背。周毅举在半空中的手顿住,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他看着胸口冒出头的箭尖,似乎有些茫然。

他又转头去看呆愣在原地的雪凰,步子打了个趔趄,轰然摔倒,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沈慕归也愣住了,一股如蛇般的凉意从胸口蔓延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都完了。

雪凰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要命般向着沈慕归冲去,挥起手上的剑似发了疯般向着沈慕归砍去——沈慕归没有躲开,肩上顿时血流如注。

而雪凰还在凄厉地叫嚣:“我杀了你!杀了你!”终于反应过来的侍卫手疾眼快地在她的后颈上砍了一刀,雪凰瞪大了眼,满含不甘地软软倒下。

尾声
“将军说,如果他不能带着夫人逃出去,就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

沈慕归终于抓到了那个内应,是燕宫禁军中的一员。临死前,那个内应如是对他说。

周将军一生磊落,向来不屑沈慕归的阴私手段,却在临死前自己也阴了一回。他只是想:雪凰那么傻,要是他死了,岂不又要被沈慕归玩弄于股掌之中?沈慕归纵然爱她,可这人野心太大,想要的东西太多,雪凰在沈慕归身边终究不会幸福。

于是他用自己的死谋划好了一切。而周毅的死,的确成了沈慕归和雪凰之间解不开的结,终其一生都跨越不了的鸿沟。

沈慕归尝试着跟雪凰解释,解释那支箭不是他派人射的,解释周毅的死其实是周毅自己所为……

雪凰只是静静地听他讲完,似乎无比耐心,末了认真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摇摇头,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觉得无从说起。他想说,他知道雪凰想要什么,可他总想,再等等吧。等他打下这个江山,等他可以护她周全,等他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生活,等他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就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声,就能妥贴地把关心和陪伴放在她的手心。他总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时间,却不知道她的心在他的谎言和欺骗里逐渐冰凉……

雪凰缓缓点头,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满身散发着疲惫和苍凉:“我不会再跑了,我留在这里一辈子,不过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会永远,陪着你。”她突然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如当年,少年从背后搂住大哭的少女,抵着她的肩,声音哀戚而郑重:“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的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所以我选择全都不信。”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眼,没有仇恨,没有哀伤,只有绝望到底的漠然。

沈慕归悲哀地想,或许这一生,他与雪凰还没有开始,便已走到了尽头。

这场遍布谎言的爱情,哪怕中间充满了无奈与善意的欺瞒,也抵不过年少时那无尽谎言的磋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受不得一点欺瞒,所以注定走向唏嘘与悲哀的结局。

同处一隅,形如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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