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喜欢你,就像孤岛忘却朝夕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我还喜欢你,就像孤岛忘却朝夕

文/默默安然

感情这回事啊,根本无法用任何标准衡量,就是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一句,我认了。

作者有话说

我很少写贯穿人一生的故事,因为人生很长,一个故事结束后,故事里的人物还会继续往前走,各有际遇,变数多多。

这并不是个复杂的故事,说起来,无非是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人真的可以用理性来控制感情吗?当悲剧结局是注定的时候,人真的可以站在天平中央,保证自己不向任何一方倾斜吗?所以我觉得这并不完全是一个爱情故事,反而更多的是成长,讲述如何更好地拥抱爱,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如何做到不逃避、不辜负。

1这个世界上最惦念你的人,永远是我

尹安在走后一个月,鹿鱼乘船去一个地方。

她住的城市没有海,连河都是浅的,她对船从来没有什么感觉。现如今更常见、便捷的出行方式自然是飞机、火车,但去那个地方,却必然要走一段水路。

那不是什么大船,挺小、挺旧的,人也不多,鹿鱼觉得这样也好,她趴在船尾栏杆上,任眼泪落在海里时,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前面的那座岛屿,如果航拍的话,形状神似一只蝴蝶,她和尹安在来过一次,为了帮尹安在找他妈妈。那一次,他们无功而返。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远门,过了七个多月,尹安在离开了,变成了一捧细细的灰。神奇的是,在尹安在的骨灰里出现了一颗疑似舍利的东西,鹿鱼清楚他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他们都没有。但人终归都有一些迷信,工作人员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好几次:“他一定是个好人。”

她点着头,眼泪簌簌落下。好人不常在,是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事。所以就算有神明,鹿鱼也不会信服。

她宁愿当成,这是尹安在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一个月过去了,鹿鱼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平复了,逝者已矣,生者一味沉沦下去也无用。道理她都明白,但遥遥望见岛的影子,她的泪腺还是不受控制。

鹿鱼下午四点多上岛,这里不是热门的旅游之地,但也还是有游客,沙滩边熙熙攘攘躺坐的人,如当初他们一般。鹿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一处家庭旅馆走去。前台里,有个年轻女孩在玩电脑,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便问:“几位?住什么房?”

“一位。”鹿鱼咽了咽唾沫,“我找人,请问魏薇女士今天在吗?”

女孩似乎正玩到兴奋的时候,根本停不下,却还是扭头看向了她:“你找我妈?”

鹿鱼愣了一下,心中突然一冷,脸色也变了。但她还是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似是而非地答:“是吧。”

“妈妈出去了,估计晚上回来。你和她认识?”

“算吧。”鹿鱼要了一间好一些的单人房,叮嘱女孩,“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晚上她就会回来,到时候就能见面了。”

说完鹿鱼就上楼去房间休息了,说是休息也不过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一分一秒挨着,挨到了七点多,她觉得可以算晚上了,于是下楼去,探了探头,前台里那个女孩子在吃泡面。鹿鱼有些失望,扭头要走,正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劈头就对前台的女孩说:“怎么又吃泡面?!自己连个炒饭都不会做吗?!”

鹿鱼没听到女孩如何回嘴,她静静地站在狭窄的楼梯上,望着那个女人。

他们很像,她能在女人的脸上看到尹安在的影子。

“是魏薇……阿姨吗?”鹿鱼走得很慢,语速却很快,以至于魏薇茫然地转了两下头才看见她,眯了眯眼问:“你是……”

鹿鱼差点就直接问出口了,可她看了看一旁的女孩,终究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她指了指门:“我们能出去说吗?”

魏薇有点警觉,但看着面前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想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便还是随着鹿鱼走了出去。外面的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鹿鱼打了个喷嚏,背后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她抱着臂,缩了缩肩膀,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尹安在”,然后喃喃地问出了:“二十四年前,你是不是把一个男孩丢在医院了?”

背后一片死寂,没有抬高嗓门的惊讶,鹿鱼闭了闭眼睛,知道这已经是回答。

尹安在啊,这就是你的妈妈,还有……妹妹,你见到了,满意了?可你欠我的呢?你欠我的呢?鹿鱼揪着胸口的衣服,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许久后,魏薇终于开了口,语气如同打开冰箱时冒出的那一股冷气:“他……已经不在了吧。”

鹿鱼回过头,却发现她一滴泪也没落,脸上虽有凄哀,但也不过是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了。爱也敌不过时间,鹿鱼早就知道这个,可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心中竟有一丝骄傲——尹安在,你看啊,这个世界上最惦念你的人,永远是我。

2尹安在是大一那年进入鹿鱼的世界的

尹安在是大一那年进入鹿鱼的世界的。同班同学而已,本来是很普通的关系,只是因为尹安在刚开学就请假很久,再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熟悉了起来,便显得他孤僻了。

没有人知道尹安在之前在哪里念书,高考成绩怎样,再加上他独来独往的个性,渐渐流言四起,连校论坛都有帖子,说他是校内有关系,硬挤进来的,分数根本不够。

因为这个,很多人都对尹安在有了敌意。鹿鱼倒是例外,不过不是因为什么善良,只是性格原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和尹安在做朋友。

尹安在喜欢坐靠窗的座位,无论是在教室还是自习室,他都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挡着眼睛,看着特别没精神,但走路时腰杆倒是挺得很直,和其他站没站相的男生不同。

鹿鱼之所以会观察那么细,是因为她偶然发现她和尹安在总是在周末差不多的时间在同一个公交站等车回家。如果时间真的刚刚好,尹安在就会走在她前面。

冬天放学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们的学校不在市中心,视野开阔,人很少,路灯不亮。鹿鱼有一点近视,不愿意戴眼镜,因此看人有些模糊。她一开始没注意尹安在在前面,直到猛然发现两步开外蹲着的背影有点眼熟。她脚步没停,从尹安在身旁走了过去,却又放慢了,偷偷回头看。

这一看不要紧,鹿鱼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尹安在的面前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三只毛都没长全的特别小的猫。她一点点蹭过去,小声问:“这……怎么回事?”

那应该是尹安在第一次正视她,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想到,尹安在会面不改色地问:“你是谁?”

“啊?”——喂,大家好歹也是同班同学啊,我就这么不起眼吗?

鹿鱼愤愤地呼了口气:“我是你同学啊。”

“哦。”尹安在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抱起了箱子,站了起来,完全没再搭理鹿鱼,径自朝车站走去。

鹿鱼气不打一处来,女生的自尊心受挫,跺着脚在后面追着尹安在说话:“你要带它们去哪儿啊?你家同意吗?没准它们的妈妈会回来找呢!”

一直无动于衷的尹安在终于停了下来,偏过头盯着她,眼神很冷,却像带钩子一样,让她心虚得很。

“不会的,不会回来了。”

丢下这句,还不等鹿鱼反应过来,公交车停在了面前,尹安在上了车。鹿鱼叹了口气,原以为就这样结束了,结果听到司机喊了一句:“动物没笼子装着不能带上车。”她一抬头,发现尹安在又退了出来,车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虽然尹安在卖力地维持面不改色,可鹿鱼还是看到了他的一丝狼狈,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事情究竟是怎么转变的,鹿鱼根本回想不起来,总之等她回过神,她和尹安在已经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了。虽说纸箱不重,但也比较大,里面又是活物,尹安在的手臂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看着十分累。

“我帮你拿一会儿吧。”鹿鱼伸长胳膊,想要接手。

尹安在往一旁躲了躲:“不用。”

“我拿得动的。”

“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鹿鱼觉得虽然就一个字,可尹安在的语气软了下来。她仔细一看,果然,尹安在的校服上被蹭得都是灰。

鹿鱼的家离学校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三站地的路,她也从来没步行过。不过她爸妈经常加班,倒是对她回家早点晚点没有盯那么死。她之所以会随着尹安在一起走,是因为听他说他家不远,所以逞强跟上了。

结果尹安在说的不远,比鹿鱼家还远,而且不是一个方向,鹿鱼一边走一边想,自己何苦呢?

“你家真的不管你吗?三只呢。”爱心是一码事,但突然捡只流浪动物回家,大人总还是会有意见的。

可尹安在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在某房价很高的小区前,鹿鱼一直目送尹安在进了小区,扭头要走,却听到尹安在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诧异地回头看,只见尹安在一只手托着箱子,一只手朝她挥着,又喊了一遍:“你等我一会儿,我把它们放下就送你回去。”说完转身快步消失于黑暗中了。

鹿鱼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一脸惊讶地笑起来。

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说话声音也不大的人,居然能大声喊出这么多字,还挺让人意外的。原本鹿鱼也没必要等,天又不算晚,路也不僻静,两个人要是你送我、我送你,就没完没了了,又不是《十八相送》,呸呸呸,这什么形容?

可鹿鱼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就硬生生等到了尹安在出来。

3突然缺失掉的感情,得一点点平复

尹安在走后五个月零十三天,鹿鱼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从海岛回来,又休息了一个月,鹿鱼开始办理回归学校的手续。她在大三下半年办理了休学,专心陪伴尹安在直至终了。

也是时候将生活拨回正轨了。其实她是指望着这样能加快速度淡化她体内仍旧汹涌、浓稠的悲伤。

鹿鱼只在海岛上住了三天,将一些尹安在的东西留给了魏薇,包括当年她将他丢弃在医院时留下的字条,很旧了,但还完整。魏薇终究是掉了几滴眼泪,说悔过也是有的,但这些年她并没有动过去找回他的心思。

只有鹿鱼临走的时候,魏薇难得地激动了一些,朝着她的背影反复地喊:“你要相信,我是希望他活下来的,我真的一直骗自己,他还活着。”

鹿鱼没有停下,她甚至没有一点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爱得越多的人,承受的痛越多,亲眼面对爱的人死去,和早早丢弃他,然后自欺欺人地以为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究竟哪一个爱得更多,答案昭然若揭。

不要再对一个故去的人找借口了,他知道的话会难过的。

尹安在短短的一生,如果没有遇见鹿鱼,其实并不能算真正活过。他没什么愿望,也尽可能不与人深交,俗世的一切对他都没有吸引力。简单地说,他不想有羁绊,只想一日熬过一日,因为他知道他的尽头不远。

尹安在不到一岁的时候被魏薇抱去医院看病,将他交到护士手里后,魏薇谎称孩子爸爸在外面,她去接一下,可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挂号单上写的名字就是尹安在,后来医院查来查去发现只有他的名字,刚刚登记的。而他的爸爸死了,很显然他的妈妈认为自己一个人无法抚养他,尤其是他和他爸爸有一模一样的遗传疾病,是无法治愈的。

大家猜他的妈妈这样做或许是因为怨怼、被欺骗之类的,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抛弃一个孩子的借口。

警察尽力联络魏薇,但她早已不住户口所在地,完全找不到人,不知道是不是趁夜出市了,那时候火车并没有实名制。

眼见着尹安在就要被送福利院,一个医生决定收养他。也多亏是个医生,尹安在小时候几次游走鬼门关,最终都因为救治及时加细心调理闯了过来。

只是医生一家心知肚明,除非国际上对这种病的科研有突破性进展,否则结局是一样的。因此他们从未对他隐瞒过什么,满足他的一切愿望,甚至如果他想要离开,想要去寻找亲生父母,也可以。

谁也没发现尹安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包括他自己,直到鹿鱼出现,他才明白,他想要的不过是爱。

所以鹿鱼无论如何也不会后悔自己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即使活着的人要面对的伤痛总是比较多。

她答应过尹安在会好好过下去,她不能食言。哭归哭,但该笑还是要笑。

她回到学校之后,因为是复学,所以身边的同学已不是从前的同学,人家都已经相处惯了,剩她一个人,很难融入。不过那也没关系,鹿鱼只想好好地毕业,别的倒不是那么在乎。

深夜在寂静的图书馆里补课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坐在了她的旁边。现在并不是考试季,晚上去图书馆的人不多,周围空桌有的是,鹿鱼不明白这人为何一定要坐这里。她偏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鹿鱼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嘀咕着:“怎……怎么了?”

“我好像见过你。”

同在一个学校,见过有什么奇怪的。鹿鱼再次看向课件。

旁边的人居然也没再说话,但也没走,一直像个影子似的待在一旁。起初鹿鱼觉得别扭,但注意力真集中了,便也没什么感觉了。

后来鹿鱼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醒过来时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结果脚下一阵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是一件衣服。

那是男生的运动款式外套,鹿鱼回想了一下,似乎是那个男生穿的。难道这是他见她睡着了给她披的?可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还啊?

握着这件外套,鹿鱼想起了尹安在也有一件同款的,只是颜色不同,曾经也披在她肩上过。只是最初那次上坟,她已经将它给烧掉了。

全烧掉了,有关尹安在的一切。

鹿鱼处于冥想与发呆间,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正在这时,一个影子靠了过来,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一瞬间以为尹安在站在面前。但下一秒,她就清醒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唇变得惨白,直哆嗦。

“你……”是那个男生,很迟疑的样子,“我……”

“你的衣服吧?谢谢。”

鹿鱼把衣服递给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宿舍,与男生擦肩而过时,男生拉住了她的袖子,说是拉,其实只是用手指掐了一点点。鹿鱼却打了个激灵,回过了头。

“你叫什么?”男生一只手抓着衣服,另一只手挠了挠头,似乎很窘迫。

“我可以不说吧。”

这种情况鹿鱼自然知道代表什么,可她不想给任何可能性,太快了,她还做不到。她甚至连交普通朋友都嫌费力,突然缺失掉的感情,得一点点平复。

男生没再逼迫。鹿鱼点了点头,往图书馆大门走去,快要出去时,男生又追上了她,不过没有靠前,只是在她背后说了一句:“我真的见过你,不是在学校。”

鹿鱼的心中有一丝诧异,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问。或许这是真的,或许这只是个说法,总之她没有印象,也不好奇。

4她只是觉得尹安在整个人都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就好像,不能落地的飞鸟

人和人的关系质变,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可大可小,有可能是一顿饭、一个秘密,又或者是一起事故。鹿鱼和尹安在之间的契机,出现在英语四级考试那天。

自捡猫事件后,他们略微熟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若是碰到,他们能说几句话,但尹安在还是说得很少,唯一的大动作就是从手机里翻出猫的照片给鹿鱼看。

那时候鹿鱼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尹安在的父母都是医生,父亲好像还是很有名的医生,家境不赖,剩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还以为尹安在那么有个性,是大少爷脾气。

考试那天鹿鱼是从家里去学校,没想到路上会堵,司机啧了一声,说:“前面好像撞车了。”

“我从这里下,去前面倒地铁吧。”

地铁站就在马路对面,也没多远,鹿鱼顺着马路边线往前走,逐渐看清了前面的事故。两辆车撞得挺严重的,围观的人围成了圈,里三层外三层,中间有个男人像是车主,正在打电话,发了好大的脾气。但是地上没有血,看起来人应该没事,终归是万幸。

鹿鱼的妈妈觉得晦气,拉着她,想赶快过去。就在马上要绕过去时,她看见了尹安在。他并没有受伤,只是个路人,就站在一旁,盯着这一切。鹿鱼当时就觉得奇怪,且不说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大都不太喜欢凑热闹,更何况,她知道尹安在也报了四级考试,虽说错过了还可以再考,可也没必要因为这事耽误了。这样想着,鹿鱼从人群里挤过去,出现在尹安在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干吗呢?”

尹安在这才注意到她,表情有点诧异,但随即就指了指撞在一起的车子里靠后面的那辆:“他是为了躲一个小孩,情有可原,可小孩跑了,我想等警察来,帮他作证。”

鹿鱼不禁失笑,这人到底是多爱管闲事啊!

“不是有摄像……”话没说完,她就发现路灯杆上没有摄像头,犹豫着改了口,“还要考试呢。”

“没事,你先去吧。”

鹿鱼知道自己应该掉头就走,可又十分无措,一步三回头的,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英语还不错的鹿鱼考得特别不好。她出来得算晚了,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尹安在,不觉竟有些失落。

正因为这样想着,再一次在路上见到尹安在,鹿鱼才觉得不可思议。临近傍晚,她陪妈妈去超市买了点菜,结账的人多,她嫌超市里憋闷,就先从未购物通道走了出来,站在外面等。她一偏头就看见尹安在背对着她正朝前走,那方向特别奇怪,不是回学校的路,也不应该是尹安在回家的路。

“喂!尹安在!”她还是开了口。

尹安在扭过头,发现又是她,表情难得明显了些。

“你没事在街上瞎逛什么啊,怎么不回家?”鹿鱼追上去,又不得不一直回头看妈妈有没有出来,“考得怎么样?”

“没考。”

“什么?”

“我没去。”

这句话说得轻松镇定,就像说下午没吃饭一样,以至于鹿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到想明白了,她一巴掌拍过去,不敢置信地说:“你疯啦!”

没见过一个人对自己的事那么不上心,倒爱管别人闲事的,鹿鱼觉得尹安在这个人活反了。可她随即明白过来,她不也一样,她那么激动去管别人的事是为哪般?

果然,尹安在揉了揉被她打痛的地方,淡淡地说:“和你没关系。”

不期然地,鹿鱼的眼睛热了。她揉了揉鼻子,有点不知所措。“我……神经病啊!”鹿鱼跺着脚,对自己无可奈何。

她自己都这样了,尹安在更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愣了半晌,他说了句:“对不起……”

鹿鱼不是委屈,她不是那么玻璃心的人,在那个时候她解释不清自己突然间情绪失控的原因。是在后来,过了一段日子,她才逐渐清明,她只是觉得尹安在整个人都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就好像,不能落地的飞鸟。

他一定是不愿意这样的,他多孤单啊。

5她又将一个男生的名字记死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见到那个男生,是在校医院,鹿鱼连续一周腰痛,决定去照CT看看。鹿鱼并不是惜命的人,有时候也会想人活着到底为什么这种没有头绪的问题。身旁若是有人生了什么不容易生却治不好的病,自己也容易胡思乱想,鹿鱼总是想自己会不会有天也得不治之症,虽然觉得那样也不错,但也只敢想一想。她不能,她有家人,有人生。所以她还是有病就治,麻麻木木的。

她和那个男生前后脚去照CT,她靠前一些,男生问她:“怎么了吗?”

“腰痛而已。”她顿了顿才想起自己应该反问一句的,但终归是忘了,错过了时机再问起便显得太刻意。

鹿鱼拍完片子出来,跟大夫说了说话,大夫推测大概只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会太严重。鹿鱼往外走,没走几步男生就追了出来。“喂,等下!”他跑到她旁边,说,“我想起来了,我在医院见过你。”

鹿鱼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终于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仍旧是没有印象,但说到医院,也只可能是她和尹安在在一起那一段时间。那之后,鹿鱼没去过医院了。

“我去看人,看到你和一个人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你们在……”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在吵架。”

他说到这儿,鹿鱼彻底想起来了,虽然没想起这个人,却想起了是哪天。她“嗯”了一声,轻轻笑了。

男生从没见过她的笑容,她是突然来到班里的,据说是休了学,又复学,从来不和人说话,上下课来去匆匆。有一次他刚好坐在她后面,阶梯教室的台阶高度,让他轻而易举看到她用整节课时间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一层覆一层,直到看不清。

他有点上心了,可是他知道,她连他的存在都不会记得。就比如现在,鹿鱼笑了之后,她的神色便飘忽起来,仿佛已经不在人间。

鹿鱼只是想起了那一次,她和尹安在在医院楼下争吵,吵得特别凶,众人纷纷侧目。毫不夸张,他俩几乎要动手了,原因就是尹安在要出院,要去海岛找亲生母亲的下落。尹安在不犯病时和好人一样,犯病了就要抢救,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住院。但他偏偏为了不知道哪儿得来的,在鹿鱼眼里根本不能算靠谱的消息,就要冒这个险。

“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啊?我为了你休学,为了你跟我家里闹翻,为了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变得什么都会做了!你呢?你呢?你只想着你自己!”

当时,急火攻心的鹿鱼真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一直是这样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尹安在脸色沉了一下,冷冷地答。

最后她从医院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但三个小时后,流干了眼泪的她又主动回去,在尹安在的床头放下了车票。

两个人半天没说话,直到尹安在拉了拉她的衣角,揽过了她的肩。

“是我不好。”

耳边传来哽咽的声音,于是鹿鱼的眼泪又冒出来了。

他们一起去了那家旅店,但偏巧魏薇一家人出去旅游了,是亲戚代为看店。他们问魏薇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不清楚。其实怎么会不清楚呢,鹿鱼其实怀疑他们去之后,店里的人就给魏薇打过招呼了,也许她猜到了,也许她害怕。但鹿鱼没说,她不想吵醒尹安在的梦。

他们在那里等了一个星期,可尹安在的身体吃不消,他们只得回去。在船上,尹安在十分不舒服,开始对她说像是遗言的话,第一句是:“我对不起你。”

后面的,鹿鱼没有细听。她不想细听,人不在了,身后事再多,跟她也无关。

“喂!喂!”身旁的人突然唤了一声,打断了鹿鱼的思绪,同时她的手臂被紧紧拉住,她下意识想挣脱,一个恍惚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大马路上,要不是身旁的男生一直跟着她,她还不知道要神游到何时,会出什么事。

“你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鹿鱼默默抽回手臂,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她才意识到,她不知不觉走出了学校好远,这个人居然一直跟着她,就像当初她跟着尹安在一样,没头脑地跟随。

“我叫乾夜。”男生郑重其事地说,“你要记得。”

鹿鱼微微发愣,两个字的名字太好记了,她没法自欺欺人说自己记不得。她又将一个男生的名字记死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6就是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一句,我认了

和尹安在在一起,鹿鱼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真的。一些现实问题将她弄得支离破碎,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刺,不是那些你侬我侬、温情缱绻就能盖过去的。

现实没有那么温柔。

还不都怪他们一开始就没起个好头。尹安在动不动就失踪,在学校的时间特别少,大家几乎都要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他俩交换过号码,却一次没打过。

直到大一快结束,那个从来没闪过的号码在鹿鱼的屏幕上跳出,对她来说仿佛滚滚雷鸣,一时间她整个人都蒙了。

她才知道她期待,她一直期待。

但尹安在不是来找她聊天的,第一句话是:“找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救命。”

鹿鱼风风火火地跑出学校,按尹安在在电话里说的过了马路,拐了个弯,在两个店铺中间一线天般的夹缝里,她找到了尹安在。他抱着膝蹲在里面,一动不动。

她把尹安在送到最近的医院,于是直接就知道了尹安在的身体状况。她怔怔地站在医院走廊,足有五分钟脑子都一片空白。她没有面对过这种事,她觉得自己离直面生离死别还远得很。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尹安在为什么会提着最后一口气给她打电话,仅仅是因为离她近?为什么自己的养父就是医生,他却不向家人求救呢?

鹿鱼心乱如麻,好在尹安在很快被推出来,算是暂且没事,只是还没醒。鹿鱼坐在床边,一直木木的。尹安在的手机就悬在口袋边上,按理说她拿过来打个通知电话也应该的,可她的手一直伸不出。

她想到自始至终尹安在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为自己活着,无关紧要地来,无关紧要地走。

如果说之前那只是种感觉,在那一刻鹿鱼才确信,原来她的感觉是对的,尹安在真的那么寂寞、绝望。

她坐在病床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啊,不是还没死吗……”不知何时,尹安在已经醒了,无可奈何地嘟囔了一声。

“你都没哭过吗?”鹿鱼吸吸鼻子。

“没有。”尹安在摇摇头,“从懂事起就知道,还有什么可哭的。”

“是人都会害怕啊!”

尹安在盯着她,突然扬起了一个笑容,和之前的轻描淡写不同,是一个能把人的心揉皱,带着安慰性质的温柔的笑容:“害怕啊,只不过我害怕的是到死还是这样活着。”

是在那一刻,鹿鱼觉得自己可以和尹安在在一起。不是同情,她就是觉得,即使只是短短一段路,能相携走过,就不算可惜了。

但她的表白,尹安在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受。也就是说,从本质上讲,他们从未确定过情侣的关系,顶多是,伙伴。

尹安在人生的末尾,他因为执着地想要见亲生母亲一面,和养父闹翻。事实是养父当年收养他时并没有自己的家庭,而如今有了。他自觉不应该再给人家添麻烦,即使没有人拿他当麻烦。

最后的那一段,是鹿鱼陪他走完的。他们争吵,和好,也曾牵手去爬矮山,等一场浓雾笼罩的日出。他们将就着把能做的都做了,除了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鹿鱼还是为了他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无法和父母解释他的病,父母就尤其不懂她仅仅是要陪一个人玩,就搭上了自己宝贵的学习时间。她一直是个乖女孩,所有的叛逆,都被尹安在点燃了,跟着了魔似的。

几次从鬼门关出来,尹安在似乎有预感,在某个深夜,连着各种检测器的他精神很好地和鹿鱼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睡着。他对鹿鱼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点……不甘心啊,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陪你就好了。”

鹿鱼眼里的泪是一点点漫上来的,等到她想清楚了,尹安在已经陷入了昏睡。她推了推他,哭着笑:“行啊,知道活着好了吧。”

可是,晚了。

鹿鱼到那时才懂,感情这回事啊,根本无法用任何标准衡量,就是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一句,我认了。

7没有遗憾了,没有了,之后她能做的,无非是期待能有来生

尹安在走后一年零三个月,“十一”国庆,鹿鱼去尹安在的养父家做客。她之前是去过那儿的,最后一次是安葬尹安在之后。尹安在的养父现在有个小女儿,但她跟尹安在这个哥哥关系似乎并不亲。鹿鱼不意外,他那个人,和谁亲昵都不易。不过,这也才显出她的特别。

本是不想再去的,免得心里都不舒服,但事到临头,鹿鱼也没办法。魏薇给她寄来了一样东西,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交由人家处理。

那是一张照片,魏薇和一个男人的照片,照片后面写着——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但要是人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我终究还是希望他能认得我们。

鹿鱼把照片交到尹安在养父手上时,他没再说什么。家里有个佛龛,他顺手就在佛龛前将照片烧掉了。鹿鱼抿了抿嘴,没吭声。

“他是不信这些的,我们聊过。”养父似乎看出她的吃惊,“所以他才拼了命在有限的时间里去找。他从来只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做他觉得对的事。如果他真的还想找,即使是剩一口气,他也还会去。我想,最后,他是释怀了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最后,他是只想和你在一起的。所以丫头,你得想开点。”

坚持到从长辈家离开,鹿鱼才终于腿软,在路边蹲了下来。其实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想得开的,毕竟那不是突发状况,她心里有准备,连最后一秒,她都没有崩溃。可这一年多,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活得像块石头,硬硬的、冷冷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段日子是否就是一场梦,不是真的。可她又真的确定,尹安在已经走了。就连当年的那三只猫,现在都养在她家里了。

所以她到底在等什么呢?她一直都不清楚。直到刚刚,尹安在养父的那一句,像是一根针,轻巧刺破了气球。随着气球泄气的声音,她朦朦胧胧地醒了。

她想听到尹安在说句爱她,她想听到他承认她,但直到最后,她都没等到。她一直害怕自己只是尹安在不得不选的一段旅程。

“咦,好巧呀……”一双鞋停在鹿鱼面前,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满是笑意的脸。乾夜,是这个名字没错。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见她不回答,乾夜在她面前蹲下,“不舒服吗?”

“我问你啊,假如你头晕心慌,觉得自己要晕倒了,但你还能拨出一通电话,你会拨给谁?”

鹿鱼突然的问题并没有难住乾夜,他飞快地回答:“120啊。”

“只有这一种可能吗?”

“那要么就……”乾夜歪了歪头,“我担心自己要死了,要打给一个重要的人留遗言。”

“重要的人?”

“嗯,重要的人。”

鹿鱼笑得咳嗽起来,眼泪又咸又苦,她却并不讨厌。原来她想要的答案早就在了,只是她后知后觉。

没有遗憾了,没有了,之后她能做的,无非是期待能有来生。

“你没事吧?怎么了?”乾夜被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吓坏了。

鹿鱼摇摇头,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腿,天边一缕云彩分开,阳光正射在她的眼角,那儿明亮而滚烫。

“陪我走走吧。”

睡前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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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文默默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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