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扰冬日记忆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请勿惊扰冬日记忆

文/王巧琳

滑冰场里,翟欢看到罗译飞快地围着一个女孩转了一个圈,将女孩吓得脸色先是发白,再度发红,然后他大笑着滑开,沿着一条栏杆急速而下,姿势有如滑翔的鸟,那般自由地旁若无人,他伸开的双手,像展开来准备起飞的双翅,推送来无数繁星。

那个姿势,取代了翟欢年幼时对罗译的印象,风驰电掣般地镌刻。

翟欢却始终没有勇气站起来,那双笨重的滑冰鞋,此刻在她的脚上,让她觉得脚上绑了两个定时炸弹一般。她有些痛恨自己的胆怯,她那样羡慕地张望着偌大的溜冰场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孩们。这样大的溜冰场,她的眼睛一下子跟丢了,然后他又从一根柱子后头跑出来,笑容并不是对着她,却让她感到极其窝心。

过了二十分钟,翟欢终于把他跟丢。这是她第一次溜冰,在溜冰场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一个小时。这是她再度遇见罗译的第三天。他们被分到一个班,老师点名念到罗译的时候,她紧张地追着那个喊到的声音,半晌没人应。直到老师加重了音调,才听到一个迷糊的声音。

“嗯?到……”

他居然睡着了。她暗暗地笑了,就此盯着他的背影不肯收回来。

啊,罗译,兜兜转转,我竟然又遇见了你。

其实这种际遇也算不得什么奇事,电视剧上不是常常在放吗?她只不过是在失去了罗译的联系后,在别个邻近的城市再度碰到而已。

罗译不会懂得,有时候翟欢自己也不懂,她为何胆怯到不敢上前告诉他,嘿,我是翟欢,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啊。

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吗?没有认出她吗?她没有改名字啊……或许只是男生比较粗心啦,她黯淡地想,却将这个并不算秘密的心事,吞下肚去。

不敢提,是怕提起小时候他们太过亲密,一起玩的过家家游戏,总是扮演夫妻,她那时候总被学前班里的男生欺负,他就一颗颗地从她的毛衣上,把那些苍耳摘下来,胖胖的一张脸上神情认真。还有他临别的时候跟她说的,长大了欢欢一定要嫁给我哦。他也许还没到懂得“爱情”的含义,却还是脸红了起来。

而那些经历,也许会让长大后的罗译一笑置之,也许,他会有些惭愧和后悔。因为她,如今长得太过不起眼了。

一张平凡的长相,虽然算得上清秀,可因为过于平静而不生动,举手投足总是淡淡的,淡到被遗忘的那一种。她一贯并不觉得自卑,可在罗译无数次地从她的脸上直接跳过目光后,她变得有些敏感。

其实罗译还是有变化的,他小时候虽然也五官清秀,却是个小胖子,讲起话来瓮声瓮气的,时不时地脸红一下,而如今,他总是妙语连珠,面不改色,倒容易让跟他对话的女孩脸红起来。翟欢想,她一定会脸红的,只要他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假想那种目光,脸上便火烧云起来。

可他没有认出她来。

时光向来是神奇的剪刀手,将他们的人生不断修剪,从而改变性格,甚至相貌。

比如他。中间断了一切消息的那些年,是什么叫他变成一个大胆开朗甚至看起来有点儿坏的少年。至于她的,其实也不值得一提。不过是父母离异,母亲偶遇了自己年轻时代的爱人,就此与他远走高飞。

错开的那些年,重拾回来,真的是一件那么愉快的事吗?有时候翟欢看着父亲越来越弯的背,这个原本很高大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她很怀疑。

开学后很久,罗译旷课良多,翟欢知道他总是威胁着班里的纪律委员,如果敢记他的名字,他就死定了。罗译的拳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翟欢想,听说他曾经在学校外面打群架,直接撂倒了三个高三的学长。

她有时候甚至会夸张地想到,如果小时候罗译就有这样厉害的拳头,会不会就不用只是默默地在她的毛衣上摘苍耳,将自己的糖果和巧克力让给他,而是直接一个拳头砸向那几个欺负她的男孩子。

她一直将自己定位为“罗译的初恋”。可惜的是,罗译也许记得自己有段初恋,但好像根本不知道,那就是她。

他一次,也没有注意到她。

罗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期中考试之后,班级里公布成绩,班主任欣喜地表扬了翟欢。

年级第三,在分班前,这样的成绩简直羡煞旁人。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鱼龙混杂的班里。

罗译在老师报了姓名后扭过头来看她,翟欢却垂着头,好像很羞愧的样子。跟这个来之不易的眼神,错开了。因为她听到身后有人轻声议论:“死读书的。脑袋里除了书本还有什么东西吗?”

“切,我要是天天埋头读书,也不止拿第三名呀。”

她从小就对那些细微的声音特别敏感,像是动物的听觉一般。其实她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也有不服,却终究归于缄默。

她的书桌里有很多本漫画书,她每天总是会准点看电视剧,看完以后再回房间里,写日记。那是她从小学开始的习惯。日记本一本接一本的换,换到如今,是一本浅草绿色的不带锁的。因为带锁的话,她总是会把钥匙弄丢,然后只能撬开日记本,弄坏它们的感觉像是弄坏了记忆。

她的脑袋里有太多东西,天马行空,如果要她将那些细枝末节的记忆用语言形容出来,大抵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

他们怎么说她,她都无所谓了。只是不知道罗译会怎么想她呢?会把她认为是一个书呆子吗?没有一点浪漫情怀和这个年纪女生该有的样子。

她感到有些沮丧,可转念又一想,能注意到自己,也是好事吧。或许他会在某天某个瞬间,忽然想起她来。

2

校服是黑红相间的,模样很丑。并且宽大,好像全学校的都是统一尺码似的,高大的男生将其穿成了九分裤和九分袖,个子娇小的女生,像她,宽大得如同戏服。

可是她不敢不穿,她不是那个“帮派”的,也不是像班里几个走路像跳舞的女生一样特立独行,总在下课的时候剥下来,露出裙子或者长丝袜。因为罗译常常和她们聊天和打闹,她也注意起她们来。那个腿最漂亮的,笑声最好听,脸蛋也最俊俏的,叫方羽。罗译每天平均都会跟她说十多分钟的话。

十多分钟,对于高中生来说,是很奢侈的。方羽多是笑,或者拿起她厚重的书本砸罗译的头。

罗译也从不生气,他的脾气那样好,何况是漂亮女生,怎么会生气。

翟欢开始只是用余光去看他们打闹的场景,后来目光也肆无忌惮地像一个忠实观众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许多人这样看着他们,像看着好风景似的,她不算寻常物。所谓佳偶天成,人人都爱看,况且是按捺不住好奇,以及恋爱还算是新近事物的青春期。

不是不难过。只不过那难过倒像是一种喝醉后嘴里的微微苦涩,说不上来的滋味。因她一直都是局外人,看着他与旁人嬉戏,却也并没有太大的失落。

简直像是看一场回忆的不真实的续集,原本的主角已换人,坐在观众席里,并不惹眼地盯着荧幕。

篮球比赛是在期中考试之后,这时候,那些被期中考试打压得十分气馁的“坏男生们”,扬眉吐气的时刻便到了。罗译个子很高,并且手长脚长,篮球自然打得好。在这之前的午后,她经常望着窗外的小白点。这一回,因为距离过远,她难以分辨哪一个白点是他。但是每个午自习的时候,她趴在那,侧着头望着远处的篮球场,心里总是觉得很宁静,很安心。

其中有一个是他。而他的小时候,曾有她。

这样就很好。

他是7号。

翟欢想,那对于罗译来说,这是一场战争,是值得付出心血和时间去打的一场比赛。她第一次在他玩世不恭的一张脸上看到了近乎虔诚的表情。

他打得那样卖力,浑身大汗淋漓,身上的篮色球服后面印着字母Y。不知是罗译的译还是方羽的羽。

刚下过一场雨的深秋,开始冷了起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淹没在看台席上,自己班里的啦啦队主力自然是方羽,她领着一众女生,声音划破天际。

加油!加油!一四班加油!

那场比赛,他们果然胜利了。罗译在场上和队友们拥抱,方羽在下面尖叫起来。他们似乎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悄悄地,却被翟欢给偷窥到了。

此刻的罗译,像是得了胜利的王子,取得了自己的宝座,因此心满意足,她真替他感到开心。

后来人渐渐散了,她是最后走的,整个篮球场,是一场喧嚣后的寂寥。赢的那队欢声笑语,意气风发,输的那对却黯然失色,神情落寞。

她有一个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落寞的,还是雀跃的。

人渐渐走光了,而看台上,孤零零地落了他的校服,领口上,写着他字迹凌乱的名字。

她把那件校服带回了家,这件属于罗译的校服,原来真的比自己的大出好几码。她将它洗得干干净净,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她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靠近它,然后,将它的袖子,环在自己的肩膀上。

像小时候用毛巾来充当长发,她忽然有种,被拥抱的感觉。

被罗译的校服,被罗译。

但那件校服,她却没能如愿还给他。原本她都打了一夜的腹稿,跟他的第一句对话,应该怎么开始。

怎么有了开始就不会结束,从此以后他会感激她,注意她,起码不会把她当做是空气。

怎么想都觉得词穷,面对罗译她总是紧张,她只能从后头偷偷地看他,最后他自己走开,她追也追不上。像那次偶然地跟踪他去溜冰场。她一向胆子不大,自己也讶异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只可惜,又不够大胆,否则,她该走上去,踮起脚拍他肩膀,嗨,好巧啊。

更巧的是,你还记得机关大院里的欢欢吗?

语气颇像“皇上,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那时候他也常常饰演皇帝,却是个后宫唯她一人的皇帝。那时候谁也不愿做他的妃子,除了她。

可是如今,他却是炙手可热了,她亲眼看到那么多女孩子用炙热的眼神看着他,而她自己的,甚至不值一提。

校服被她塞在抽屉里,他次日穿了便服来了。是一件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几何图形针织衫。

在被班主任问起时,他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的两件校服统统弄丢了。已经订了一件新的。但是在它完工前,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穿着便装招摇过市。

于是他的校服,在她的抽屉里,一躺就是整个冬天。

在冬天来临前,他们的关系依旧是彼此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3

直到期末考前,她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学校里的考试座位,并不是按名次排的,是打乱的。因此常常是差生和优生排在前后。这一次,她就是和罗译排在前后。

她是在放学后被一伙人拦截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是再遇后罗译跟她说过的第一句话,他们同班了半个多学期,他却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的第一句话是:“喂,第三名,考试的时候借我copy copy啊。”

他拽兮兮的样子很好笑,威胁男生惯了,他也是第一次威胁女孩子,因此他的凶里,带着点别扭。

她却扑哧一声笑了,罗译有点生气,跟他一块的是将坐在她左手边考试的男生,他有些急躁地揪了她的领子。

“喂,笑什么笑!不给我们抄你就死定了知道么?”

她不是不愿意答应,只是一时之间,像是结巴了一样,因此让那男生恼怒起来。

在有些发育迟钝的男生心里,怜香惜玉和让着女生这种概念,还很遥远,在他看来,翟欢不过就是个傲气的优等生,她居然敢笑他们,并且一脸的看不起。

他忍不住,就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翟欢狠狠地撞到墙上,这时候,她看着学习委员带着教导处老师远远地,却急切地跑过来。

她眼神有些空洞,嘴里轻声喊了句:“你们快跑。”

没跑成,几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的事儿立马就被教导处老师逮到,她也算是经验丰富,一看就明白了三分。罗译却走投无路,再挨一个处分,还是这么丢人的为了考试成绩威胁优等女生的事儿……于是死就死吧,他直接嘿嘿嘿笑着说,老师,我们只是跟翟欢聊天呢。他祈求地抛来眼神,而学习委员廖明明,一向与她关系不错,此刻为她鸣不平起来。

“才不是,他们推她!我刚看到了!”

她却缓缓启齿,她也极少笑,所以笑起来,竟叫人看呆了去。

“聊天而已啦。聊那个……《蓝色生死恋》。喏。”她指着刚才推她的那个男生说,“他说他昨天都看哭了。”

那男生顿时羞得脸色大变,却大气不敢再出。

那件事便这样被她掩饰过去,为此廖明明很久没有理过她。后来他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告诉老师就是了啊。

她只是笑,没有回答他。

期末考试,借着她的光,他考进了前80名。这巨大的跳跃让教导处老师不禁怀疑,却没能抓到把柄。

倒是一向没心没肺的罗译,倒是真的有点佩服起她来。

领完成绩单那天,他忽然提出请她喝奶茶。

她点了一杯姜汁奶茶,情绪紧张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对视,总怕找错话题,总怕一不小心透漏了自己的秘密,因此只好缄默。

“上次和这次,都谢谢你啊。”他说得诚恳。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精选例题集,是她自己手抄的,递到他手里。

“下次也不一定能跟你坐前后桌。你不如花点时间看看这个,我自己弄的,题目很经典,不需要费劲去做一大堆题目了。你试试?”

一口气说完,发觉手心开始湿了。

在他一副认真地开始翻她的习题本时,她总算敢抬起头,看到他的睫毛和鼻梁,心中一动。

真的,很好看。

他忽然又抬起头来,让她的目光躲避不及。

他笑着说:“那个……我看了《蓝色生死恋》……那个……”他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几集我也哭了。”

4

罗译和方羽在一起,是新学期的最大新闻。

她并不感到惊讶,寒假里,罗译曾让她代写过一封情书。

她细心地写,把那种长达多年的暗恋,细细缝补在一封信里,言真意切,令人感动得肝肠寸断。

她细细拿捏了方羽的心思,于是他用一封信加上是时候的小礼物和关怀,开始了他的新恋情。

并不是没有嫉妒的,只是那嫉妒并不持久,因为本就把自己摆得很低。

罗译这时对她有一种精神上的依赖,她跟往常遇见的女孩子都不太一样,有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曾问她,你觉得方羽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总觉得与他有关的都挺美好。这样子,会觉得暗恋他的自己也挺美好。

翟欢依旧大部分时间与那本草绿色的日记本做伴,字写得密密麻麻,罗译的形象渐渐清晰,与小时候的那个青梅竹马重叠在一起,回忆和现实交织,只不过不能再继续原来的故事。

小孩子的感情怎么能当回事。她有时候也这般想,可她就是当回事了,她长到如今,人生中的美好事情不多,那么就由着她抓着一丁点的回忆吧。

那本草绿色的笔记本快写完的时候,罗译和方羽大吵了一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翟欢也不知道。

她也收到过情书,是廖明明写的。廖明明的文笔也十分好,她也的确被感动,但还是礼貌地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人总是会特别关注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他的每一个眼神都会抓在心里,细细揣摩。因此廖明明自然也猜到,她喜欢的是谁。

他会喜欢你吗?你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廖明明的脸变成绛紫色,只要一想到,当初他想要帮她,去报告老师,她却反咬他一口,他便觉得气结。

他喜欢过我的。她坦然淡定地回答。

至少,是喜欢过我呀。

发神经!廖明明恶狠狠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埋头恨恨地用一只钢笔写上罗译的名字,然后画上大大的叉。

挑拨在那个年纪的男女生之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在耳边扇扇风,那消息只要稍劲爆,便会不胫而走。

关于她和罗译的事情,便是这样传到方羽耳朵里的,她曾不屑地这样说过,就凭她?我压根就看不上这样的情敌。我只是觉得罗译没出息,怎么能跟那样档次的女生一起玩?

谣言四起之前,她曾和罗译一起去郊外,那原本是叫上方羽的春季旅行,却因为对方的舞蹈课而耽搁。于是他竟叫上了她。连罗译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叫她,以往他总是宁可一个人的。他想,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寂寞了吧。寂寞得,让人总想忍不住地陪她说一会儿话。

郊游那天,她头一次不穿校服出现在他眼前。有点不太合身的花裙子,她的父亲纵使疼爱她,在细心上却总是有失偏颇,她显得特别娇小。翻箱倒柜找出的一支唇膏,在嘴上一抹,粉红色唇上在日光下荧光发亮,眼睛是水汪汪的,只是总看上去有点落寞。

女孩果然是要靠打扮。眼前一亮的少年心里想。

不过是一起骑着自行车外出,然后各自拿出准备好的食物,铺着格子布吃喝,然后打牌。

她却开心得手足无措,先是不小心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后来又不小心地将饮料打翻,后来跟他们玩抓乌龟,直接被画成了大花猫。

她不是笨,是太紧张,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和这样一大帮人心无旁骛地玩耍。其中一个,还是罗译。

那天他们熬到晚上才回家。

郊外晴朗的春夜,朗朗晴空和月色撩人,一行人分散着坐在草地上,夜空的美丽几乎让他们忘记了有蛇出没的危险。

仰着脑袋看着满天星辰,她忽然有种幻觉,所有的等待都不过是为了今天,她那本草绿色的日记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草地,春天,罗译,还有命运送给她的,满天的星辰。

但是罗译说,哎,如果方羽在,就好了。

5

母亲是车祸去世的。在长达五年不曾联系后,她得到的第一个关于她的消息,就是生死大事。

爸爸没有跟她谈过其他,关于她生活得好不好,跟那个男人过得怎么样,一概不知。

葬礼举行的时候,她请了三天的假,随着父亲去母亲的城市。

葬礼却只邀请了她,父亲在宾馆等着,她一个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在冰冷的殡仪馆里,经过数张完全陌生的脸,有些恍惚。后来,看到了母亲后来的丈夫,他亦穿着白色的丧服,表情并没有过于悲恸,正在和一个男人在角落里谈着生意。

她忽然觉得,世界非常地不公平。

在这个人出现之前,她一直觉得父母是极其相爱的。他们谦让着每一份好吃的菜,下班了总盼着能早一分钟回家,总推掉饭局聚在一起。可是,她却执意地跟这个人走了。她觉得她爱了他十多年。却殊不知,在母亲空缺的八年里,是与父亲,与她一起过的。

她一直想问母亲这一切值不值得。然而现在,她死了。

失眠,就是那日开始的。

整宿整宿的哭泣,像是有钝重的千斤顶压在她的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细节被妖魔化,被瞬间扩大,折磨着她的神经,半睡半醒的罅隙里,总是会被惊起,甚至是被一身的冷汗给弄醒。然后睁着眼睛,不敢阖上。瞅着窗帘没有遮蔽的一角,从黑,到天光漏进来的微白。

起床,顶着黑眼圈去上学。课堂上昏昏欲睡,却总是不能趴下去,靠着一点意识,像是放空一般地盯着黑板。

有时候,会盯着罗译的后背,呆到连他回过头来望着自己都不知觉。

直到后来在家中晕了过去。

在晕倒后醒来她的第一句话便是,爸爸,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她变得神经敏感,夜夜失眠令她的黑眼圈越发严重,成绩一落千丈,哭泣时刻都会紧闭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对父亲说,我有点,不太想活下去的念头。我得跟您说一下。

诊断出来,是重度抑郁症。

她被这种情绪,整整困扰了半年,她的所有秘密,都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罗译。所有的一切都被情感修整后,悉数记在日记本里。那是她唯一的倾泻口。

后来,它无端端消失了。

她急切地找了它很久,直到一场更大的灾难接踵而来。

在她父亲跟学校为她请假休学时,许多人会将精神方面出了点问题,和精神病联系在一起。

因此这些尚不知愁苦和伤痛的孩子,将翟欢列入了精神病的行列。他们新奇地谈论着,又想躲避瘟疫一般躲着她。

而那本草绿色的日记本里的一切,终究是被暴晒在日光之下,言之凿凿地,要论证着翟欢就是个异想天开的精神病患者。

那些天马行空的记忆图像,被当做谈资。

而日记本的主角罗译,陷入了一场流言蜚语里。

罗译,被精神病喜欢的感觉怎么样?

罗译,你眼光可真好呀,小时候就这么色,就要娶她?

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屈辱,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一个拳头将那些话语给塞了回去。

“你们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知道抑郁症是种什么病,他有一个表姐得过这种病,后来,她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方羽跑来勒令他千万不要跟那个疯子再打交道,她已经把你当做假想情人了!不怀好意!

他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这个任性也没有关系他都可以包容但此刻却陌生的女朋友,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她,那封情书,是翟欢替我写的。写的好吧?你被一个“疯子”感动了么?

从她抽屉里翻出的校服,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廖明明满意地看着他亲自酿出的一场好戏,笑着继续做习题。

那本日记本,是他从她的书包里偷出来的,然后一个个地传递过去,最后,他将他送到了罗译的手里。

6

最后一天去学校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特地避开了上课时间,在傍晚的时候才过去。

教室里本该空荡荡的,可是她进去的时候,却吓了一跳。

一贯跑得最快的罗译坐在那里,见到她走进来,他站起来,礼貌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将她的日记本还给她。

并不意外。反正已经足够糟糕,再糟糕点,也不碍事儿。

于是坦然地接过来,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到谁似的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罗译看着女孩低垂着眼睑,忽然启唇道。

“这半年多我过得非常,非常不开心。可是每次见到你,想到你的时候,我都会觉得非常快乐。所以啊,真的,谢谢你。”

她不曾告诉他的,是半个多月前,她曾试图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时,罗译的一个电话,让她停止了动作。

不过是借习题本,甚至是为了方羽,可她还是为此感到开心。

所以她真心实意地感谢他,并且致歉,是啊,被一个像她这样生病的人喜欢,真的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流言蜚语,一定让他很苦恼吧。

罗译没有回答她,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罗译,他可能依旧肥胖,依旧胆小,依旧时常脸红。有时候,他挺羡慕他的。被这样认真地喜欢,这样认真地记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他误打误撞地冒领了这些。

然后他走到走到她的背后,盯着她的黒黑的马尾和宽大的校服,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他没有告诉她,你误会了。我不是你小时候遇到过的那个罗译,我没有去过A城,我小时候就瘦得像一只猴子,我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叫欢欢的小孩。

他只是对着怀里泪如雨下的女孩说,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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