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的夜晚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春风沉醉的夜晚

文/倾顾

1

阿瓷夜里总睡不好觉。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把妈妈吓了一跳。妈妈拍她一下,说:“讨债鬼,心思这么重,睡也不好好睡。”

阿瓷不晓得讨债鬼是什么意思,第二天起来想去问江司流。

江司流比她小一岁,可天生聪明。她背乘法表背得颠三倒四时,他已经能迅速口算一千以内的加减法。

照旧,江司流碗里比她多一个煎鸡蛋。她把自己的白粥喝完,小声问:“讨债鬼是什么意思?”

江司流不理她,把碗端去水槽。妈妈笑弯了眼,喂了他一块蜜饯说:“乖,去玩吧。”

虽然妈妈动作快,但阿瓷还是看到了蜜饯。可等她把碗端过去时,妈妈早就背着包出去上班了。她有些失望,却又没那么失望——因为早已习以为常。院子里,江司流穿着妈妈特意给他买的小衬衫,拿着小花洒在浇水。

“讨债鬼就是小鬼的意思。”江司流突然对她说,“是爱称。”

“爱称是什么?”

他顿了顿:“就是喜欢你才这样叫的,你怎么这么笨啊。”

阿瓷总觉得妈妈只喜欢江司流,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大概就是真的。她开心地替江司流把花洒灌满水,一不小心就洒到自己身上。

江司流看她湿漉漉的,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阿瓷,你也太笨了吧。”

阿瓷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无可奈何,牵着她的手进屋换衣服。

九月,妈妈送江司流去上学,给他买了书包和文具盒。明明阿瓷要大一岁,可妈妈却说:“你这么笨,晚一年再上吧。”

其实是因为穷。妈妈掏了一大笔插班费,让江司流去了第一小学。放学时阿瓷在外面等着,看到江司流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

那糖很大,阿瓷看傻了眼,惊叹道:“好大呀。”

“给你了。”江司流递给她,“老师选我当班长给的。”

“每个人都有吗?”

江司流没说话,扯着她认真地过马路。她闻了闻甜味,心滿意足地想:真好,上学还可以有糖吃。

阿瓷不知道的是,不是上学就会有糖吃。江司流长得好看,站在那里一本正经的样子格外讨人喜欢。老师看着喜欢,这才随手给他的。有些东西,他不必求,自会有人送到手里。可阿瓷不一样。

江司流上学后,她只能一个人在家,闲不住就把捡回来的布娃娃排好顺序,教他们看书。天井里的阳光一寸寸移了过去,草木的影子越拉越长。她趴在窗台上,隔壁的阿婆路过,看她一眼,“啧啧”道:“可怜,不管自己的孩子,却对别家的种掏心掏肺…”

阿瓷听不懂,傻乎乎地笑。等江司流回来,看到她趴在那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胳膊也不知道。

他想抱她去床上,两人却一起摔在了地上。阿瓷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说:“阿弟,你回来了。”

江司流推开她,然后爬起来:“不准这样叫我。”

“可你就是我弟弟啊。我给你留了好吃的。”

所谓的好吃的,就是隔壁阿婆给她的一个糖花卷。江司流不想吃,可她掰开就往他嘴里塞,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吃吧?你不叫我姐姐就算了,反正我会把你当弟弟一样照顾的。”

2

阿瓷第二年上了学,就在家附近,一所远近闻名的差学校。

她没有书包,就拿购物袋装书。江司流主动说要送她去学校,妈妈夸奖他懂事,却又说:“她都这么大了,哪还用人送?”

阿瓷没吭声,出门时江司流悄悄跟她说:“放了学我去接你。”

她立刻高兴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放学时阿瓷左顾右盼,看到江司流从远处走来,她跑过去跟他说话。天边的霞光流淌而过,是明媚到了极点的颜色。阿瓷伸手拽住江司流:“我也想当班长,可是老师不让,也没给我糖吃。”

“为什么不让?”

“老师说我太瘦了…”

她的语调有点低落,江司流安慰她说:“明天的鸡蛋给你吃,你努力长胖点。”

从这天起,江司流就把早上的煎鸡蛋给了阿瓷。

妈妈自己开了家理发店,忙得团团转,指尖总沾着洗不掉的焗油膏。刚开始她还没发现鸡蛋的事儿,后来发现了便大发雷霆。那是阿瓷第一次看到妈妈发那样大的脾气,她被扇了一耳光,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江司流扑过来抱住她,妈妈还在破口大骂:“怎么就馋成这样!这么不要脸!将来大了怎么得了!”

阿瓷怕得发抖,也不敢哭,只能努力往江司流怀里缩。窗口飞过一只燕子,在房檐下筑了巢。阿瓷看着燕子突然走了神,心想:如果我也能变成鸟飞走就好了。

那一天她没去上学,被妈妈锁在家里。江司流拍着窗户叫她的名字:“阿瓷别怕,我在这儿。”

阿瓷看着他身后的妈妈走远了,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江司流站在那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他突然跑开了。阿瓷生出孤立无援的恐惧,哭着趴在窗台上,却看到江司流搬着两块砖头跑了回来。他踩着砖头爬上窗台跳进来。阿瓷连哭都忘了,江司流连忙拿纸巾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有我陪着你。”

小小的一间房子,两个人靠在一起,是相依为命的姿势。天上的云遮住了太阳,阿瓷看着云彩,呆呆地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瞎说。”江司流想要反驳,可看看她脸上的手印,他最终只是说,“不会的。”

她继续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难得这样为难,想了半晌才说,“因为你长得漂亮,大家都喜欢漂亮的小姑娘。”

阿瓷太好哄,闻言,咧嘴笑了,却扯动了伤口,又哭丧起脸来。江司流看着她上了红药水的脸颊,红彤彤的,像一个苹果。他忍不住想笑,又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

窗外飞花点翠,雀鸟自南而归,四九城红墙绿瓦,这一刻,极尽温柔。

3

时间过得飞快。

江司流考上了他们那里最好的高中。阿瓷与有荣焉,逃课去看他们的开学仪式。江司流代表新生发言。旭日东升,他站在红旗下,肩背挺得笔直,视线扫过人群,突然看到比别人都高的阿瓷,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他记性好,演讲完全脱稿,却在这一刻空白了一下,只是在心里想:她怎么来了?

放了学,江司流走出校门,她从一旁的矮围墙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她越大越没有女孩样,手上蹭得都是红灰。江司流从来爱整洁,可对阿瓷没那么多的挑剔,于是拿出纸巾替她擦手。阿瓷站定,摸了摸他的头说:“阿弟乖。”

“阿瓷,”他抬起眼看她,“你今天没上学吗?”

她不说话,支支吾吾想要敷衍过去。可她从没在他面前撒过谎,一时慌不择路,又跳上了矮围墙。围墙年久失修,结出了细碎的花。晚霞如火,如鱼尾扫过天幕。她张开手臂,晃晃悠悠地在上面行走。

江司流抬头望着她,她嘴边带着笑,是天真烂漫的活泼。

“阿弟,”她快快乐乐地说,“我上完初中就不上学啦。”

“为什么?!”江司流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就不上学了?”

“我不是那块料啊。”她蹲下身,牵住他的手,笑眯眯地说,“能上完初中就已经很了不起啦。阿弟,我沒有你那么聪明,咱们家能出一个大学生就够了,我不喜欢读书。”

她说得那样不假思索。江司流收紧手指,许久,他轻声说:“你骗人。”

“如果你不喜欢读书,又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笔记,又为什么要半夜爬起来温习功课?”

他问的问题令她猝不及防。她的眼睛又睁大了,圆圆的,里面像是有又清又甜的水:“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她忽地咬住唇,雪白的牙齿嵌在红色的唇瓣上,似乎是在阻止自己把话说出来。江司流叹了口气,也跳上了围墙。

“如果是因为学费,那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去打工。”

他们家从来都是贫穷的。小小的理发店位置不好,扣去房租水电,余下的钱只够供一个孩子继续念书。他们的年纪都小,却已经被贫穷掐住了脖子。

阿瓷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坚决,一时间心中如浪潮翻涌。不是不委屈,明明她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但这个家的一切都先给了江司流。可是他值得拥有这些啊,对她来说,他在哪里,哪里就有了光。

“可…”她无意识地开了口,却带着浓浓的鼻音,“可妈妈不会答应的。”

“那我们就一起去求她。她总归是爱你的,怎么会真的舍得让你不念书?”

那天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找了辆自行车,蹬去了城门。城楼上的游客稀稀拉拉的,大红灯笼被刮得四处零落。江司流在前面蹬车,阿瓷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身。太阳像是咸蛋黄,颤巍巍地挂在城头的旗杆上。两个人追赶着,仿佛永不停歇。

可他们到底还是停下了。

太阳落下去,光线一点点变暗,阿瓷突然伸出手,从江司流脸上拈走了一颗汗珠。

“很累吗?”

“当然,也不看看你有多沉。”

她噘起嘴:“怎么说话呢!我是太高了,懂不懂?”

他发育得晚,到现在还没有她高。两个人互戳伤口,都气鼓鼓的不肯说话。

晚风温柔又明媚,吹得远处大红的横幅猎猎作响。她生出一些傻念头,把手指含进口中。尝到了咸味,又像做贼一样,连忙拿出来。

那时的天地温柔又动人,他们相互依偎,于时光里开出烂漫的花朵。

4

阿瓷十六岁生日是在店里过的。

那天她第一次给别人染头发,手忙脚乱的,被妈妈赶到了门外。后门靠着小巷子,蜿蜒曲折,墙皮上生着青苔。她站在那里,修长秀气的手指上沾的都是黑色的染料。

妈妈在跟客人道歉,又喋喋不休地数落她,说她是“赔钱货”,什么都做不好。

阿瓷低着头拿指甲抠染料,半天才抹了一把脸,汗水和染料混在一起,花了脸颊。阿瓷正想进去,巷口那里却跑来一个人。

春风拂过巷头,染得爬墙虎也是翠绿。江司流穿着白衬衫,单肩包斜挎在肩头。阿瓷看到他,靠在门边问他:“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上晚自习了吗?”

初春的天气料峭,可他跑得满头是汗,抽了纸巾用力在她脸上擦了擦。阿瓷“哎哟—了一声,吃痛地道:“轻点!”

“又把染料往脸上抹,化学的东西。”江司流语速很快,又把包往她的手里一塞,“我马上还要赶回去,班主任吃完饭就要回去查岗了。”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阿瓷皱皱眉,却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歪歪扭扭的花体字:祝阿瓷生日快乐。

她仔细打量,笑了一声说:“奶油都被你震歪了…--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个?”

“你别管。”他也有了少年人的脾气,随口说,“先吹蜡烛许愿,快——”

他催促着,亲自替她插了十六根在上面。小小的蛋糕上插满彩色的蜡烛,看起来很是滑稽。火光亮起来时,他那乌黑的瞳仁里同样亮起了光芒。少年人的眉眼,在这一刻熠熠生辉。

“祝你生日快乐。”他轻声说,“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阿瓷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能抢在我前面许愿。”

江司流摆摆手:“你来——别告诉我许了什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店里,妈妈送走了客人,电视的声音响起来,不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这是红尘的一隅,烟火扑面。阿瓷轻轻合眸,许下不为外人言说的心愿。蜡烛熄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笑,虚虚地揽住她的肩膀说:“生日快乐。”

“谢谢。”

阿瓷呼出一口气,拂过他的领口,倒把他吓了一跳。他背起书包跑了出去,竟带上一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妈妈叫了一声:“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把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不是什么好奶油,腻得发涩。可她一边笑,一边仔细地把叉子上的最后一点也舔干净。后来她再没吃过这样的蛋糕了。

后来她去到巴黎,去最负盛名的施特雷尔甜点店买了一块蛋糕,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品尝。

时间悄悄地过去,她有了钱,有了想要的东西,可她再也不会因为一口蛋糕而感到甜蜜。

再把时间地点拨回到这一间小小的理发店,她在这里度过了最漫长无望的生活。

妈妈终究没有答应她和江司流的哀求,因为不肯让江司流打工耽误了学习,更不愿意放过阿瓷这样一个免费的打工妹。

阿瓷哭过、闹过,甚至和江司流一起离家出走。他们又走到了城门那里,极目远眺,城市安静又雄伟。这个世界这样大,大到无边无际,却容不下小小的一个心愿。

“阿瓷,”在城头上,江司流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你等我好吗?等我再大一点…”

人总觉得小的时候做不到的,等大了就可以无所不能。

她点了点头,许久后轻声说:“我们回去吧,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呢。”

5

他们就这样等啊,盼啊。春风一次次吹过来,他们也一天天长大,大到学会假装忘记,原来曾经还是有过期许的。

最热的那个夏天里,江司流正参加高考。当他从考场走出来时,阿瓷正背上行囊,决定南下去打工。

妈妈破天荒把她送到了火车站。人流熙熙攘攘,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已经长大了,眉清目秀,好看的嘴角却垂着,像是无声的抵抗。妈妈把车票塞到她的手里说:“快走吧,司流马上要到家了,我得赶回去给他做饭。”

阿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妈妈转身便走了,到了门口,却忽地转过头来。人流裹挟着一切向前,可阿瓷还站在那里。

“妈妈,”她哭着问,“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那一天是六月八日,日光烈得蒸腾起雪白的水汽。没有人回答她,巨大的悲伤如一片阴影,遮天蔽日。

终她一生,最大的噩梦都是这样,被无数面目模糊的人席卷着,一刻不停地走着。身后是小巷的花和爬山虎,总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却从没有追上来过。

阿瓷到上海后找到的工作是在理发店里当学徒。

上海房价贵,她在虹口工作,租的房子却在奉贤。每天早上,她要提早两个多小时出门坐地铁。日子久了,她也学会了站着睡觉。

有一次实在是太累,她睡过了站。醒来时包包还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手机、钱包都没了。她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哭也哭不出来,就坐在站台上发呆。地铁一列列开过去,她坐了太久,连地铁巡查的人都走过来问她:“没事吧?”

她勉强笑了笑:“请问哪里有公用电话?”

那人把她带到了工作间,她拿固定电话拨了出去。那头很快接起来,语调礼貌温和地问:“哪位?”

眼泪瞬间涌出来,她站在那里泣不成声,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那边的江司流先是顿了顿,旋即问:“阿瓷吗?怎么哭了?”

“没有哭…”她抽泣着说,“我想你了。”

于是他笑起来,却又带着怀疑:“真的?”

“我骗你干吗。”阿瓷吸吸鼻子,“我没事了,你快去忙吧。”

江司流每天也很忙,除了学习就是打工。闻言,他放下心来,温柔地说:“我也想你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挂断电话。那个月她一直吃馒头,超市做活动送了几包试吃的蛋花汤,她每天泡一袋,竟然也熬到了发工资。她就像一棵树苗,在最贫瘠的地方也要努力向上生长。

阿瓷在家就学过染发,算是有点基础。店长看她聪明,特意多给她机会练习。化学药剂刺得她眼红淌泪,指尖也染了擦不掉的颜色,她放在热水里慢慢泡,聽见旁边有人说:“凭什么让她先学啊,还有没有先来后到了?”

“你和她计较什么,谁让人家长得好呢?”

几个人哈哈大笑,毫不顾忌,她照旧忍了。夜里回去,困得走路都想闭上眼,路边烧烤的摊位上,人人笑得开怀,只有她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地走。

6

店长有一天把她叫到一旁,问她:“我打算开分店,你要去吗?”

新店人手不够,肯定比这里累,可工资算下来能高出近两千块。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店长又叫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店长也是从外地来的,脱下工装,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阿瓷愣了愣,下意识地微笑说:“好啊。”

这也算是约会了。两个人吃了一百多块钱的晚饭,去看电影时,阿瓷抢着付了钱。那部电影不大好看,几个大侠飞天遁地,像是无所不能。阿瓷看得发呆,店长却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却只是按捺住。过了一会儿,她才借着拿饮料的机会挣开了。后来店长再约她,她就不去了。店长还是很有风度的,只是说:“我是觉得咱们俩年龄合适,虽然我现在挣不了多少钱,但我有手艺,再过几年就能攒够房子的首付了。”

他是个很经济适用的男人,说的也都是大实话。阿瓷只是摇头,店长又问:“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没有。”她立刻回答,又轻又快,像是不假思索,“我没有。”

那天下班,她去银行往江司流的卡里打钱。他找了家教的工作,还要打两份零工。阿瓷心疼他,要他不要这么拼命,可他只是说:“我只恨我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拿去拼。”

一想到他阿瓷就会露出笑容,她输入密码,是他的生日。这时手机响起,她接了,听到他那边熙熙攘攘的。

“阿瓷,”他问她,“上海怎么这么热啊?”

热?现在已经立秋了,可上海还是又闷又热。阿瓷出了一头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火急火燎地冲回家,就看到他提着行李,正站在那里。

他瘦了一些,又高又挺拔。阿瓷扑过去,还没问出话来,就被他一把搂在了怀中。大概是北京比上海冷,他穿得有些厚,怀里热得让人想落泪。阿瓷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都沉浸在热水中,搂着他的腰身问:“你怎么来了?”

他一笑:“老师来开会,我给他跑腿,申请先来几天,正好可以看看你。”

阿瓷还像是在梦里,他又感叹说:“上海太热了,有吃的吗?我饿了。”

阿瓷带他去吃羊肉串,点了满满一盘,他全吃掉了。阿瓷在一旁看着他,时不时地给他倒果汁。吃完以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见到你了。你那天哭鼻子,吓了我一跳。”

阿瓷有些窘迫:“怎么还提这个…--”

“你说想我了,这是你第一次说,怎么能不提。”

他笑眯眯地跟着她,两个人像做贼一样悄悄进了屋。合租的室友已经睡了,阿瓷把江司流塞进自己的房间。她刚要去替他拿洗漱的东西,他却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他已经长大了,长出了青年的模样。阿瓷想看他,却又不敢看,只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你不晓得,你那天哭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阿瓷,”他说,“我当时就下了决心,这一生都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的口气这样大,说一生,说出了地久天长的豪迈。她先是笑,那笑却又僵在脸上。许久,她只是叹息。

“我相信你。”阿瓷将脸颊靠在他的手臂上,疲倦到了极点,声音越发放低,“我只是不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想要挣开他,可他不允许,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自己怀里。动作间,她的手肘撞在了门上,疼得头皮发麻。那边的室友嘀咕了一声又睡去,她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江司流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阿瓷不知该说什么,犹豫了一下道:“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早班。”

他盯着她,半晌,松开了手。

这一夜他睡在床边。阿瓷翻来覆去睡不着,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他站起身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床边。很久以后,阿瓷都不记得这一晚究竟有没有月光照进屋里。他在一片不纯粹的漆黑里,就这样固执地望着她。

手心的汗干了又湿,许久,他俯下身,只在她的眉心轻轻地碰了碰。

这是个吻吗?她不知道,也许更像是一阵风,蛮不讲理地吹进她心里。

7

阿瓷请了假,陪着江司流逛上海。

东方明珠下面挤满了人,旅游旺季,得排一个多小时才能上塔。江司流护着她,替她挡住身后的人流。

天真热啊,她鼻尖冒了汗珠,听见他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膛传来,倒像是大海的回声。

上塔时,有人请江司流帮忙拍照,拍完后突然说:“小哥,你和女朋友也拍一张吧。”

阿瓷大窘,江司流却微笑着点点头。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合影,洗出来以后才发现,她站在那里,因为不常拍照,窘迫地揪着衣角,可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漫出来,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世上,原来爱跟牙疼一样,真的都无法隐瞞。

两个人三天跑遍了整个上海。到了第四天,他就要去接老师了。分开时,她替他把洗干净的衬衣叠好放进包里。他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往她的掌心里塞了什么。

阿瓷要看,可他的手牢牢摁在她的手背上:“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才能看。”

“什么问题?”

他顿住,脸色可疑地红了起来:“我喜欢你,你昵?”

阿瓷也怔住,两人古怪地沉默起来。掌中的东西又硬又凉,她摩挲着察觉到了是什么,心中有些胆怯,却又有种甜蜜的触感。他望着她,执拗又认真,眼里藏着海,深得望不到尽头。

“可…可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难得这样无措,“我只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我一颗糖。”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逼仄的四合院,他被妈妈牵着手走进来,她躲在窗台后面看。他真好看,白白嫩嫩的脸,可眼睛却是红的。

“我不记得了…”阿瓷有些着急,记忆里都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不配。”

“没什么配不配,”他说,“只是我喜欢你,就这样简单。”

他们再一次拥抱,郑重其事,又像是小时候那样相依相伴。

春节回家时,她把与江司流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了妈妈。那是年夜饭的桌上,江司流本来想说的,可是她阻止了他,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长久的沉默后,妈妈放下筷子,嘴抖了抖,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最终只是说:“先吃饭吧。”

整个假期,妈妈都没有给他们回应。

江司流的教授有个项目,要他过了初三就回去。临走时他牵着阿瓷的手,有些焦虑地说:“我有些怕…”

他不常说这个字。在他们那么小的时候,她被班里的小男生欺负了,他就敢冲过去和他们打架。

阿瓷本是最担心的那个人,此刻却安慰他:“没事的,她到底是我妈啊。”

“是我瞎想了。”他笑笑,“我送你的戒指怎么不戴?”

那枚铂金戒指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来的,那天被他塞在她的掌心里。阿瓷又害羞起来:“被妈看到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吻了吻她的掌心,“等我工作完了,就回来陪你。”

他转身走了,阿瓷还靠在窗边望着。身后有响动,她转过头,就看到妈妈抓着首饰盒,把那枚戒指扔到了地上。昏暗的屋子里,银白色的圆环飞快地滚进了角落。

阿瓷猛地跳起来,却不敢动。她见过妈妈这样的神情——妈妈知道江司流把煎鸡蛋给她吃了的时候。

愤怒与鄙夷扭曲了这个中年女人的五官,她大步走过来,给了阿瓷一记耳光。

这耳光声音太响,阿瓷模模糊糊听到她厉声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从小我就知道你是个讨债的,你怎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妈妈?”她小声地反驳,“我们,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妈妈不屑地道,“你配吗?他是大学生,将来还要去国外留学,你,一个打工妹!要不是他父亲不在了,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字字如刀。阿瓷整个人都怔住,许久,她才颤抖着声音说:“可…可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妈妈冷笑道:“我把你养这么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要怎么说这个上一辈的故事呢?

时光倒退三十年,那时的妈妈也不过十七岁。十七岁的春天,她遇到了来租房的少年。少年比她小一岁,却已经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情不知所起,只是在那个春天生了根发了芽。可少年不爱她,哪怕她苦苦追求,他也只是说:“我有了心爱的人了。”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他怎么会那么早就去世…”

少年是孤儿,那个女孩却是娇养着长大的。他们初尝禁果,女孩竟然怀孕了。少年一面欣喜,一面又担忧。女孩不敢告诉家人,就搬来大院和他住在一起。

一个夜晚,少年替她出去买水果,出了事故,就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终于彻底死心,随随便便嫁了个平庸的男人,把青春的爱与梦想一并磨灭。不爱的婚姻如樊笼,本要离婚时,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无论多痛恨,多厌恶,最终还是生了下来。

而当丈夫早逝后,所有的恨——对丈夫、对命运的恨,全都凝固在了拖累自己的女儿身上。

“那女人开始还说要把孩子养大,可后来还是把孩子送去了孤儿院。我把他接回来,是要他完成他父亲的梦想,不是要他又被人拖住脚步,一辈子烂在泥垢里!如果你要和他在一起,可以,那你就等着回来给我收尸吧。”

6

江司流到城头时,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

太阳又一次向西坠落,他抬眼,就看到阿瓷站在那里。她穿了条白裙子,白底飞着大只的蝴蝶。风一吹,裙摆跟着抖动,倒像是蝴蝶都活了过来。他走过去,她已经迎上来,扑入了他的怀中。

“司流,”她在他的怀中轻快地说,“我都和妈说好了。”

江司流闻言,心猛地一跳:“妈答应了?”

不远处有个旅游团,一群人戴着黄帽子走过去。江司流揽着她的肩避开,她甜甜地一笑,忽地踮起脚,吻在了他的嘴边。一时间,风也带了花的甜。江司流心如擂鼓,因她往日总害羞,从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他总算放了心,如果不是妈妈答应了,她又怎会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

天地间都是匆匆的人,只有他们相互偎依,密不可分。江司流总是自持的心再也按捺不住,抱起她转了个圈。

阿瓷拍他说:“放我下去。”

“阿瓷!”他不放手,紧紧地抱着,将头埋入她的脖颈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妈妈的执拗他们有目共睹,就像是一座不得不翻越,却几乎让人绝望的高山。如今迈过去,只觉得扼住脖子的手也松开了,天高地阔,再没有什么可不满足的。江司流实在是喜不自胜,忽地又跑走。阿瓷静静地等着,片刻后,他买了支口琴跑回来。

她从不知道,他竟然会吹口琴。婉转的曲子,顺着风,吹向了旷野。许久,他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这是我在学校里学的苏联老歌,小伙子吹给心爱的姑娘听的。阿瓷,这么多年,我既想跟你说对不起,又想跟你说,我爱你。”

阿瓷笑起来:“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他却有些不安:“怎么哭了?”

阿瓷抬起手,自己把泪水擦了,复又扑入他怀中:“我只是…太开心了。司流,要是这太阳永远都不要落下去就好了。”

“傻话。你喜欢的话,往后的日子,我每天都陪你来看,你说好不好?”

“好啊。”她凝视他,定定地道,“往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7

阿瓷走的时候,江司流在学校。妈妈又送她到门口,这一次她说:“走了就别总回来,他看不到你,自然会忘了。”

她不说话,匆匆地走开。庭院里种着的月季开了花,被她的裙摆拂过,落下了花瓣。

小巷那么長,长着青苔,生了岁月的纹路。身后似乎有少年的声音在叫着阿瓷,匆匆跑来。她不敢回头,越跑越快,跳上了车,怕自己会忍不住后悔。

有妈妈在,她和江司流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她不走,痛苦的只会是三个人。

可她分明记得,那个漆黑的夜里,他抱着自己,一字一句说:“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让你哭了。”

他说话总是算数的,偏偏这一次,却不得不落了空。

春风拂过,一生的模样,已经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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