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余生为落笔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以余生为落笔

文/陈忘川

也许在那个轻柔的吻里,她已经过完了和程遇杭的一辈子了。

——你喜欢程遇杭吗?

——在这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他了,可是,也只能到喜欢而已。

壹在她刻意遗忘他的这八年里,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呢

苏又一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课件,确认无误后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舒展一整天的疲惫,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半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从二十二楼的落地窗看下去,街道被霓虹灯温柔包裹,行人或匆忙或惫懒,沿街的饭店灯牌缭乱,正是一派诱人的人间烟火气。

苏又一喜欢站在高楼上俯瞰这座城市的街道,物欲横流尽收眼底,这让她感受到一种活着的真实感。很好,这样的生活,真是太好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提着上个月刚买的包,漆皮尖头的红底高跟鞋起起落落,二十八岁的苏又一,自信又优雅。在她将要推开一楼大厅的旋转门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苏老师。”

苏老师,这个称呼被不同的声音叫过,稚嫩的、粗犷的、沙哑的、尖厉的、富有磁性的,她都听惯了。唯独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苏又一浑身一震,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陈年画面,一些她以为已经忘却的面孔重新浮现。

终于来了。她听见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她迅速调整出得体的微笑,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个长身鹤立的年轻男子,卡其色风衣和浅灰色衬衫搭配得刚刚好,视线上移,正对上一双小鹿般的眼睛。

记得很多年前苏又一就说过,一个男生长了这样一双眼睛,可叫人怎么是好?那时与苏又一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善意,而如今,那双眼睛像是藏着很多隐忍不发的情绪,叫苏又一无端端地想逃。

“苏老师,”他又开口了,嗓音夹带着成熟男人的低沉,“好久不见。”

苏老师,人生第一次被叫作苏老师,声音是清亮糯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和撒娇的意味。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声音,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又一调整呼吸,冲他又笑了笑:“程遇杭,你长大了。”

“那,不请我喝一杯吗?”程遇杭双手插兜,逐步向她逼近。苏又一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气息,像是裹挟着深秋的凉。她退了一步,几乎慌乱地点头。

“当然,当然。”

对于程遇杭的突然造访,苏又一不是没有准备。两个月前,程季明明白白告诉过她,程遇杭近期会回国,而且当年那件事,他好像始终没有放下。

八年了,他始终没有放下。她故意落后他半步,跟在他身后,看街灯拉长他的身影。她穿了十厘米的高跟鞋,他却仍然像六年前一样高她一个头,想来是又长高了。也对,那年他十八岁,正是男孩子蹿个儿的年纪。

走了不到两分钟,程遇杭随手推开一家餐厅的门,自顾自上了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单的时候,他问服务员:“可以抽烟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顺手把菜单推到苏又一面前:“你点吧,我倒时差,没什么胃口。”

“啪”的一声,打火机被点燃,跳动的黄色火苗后,是程遇杭略带疲倦的脸。苏又一心里咯噔一下,在她刻意遗忘他的这八年里,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呢?

贰往往对世事都不抱希望,就意味着孑然一身

八年前,苏又一怀揣着一纸录取通知书,惴惴不安地来到林城,耳边是阿姐临终前的嘱托。阿姐让她一定要考上林城大学,来找一个叫程季的人。

她仓皇地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坐在火车站出口,全部行李撑不满一个陈旧的布包。饭菜的香味从周边的小饭馆里飘出来,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她只舍得咽下两个干馒头,而无孔不入的诱人香味并不使她觉得饥饿,那时的她满心只有茫然和绝望。

阿姐口中那个一定会帮她的程季哥哥并没有如期出现,他匆忙说了句正在出差,让她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怎么安顿呢?学校还没有开学,而她仅剩的几百块钱,是万万不能浪费分毫的。

苏又一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林城阴霾的天,心想自己果然不该心存侥幸,把希望寄托于他人。生活一次次教给她惨淡的真理,她怎么还会期待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帮助呢?苏又一望向林立的小饭馆,抱紧布包走向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快餐店。

后来提到这段往事,程季总是长叹一声,说苏又一是个活得太清醒的人。

太清醒,往往对世事都不抱希望,就意味着孑然一身。

直到两个月后,程季才在快餐店找到苏又一。万幸学校开学,她去报到了,程季去学校找过几次,才打听到她在这里兼职。一个月500块钱的工资,她双手泡在洗碗用的大盆里,肿胀发白,一张小脸泛黄,看得出长期营养不良,但是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听完程季的自我介绍和迟来的道歉后,她咧开嘴角粲然一笑:“没关系的程季哥哥,你看,我这不是很好吗?”

她很好,只不过欠着学费迟迟未缴。她从家乡仓促出逃,也不知有助学贷款这样的政策,只记得阿姐曾告诉她,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去就别再回来。

便是这样,她被程季引到了程总面前。

她从未见过像程总这样的人,举手投足皆是风度。听完她的情况后,程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管好好念书,其他的不用担心。”末了,他又轻叹一句,“说起来,我和你是老乡呢。”

这突如其来的资助让苏又一不安。程季开车载她回学校,说起当年念大学时去苏又一家乡当志愿者的事儿。原来,便是那时,他认识了阿姐,三年来,俩人一直有书信往来。

因为晕车,苏又一恍恍惚惚的,听到阿姐的名字被不断提起,喃喃说了句:“阿姐死了。”

车身明显晃动了一下,再看程季,眼神湿润得仿佛能拧得出水来。

“我,我猜到一些,但是不敢相信。”他声音哽咽。

苏又一用头抵着车窗,看路旁飞速逝去的风景,良久后才说了一句:“我答应姐姐,等我有出息了,要把她的孩子接过来。程季哥哥,你帮帮我吧。”

叁在遇见他之前,她一直挣扎在生存的旋涡中

苏又一的成绩无疑是优异的,尤其英语,比那些自小上课外辅导班的同学还要好。程季慢慢将一些简单的翻译工作交给她,倒也能赚些钱。林城湿润的气候将她滋养得越发精神,程季每次看到她,都像是看到一株生命力异常旺盛的树苗在奋力生长。

大二的时候,程季问她想不想再多一份工作,一来多赚点钱,二来,也算是回报程总的资助。苏又一当然说好。

于是,那个湿热的夏天,程遇杭正式出现在苏又一的生命里。

那年,她二十岁,他刚满十八。

程季说是他高考成绩不理想,让苏又一给他补习英语,家里准备送他出国。在踏进程家之前,她幻想了无数次程遇杭的形象,无非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一副睥睨天下的欠揍样儿。但当她推开程家的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笑得温和无害的大男孩儿,穿白色T恤,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闪烁着温暖的笑意。他忙不迭地将苏又一往家里引:“是苏老师吧?以后就有劳你啦。不过我这个人有些笨,你可不要嫌弃我哟。”

南方方言特有的温软腔调,听得苏又一阵阵晕眩。他比她高一个头呢,竟然乖巧地叫她苏老师。

但正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看似温顺的程遇杭也并不是如表面那般容易对付的。他看上去单纯天真如一张白纸,对一切都好奇心旺盛,唯独除了学习。

为了让他安分地背一个小时单词,苏又一不得不答应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条件,比如帮他喝掉妈妈每晚准时送来的各种补汤,比如和他一起拼凑巨大的拼图。偶然得知大学里的社团活动后,程遇杭缠着苏又一带他参加,苏又一不允,他便用糯软的声音唤一声:“苏老师。”

她抵抗不了他那恳切的眼神和无辜的语气。

于是,她多了一条小尾巴,从程家到大街小巷,从自习室到篮球场。

有时她很羡慕他,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父母关怀,亲朋捧抬,那是她这辈子都渴求不到的温暖。

然而程遇杭说,不是这样的。

他像个大人般一本正经地教育苏又一:“凡事不要只看表面,又一,有些事只是看起来很美好。”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苏又一板起脸。

“不要这样嘛又一,一会儿见着我同学要给我点面子。”

那时苏又一和他已经很熟稔,他央求她与他一道去参加同学聚会,以朋友的身份。苏又一看不穿他潜藏的小心思,只一心盼着这出过后,他能安分几天。

她未曾察觉,初进程家时的拘谨和恭顺,已经在和他的朝夕相处中,滋生出一些暧昧模糊的默契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在遇见他之前,她一直挣扎在生存的旋涡中,从未有机会知道。

肆那种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她清楚地捕捉到了

苏又一惊诧于这场同学聚会的排场,整个包房洋溢出一股昂贵的味道。精致的菜肴好看却不饱腹,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早早学会了像大人般觥筹交错。

只程遇杭是个例外,满室谈笑声中,他竟然缠着服务员讨教那盘桃花糕点的做法。服务员为难地表示这只有糕点师傅知道,他眼前一亮,拉着苏又一就要去后厨找糕点师傅。

一开门,他便和一个化了粉色桃花妆的女孩儿撞了个满怀。

女孩儿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遇杭”,然后迅速撇嘴,质问他:“为什么高考完就不联系我?”

程遇杭心思在别处,只想着怎么摆脱她,随便敷衍了一句“回头聊”便抓着苏又一的手要走。女孩儿拽住他另一只衣袖,满脸写着楚楚可怜:“程遇杭,你不是说高考完会给我答复的吗?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那一刻,苏又一清楚地看到程遇杭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狠戾。那种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她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程遇杭甩开了女孩儿的手:“不要,听清楚了吗?我不会做你的男朋友。”

“为什么?”女孩儿几乎要哭出来。

“因为我有女朋友了。”程遇杭一把揽过苏又一的肩,全然不顾她的惊诧和微弱的挣扎,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说完他搂着苏又一头也不回地走开,也不管女孩儿是不是伤心欲绝。

苏又一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任由他像搂着一个贴身的玩偶一样搂着自己,直到进入电梯才一把推开扬扬得意的他,皱着眉斥责他:“你玩什么花样?!”

一秒变脸,说的大概就是程遇杭了。他立刻摆出一脸委屈的表情:“我这不是为了让她死心吗!”

“所以就拉上我垫背?”

“不是啦。”程遇杭连连摇头,“高考前不忍心拒绝得太明显,怕影响她,谁知道她那样死缠烂打,我不来一记狠的,怎么让她死心呢?”

真是所有的理都让他给占了,苏又一有气无处撒,只好继续斥责他:“你让我和你参加同学聚会,就是为了这出对不对?为什么是我?你随便拉个小安、小娜都行啊!”

程遇杭嬉笑着去拽她的衣角:“因为你是漂亮的苏老师呀。”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酒店一楼的走廊墙面都装了巨大的镜子,苏又一清晰地看到镜子中自己绯红的脸颊。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待会儿上去记得还要配合我。”程遇杭得寸进尺。

“凭什么?”

“听说如果这次测试我分数上升哪怕一点点的话,我爸爸会给你加工资哦。”

“好。”苏又一昂首挽上程遇杭的手臂。

伍她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好在,真的很淡

桃花糕当然没学成。

苏又一安慰程遇杭:“别丧气,你这周都好好复习的话,我教你做我们家乡的传统糕点。”

“什么糕点?”程遇杭一下子来了精神。

“保密。”苏又一神神秘秘地笑了。

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窝,程遇杭竟然伸手去戳,边戳边说:“苏老师真小气。”

之前他不是没有这样的举动,苏又一通常都会打开他的手,而在这次,她只是别过脸,轻声说:“别闹。”

她不知道,为什么程遇杭的手伸过来时,她的脸颊会发烫。她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程遇杭的青春,大胆地表白懵懂爱情,干脆利落地拒绝回应。喜欢和不喜欢,对他们来说像是天大的事情,而在她的天空里,从来没有这样的色彩。

不会有,也不容许有。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那之前,爱情不值一提。

她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好在,真的很淡。

那次聚会之后,程遇杭果然安分了一周。不过七天刚过,他便吵着要苏又一兑现承诺,教他做糕点。

“到底是什么呢?”他不停地追问。

苏又一面无表情道:“烙大饼。”

看着程遇杭失望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出声:“骗你的,我教你做蒸米糕。”

将洗净泡软的米粒研磨成粉,和入甜蜜的糖霜,再炒制各种口味的馅料,仔细捏造,最后在成形的米糕上点缀一颗红豆,上锅蒸时,阵阵香味沁人心脾。

程遇杭兴奋得很,全然不管自己捏出的米糕像歪瓜裂枣,一个劲儿地赞叹:“苏老师太棒了,这么好看的糕点,苏老师的老师是谁呀?”

苏又一愣了愣神:“是阿姐。阿姐做了米糕,会去附近的几个镇上赶集。阿姐做的米糕很抢手的。”

程遇杭依稀知道苏又一阿姐的事,于是也安静下来,安慰她说:“你现在也很棒,阿姐会欣慰的。”

苏又一不置可否,半晌后才叹息似的说了一句:“阿姐太苦了。”

俩人还在厨房将米糕装盘,程遇杭还嚷着要给妈妈送一盘过去,客厅里突然传来杯盏落地的破碎声,伴随着程妈妈的抱怨:“又不回来吃饭,在外面包了女人是不是?”

“啪”的一声,是手机被摔碎的声音。

程遇杭指了指花园,示意苏又一跟着他绕过客厅上楼去。

“又一,你知道吗?生活并不只有一种苦。”程遇杭把米糕摆在小桌上,撑着脸颊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苏又一不忍心看到他这样失落的样子,扬手将一块米糕送到他嘴边:“所以,偶尔需要这样的甜来缓和一下啊。”

程遇杭一口咬掉大半块米糕,然后冲她甜蜜地笑起来。

陆那么好的程遇杭,那样温暖的程遇杭

那时,程母和程父之间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曾经举止优雅的富家小姐,变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她时常数落程父的不是,后悔自己不该与家人决裂,和他这个穷小子一起奋斗。有时她又恢复如常,端庄得体地打发程遇杭送一盅汤去公司。

程母怒火发作的时候,程遇杭就拉着苏又一一起躲在房间的阳台上,那些时刻,他不叫她“苏老师”,声声“又一”叫得自然。

“你知道为什么叫又一吗?”她昂着头问他。

他托着腮等她解释。

“爸爸盼着有个儿子,生了我,又是一个女孩儿,就叫又一了。”

“什么又一,对我来说,你就是唯一啊。”程遇杭认真说话的时候,眼里像是揉进了星光,亮晶晶的。

苏又一突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

她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喝过一口觉得好喝的饮料,会下意识递给程遇杭尝一尝;比如偶尔留宿程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将他宽大的T恤当睡衣;比如带着他去参加社团活动,不再言辞恳切地澄清两人的师生关系。

再比如,程遇杭去另一个城市考试,短短两天,她竟然开始想念他。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然后她冷静下来,轻描淡写地对程季说,可以减少课程了。

程遇杭基础不错,就算这次考试不过,也能自主复习准备下一次考试,她偶尔辅导一下就好了。

钱少赚点没关系,程总已经给得够多了。

最近需要翻译的项目不是挺多的吗,她已经可以完成更专业的翻译了。

那时她告诉自己,一切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她想在这个城市立足,不能只靠着程总的资助。翻译工作是个契机,她可以利用这个契机接触更多的商业核心。她不想成为又一个随时可以被当成弃子的人,她要成为唯一。

只有不可取代,才能站稳脚跟。她要做的事很多:感谢程季,回报程总,还有,把阿姐的孩子接到身边来。

这些年她不敢和家里联系,也不知道阿姐的孩子长高了没有。

苏又一离开的时候,阿姐的孩子还不会说话,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但是她必须走呀,阿姐走了,爸爸不让她继续念书了,还盘算着要把她嫁给姐夫续弦。

想起姐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阿姐走的时候,瘦弱的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是姐夫醉酒的时候打的吗?

那个地方,噩梦一样的地方,她光是想一想就不寒而栗。总有一天,她要回去,带走阿姐的孩子,彻底结束这场做了多年的噩梦。

可是,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遇见程遇杭呢?

那么好的程遇杭,那样温暖的程遇杭。

柒那是他对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告白

苏又一大四那年,正式进入程总的公司实习,第一次穿上量身裁剪的正装。

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抱着旧布包怯怯地走进小饭馆讨要一份兼职的小女孩儿,能有机会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呢?

只有她知道,这一切并不容易。大一那会儿,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日夜泡在图书馆里,是那些复杂的演算和日复一日的苦读让她走到了这里。

是的,她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幸运,她只相信自己。

工作的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所以,当程遇杭出现在办公室时,她不是不惊讶。他就那样大剌剌地坐在苏又一的工位上,满脸写着委屈:“苏老师,你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我了。”

他明明想说的是“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吧?

苏又一板起脸:“胡闹什么呢!这是公司,快起来。”

“我知道这是公司啊,这是我爸爸的公司。”他笑嘻嘻地看着苏又一。

有好事的同事朝这边看过来。

好像所有流言蜚语就是从那天开始传开的,长了翅膀,又飞回苏又一耳朵里,大家都说她是攀了高枝才得到这个工作机会。

她选择一笑置之,不愿理会,所以,没有察觉到流言中的那根高枝并非程遇杭。

有暗潮汹涌,她却只看得见前路辽阔。

因为工作的关系,苏又一开始频繁出差,大多时候是与程总随行,当他的随行翻译。她尽量将工作做到尽善尽美,有时看参考资料熬到凌晨,终于拿起手机的时候,程遇杭的短信总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老师,我这次考试又进步了。

——苏老师,我发明了一种新的米糕馅料,回来给你尝尝。

——又一,妈妈去看心理医生了。

——又一,我好想你。

苏又一在翻看这些短信的时候,甚至能想象到程遇杭孤单地坐在阳台上,一身寂寥的样子。他曾对自己说,他尽量按照父母的要求,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可是,就算他听话懂事,父母也不会和他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又一,我开始相信妈妈的话了,爸爸大概有了其他女人。

——又一,我很羡慕你,你那么清醒,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可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我要什么,直到遇见你,我想和你一起努力。

这是程遇杭发给苏又一的最后一条短信。后来,不管她换过几部手机,这部承载着这条短信的手机都被她珍而重之地锁在抽屉里。

那是他对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告白。

她没有回复。她怎么可以不回复呢?

捌程遇杭,对不起

在程总公司实习的那一年,苏又一果然接触到了更核心的工作。

然而,这也逐渐让她发现了危机的端倪。

她拿着翻译出来的投资项目去找程季,犹豫着说,这个项目不像一个公司正常的运作。程季苦笑:“虽然我也姓程,做了程总多年的助理,但是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外人啊。”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你不要跟这个项目了。又一,有件事我和程总想拜托你。”

程季的话让苏又一的脑子一下炸掉了,一整天都是嗡嗡嗡的回声。她不敢相信,那样的话竟然会从程季嘴里说出来。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觉得他说的话全是道理。最后,她清晰记得的一句话竟然是程季的叹息,他说“你去看看遇杭吧”。

她木然地去找程遇杭。她果然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负气似的耷拉着脑袋不理她,柔软的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她忍不住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苏老师!你正经一点,我在生气呢!”

程遇杭撑着桌子瞪她。

“好啦,不是说要给我做新款米糕吗?快去。”

程遇杭的眼角又耷拉下来:“前几天厨房让妈妈给砸了,还没弄好呢。”

苏又一有些心疼,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我们出去吃?”

于是,程遇杭又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总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开心很久,在他的笑容里,好像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阴霾和困苦。可他那些偶尔的孤单、失落和难过,都躲不过苏又一的眼睛。

他带她去47楼的旋转餐厅。那时,这座城市里还没有很多高层建筑。坐在47楼的旋转餐厅里,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那天程遇杭开了一瓶酒,苏又一酒量不好,两杯下去已然微醺。就在这时,城市半空腾起烟花,不知是何处的庆典。一朵朵烟花,像是绽放在他们脚下。苏又一惊奇地望着烟花,小声地赞叹。

程遇杭的吻就这样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个吻,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唇上,又快速地离开,温柔、轻薄得像没有发生过,可是又清清楚楚地印在心里。

苏又一捂住嘴唇,惊诧地望着他。

他却只是笑,笑得温柔而欠揍。

“怎么办呀苏老师,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苏又一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样汹涌的眼泪,程遇杭慌张地递了一张又一张纸巾,都擦不干净。他只好将她搂进怀里,拍打她的后背。

“程遇杭,我比你大了两岁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程遇杭,我不喜欢你。”

环抱住她的双手僵了一下。

“程遇杭,对不起。”

玖明明那样轻的一个吻,却柔软、绵长得好似足以包裹她的一生

所有变故发生在夏季。

程夫人拿着匿名寄来的照片冲进苏又一的办公室,抓着她的头发殴打、咒骂,围观的人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没有人上去帮她。

因为那些散落的照片印证了公司的流言,苏又一果然和程总关系暧昧。

岂止是暧昧,那些角度刁钻的照片上,她穿着丝薄睡衣,软软靠在程总怀里。

苏又一闭上眼睛,任由程夫人的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直到程夫人开始撕扯她的衣服,程季才终于扒开人群冲过来,半是搀扶、半是拉扯地架走了程夫人。

好戏散场,众人散去,苏又一顺了顺被抓乱的头发,擦掉嘴角的血,弯下腰去,一张一张捡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每捡一张,便掉落两行泪。

她极少哭,被父亲嫌弃的时候没有哭,被后母打骂的时候没有哭,课本被弟弟烧掉的时候也没有哭,甚至被父亲逼着嫁给姐夫的时候,也没有哭。

因为,那些时刻,再难熬,也还算是有希望的。

那时她的希望是阿姐,所以,阿姐死的时候,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可阿姐总是给她留了一线希望的。

现在呢?希望是什么?是马上就能把阿姐的孩子接过来,她俩会有一个不大但是温馨的家,阿姐的孩子会在这个城市拥有一个身份,能上学,能在温暖的环境中长大成人。

这就是她想要的。这就是她这四年来梦寐以求的。可为什么当这一切将要实现时,心这么痛呢?

她想起程遇杭的那个吻,明明那样轻的一个吻,却柔软、绵长得好似足以包裹她的一生。

拾只是路已铺就,她只能不原谅、不回头地走下去

“你还记得那件事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吗?”程遇杭抽完一根烟,嗓音又沙哑了些,他盯着苏又一发问,一脸桀骜的表情,不怀好意。

“当然。”苏又一点点头。

那年八月,程夫人和程父离婚,带着程遇杭远走美国,那里有她早年移民的亲人。

九月,苏又一接来阿姐的孩子,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还有呢?

十一月,程总涉嫌金融犯罪,从公司里被警察带走。

十二月,公司破产。

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现在想一想,她仍然觉得后怕。虽然,当时的程遇杭和苏又一都已然是置身事外的人。

“季哥出狱后联系了我,告诉了我一些别的事情。”

苏又一蓦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掩盖不了的慌乱。

程遇杭冷笑道:“苏又一,那时你可真狠。”

那时程遇杭去找苏又一,几乎是求她否认,只要她说那些照片是假的,他一定会相信。然而她冷冷地说:“程遇杭,像我这种人,要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没法再陪你过家家了。”

他哭着问她:“那我算什么呢?”

她大概是冷了心肠,冰冷地说道:“你算什么?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你算得了什么呢?”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是八年后,他跨越重洋回来告诉自己,他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

苏又一突然释然地笑了。

“那又怎样呢?”

“季哥说,那些照片,是摆拍的。”

“嗯,摆拍,不过交易是真的。我配合摆拍,程总帮我和阿姐的孩子安身立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程总的良苦用心,然后你和你妈妈死活不走,陪他一起身陷囹圄?别幼稚了程遇杭,你以为你母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作为和程总一起白手起家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程总一早预感案发的可能,不想连累妻儿,只好请苏又一配合演一场戏,逼她远走。为什么是苏又一呢?因为这些年来,只有她经常游走在程总身边,只能是她,这样才比较合理。

那样精明的女人,开始确实相信那些照片,负气离婚,远走美国,后来冷静了,想通了,不是不后悔。只是路已铺就,她只能不原谅、不回头地走下去。

只是,在整个环节里,没有人问一句:那程遇杭呢?他怎么办呢?

拾壹也许在那个轻柔的吻里,她已经过完了和程遇杭的一辈子

没有人问,所以八年后,他自己来问了。

他想好了一套严厉的说辞,他要质问苏又一为何那么狠心。八年来,这件事日夜折磨着他,他要问问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可是,当飞机降落在这片土地上,当他甚至来不及换一套衣服,径直奔向她的地址时,在出租车上,他想明白了。

他这一趟回来,其实只想问一句,她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然而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他已然不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大男孩了。当初程季跟他提起苏又一,他一千一万个好奇,只想着早点见到那个努力去生活的姑娘,见到之后,只想着要是能护她万一,那就好了。

他其实已经开始努力了,他攒了很久的钱,兴致勃勃地看中一套房子,是苏又一提到过的那种户型,有晾衣服的小阳台,卧室的窗台上可以放几盆盆栽。

可是来不及了。

九点刚过,苏又一接到电话,对方说带着孩子来接她了,她便报了地址。

果然不久之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跑上楼,直直冲进苏又一怀里。程遇杭听得分明,大的叫她“小姨”,小的,叫她“妈妈”。

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都来不及了。

楼下停着一辆车,苏又一和程遇杭从容告别,然后抱着孩子钻进车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程遇杭怅然转身,心想,或许该去探望一下父亲,然后就回美国去吧。

他这一趟来势汹汹,临了却泄了气。

面对她,他要如何发难呢?他只叫得出那一句“苏老师”而已啊。

而此时,苏又一正点着先前叫她“妈妈”的小孩的额头,半是认真半是吓唬地问他:“说,谁教你叫我妈妈的?”

小孩绞着手指说:“苏老师,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苏又一笑着把他揽进怀里。

五年前,她决定创业,当时的搭档问她想做什么,她说:“开个培训班吧,很久没听见有人叫我苏老师了,我想听。”

那句“苏老师”,她其实想听一辈子的。

也许在那个轻柔的吻里,她已经过完了和程遇杭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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