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三)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三)

文/白槿湖

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目录

第一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一)

第二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二)

第三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三)

第四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四)

第五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五)

第六章: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六)

很长很长时间都爱你(三)

[第三章]

是他心底的柔荑

知道吗,茅还有个称呼,叫“荑”。即使她是别人眼里的茅草,却是何致修心底的柔荑。

1

夜已深。

何致修彻底失眠,遂起身再度看绿园项目的规划图。他心中对星云特教学校这片地的设施建造已有定论,耳边回响着白天在山上时她说的那番话,他知道她很在乎班上那群孩子的安置问题。

难以相信,当年那个让老师头疼的小女孩,现在成了为学生头疼的老师。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见她站在教室里挨训被叫家长。她逞强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明明是害怕到虚弱,仿佛无力抵御丝毫攻击,稍微触碰便会倒下。

他想到这儿,目光格外温柔。

那是多年前的闷热的午后,阳光毒辣。他倚靠着三楼的栏杆,若无其事地看见她和一个父亲模样的男人从操场穿过校园。不知男人是不是太紧张,走路的样子有点不正常,走着走着鞋也掉了,从鞋子里落下一沓卫生纸。她折返蹲下身拾起,握在手心里。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四楼楼梯口,趴在扶手上,静静地自上往下看她和爸爸一级一级上楼。

“爸,对不起……”她几乎在哭。

“茅茅没有做错事,茅茅受委屈了。”她爸嘟囔着,说话有点大舌头。

“爸你都没穿过合脚的鞋,全是曾帅的爸爸给的……”她低头,眼泪如注,望着爸爸擦拭锃亮的黑皮鞋和白袜子。

“嘿嘿……我喜欢穿大鞋,舒服。”

“爸,其实叫你来不是开家长会,是我在学校闯了祸,班主任让我换班。”

“茅茅闯什么祸了?”

“我被其他班的女生打了……我没有打她,爸,我真的没有打她……”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茅茅哪里被打了?还痛不痛?”

“我不痛。爸,我对不起你。”

“哎呀!你记没记住我说的!天塌了有爸给你顶着。”她爸十分痛心,急得舌头打结。

皮鞋不跟脚的踢踏声,一声声敲在何致修的心上。

他必须承认最初对她的好奇是夹杂着几分怜悯的,毕竟被打的人是她,而事情却间接因他而起。他再三想了想,最终先她一步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

“何致修,你来替白茅茅说情?她是我们班倒数第一,专拖班级的后腿!”老倪气还未消。

“她没有打人。”他对老倪后面的那句话很不赞同。

“换了其他同学你会管吗?”据老倪的了解,何致修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

“不会。”他面无表情。

“那她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她可怜。”他如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当时他并不知那叫“怜惜”。

后来她没有换班,反过来嚣张地找他算账,还叫他什么“何妲己”。他并不生气,只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玩的。她有着强烈的情绪,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虽然她行事莽撞,却和周围那些同学截然不同,她令沉闷压抑的高三生活变得生动有趣。

她打破了他平静刻板的备考生涯,他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无法控制。

比如某天她走进教室,脸上没有挂着笑容,他就会忍不住想她怎么了。尽管平日里她就像个小霸王。

他希望茅茅一直做小霸王。

此刻她在干吗?在想什么?他的手机停留在和她的对话框的界面上。

2

她坐在灯下读《徒然草》,翻至其中一页见到这段话——

“我对于世上男子的期许,在于有修身齐家的真才实学,长于诗赋文章,通晓和歌乐理,精通典章制度,而能够为人表率,这是最理想的。”

何致修的名字跃然于纸上。

她难免想起他。并不是他满足书中所描述的全部,而是何致修就是她对于世上男子的期许。致修,致修,一声声唤起来,格外轻柔好听。

以前她问过他姐姐有关他名字的来历,知道是他母亲所取。

《礼记·大学》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选其中二目:致知,修身。为娘者不求孩子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愿他致知修身,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她无法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他相连,或许真如他所说,那晚只是路过包间,并非特意赴约。她应该相信他,他说他想见她……是真的吗?

她将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安静地看着。

白茅茅&何致修。

关于她名字最美妙的注释,是从何致修那儿听来的。

别看她好像愈合力特别强,其实也常有脆弱的时候。

转来清锋中学的第一次月考,物理只考了四十分。放学后,她低头对着试卷上刺眼的分数抹眼泪,再看到考生名字一栏被改卷老师用红笔圈起来,打了三个疑问号。

考四十分本来已经很难过了,她更难过的是连改卷老师都觉得名字难听得像是写错了。是啊,全校还有比“白茅茅”更难听的名字吗?她哭得特崩溃,明明在物理上用功最多,怎么又考倒数第一?

“能回家哭吗?”何致修第一次主动和她讲话。

“不能……”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和鼻涕,态度坚决地回复“何妲己”。

他隔着四米远的距离,往她桌上扔了一包纸巾,清风牌的,和学校的名字同音,连纸巾的名字都比她的名字好听。

他朝着她走来,扫了一眼试卷上的分数。

“总要有人当倒数第一。”他字正腔圆的发音秒杀她夹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呵呵,真会安慰人。

“考倒数第一的不是你,叫白茅茅的人也不是你,你是全校第一,你叫致修,致修致修多好听!如果你叫何茅、何茅茅,看你哭不哭……他们还喊我茅草。”

“茅,又叫‘荑’。”他用站在“智商链”顶端的优越感碾压她,脸上挂着“居然有人为名字哭”的不解。

他见她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挪过她的课本,在上面写:柔荑,《诗经》中指茅草的嫩芽。

她赶紧捂住底下那行“从明天起,我要讨厌何致修”。茅字还能这样注释?她默默感叹有文化真了不起。

“你将我爸想表达却没能表达的意思完美地阐述了。”她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如此仰头注视,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下颌线清晰分明。抛开他的目中无人,这张脸真是让人好生倾慕。

他撂下笔,忽略她满脸的崇拜,双手插在兜里,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她陷入回想,脸上不自觉地溢着笑。

十八岁时喜欢过的人,即使你已想不起他的模样,身边已有相爱的人,但他仍是你到八十岁都忘不了的人。

那种心动,永生难忘。像是人一生中最纯真勇敢的时光,根本不会考虑两个人的三观是否一致,是否门当户对,有没有房子,连将来要做什么都不想。

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什么都不用想,满心满眼都是他。

茅茅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手机静悄悄的。

她在等他的消息。想到下午她甩完脸给他便走,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他会不会怪她开始言之凿凿说不会左右他的判断却出尔反尔,会不会就此不再理会她?

手机忽地一振,她又紧张极了,第一直觉是何致修。她怀着极大的期待打开消息,真的是他!

何致修:在干吗?

不痛不痒的三个字。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在想你”,然后又一字一字地删除。虽然这是真实的答案,可是也太不矜持了。

茅茅:在看书,你还记得你曾给我名字的注释吗?

她摁灭台灯走向床再躺下,想他会如何回她,记得或是不记得?对她而言,回忆里至关重要的事和细节,他可曾放入眼里?

你有没有在凌晨时分等一个人的回应?

时间仿佛停止了,直到收到他的消息的那一刻才缓缓前进。他好像从不会秒回信息似的,总是让她等。或许他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想起来才会看一眼手机呢。她胡思乱想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手机连振两下,两条消息接连进来。

何致修:茅茅。

何致修:是我心底的柔荑。

她毫无准备地被这句话击中,手握手机,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已不是青春少女的年纪,是成熟女性了啊,却轻易就被他一句话勾出了眼泪。她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即使她是别人眼里的茅草,却是他心底的柔荑。

茅茅: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这是她心头的难解之谜,就算是普通的关系还可以的同学,也不至于全家搬去北京都不说一声,她现在更确信那时自己感受到的喜欢不是错觉了。

当初高考誓师大会的表白过后,她成了老倪的重点管教对象,她和何致修一起被叫入办公室谈话。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们,你们这叫青春期荷尔蒙和多巴胺分泌旺盛,别自我感动了!我带的所有学生里,没有一对像你们这种能修成正果的!尤其何致修你,以后上了大学什么优秀的女孩没有?!”

“班主任,是我单方面喜欢他,他并不喜欢我。”她反驳。

何致修一直沉默不语。

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他突然低头对她说:“我对你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说这话时,天空中春雨潺潺,空气里满是草木新生的气息,令她一阵阵心悸。如果没有喜欢,为什么他要这样说?然而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全家搬离了H城,没有留给她只言片语。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安静地望着这行字时而出现,时而停顿。

许久以后。

何致修:对不起,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何致修: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何致修:晚安。

他紧接而来的晚安,没给她回复的机会就单方面中止了谈心。

茅茅:好吧。

茅茅:晚安。

她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的,此刻也戛然而止。

算了,当他想说时自然会说,她亦不愿想起令自己不快乐的事。

3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那些年何致修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始终被她占据,他无法放下她,亦无法割舍她。在英国时,他隔三岔五给熊天恒打越洋电话,问同样在南京上学的熊天恒茅茅的近况。

他翻看手机里那两张熊天恒拍的照片。

第一张是她在人来人往的公园一角摆摊贴手机膜的身影,她穿红裙子,一头黑发倾泻而下,佩戴着的珍珠发卡在夜色中夺目发亮。

第二张是在她大学毕业典礼时,她身穿学士服作为毕业生代表和获奖学生上台发言,而她爸就坐在台下欣喜地看着她。摄影专业的熊天恒把这张照片拍得极为传神,父女俩在台上台下含泪的目光交会,令旁人看一眼便触动戳心。

她终于成了她爸的骄傲,也是他的骄傲。

“茅茅,你错了,你不需要多努力,我想看到一个真实又完整的你。我恰恰喜欢你身上那些在普罗大众眼里是缺点的部分。”他在心里想。

他在朦胧中睡去,半梦半醒间,梦见自己走在灯光耀眼的礼堂里,走着走着,竟是来到了她的婚礼现场。他不知所措地站着,感觉阵阵眩晕。

梦境中,他讲了一句奇怪的话,直到醒来都清晰在耳——

“我要走向你,无论脚下多少针钉。”

接连停课的几日,茅茅根本不敢放下工作,除了中途回了趟子豪理发店看望爸爸。她怕一旦停止做事,就会想拿手机看有没有何致修的消息。

自周六晚之后的四天里,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戏了哎,男人再忙不可能连找你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要么死了,要么在找别的女人。”赵小霍在视频那头捏着美妆蛋在脸上迅速地点。

“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岔开话题。

“中秋节前后回来,你约上曾帅,咱们仨好好聚聚。”

赵小霍在北京开工作室做美妆直播,每天不是在准备直播就是正在直播,即使忙成这样,每隔三五天她们也都会发语音聊聊近况。

是啊,即使再忙,说话的时间也是有的。她给那株叫“阿紫”的酢浆草浇水,又打扫卫生。采美出去约会去了,地板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一堆减肥的健身器材,恋爱使采美三个月瘦了二十斤。

心情不好时,她就做清洁,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情绪就会好不少。

赵小霍曾说她更适合做保洁,这样每天下班就都能愉悦了。

手机在卧室响起,是陌生来电,不是他。

“白老师吗?我是老孟草莓园的,你有一箱草莓放在门卫室。”对方很客气。她正好下楼扔垃圾,顺便就把那箱沉甸甸的草莓给抱回来了。

她拆开箱子,看到一颗颗包装整齐的草莓,自言自语道:“这谁给我买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打开冰箱,将草莓往里放。

一张卡片掉了出来。

“以前是我不好,弄翻你的草莓,原谅我。”旁边还手绘一只带着犯错神情的绿色小恐龙。她注意看小恐龙弯曲的三根指爪的细节,嗯,这是她喜欢的迅猛龙。

草莓的出现令她大感意外。他消失四天,她也赌气不主动找他。这一瞬间她如受鼓舞,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何致修的声音,有种工作良久后突然被唤醒的迷茫。

“你在哪儿?”她问。

“实验室。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疲惫的语气中渐渐透出欣喜。

“我收到草莓了,你干吗给我寄草莓,原谅你什么啊?”她声音抬高明知故问,等他接下来的话。

“这是之前订的,我助手家种的草莓。”他轻咳了两声。

“买的草莓没诚意!”她心想:你又来这一套,就不能承认吗?

“那怎么办?”

“你给我种草莓!”

“我怎么种?”

“你说怎么种?”反问过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太对,种草莓……这……她顿时脸红了。

“好,我知道了。”

“啊?你想在哪儿种?不是的,我……”她有点语无伦次,耳朵都在发烧了。天气有点热,脖子可不行,要不就……她扫了一眼手臂上小时候打预防针的位置,脑补何致修的脸庞缓缓低下来,凑近她的胳膊亲吻她。

“晚点实验结束,我去买些土壤和草莓苗。”

那些让她心动的画面刹那间中止。

自牵锤子之后,种草莓成为何致修第二桩钢铁直男实例。但无论如何,他比从前话多了,也更顺应她,这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跨越式的进展。

她只洗了一颗,有点不舍得吃:“何致修,没想到你也有给我送草莓的一天。”

这一口咬下去,真甜,简直甜进心里。

晚饭后,她刚处理完家长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抗议,对于星云特教学校停课数日以及迁校的牢骚,她只能尽力安抚,总算平静了片刻。

一想到学校要拆她就头疼。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再向何致修提,他口中的反复做实验想必就和勘察结果有关。她所了解的何致修,十六岁时就做事严谨可靠,有始有终,用当下的话来说是极具“闭环思维”。她尚抱有一丝希望,也许最后的结果是不用拆呢。

校长在工作群里发照片,说是上周末勘察院教授来学校勘察时拍的。见穿白衬衫的何致修在众人之中,她猛地领会到《世说新语》中的那句“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没过一分钟,采美迅速转发照片给她,并激动地发来三条语音——

“茅茅,我看到你的何同学了!你可千万不要被他骗啊,那种级别的好看皮囊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太帅了,我不行了。”

“哎算了,就算骗你也是你占便宜。”

“想想被骗就被骗,我也可以!”

茅茅无语。她将照片保存后一点点放大看,正看着,何致修的电话打来了。

“在干吗?”他问。

“没干吗,刚才回同事消息呢。”她总不能说“在看你的照片吧”。

“我在子豪理发店,你方便过来吗?”何致修欲言又止,她似从他停顿的语气里想象到他望了一眼旁边,在思量着什么。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甚至还有些腼腆。

“我爸在你旁边?”

“嗯,我们刚刚还在聊你。”

“那你等我一小时。”

“不急。”

她抢先挂断,直奔衣柜翻找衣服。似乎找不到满意的裙子,她最后选择了白衬衣、黑长裤,衣角在腰际随意扎起。她想和他撞情侣衫。

老街拆除后,子豪理发店搬到市里新区,就在她家的安置房楼下。因为离她的学校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所以她上班时就住学校安排的教师宿舍。前两天回家时,老爸还问她有没有谈恋爱,被她矢口否认了。

现在的子豪理发店,除了比原来的门面稍大些,装修和摆设还像从前那般简朴,老爸说来店里照顾生意的都是搬过来住的老街坊邻居。

“店面弄得太好,老年人会怕贵不敢进来。”

“就是,老爸你做出了百年老店的味道!”

她永远认可和鼓励老爸,就像老爸对待她一样。

下车后,她站在马路对面望向子豪理发店,只见何致修站在一旁看她爸理发,两个人在说些什么,爸爸看起来好开心。

这一幕似曾见过。她再三深呼吸,告诉自己别紧张。

“爸,我回来了。”她推门走进店里喊了一声,又跟正坐在理发椅上的甘爷爷打招呼。

“甘爷爷,来理发呢。”

“茅茅,男朋友来咯!”甘爷爷打趣道。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她这才敢正视何致修一眼,见他穿着黑衬衫有点酷。

“你们先回家,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老爸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挡了挡何致修的视线。

“爸,这人看得这么认真,你就不怕他偷学了手艺。”她跟老爸开玩笑。

“嗯,想法不错,拿你的头发先练手。”何致修接过她的话。

“想得美,跟我走,去我家坐一会儿。”她握着钥匙笑,又甜甜地和甘爷爷说再见。

他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你是不是想继承我们家的百年老店?”

“有点这个野心。”他点头。

“我是子豪理发店老板唯一的女儿,继承我们店只有一条途径。”

“什么途径?”

她心想,长成这样的男孩出门要保护好自己,也想起他儿时最怕漂亮姐姐的“梗”。

走到二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失灵闪烁,明明暗暗间她险些踩空。他一把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不像上次在苦厄山时让她牵地质锤。她的心和感应灯一齐闪烁起来,手腕上好像长出了心脏,在跳。不,是手腕内侧那一处脉搏,被他温热的手心覆盖。

感应灯闪啊闪的,他牵着她往上走。

真希望楼层再高一点,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像极了灾难片里的私奔,她满脑子里韩剧的生死恋情节。

“你家住几楼?”他在顶楼停下脚步,拧眉发出疑问。

“四楼……”她从私奔剧情中清醒过来。

“简直和以前一样迷糊。”他默契地牵着她往下走,她噘着嘴又满怀爱意地看他。

“致修。”她亲昵地唤他,鼓足勇气。

“嗯,怎么了?”他自然而然地答应,并无特别。

“我刚喊你的是致修。”

“再喊一遍。”

“致修。”她又唤了一声,忐忑地问,“我这样喊你,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点想念我妈,以前只有她这样喊我。”他大煞风景却态度认真地说。

何致修,你哪里是钢铁直男,你是“混凝土浇灌钢筋”直男。不过她觉得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直到何致修开车送她到宿舍,两个人都避开了迁校的话题,他听她说和班上那群熊孩子的趣事。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何致修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目送她。

“你也是。”

“晚安。”

“嗯。”她表面上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其实心里恋恋不舍。神啊,这就是传说中恋爱前的滋味吗?

采美睡得正香。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睡不着,习惯性地在这个点睡前回忆往事。再过十年、二十年,当离青春岁月越来越遥远,她会不会模糊掉那些深藏于心的细节?

4

那时每天清晨,何致修都会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他走路身姿挺拔,好像带风一般,目光从不旁视,背着灰书包,手插在裤口袋里,手腕上戴一块黑色机械表。

高考倒计时三百天。

全班提早进入紧张备战的状态,他却轻松自如,时常和其他班的男生一起打篮球。她是头悬梁锥刺股,晚上看书到十二点,就算眼皮再打架,也要撑到点做完试题才有安全感。

课间她会打盹几分钟。有一天物理课刚结束,她几乎秒睡,趴在书本上睡得酣畅。她梦见自己成了物理学家,回到母校,连物理老师都捧着试卷来向她请教。

“喂,让一下。”梦境被打破。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瞥见了何致修。他穿着球服站在她面前,也不看她。原来是她的腿横在过道上,挡了他的路。她收回腿,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洗得发黄的球鞋,将脚缩到角落里。

喜欢一个人最明显的表现,是生出自卑心。

“走,兰波万,兰波吐请你吃鸡腿。”赵小霍拍了拍她的肩膀,手里攥着十元钱,得意地朝她挤挤眼。

她们的友谊,是Number1(第一名)和Number2(第二名)组合,倒数的那种。她能进清锋中学特优班得感激赵小霍,赵小霍的伯父是校长,恰好清锋中学有个贫困生扶持政策,是赵小霍推荐的茅茅。

“应该我请你,要不是你,我复读也不能来这么好的班。”她抢着付了鸡腿的钱,是她几天的零用钱。

“就凭我妈和你妈的关系……呸呸呸,不提你妈。再说你来了,我不就不是倒数第一了嘛,我给您挪位呢。”

赵小霍,你……很多年后,赵小霍还邀功坚称改写了她的人生,让她遇见了何致修。

她承认自己这种人注定就不是读书的料,大概像何致修这种除了上课的四十五分钟,课余时间从不看书的人才真正是读书的料吧。

她的座位在最右排的第一个,也就是和何致修同排。他在最后,她在最前,她总忍不住回头。

他是她一回头就想看的人。

“白茅茅,你怎么老是回头,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点她的名,班上的同学都笑着看向何致修。

此后上课,她坐得笔直,像棵小青松。直到月考成绩出来,她全班垫底。小青松如被飓风横扫,萎靡不振。

老倪面色凝重地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招手说:“来一下。”

“来一下”这三个字,比那些年出现在窗户边的班主任还要吓人。

老倪把声音压低:“也别太气馁,虽然全班倒数第一,好歹比你在原来的学校要进步不少。放入马群的骡子,时间久了也能跑得快。好好努力,考个二本还是有希望的。”

骡子?“哦,我知道了。”她转身回了教室。

“别和何致修、肖绮比,他们是千里马。你就和赵小霍比,超过她就算可以了。”老倪又补充道。

没想和谁比,她只和自己比。被老倪说中了,她的理想正是考上二本。她答应过爸爸,一定要考上本科。

肖绮是女版何致修,似乎对何致修第一名的位子更感兴趣,超过何致修就是她的目标。毫不夸张,她的课桌上贴满了单词便笺,连上厕所都在背单词。她为了营造口语氛围,在班上和同学只用英语说话。

这直接限制了茅茅和肖绮的交流。

唉,女学霸和女学渣好像也没什么好交流的。

高三艰苦的日子里,何致修是她忙里偷闲的乐趣。

他就像她日复一日吃挂面时撒在面上的那层碎碎的辣萝卜干。只要有这层辣萝卜干在,她就能把淡而无味的面给吃完。

老倪按成绩高低搭配,将班上五十个人分成二十五组,每周末的晚自习,拿出两个小时开展小组讨论。这意味着她和何致修分在了一组。

“我想自己看书。”何致修提出反对意见。

她当然知道他会反对,所以提前找老倪敞开心扉地谈了半小时,表示她对何致修完全是学渣对学霸的膜拜。

“只要能和何致修同组,我保证数学成绩考到九十分。”她对老倪夸下海口。

“你确定?”老倪怀疑地问。

“考不到的话,我跑操场十圈。”

她是班上唯一数学不及格的人,老倪又是教数学的,为了全班数学及格率达到百分之百,老倪同意了。最终,何致修反对无效。

“兰波万,这是自我认识你以来头一回羡慕你。不知道班主任怎么想的,简直是给考倒数第一的人安排福利。这下该有多少女生嫉妒你这个兰波万!”赵小霍甩了甩长发,苦兮兮地嘟哝着英语跑去找肖绮。

她终于要坐在何致修身边了。每周两个小时,和何致修成为同桌,她开心得连扁桃体发炎似乎都缓解了。

晚自习时,她急急地吞了两粒消炎药,很大的胶囊,也懒得喝水,抓紧时间整理好头发。坐在他身旁是她幻想过的画面——她歪着脑袋看他衣领下的喉结,闻他校服上清新的气息。他肯定有个特别爱他的妈妈,看他校服的洁净度就知道,一定是洗净后还用柔顺剂泡了泡。

“如果你不看书,请你回自己的座位。”他一副“离我远点”的姿态。

“就要看你。”她双手托着下巴,强行卖萌真要命。

“我对你无语。”他冷声道。

“想我取消小组讨论,我才不上当呢。”

他径直戴上耳机。

她感觉嗓子噎得慌,看来是胶囊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见他桌上有一瓶没喝过的矿泉水,便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我要喝水。”她表情痛苦。

“自己去买。”

“我被卡住了,你怎么这么小气!”她正说着,忽然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噼啪的炸裂声。她张嘴愣住,只见一缕黄色粉末状烟雾从喉咙里飘出来……

何致修吓了一跳,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她的两粒大胶囊好像原地“爆炸”了!救命啊!超级苦,整个嘴都被苦味蔓延麻木。

“你搞什么?”他一副厌烦状。

“水水水!胶囊爆炸……”她苦得快流下口水,向何致修求助。

他嫌弃地皱眉,将水推了过来。

她猛灌下一瓶水,这才冲散苦涩,打了个嗝,真是神形俱毁。

“不许笑我。”她瞪他。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翻书。

她探头朝窗玻璃一瞄,原来满脸都是黄色的药粉。同时,她也从窗户的倒影上看见他分明低头在笑。当他发现她偷看自己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对不起,你校服的袖子被我喷到药了。”她揪起他的衣袖,垂首胆怯状。

“你……”

她没等他说完,就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心潮澎湃。何同学笑起来澄澈又明亮,像百年难遇的超级大月亮,她的心都要化了。

“不能陷进去,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满怀期待地盼来第二周,她抱着《五年模拟三年高考》坐到何致修身边。他居然在看课外书——《化石:洪荒世界的印记》。

“药吃了吧?”他露出心有余悸的眼神。

“关心我?”她得寸进尺。

“是希望你别吃。”

“好啦别怕,没吃,我不会喷药的。”她使劲吞了口口水。

“你有问题吗?”言外之意没有的话就闭嘴吧,他要看自己的书。

“有!还有许多!”她点头如捣蒜,忙翻数学课本。关于函数,她似乎还没入门,而他的数学一直是满分。虽然平时他说话很冷淡,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多说,但讲题的时候却是不同的一面,挺细致,这也算“公私分明”吧。

很神奇,数学老师讲得再绘声绘色,都不及何致修讲的让她开窍。倒不是她花痴,是他自有一套领悟的方法,听他讲题,她顿时豁然开朗。

有一道数列求和题,她做了两遍都错了,他什么也没说,又讲了一遍。

整个高中做过无数道数学题,到现在还能记得的,也只有那道了。

其实从他教她题起,她就彻底放下了被他摔烂草莓的事,她第一次感觉和他近了一点。今日的他和那时的他有不同,也有相同之处。

手机振动,跳出她对何致修开启的强提醒功能。

何致修:什么途径?

何致修:晚上上楼时你没说完的话。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句无意的玩笑话他还放在心上。

茅茅:偏不告诉你。

茅茅:你自寻途径吧。(笑脸表情)

何致修:好。

何致修:睡了,好梦。

她没再回复他,要保持两个人的对话是他结尾她才有安全感。她关上手机,屋内一盏暗黄的小夜灯,夏风从半掩的窗子吹进来,她侧卧枕着双手,温柔地进入梦乡。

好梦,致修。她在心里偷偷呢喃。

夜幕下。

绿园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灯火熄灭。黑暗中,肖昼一脸阴狠地紧盯电脑屏幕,不断地倒放、切换监控画面。那是在沁海饭店,画面显示白茅茅进入包间没再出来。肖昼按下暂停键,目光看向另一个画面——何致修在走廊上徘徊。

肖昼点燃一支烟,拨打电话。

“姓何的恐怕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

睡前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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