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挥别雪花,而我挥别他

发布时间:2020年2月4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岁月挥别雪花,而我挥别他

文/倾顾(来自爱格

我再次遇到晋照双,是在自家的麻辣小龙虾摊子上。

一过五月,这座老城到处都飘着麻辣小龙虾的味道。有一对小情侣走过来,跟我说:“老板娘,没位置了。”

我扫了一圈,巷子里的地方站起一个人,对我说:“结账吧。”

那个位置不太好,路灯照不到。我自己拉了个灯泡过去,悬在头顶又热又招蚊子。我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去,却看到他的桌上空空如也。

他没点菜,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头顶的灯泡热辣辣地照在脸上。我擦了一把桌子,小情侣高高兴兴坐下,晋照双跟着我走回灶前,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阿涞,”他突然开口,“你还没给我结账呢。”

菜都没点结什么账?!我把小龙虾盛到盘子里,他却摁住了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像是带着薄荷叶和雪松木的香气,却熏得我两眼有些发酸。

见我没说话,他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塞到我的掌心,这才施施然离去。

那天我算错了好几次账,最后只好提前收摊,踩着三轮车过马路时,看到晋照双正站在对面。红绿灯变了几次颜色,我还是没动,他走过来,问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这是我们过去爱开的玩笑。费城常下雪,我总跟他站在路口拥吻,说要选一个喜欢的颜色再过马路。

回忆是最讨厌的东西。我沉默地蹬着车往前,他跟在后面,上坡时还帮我推了一把。到了我住的地方,我把煤气罐搬下去,他要动手,却被我一把推开。

“晋照双,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我来开一个学术会议,想起你也在。”他回忆道,“我记得你父亲以前在那儿摆摊,就来碰碰运气。”

他运气一向好,只有我衰得令人发指。

研二时,我的期末论文选题是论美国经济的持久性,还没上交就遇到经济危机。华尔街垮了,我的论文也就泡汤了。那段时间我赶论文赶到天昏地暗,生怕要挂科重修。

晋照双一直陪着我,替我做饭、洗衣服。有一天半夜,我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过推了推他,他一把抱住我搂到怀里,亲了亲又沉沉地睡去。

再多的亲密,也只剩现在的相顾无言。兜里他给我的东西硌得我掌心疼,我却下意识握得更紧。

良久,他自嘲地一笑:“我说谎了。我是想起你在这里,才答应参加那个学术会议的。”

晋照双这个人智商绝高,情商也不低,说起情话来娓娓动人,不像学者,倒像个风流的小公子。

其实仔细说来,他倒真是富家公子,家里在新西兰有连绵望不到头的庄园,还有足够的信托基金供他随意挥霍。

大三时,我跟导师去新西兰参加学术交流会,晋照双作为压轴上台发言。他穿一身斜纹西服,越发显出清癯英俊的面容。幻灯片“咔嚓”一声转了画面,他突然低下头,同我隔着人潮对视。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向下弯出一个绝妙的弧度。我愣了愣,笔从手里掉下去,不响,却惊得我的心一阵乱跳。

散会后他专程走向我,笑道:“又见面了。”

我满头雾水,他抬起手,遮住面孔,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我慢半拍,“哦”了一声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第一次见他的时间恐怕要改到三天以前。那天阳光很好,我崴了脚动弹不得,看着他拨开花枝走出来。没什么惊艳的初见,他被帷帽和厚厚的大衣遮住,向着我弯下腰问:“你还好吗?”

他说一口流利的上东区英语,语调温柔从容,无论如何也不像个坏人。我犹豫着点点头,借着他的手艰难地站起来。他绅士地搀扶着我,将我送回了酒店。

导师正急得团团转,把我接过去后骂了一顿。我不敢出声,转头就看到他已经走了出去。

相遇那天,他是去看望自己养的蜜蜂的。他没什么灯红酒绿的爱好,却喜欢带着一箱子蜜蜂到处采蜜,唯一的奢侈大概是他总坐着私家飞机赶花期吧。

交流会结束前他约我出去。我穿了条轻薄的裙子,露出后背一片美好的肌肤。可他不一样,穿了厚厚的工装裤和军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养的蜜蜂。”

蜜蜂蜇人可是六亲不认的,我尴尬道:“我穿成这样是不是不能去了?”

他笑了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我:“穿我的吧。”

他比我高一个头,外套穿在我身上袖子没过了指尖,他忍不住伸过手来,替我把袖子卷了三折。

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我偷眼看他,他神情专注,长长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潋滟的光影,映得草长莺飞。

那天的蜜蜂没什么特别的,可晋照双送了我一小罐蜂蜜,装在白色的瓷瓶里,贴着一张素色的标签,上面有他亲手写下的:赠姜涞。

一个华裔,汉字写得这么好看,实在没道理。

就像我可以因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爱上一个人,没道理,却又自然而然。

交流会结束回国后,我把蜂蜜保存了很久,直到放出了乳白色的结晶,才不舍地每天泡一杯蜂蜜水。

那段时间学校很忙,我要一边写论文,一边熬到半夜和晋照双视频聊天。

老城入了冬,他看我裹着大棉袄有些稀奇:“我听说北方城市都有暖气?”

“太贵了。”我吸一下鼻子,那边的他皱起眉来。这个小王子,大概不懂什么叫省钱。

春节时我去医院给我爸送饺子,夜里打不到出租车,只好一步步走回来。天上下了雪,我拐过胡同,就看到晋照双坐在路边。

像是梦一样,他围着一条格子围巾,鼻子冻得红红的,看到我时却毫不犹豫地笑起来。

“阿涞。”他苦着脸说,“拉我一把,脚麻了。”

我把他拉起来,带着他回家,直到进了门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新西兰太热了。”他孩子气地抱怨,“有什么好吃的吗?我早饿坏了。”

他嫌飞机上的饭难吃,却把我包的饺子吃得一干二净。我看他没吃饱,又翻箱倒柜找了包方便面煮给他吃。他吃完后笑着看我,眼角的笑纹仿佛划过海浪的鱼尾。

“要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饭菜就好了。”

我当他说笑,却又有些坐立难安。他要我带他放鞭炮,那串一万响的鞭炮拖得很远,他捂着耳朵点燃,又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陪你,我不想你孤零零地过春节。”声音掩盖在烟火声里,他别开视线,掌心似乎出了汗,我手心里也汗津津的,不自在地摸摸耳朵说:“谢谢,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鞭炮声也停了。他牵着我的手,像是忘了放开。我也没动,就这么和他并肩站着。满城的烟火璀璨如金,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的脖颈上。那上面沾着他淡淡的古龙水味,像是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岁月有那样多的时光,却没有哪一刻抵得过这一生最宁静的一瞬。

那个冬天他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我每天都要去医院给我爸送饭。冬天不好打车,只能蹬着一辆破三轮。他的腿很长,蹬一下顶我三下,我只好让贤,坐在后车斗里,看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前踩。

去医院时,我爸总跟我说:“照双人挺好的,你可千万别欺负他。”

我愤愤地想,我可是你亲生女儿,他是什么时候把你笼络过去的?

大概是他每天不辞辛苦地背着我爸去检查身体,又或者他是天天拎着收音机匣子替我爸放京剧吧!

有一次医生进来,看到我们,还笑道:“老姜,儿女双全啊。”

“哪儿的话。”我爸也笑了,很开怀地拍拍我们的手,“是我女儿的朋友。这要是我儿子,睡觉也会乐醒。”

我刚要说话,有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我抬眼看去,他单手替我爸剥了个橘子,眼波一转,冲我眨了眨眼。

橘子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笑着和我爸说话,手却一直握着我的。

送他走时又下起了雪,和他来时一样。我替他包了包子,放在饭盒里,让他在路上吃。想想自己真是在犯傻,头等舱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日子,也实在是委屈了他。

可他说不委屈,夸我做的饭好吃,夸我带他去看的梅山好看。见我无精打采,他突然抱住了我。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把唇贴在我的耳边,认真地许诺说:“我申请了读你们学校,大概春天就能来和你一起上学了。”

听说他已经拿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offer。我的学校是好,可要他来简直是屈才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别来给我添乱了,我刚申请了研究生,你来了,我走还是不走?”

他的眼睛亮起来,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哪所学校?”

“宾夕法尼亚大学。”我把手里的包子塞给他,踮脚在他腮边吻了一下,“等着我,春天见。”

春天是个多么好的季节。万物复苏,花也都开了。

我作为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生来到费城,和晋照双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还有一间小小的阁楼。他在阁楼外种了花,蔷薇和波斯菊,时光悠闲地掠过,一格一格,像是永恒那么久。

后来我们分手后,我便搬了出去。

他来找过我,却又不敢上楼,在路灯下一圈一圈地走。天亮时他还是走了,隔了几天寄来一个信封。里面只有几朵干花,还有一张字条——

没有你,它们也不在了。

我和晋照双算是和平分手,我们俩没人出轨,也没人变心,就只是不能继续再在一起了。

第一次分手是我提出来的,在他带我见了家长以后。

跟他回家时,我紧张得彻夜难眠,他从背后抱着我,安慰我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他家在纽约上东区。我记得很清楚,自己那天的裙子上面绣了蒲公英。他领着我进了屋,替我去倒水时,他的继母走了出来。

他的母亲在他六岁时去世了,后来他父亲再婚娶了她。他跟我说过,他和继母的关系很好,两人像朋友那样,一起讨论超级碗,一起去看演唱会。

他在亲生母亲去世后还能感受到母爱,是一件幸运的事。可见到他继母的一瞬间,我突然愤怒起来。

我记得我跟他说过,我小时候常被人叫“没妈的孩子”。我学习好,他们就合伙排挤我,抢了我的书包丢到臭水沟里。

后来他们被请了家长,躲在他们妈妈的身后冲我扮鬼脸。我爸讷于言语,只能一直说:“你们乖,和涞涞做好朋友啊。”

那时我就想,要是我有个能说会道的妈妈就好了。她会把我护在身后,骂那些欺负我的小浑蛋。可惜我的亲妈在我两岁时就走了,离开老城,不知去了哪里。

原来人的因缘际会是这样奇妙的事。

老城里走出的女人,竟然能嫁给纽约上东区的富豪。而她的继子,还能同她的亲生女儿在一起。

“涞涞。”她柔声问,“还记得我吗?”

我想说不记得了,可她的照片就放在一块怀表里,整天贴在我爸的胸口。

我仓皇地转过头去,看到晋照双端着水走出来,有些讶异地说:“不是说好让我来介绍的吗?”

“我实在是迫不及待了。”说着,她冲我微笑,“涞涞,是妈妈啊。”

我像是坠入一个永恒的黑洞,避开她的视线,只是问晋照双:“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皱起眉说,“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这惊喜太大了。我看到晋照双慌慌张张地走向我,想要抱住我。他急切地问我:“阿涞,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哭了。

眼泪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喷涌而出,我狼狈地擦去,却又流出新的。没有怎么,只是我突然发现,我期盼了那么多年的母爱,原来是被他偷走了。

其实他是无辜的。可那一瞬间,我却不能原谅他。

那天我是自己搭地铁回家的。他远远跟在我身后,不敢上前。路过甜甜圈店时,他买了一盒,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你最喜欢的树莓味道……”

“滚开!”我只对他说了两个字。他看着我,慢慢地收回手:“我不打扰你,阿涞,你自己冷静一下。可你不要阻止我跟着你好吗?我怕你出事。”

如果他不这么好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他了。

我再也忍不住,在热闹的街头大哭起来。他抱住我,将我裹入他的风衣里。我呜咽着咬他,他皱了一下眉,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是以为你见到她会开心。”

回到费城后,我提出了分手,他没有答应,只是要我冷静一下。那段时间,我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里。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发生,我们大概真的会彻底分手,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可惜人生的剧情从来不受自己控制。偏偏就是那么巧,在那个午后,发生了震惊全美的费城枪击案。

一名韩裔留学生持枪闯入博士生院,重伤了数十人。

知道消息时,我正在上课。石阶路上铺着一层霜,我冲出去时滑了一跤。等我跑到博士生院,就看到晋照双正坐在台阶上包扎手臂。他运气一向好,只被弹片扫过了手肘。

我慢慢地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晋照双。”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我看着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他身边:“你没死,晋照双,还好你没死。”

“我没死。”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只破了个小口子,阿涞,你别怕。”

死这个字太残忍了,我和他的矛盾在死面前是这样不值得一提。我后悔自己竟然和他闹了这么久的脾气,没有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我拽住他的衣领,狠狠地吻住他的唇。

他没什么大事,可我的脚却扭伤了。

送我去医院时,他发了脾气,说我连自己扭伤了都不知道,还一路跑来找他。他发完脾气,又蹲在我面前,无奈地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他自己的胳膊也受了伤,我不想给他添负担,他却十分坚持。良久以后,我不情不愿地爬上他的背。他起身,将我背得很稳。行道树落下泛黄的叶子,踩上去又轻又脆。他一直没说话,我犹豫再三,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们和好吧。”

他“嗯”了一声,埋头继续走。到了红绿灯路口时,突然对我说:“阿涞,我爱你。”

心像是落入了蜂蜜桶,又甜又暖。一颗泪滴落下去,我连忙擦去,胡乱地点了点头。

在我研究生即将毕业那年,他向我求婚了。

我接受了他的求婚后,带他回家见了我爸。我爸一直很喜欢他,看到我们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听说我们要结婚后,他更是宣布当天点小龙虾的一律免费。

他的病严重时要住院,稍微好一点他就出来摆摊做生意。他说那是爱好,可我却知道他是在帮我攒钱。哪怕我是拿全额奖学金去留学的,哪怕我已经能做项目养活自己,可在他眼里,我还是被他娇生惯养的小孩子。

摊子上的顾客陆陆续续走了,我爸给晋照双倒了杯酒,郑重地端着软软的塑料杯子,冲晋照双说:“涞涞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是不能喝酒的,却执意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我眼眶有些发热,晋照双也肃然道:“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阿涞的。”

那天我和晋照双把那瓶啤酒给喝了,我爸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知道他对我的期望不在于功成名就,只要我幸福就好。

可后来却发生了一些悲伤的事,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他去世前因为浮肿,连面容都模糊起来,却还是勉强笑着对我说:“涞涞,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别跟自己过不去。”我说好,眼泪滴在他的手上,他又说,“不怪他们。”

他不怪他们,可我却不肯轻易揭过。我爸说得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是我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也正是因为那些事,让我和晋照双越走越远,终于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爸的葬礼结束后,我继续回费城完成学业。毕业后没有进曾经梦想的投行工作,而是接了我爸的班,继续卖麻辣小龙虾。我以为自己已经无动于衷,可当晋照双出现时,我还是很难过。

时间没有把心凝成琥珀,却把伤口吹拂得越发深刻。

重逢晋照双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出摊。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四菜一汤,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晋照双一直站在楼下,路灯拉出他瘦长的身影。眼看桌上的菜快没热气了,我到底还是推开窗户叫了他一声:“上来吃饭吧。”

老式住宅楼,上楼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去厨房盛了饭,替他打开门。两个人沉默着把四个菜吃得干干净净。灯泡附近有只蛾子,一直飞来飞去,我听到他试探着开口:“阿涞……”

这句话像是挺难说出口,他又沉默了很久。那只蛾子到底还是冲进了灯里,“刺啦”一声,他抽了口气,慢慢说:“她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我低声问,他苦笑一声:“做了肾脏移植手术后,她恢复得不算好,断断续续有并发症,今年到底没能挨过去,春天的时候葬在了伍德劳恩公墓。”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说:“那里很漂亮,她会喜欢的。”

晋照双“嗯”了一声,他大概挺难过的。时光颠来倒去把一些东西从我们身边取走,却吝啬到不肯给予一点。

我看到一颗很大的泪珠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桌上。

“你还没给我结账呢。说好了要好好算一笔账的,可你就那么跑了,再也没回来。”他说着,笑了一声,“你走之后,我父亲劝我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还是说我爱你,我们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我知道都不行了,你不会原谅我们了。你和你爸爸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可我们却把他夺走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在昏暗的光里背脊拱起来,形成一个削薄的弧度。连我都讶异自己竟然没有落泪,只是平静地说:“是呀,都不行了。所以晋照双,你来到底要做什么?”

红尘如沧海,万籁俱寂,他红着眼望着我,良久,却只是说:“我来和你告别。”

重逢那天,他塞给我的东西,是一把钥匙。

我们俩曾在老城买了一套房子。今年刚下了通知,那一片地方都要拆迁。

吃完饭,他带着我过去,我才知道,他一直没签拆迁协议。

“我们俩一起买的,决定也得一起下。”他说着,问我要不要上去看一眼。我抬起头张望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并不失望,只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想要带我去看点东西。

我犹豫一下后答应了,他笑笑,眼睛还是有些泛红,却已经恢复了从容。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清晨的光亮得剔透,我们吃完饭就开车往城外走。我没问他去哪儿,他也没说。

这座城的最北边拱起一个山包,上面栽满了梅花。他第一次来时我带他去爬山,半小时就爬上了最高峰。那时山上的梅花都开了,香气四溢,他高兴地跟我说:“我该把我的蜜蜂都带来。”

而现在,花还没开,山上只有虬结的树干,光秃秃的。没人像我们一样大夏天的来爬山,一路上只有我们闷头往上爬,最后坐在山顶的凉亭里休息。我擦了擦汗,听到他小声说:“真可惜,花都没开。”

我们下山后在山脚吃了顿饭,他要了瓶啤酒,倒在软软的塑料杯里。头顶的吊扇“咔咔”转着,他把酒一饮而尽,像是笑了一下:“太可惜了,本想带你看花的。”

真的太可惜了。我们的最后一次,连花都没有。

告别时他给了我一罐蜂蜜,照旧是白色的瓷瓶,素色的纸,只是这次多了两个字:赠我的姜涞。

“你的名字是Adela教我写的,她一直有提到你,说你有多可爱,说你学习有多好。我曾不服气过,可后来听得多了,渐渐对你好奇起来,想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阿涞,她是爱你的。我并不是奢望你能原谅我们,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个世上爱你的人,永远比你以为的要多。”

他说着,垂眸望着我。我的手紧紧握着,知道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叫我他的姜涞,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将来了。

几年前,我接受了晋照双的求婚后,便同师晏晏和解了。师晏晏是我妈的名字,她是个大家闺秀,家道中落才嫁给了我爸。

其实也不算是和解,顶多也就大家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晋照双的父亲是个好人,儒雅又风趣。还有他的妹妹,比我小一岁,从小学习小提琴,已经是乐团的首席演奏。

故事到这里本该完美收场,我们俩会幸福地在一起,追赶花期,放养蜜蜂,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做一对科学界的“神雕侠侣”。

只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回国卖小龙虾,他也不会单身至今了。正当我们筹备婚礼时,晋照双的妹妹被查出肾功能衰竭,需要移植肾脏才能活下去。

在没有合适肾源的情况下,师晏晏才终于告诉我,晋照双的妹妹和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反而和我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我爸有家族肾病,每一代都要出一两个,到了我们这里,病魔放过了我,却击倒了大洋彼岸的她。师晏晏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我的检验结果,求我给妹妹捐一个肾,而我拒绝了。

因为我爸也有肾病,我劝他接受我的肾,可他一直不同意。他怕我毁了身体,总说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却有着光明的未来。我爸有时候说话有点傻气,如果没有他,我的未来再光明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时刻准备着,在关键时刻把我的肾捐给他。

而现在,一个只见过一面,说是我妹妹的陌生人却要我的一个肾,我又怎么会答应。

师晏晏哭着求我,可我却觉得有些荒谬。所以我只是问她:“你有两个女儿,还有一个继子,你把母爱给了那一儿一女,到了我,却只是要我一个肾?”

她哑口无言,我嘴贱又多说了一句话:“我是不会把我的肾给她的。我要留给我爸,毕竟,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无数次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没说那句话就好了,没说那句话,她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我爸头上。

接到消息时我正在试婚纱。晋照双陪着我,同我一起在比较哪件更合适。然后电话就响了起来,那边有人冷静地跟我说,我爸病情加重,已下了病危通知书。

后来我才知道,师晏晏抽空回了一趟国,专程去见我爸。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见面之后,我爸的并发症突然严重起来,在医院挣扎不过半个月就去世了。

病房外栽了一株美人蕉,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我站在树下,晋照双在身后替我打着伞。

“阿涞,你别这样。”他沙哑着嗓子跟我说,“别让叔叔走得不安心。”

“她是故意的。”我没理他,只是轻声说,“他们上一代的恩怨我不清楚,我爸没说过她的坏话,却一直惦记着她。她天天照顾你妹妹,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病要静养,不能气不能急。她就是想把我爸气死,让我把肾给她女儿。”

我说着,看了晋照双一眼。他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

大概被恨折磨的人都会失去理智吧,我笑了一声,问他:“你也知道的吧,这算是你的又一个惊喜吗?”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进屋,想了想对他说:“婚礼取消吧,我们的账,以后再好好算算。”

其实我们之间有什么账好算呢?他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被恨冲昏了头脑,清醒过来后简直无地自容,所以我还是去见了他一面。

见面时,曼哈顿的天是难得一见的蓝。我看到晋照双推着他的妹妹出来散步。那个清秀的小姑娘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却仰起头冲他笑得那么好看。

晋照双看到我,犹豫了一下后向我走来。我迎过去,想要跟他说声对不起。可那声对不起他先说了。

他说:“阿涞,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说的,可是她真的不能等了,我能不能请你救救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焦虑,像是快哭了。他身后不远处,师晏晏和他的父亲并肩而立,都在哀求地望着我,像是都怀揣着一颗破碎的心。

他们才是一家人,本来幸福美满,却被病魔扰乱了。

可我呢,我又何其无辜,我也只有一个爸爸,却被残忍地夺走了。所以我没答应,哆嗦着给了晋照双一耳光就走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个世上我终于成了一个人。

我最爱的两个人,一个不在了,而另一个,为了家人,瞒骗我、哀求我。可笑的是,我到底还是决定匿名捐赠我的肾脏。躺在手术台上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麻醉药打进身体里是凉的,无影灯却照得脸上一片温热。

我想起初见时,晋照双拨开花枝走出来,太阳那么好,他也那么好,只是转眼,都成了空。

他给我的那些好,我都还给他,就当是敬那些曾相爱的时光吧。

老城改造时,不但我和晋照双的房子被拆了,就连我和我爸的那套也被拆了。

我把小龙虾摊子盘了出去,拿着香港某家投行的offer,离开了这片熟悉的地方。

2016年的香港下了雪,距离上一次下雪,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我再次看到了晋照双,看他站在主席台上,沉声做报告。这一年,他获得了海涅曼奖提名,是最年轻的被提名者。

演说结束后他抬起头,大概是缘分,我们的视线在半空碰撞了一下。我看到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笑了笑。

外面的雪还没飘到地上就融化了,我站在门口等车,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我们没说话,并肩看着这场小到伶仃的雪渐渐无声。

有时候,相爱不够,在一起还需要一点缘分。我们有缘分,却不够多,能一起看雪,却不能一起白头。

良久,采访他的记者赶了过来。我避到一旁,看着他被团团围住。他还是那么好看,却已经有了沉稳的轮廓。

还会再见吗?我在心里问,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也许吧。

雪落在老城,落在费城,也落在了香港。他来时总有雪,像记忆里的少年,赠我一罐蜜糖,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很远。

岁月挥别雪花,而我挥别他。

可未来还长、还远,就像雪总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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