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熹微

文/绿亦歌

1

我是被周子成捡回来的。

那年冬天,江城同往年一样无趣,新闻报纸一如既往乏味。有人在河边失足落水了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年年都有好多起。

可是对少年周子成来说,那却是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天。

因为那个失足落水的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在警察局看了一眼他妈妈那已经被泡得发胀的脸,面无表情地签了字。写完“成”字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呢?

子成子成,是希望他取得成功吗?可成功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子成当天就把他妈送去火葬场火化了,他拎着骨灰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漫不经心地经过垃圾堆,起初并没有看到我。

但那天我的运气实在很好,有只老鼠从马路对面窜了过来。我眼冒精光,整个人扑了上去,利索地把它抓住,然后一砖头拍晕了它。

周子成听到动静,向这边看了一眼。我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死的老鼠,迎着浑浊的街灯,和他对视了一眼。周子成静静地打量我,他穿着一中的校服,洗得褪了色,看起来很干净。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面包扔给了我。

这恐怕是周子成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我一口吃掉了面包,然后把老鼠甩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跟上了他。周子成的家在一片老式居民区,一道破破烂烂的铁门进去,一条走廊上十来户人家。他拿出钥匙,然后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滚。”

我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他打开门,“砰”的一声把我关在了外面。

第二天早上周子成出门,看到我就缩在他家门口,他也没停步,视我为空气,背着书包走了。

我就这样在周子成家门外蹲了十二天。

在江城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周子成终于火了。他把我从楼梯上踢了下去。我护着头,一声不吭地从二楼滚下去。楼梯尽头是一个大型的垃圾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腐臭的味道。

周子成放学回来的时候,我还保持着清晨他离开的姿势,伤口已经结了痂。他冷漠地从我身边走过,我静静地倒在地上,望着飘雪的天空。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听到他说:“喂。”

那天以后,我就住进了周子成的家。七十平方米的老房子,两间卧室,他把他妈妈的那间屋子锁了起来,让我睡沙发。

周子成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周周。

“走了个老东西,来了个小东西。”周子成说,“老天还真是怕我一个人寂寞啊。”

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周子成他妈妈落水那天,是他十四岁的生日。别说老天,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2
我从来没见过比沈熹还怂的男生。

沈熹是我读初二时转来的插班生,据说是从香港来的小少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江城这个土得掉渣的县城。他穿着白衬衫、黑皮鞋,派头十足,憋红了脸,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叫……沈熹。”

声音跟蚊子叫差不多大,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老师让他坐我旁边的空座,他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红着脸,背挺得笔直地走到我面前,正准备坐下,我伸脚将凳子一勾,金贵的小少爷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然后小少爷“哇”的一声哭了。

我不得不承认,沈熹很好看。他的好看和周子成截然不同。周子成是英俊,带着戾气的英俊,像是希腊神话里嗜血的神。而沈熹则像是玉做的瓷器,美得没有一点瑕疵。

再加上他的少爷身份,沈熹从头发到脚趾都散发出与江城格格不入的气息。所以没有人愿意和沈熹玩,大家都讨厌他,就仿佛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沈熹每天都要给我“进贡”。牛奶、进口巧克力、饼干、糖果……

“好、好吃吗?”沈熹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白了他一眼,把糖纸塞进他的嘴里,让他闭嘴。沈熹嘴里含着一大团糖纸,碍于我的淫威又不敢吐出来,只好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果然,小少爷趴在桌子上又开始哭啊哭的。

我在老师进门的前一刻狠狠地踹了一脚沈熹的凳子,沈熹吓得立刻坐直身体,拿出书把脸挡住,再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看到一群高年级的男生把沈熹围住。沈熹转身就跑,可对方人多势众,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我双腿勾住单杠,倒挂在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群人欺负沈熹。我看到他们把沈熹那张精致的脸按在沙坑里,一下一下地撞上去。

他肯定又哭了,无聊死了,怂包。我冷漠地想。

再见到沈熹,是在一个星期后。他手上缠着石膏,一瘸一拐地走到座位上。我正在发呆,他小心翼翼地说:“早上好。”

我冷淡地点点头,沈熹坐下来,像以前一样从书包里拿出牛奶、巧克力,还有糖果,一股脑地推到我面前。

我直勾勾地看着这些漂亮昂贵的零食。据说这一盒巧克力要六百块钱,六百块,我在心底想,是我和周子成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我腾一下站起身,旁边的沈熹被吓了一跳,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我剜了他一眼:“跟我来。”

我带着沈熹那个半残废去到了高中部,我站在高二(一)班的门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你好,麻烦可以帮我叫高胜出来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高胜一脸不耐烦地走来,在走廊上看到我和我身后的沈熹时,忍不住笑了。他说:“怎么?小子,出院了?”

我突然发难,狠狠一脚踢向高胜的裤裆。高胜猝不及防,被我踢得趔趄,“嗷”地惨叫一声。高胜暴怒,他有一米八的个头,人高马大的。在他面前,我就像当初的那只老鼠。

“找抽?”他吼道。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堪堪制止了高胜的动作。

高胜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甩开来人:“周子成!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子成面无表情,冷淡地说,“这是家妹。”

“你妹妹?我呸,周子成,你哪里来的妹妹——”

高胜被周子成一把掐住,他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表情。我看着周子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轮廓分明,英俊得惊人。

“哥。”我笑了。

早就被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吓得呆若木鸡的沈熹在这一刻,忽地回过头,盯着我的脸。想来,这大概是沈熹第一次看到我笑。

周子成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松开了高胜,厌恶地说:“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你要是再敢动我妹妹,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找抽。”

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周子成拍了拍我的头,轻声说:“回去上课吧,放学等我。”

回到教室里,沈熹终于回过神来:“你、你……你是女生?”

我冷笑了一声。我留和周子成一样的寸头,穿周子成的旧衣服,背周子成的旧书包……我成了世界上第二个周子成。

沈熹突然直视我的眼睛,问:“为什么?”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要去找高胜,为什么要替他出气。

“我收了你的东西,”我说,“拿钱办事。”

我和沈熹都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他没有再追问。

沈熹的转学手续是他家司机办的,他每天都坐着司机开的劳斯莱斯来上学。他住在人民公园后的大别墅里,可我从来没有见过沈熹的父母。就连孩子被人这样欺负,他们也没有露过脸,或者来学校里闹一场,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为他讨过。

我从来没有听别人提起过沈熹的父母。

“沈熹,”我说,“他们嘲笑你,欺负你,痛恨你,只是因为嫉妒。”

“你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们,我们是活在泥泞里的蝼蚁,而世界上还有一种人生,是金光闪闪、一尘不染的。”

“沈熹,”我恶狠狠地说,“不准再哭了。”

沈熹低下头,轻轻地,却又郑重其事地说:“好。”

3
第二年夏天,周子成毕业了。他考了一个很高的分数,查成绩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子成的手在颤抖。

“哥。”我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左手。

一个月后,周子成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我们买了两瓶二锅头和两袋面包庆祝。饭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下一下,像是小猫在挠墙。我猜是保险推销员,一边开门一边吼道:“你们到底有完没……”

“沈熹?”门外的沈熹穿着白衣黑裤,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耳机。他看到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周、周周……”

“周你个头啊,”我不耐烦地说,“你来我家干嘛?”

“听说子成哥被清华录取了,”沈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来祝贺他。”

“哦,”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红包拿来。”

沈熹很上道,乖乖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一般大的红包,厚厚的一沓,钱都要掉出来了。我十分满意,偷偷把红包塞在鞋垫底下,然后让沈熹进了屋。

“哥,这是沈熹。”我给周子成介绍,“我同桌,去年春天,高胜就是把他给打了。”沈熹被我揭了老底,头差点埋到地板下面去。

周子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对我说:“去拿副碗筷来。”

沈熹刚坐下,我一脚踢上他的腿肚子,剜了他一眼:“碗筷在那边,自己去拿。”

“哦。”沈熹站起身,突然顿住。沈熹盯着面前的沙发,上面还放着我的被子和枕头。

“你睡这里?”他问。

“嗯。”我似笑非笑,“怎么,大少爷,被我家吓到了?”

“没有!”沈熹急忙辩解,“我……”

“好了,”周子成用筷子戳了戳我的头,“周周,皮痒是不是?”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去给沈熹拿碗筷,还不忘用余光向他示意:“你给我等着。”

那天晚上,周子成喝了一杯白酒,沈熹伸手也要去倒,被我一巴掌拍退。“周周,”他突然问我,“为什么叫周周?”

明明是沈熹问的我,可回答的时候,我却紧盯着周子成的眼睛。我说:“周子成的周。”

沈熹不明所以,周子成别过头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一刻,我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

“周子成。”我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周子成和沈熹一同停下动作,看向我。这是我第一次叫周子成的名字。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

“契阔生死,与子成说,”我一字一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出了下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才是他名字的出处。一个关于爱情的梦。也是我一生的梦。

九月的时候,周子成去北京念大学了。这是四年来,我和他第一次分开。

我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在垃圾堆里吃死老鼠的小叫花子了,因为周子成,我像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一样长大了。

我追着火车号啕大哭,恨不得爬上车窗和他一起走。火车越开越远,我蹲在月台的尽头,沈熹从身后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坐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周子成不是我哥哥,”我突然开口说出了这个秘密,“我不姓周。”

沈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不是我哥哥。”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4
升入高中以后,失去了周子成,我的生活变得越发死水微澜。我常常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窗外的树叶,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与我恰恰相反的是,沈熹突然从众矢之的变得大受欢迎。

时代在发展,人们渐渐开始对金钱产生了一种盲目的崇拜,无论如何,有钱就是正义。所以像沈熹这种睡在金山上,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少爷,一夜之间从过街老鼠变成了人人崇拜和喜欢的对象。

他的抽屉里每天都塞满了女孩的情书,三天两头就有人跟他表白。他开始打篮球,个头飞快地蹿起来。听说他还学了剑术和拳击,身上有了线条流畅的肌肉,远远望去,像是一棵白杨树。

他再也不会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地大哭,对此我感到十分遗憾。惹沈熹哭,曾一度是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周周,”沈熹按照惯例每天给我带吃的,在看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一盒饼干以后,他犹豫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把头发留长一点?”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留和周子成一样的寸头,穿周子成的旧衣服,背周子成的旧书包……我的一切都是周子成给的。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每天都给周子成写信,但从来不寄出去。他偶尔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一切都好。周子成汇钱回来倒是很准时,跟我说他拿了奖学金,给我买了一支新钢笔。

“沈熹,”我把信叠成纸飞机,哈了一口气,然后从窗口扔出去,“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沈熹被我猝不及防这么一问,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我斜睨了他一眼,我真是搞不懂,那些喜欢沈熹的女生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于是我伸出手,扯了扯沈熹的脸,他的皮肤很柔软,像是棉花糖,我玩得不亦乐乎。沈熹还在纠结要如何回答,我又接了一句:“你说我哥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我听别人说,北京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美女,也有很多很多爱情故事。”

沈熹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在纸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良久以后,沈熹说:“周周,我们去北京吧。”

我和沈熹趁着中秋放假去了一趟北京。他家司机开车送我们去的省城,然后我们又去机场坐飞机。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却不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我对儿时残留的记忆不多,我是被人口贩子拐卖的,后来不知怎么跑了,漫无目的,就从邻近的一个县城跑到了江城。江城不是我的出生地,我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所以我一生都在出远门。

我们事先没有告诉周子成,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我们混进大学里,因为周子成读的是土木系,我们就去建筑学院找他。

然后办公室里的老师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们,土木系没有一个叫周子成的学生,整个建筑系都没有,整所学校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周子成,故作轻松地问:“哥,你现在在干嘛?”

他说:“上课。”

“上什么课?”

“《建筑学概论》。”

“哦,”我静静地说,“哥,我现在在北京。”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子成,第一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天空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和南方的截然不同,粗暴野蛮,打在人的心上,痛彻心扉。

周子成没有去念大学。我们家根本没有钱让他去读大学。他骗了我,带着那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北京打工。

我在雨中发了疯一般狂奔,沈熹上前抓住我,我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鲜血流出来,他还是不肯松手。

“放开我!”我在雨中崩溃地喊道。

“冷静一点,周周,冷静一点。”沈熹伸出手,试图将我抱住。

“你懂什么!”我撕心裂肺地大吼,“你什么都不懂!”

“他本不必收留我!”我说,“如果不是我,他可以去念大学的……是我毁了他!”

“那你能为他做什么?”沈熹还是那样,和和气气地给我讲道理,“就算你现在死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周周,你什么都做不了,跟我回去吧。”

“沈熹,”我咬牙切齿,不屑地看着他,“我真的很讨厌你。”

“是啊,”沈熹笑了笑,“我知道。”

我们从北京回来,沈熹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没来上学。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因为私自跑出去,所以被罚禁足,下个月他就回来了。

“周周,”他在电话里轻声说,“你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生病,不要不开心,不要和别人打架……”

我最听不得沈熹的絮絮叨叨,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挂断电话,我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一咬牙,给周子成打了个电话。

他很快就接了起来:“喂?”

“周子成,是我。”

他顿了顿:“嗯。”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叫过周子成“哥”。

5
我和沈熹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北京的大学。我填了周子成当初选的土木工程专业,沈熹也是。

“沈熹你烦不烦啊,”我挥挥手,“跟牛皮糖一样,还甩不掉你了。”

沈熹看着我,好脾气地笑笑。

沈熹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找家里要了很大一笔钱。他开始做投资,买下一家医疗器材公司和一间汽车零件厂,引进新型技术,不计后果地砸钱进去,让两家濒临倒闭的企业起死回生,然后迅速开始盈利。

有一些人,天生就和我们身在不同的世界。

上了大学,我和周子成在一座城市,他那时候白手起家做工程,已经小有成就。他常常开车来看我,带我去吃大餐。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其实越来越遥远了。

我不再挽着他的手臂,他也不再摸我的头。我们之间好像从亲兄妹退化成了堂兄妹,然后退成远方兄妹,最后终于变成没什么血缘的兄妹。

从我去北京以后,我和周子成过年也不再回江城。他在北京租了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从周末到春节,我们都在那里过,我们有了第二个家。

大三那年,我和沈熹一起回了一趟江城,回到那个拥挤的、破旧不堪的家。我把自己和周子成的东西都清理了一遍,装了两个箱子,用物流送到北京。离开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我将手揣进衣兜里,里面放着一张我从周子成的房间里找到的照片。

那是一张发旧的照片,照片上我留着寸头,穿着他不要的旧衣服,看着镜头,没有笑。照片的背后,他用钢笔写了一个字,周。

周周的周,也是周子成的周。

原来这个世界上,爱而不得的并非我一人。我摸着那张照片,一边哭一边笑。

大四那一年,反而是所有人最迷茫的一年。找工作、考证、考研、出国……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撞。

沈熹来找我,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他帮忙。

“哦,我没找工作,”我平静地说,“我要出国。”

然后我将美国一所高校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递给了他。

沈熹像是不认识英文一样看着那张通知书,身体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又变回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笑着问我:“周周,你之前不是说要找工作吗?你申请出国这些事,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嘲讽地笑:“不瞒着你,我又怎么才能摆脱你呢?”

沈熹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跟子成哥说了吗?”

“没有,”我拿出手机,“正准备跟他说。”

“哦,”沈熹说,“能比子成哥先一步知道,看来我今天来得也很巧嘛。”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沈熹想了想:“祝你一切顺利。”

然后我当着沈熹的面给周子成打了一个电话,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支烟,然后说:“我知道了,祝你一切顺利。”

“那你呢,”我问沈熹,“你要对我说什么?”

沈熹什么都没说。

6
周子成是在我出国的前一天出事的。

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我发了疯一样拦下车赶去医院,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看着浑身是血的他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十二个小时,我就在外面站了十二个小时,从天黑站到破晓,整个城市苏醒过来,周子成却睡了过去。

手术很顺利,但他依旧昏迷不醒,医生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醒来。护士提醒我去缴费,我刷掉了钱包里所有卡上的钱还是不够,我麻木地站在玻璃窗前,拿出手机给沈熹打了个电话。

沈熹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院的楼梯上。我突然想到十几年前,我就是这样,坐在周子成家外的楼梯上,等着他回家。他每天都对我视而不见,冷漠地从我身边走过,一直到第十二天,他忍无可忍,将我从楼梯上踢了下去。

那天以后,他收留了我,给我取名叫周周。

我把江城的房子卖了,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周子成就把它过户到了我的名下。他的原意是想要给我一个家,可是没有了他,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又怎么能叫家呢。

我在家里签了合同,将钥匙和房产证一并交出。等到买家离开,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手机收到短信提示,对方一次性全款付清,我还是没有动。

一直到傍晚,我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站在玄关处的沈熹。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垂下眼,不说话。

“我知道是你。”我说。

“哦。”

“过来吧,”我对他勾勾手,指了指桌上的二锅头,“陪我喝酒。”

那天晚上,我跟沈熹说了很多话,讲小时候我是怎么被人拐卖,怎么逃出来,又是怎么一路和野猫野狗抢食,流浪到江城。讲周子成收留了我,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初中生,带着话都说不利索的我,晚上在夜市摆摊,衣服裤子、盗版书、盗版光碟,为了赚钱,什么都卖过。

我又讲了一些关于沈熹的事。我说:“我最喜欢看你哭了,像个小包子,眼泪就跟珍珠似的。”

沈熹不说话,一直听我说。我说到最后,睡意袭来,捏着沈熹的衣摆闭上了眼睛。我感觉有人轻轻抱着我,他的身体很温暖,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那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不属于我的世界的味道。像阳光,像大海,像一切我未曾见过的事物。然后他俯下身,轻轻吻了我的额头。

“周周。”我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周周,周周。”

第二天醒来,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沈熹坐在窗边看书,是高中的语文课本。

“你在看什么?”我问。

“《项脊轩志》。”

“哦,”我用勺子搅拌皮蛋瘦肉粥,百无聊赖地说,“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周周,”沈熹合上书,认真地看着我,说,“嫁给我吧。”

我像是没有听到,继续搅拌面前的粥。

“嫁给我吧,”他有些艰难地说,“从今以后,子成哥的所有费用,你都不必再操心。而你的下半生,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我抬眼,冷冷地看着他:“你威胁我?”

“是,”他冷静地说,“就算你卖了房子,一天两千的基本费用,你又撑得了多久?他如果要躺一辈子呢?”

我没说话,端起碗,将里面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是面前的小菜,一样一样吃得干干净净。“沈熹,你就不怕我恨你?”我不怒反笑。

“你要真的能恨我,我也算值了。”沈熹笑了笑,看着我,他的声音和和气气,“其实我还真希望你能恨我,这样我也算是住在你的心上了。”

“可是你知道,我爱的人不是你。”

沈熹垂下眼,轻声说:“我知道。”

“沈熹,”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图什么呢?”

沈熹说:“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我看着沈熹,他说:“周周,我总会等到你的。”

“沈熹,”我淡淡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他笑了笑。

这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和沈熹结婚了。

结婚以后,我们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周子成换到了金卡病房,里面有客厅、卧室、浴室、厨房。我每天都待在那里,看书、上网、发呆,偶尔和周子成说说话。

沈熹很忙,每天都在公司开会、应酬。我有一次回家拿衣服,听到用人们饭后闲聊,说到自家那对奇怪的雇主。

“你们知不知道她的那个哥哥?据说是沈先生找人撞的,要死不死地吊着口气,然后她没钱,走投无路,就嫁给了沈先生。”

“天哪,沈先生图什么啊?”

“不知道啊,这些豪门恩怨,狗血得很呢。我还听人说,她和她哥哥有一腿呢……”

“啧啧,有钱人家是非多哦,还是我们小老百姓好,虽然钱不多,活得开心不是。”

我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有趣,没有打扰她们,转身走了。

沈熹偶尔得了闲就来医院里看我。我们会像一对普通夫妻一样,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坐在咖啡馆里聊天,给彼此汇报近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公司的盈利或者周子成的身体状况,一两句话就可以概括,况且这其实并不是我们彼此在乎的。

那究竟什么是我们所在乎的呢?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难过很难过。从咖啡馆走出来的时候,我伸出手,去抓沈熹的手。

我们十指相扣,他撑开黑色的伞,将雪挡在外面。

“你的手真冷啊。”我说。

“是啊。”他笑了笑。他笑的时候,我就更难过了。

7
我记不太清楚那四年是怎么过的了。只记得时光飞逝,春夏秋冬,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一天护士说:“沈太太,你的头发好长了呀。”

那天晚上我给沈熹发短信,让他回家吃晚饭。那是我结婚后第一次下厨,三菜一汤,我没有动筷子,沈熹吃得干干净净。但是我知道,他根本吃不了这么多。他的食量很小,对吃的又很挑剔,他从小就那样。

我洗过澡,把头发胡乱包起来,走到沈熹面前,凶巴巴地说:“沈熹,给我吹头发。”

沈熹站在我身后给我吹头发。他的手指还是那么冰冷,但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我。微风习习,我打了个哈欠,差点睡过去。沈熹帮我编了一条蝎子辫,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的头发真的好长好长了。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他哽咽着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不耐烦地蹙眉:“沈怂包,你怎么又要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从背后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

第二天,沈熹给了我一个医院的病房号,我走进去,他躺在里面输液。看到我来了,他的助理们大惊失色,试图遮遮掩掩。

“没有关系,是我让她来的。”沈熹轻声说,“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

我这才知道,那年我们从北京回来,他不是被父母关了一个月禁闭,而是犯了病,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是个私生子,母亲因为我难产而死,结果生下我一个病秧子。当初医生断定我活不过十八岁,我父亲的家族便不再理会我,等我大一点,就将我扔到江城,大概是希望我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吧。

“周周,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我懒得听他讲那些豪门恩怨,翻了翻他的病历,然后看着沈熹的眼睛,淡淡地问:“还剩多久?”

“不知道,”沈熹笑着说,“我其实是想比子成哥活得久一点的……周周,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要丢下你一个人了。”他说,“我觉得上天对你很不公平,我一直希望能给你的生命带去一些好事。”

“哦,”我冷淡地说,“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我嫁给你,还不是你逼的。”

沈熹没话说了:“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我面无表情地说,“但我也不恨你,就这样吧。”

然后我站起身,离开了病房。我一直往外走,走啊走,走到离沈熹很远很远的地方,才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蹲下,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来。

命运是什么?

是那年周子成在深夜被发疯的母亲掐醒;是我浑身是伤地从黑市上逃出去;是沈家长老说,既然这样,那就丢了吧。

我们都从来没有逃脱过。

沈熹的病恶化得很快,冬天还没结束的时候,医院就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我觉得怪有意思的,把他的和周子成的摆在一起,对沈熹说:“你们俩都加把劲,看看谁的比较多。”

那时候他的五脏六腑已经没什么功能了,必须上着呼吸机,连说话都很吃力。我耳朵贴近他,听到他说:“对不起。”

沈熹看着我,他的眼睛越发清透,像是海上明珠。可是又有泪水渐渐涌上来,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烫地落下。

他说:“周周,我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还想照顾你……还想陪在你身边……我还想等你。”

我笑他:“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哭哭啼啼的。”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周周,周周。”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还是哭了。十二年过去了,整整一个轮回,我带给他的,还是只有伤心和眼泪。

遇见我,大概是沈熹这辈子最不幸的一件事了。

8
沈熹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周子成醒了。

无风不起浪,周周想,她还真该信了那些谣言,去查一查当年周子成的事故是不是真的和沈熹有关。只是晚了一点,他已经死了,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她就算要算账,也已经找不到去处了。

周子成出院那天,周周没有去接他,她一个人回了她和沈熹的家。自从沈熹离开后,她便再没有回来过。这里定期有人打扫,看起来一如既往。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想起曾经有个夜晚,沈熹帮她将头发吹干,给她编了一条蝎子辫。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到十七岁的时候,漂亮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一张脸通红,问她:“周周,你可不可以把头发留长?”

下一幕便是他躺在病床上,有一天下午,精神突然变得很好,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他就算病成那样,也还是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他们说了一下午的话,讲第一次见面,她用腿踢开他的凳子,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下一世,我要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找到你。”沈熹轻声说,“周周,等到那个时候,你可不可以,试着爱上我?”

“你蠢不蠢啊,”周周恶狠狠地说,“沈熹,你要是现在死了,等我活到一百岁转世投胎,你都已经是个糟老头了。”

“啊……”他轻轻叹了口气,“真的呢。”

他吃力地侧过头,凝视她的眼睛。然后他轻轻笑了笑,遗憾地说:“下一世不行,那就下下世吧……周周,我总能等到你的。”

“所以你不要死啊,”周周自顾自地说,“你跟我一起再活几十年,然后一起投胎转世吧。”

沈熹又笑了,然后十分难过地说:“周周,抱歉了。”

他的这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周周在熹微的晨光中闭上眼睛,泪水却不停地从眼角流出来。

沈熹,我们说好了,下一世,你要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我。

我总能等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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