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掩霜风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27日 /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岁暮掩霜风

文/糯米九(来源于飞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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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消散在祭坛的烈火当中,从此天大地大,再也没有一个叫作千霜的红衣姑娘。

作者有话说:

故事萌生自我脑海里乍现的一个场景——神秘肃穆的祭典仪式。这个仪式里要有位暴戾自私的公主,所以有了千霜;要有位高洁不屈的国师,所以有了渊芜;还要有个冷漠不屑的旁观者,所以有了“我”。故事不长,希望大家喜欢。

一、千霜帝姬疯了

所有人都这样说。羽师国是个小国,都城也小,千霜自神庙归来前,连城中最小的酒肆都在讨论着这样的传言。

只有我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见到了常人不能见到的事物。

譬如,一个亡魂。

我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路途有些远,我已打起瞌睡,她却乐此不疲地戳弄我的耳朵。斑驳的日光透过纱帘打在她雪白娇嫩的面颊,她将头发尽数披散下来,额间坠了一颗鲜妍欲滴的血红宝石,这是一张十分明媚艳丽的脸,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

“你的耳朵很可爱,”她皱了皱眉头,终于气馁地放下手,“可我摸不到它。”

我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朝她道:“殿下,您不能对一个死去的魂灵要求太多。”“那我能够要求你出去吗?你要明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倘若传了出去,对我的名声可不大好。”她指着马车外郑重其事道。

我叹了口气,略挪了挪身子,离她远了一点。

“讲讲道理殿下,倘若您没有失手将我的神龛打碎,使我失去容身之所,我也无须日日跟在您身旁。”

说罢,待斜觑到她懊恼又无可发作的模样,我不免补上一句:“况且您的名声本就没有多么好。”

千霜是羽师国最狠辣也最决绝的帝姬。

通常形容一位小姑娘,用冷漠无情已经很过分,然而这并不足以描述千霜。

她三岁时不慎被王宫里的猫儿抓过一回,就下令让身边的侍女逮住猫儿并当着她的面剥掉兽皮;八岁时受到姊妹嘲笑,就偷偷贿赂宫人,每日在姐姐泡澡的水中放一点药粉,直到羽师国以貌美著称的含淓帝姬浑身溃烂终至癫狂;十二岁时有朝中大臣称她是宫中祸患不得不除,第二日那名大臣就死在家中的床榻上,面目狰狞……

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从何时培养出属于自己的一批亲信,于是朝中上下对她忌惮更深。君上逐渐对她生出厌恶冷漠,只是总舍不得杀了她,她和她母亲长得太像了,就像是原原本本拓刻出的雕像,即使他亲手逼死了自己那位美艳绝伦的如夫人。

千霜明白,这是君上对母亲的愧疚和那点残留的爱意与思念。于是她便利用这最后的一点愧疚,终于除掉太子与君上,成为羽师国最后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羽师国上下皆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他们已经能预料到新任国主会成为一位残虐严苛的暴君。朝中大臣无法,只得请千霜到城外灵山招摇的神庙中请愿,接受神泽洗涤,以平民心。

而她将为期九日的请愿缩短至七日,除却城中流言四起,更因为有一件比她即位还要重要的大事要发生了,至少在她眼里更重要。

二、国师渊芜将要成婚

她曾助渊芜登上高位,也曾向这位年轻的国师表达热烈而明朗的爱意,渊芜对她来说是眼珠子一样的珍宝。千霜想,她要亲眼去看一看,究竟是谁连命都不愿意再要,抠走了她的眼珠子。

马车悠悠荡荡在宫门口停下,朝臣宫侍各分两列垂首而立。为首一位身量很高,着玄色绣繁复鸟兽纹长袍,墨色长发垂至腰际,眼睛上覆着一条系在脑后的绫带。饶是这样,也看得出其面庞十分精致柔美。

传闻羽师国的国师为天神转世,有通天神力,一双眼可察前尘观后世,因不能被凡人窥见天机,是以常用玄绫覆面。

我细细打量着走到千霜面前行礼的男人,却听到千霜忽然转头对我笑着说:“他不是渊芜。”

三、渊芜是个银发的小怪物,千霜一直这样记得

她在八岁时见到渊芜,彼时她刚死了娘,在殿外拖着摔折了的腿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让她的父君去看她母亲最后一眼。

她永远记得那日大雨中父君阴冷着脸,对她说:“你母亲没有心,你也同她一样,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心。”

最终她晕了过去。醒来后得到的是母亲已经下葬的消息,和一双动一动就疼得要命的伤腿。

母亲留下的侍女对她忠心耿耿,为了逗她开心,侍女告诉她神殿里新收养了个小怪物,长相很稀奇。

她去的时候,小怪物正在拆绷带。

神官告诉她,小怪物叫渊芜,从邻国来,因为天生异常被家中长辈视为不祥,记事后就扔在街上不管不问,屡遭欺凌。他的眼睛就是那时被人划坏的,不过现下换了药已经好了,千霜正赶上他来羽师国后头一回视物。

她看着男孩一头银发乖顺地披洒在肩上,不由得将轮椅推得近了。待一圈一圈绷带解下来,露出的眼睛缓缓睁开,是一双十分漂亮的眸子,浅淡的黛色如刚成熟的葡萄。

银发紫瞳,皮肤苍白,真是只漂亮的小怪物,可也只能是只小怪物。

从那以后,千霜总来神殿。

她的母亲是神官的养女,母亲死后,他常说是自己害死了两个孩子。千霜没有太多工夫听他自怨自艾,她是来找渊芜的。

初时渊芜还会害羞胆怯,渐渐大抵由于年岁相仿,两人开始有许多话聊。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千霜是王宫内惹人生厌的小帝姬,渊芜是街上被人打骂的小乞丐。她被视为毒蝎,他被视为不祥。他们都遭人诟病。

“只有母亲喜欢我,她说我不是怪物,是月神的孩子。”渊芜缩在神像后有些难过道。

这时千霜的腿已经好了许多,于是也倚在他旁边问:“那你母亲呢?”

“她死了,”渊芜垂下眼睛,抽了抽鼻子,“因为她病死了,我才被赶出来。原先只有她护着我。”

“母亲们都喜欢把孩子比作其他物什,我娘亲说我是一株草。”千霜轻轻将头靠在渊芜肩上。

“草?”渊芜疑惑地偏了偏头,“她不喜欢你吗?”

千霜“扑哧”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道:“不,她很喜欢我,她说我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她说草很好,这样以后她没了我也能好好活下去。”她顿了一下,“然后她就真的没了。她喝了那杯酒,不住地吐血……分明之前她还在夸我又长高了。”

昏暗的月色下,银发小怪物身上倚着红裙黑发的小帝姬,寒风呼啸着刮进殿内,于是他们靠得更紧了。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我坐在桌案上,荡着腿问道。

千霜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不,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因为我们都与常人太不同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用葱白似的指尖挑起跪在殿下的女孩的下巴,“那么你呢?他要娶你,是因为想要和你一同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被迫仰起脸的少女生了一张圆润的面庞,此刻微微睁大的双眼正显露出慌张失措与仍未褪去的稚气懵懂。略钝的鼻尖、稍厚的嘴唇与柔和的眉峰,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个天真柔软的姑娘,一个与千霜截然不同的姑娘。

她叫束和,三日后将要成为渊芜的新娘。

“你似乎对她很有兴趣?”千霜捏住束和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这个羊羔似的女孩。

我跳下桌案,围着束和转了两圈,拍了拍手道:“我只是在想,你哪里输给了她?”

“你想明白了吗?”千霜松开手,笑意盈盈地问我,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想明白了,”我点点头,“你确然有许多都不如她。”说罢,我笑着看了两眼束和便又飘回桌案上。

千霜不再理会我,她蹲下身子,平视着束河的眼睛,问:“你怕我?”

苍白着脸的少女咬住下唇,却忽然摇摇头道:“不怕。”

她的声音很好听,娇嫩得如同初春的小黄鹂。她见千霜没有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于是壮着胆子指向我的位置道:“我只是好奇,殿下为何要同一张桌子说话。”

千霜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艳丽的脸庞上爬满喜悦,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下来铺在胭脂色的长裙上。待笑够了,她缓缓凑近束河,腕上七八个极细的金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削薄的红唇微微张开,在女孩耳边轻声道:“你没听说吗?我是个疯子啊。”

四、渊芜在天将黑时终于闯进宫来

千霜正与我聊羽师国的怪谈异志,兀地殿门被大力推开,我被惊得从案上跌下来。她却并无讶异之色,神情十分镇定平静,对着一进来便跪在殿中的渊芜轻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来得更晚一些。”

渊芜不理会她的嘲弄,伏下身子恭敬道:“请殿下将束和归还于臣。”

“归还?”千霜反问,仿佛听到了什么难懂的字句。

“她还没有嫁给你,你就已经这样急不可耐了吗?”

渊芜不作声,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千霜的笑意渐渐消失,面色愈加阴冷下来,她锋利的眉蹙起:“你在怕什么?渊芜,你怕我对她做了什么?”

她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半晌,一字一句陈述道:“你也觉得我疯了。”

渊芜忽地抬起头,神情有些纠结,紧抿的唇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张开:“臣不敢。臣只是想,接回束和。”

千霜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杯盏,她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手腕一转,凉茶尽数泼洒在他的头上。

渊芜身子僵住,满杯茶水顺着他的头发流淌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浓重的墨色。斑驳的银白便如夜幕中无所遁形的月光,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千霜伸出手去解男人脸上被氲湿的绫带,素白的手掌被蹭满污浊的墨迹,她毫不在意,手下动作利落干脆。

他仿佛许久未见过光,刹那间一双黛色的眼睛紧紧闭上。再勉强睁开时,眸中有水雾弥漫,似乎对面前之人尽力辨认了许久。

千霜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嗤笑道:“明日祭天时,你若愿意用这副模样出现,我便放了她。”

渊芜愣了一下,黛色瞳仁里漫出惊诧与失望。她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将手里的绫带随意掷在脚下,她等待着他气急败坏的诘问抑或是不情不愿的求饶,于是心满意足地转身。

良久,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无波无澜的回应:“臣愿意。”

她的脚步再也迈不开,脸上的傲然与骄矜仿如面具般碎裂。恍然间,她记起那年自己也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做她的夫婿。她用高位诱惑,用权力威胁,甚至娇笑着攀上他的臂膀,只换来一句斩钉截铁的“不愿意”。

原来这么些年,他们逐渐疏远形同陌路,不是他不懂情爱内敛自持,而是她自作多情强人所难。

“如若是我,我便杀了他。”夜已很深,我躺在卧榻上凉凉道。我不喜欢那个渊芜,很不喜欢。

床幔后传来千霜犹自清醒的声音:“你有没有见到束和的腿?”

她命束和退下时,去往殿后不过几步,只是这几步,束和却走得很是艰难笨拙,仿佛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我没有回应,却听到向来不可一世的帝姬有些自嘲道:“她从前是个瘫子,不能行走。是渊芜替她求了灵药。”

“我第一回见到他时,也坐着轮椅。我总以为,也许渊芜是因为对那时的我有些动心,才选了她。你说是不是?”

我默然不语,只是略带讥讽与怜悯地看了一眼重重围幔__后不甚清晰的身影。

五、千霜十二岁时,邻国向羽师国进献了一只白孔雀

在此之前,这里从没有人见过白色的孔雀,一时之间这只千里迢迢来到羽师国的雉鸟被尊为稀世珍宝。

千霜冷眼看着大臣宫人们将一只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忽然想起那个终日躲藏在神殿里的小怪物。于是趁着夜深,她偷偷带着渊芜溜到放置白孔雀的宫殿。

笼子里的鸟昂首阔步,雪白蓬松尾羽盛开得肆无忌惮,淡红眼睛里显露出仿佛被宠坏的骄矜自傲。

世道稀奇,一只与众不同的鸟被养成高高在上的主子,只是长相与常人略不相似的少年却被当作过街老鼠,日日躲藏,受尽白眼讥笑。

“所以这便是你杀了那只孔雀的缘由?”我问道。

正穿戴朝服的帝姬冷冷看了一眼我,漠然道:“我没有。”

替她扣好发冠的侍人面上有一丝恐慌,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方向,又害怕地低下头。我不以为然,耸耸肩道:“宫里都这样传,你不知道?”

孔雀死在第二日,被喂食的宫人发现。它的颈子几乎要断掉,恶心地垂在大摊暗红色的血迹里,十分凄厉可怖。一旁还躺着个侍女,眼睛大睁着,已经没了气息。有人在殿内找到了千霜帝姬的耳坠,流言不胫而走。

“我只是打昏了她,”千霜顿了一下,“她发现了我与渊芜。”

“我相信你,”我缓步踱至她面前,“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是那个人做的吗?也许,他真的是个怪物。”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来,垂下眼不再说话。殿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鼓乐声,祭天大典即将开始,这是千霜即位前最后一道仪式。宫人们忙忙碌碌,纷杂的脚步声淹没在庄严肃穆的祝词当中。

那是一位老得不能再老的神官,在圣火祭坛前领着身后诸人颂唱起舞,祈祷神明庇佑羽师国,迎来新的国君。

“他很老了,”千霜透过开合的门缝,望着千阶下的众人道,“老得已经糊涂了。”

说罢,她转过身,望向几步远的国师。

祝词只剩几句,之后羽师国的新任国君便要由国师牵领着走向祭坛,接受最终的加冕。他们离得很近,千霜却从未觉得离他更远过。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风帽下露出轮廓精致的一张脸。与往日不同,他的眼睛上没有碍事的黑布,长睫下掩着一双浅黛色的瞳仁。有几根未扎上的银丝自帽中滑出来,大大咧咧地铺在黑色长袍之上,十分刺眼。

宫侍皆已退下,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粗鲁地上前扯下他的帽子,露出一头晃眼的银发,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她的指骨捏得泛青,神情似哭似笑,抖着嗓子问他:“你就这么喜欢她?为了她宁愿连命都不要?”

他定定地看着他,反问道:“这不是您所希望的吗?殿下,我是为了您才做这样的事啊。”

他说得十分真诚,就快要让她相信他是真的因为听她的话才这样做。有时候,当虚伪欺瞒威胁贪婪掩藏在真挚恳切温和的外表下,更加令人作呕。

“为了我?”千霜喃喃,陡然踮起脚凑近他,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他依旧用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看着她,眸光疏离冷淡。她发了狠似的抬头咬上他的下唇,猩红的指甲抠进渊芜苍白的后颈。她就放肆一回,就那么一回。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就算她将美貌热情权势悉数捧到他面前,也比不得那个姑娘干净温柔的一眼。

她被推开时,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渊芜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殿下请自重。”

她却看出他极力掩藏的厌恶与忍耐。她别开眼睛,蓦地笑出了声:“渊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恶心的,心思又坏又毒,见不得人家好。”

他没有作声,紧紧抿起嘴角。千霜叹了口气,自袖中摸出一条绫带,仿佛方才闹剧从未发生过,上前替他覆在眼睛上系好,又将兜帽替他盖好,严严实实遮住一头晃眼的银发。

做完这一切,她在他身旁站好,伸出手待他扶住,说:“走吧,我的国师。”

华冠朝服下,她又成为不可一世、铁石心肠、残忍无情的帝姬,成为羽师国的新女君。

“如果我是你,”我再一次在她耳边蛊惑,“我就杀了他。”

她目视前方,乐声逐渐小下来,殿门终于被完全敞开。所有的子民,无论情愿与否,都要跪下迎接他们新的国君,即使她暴戾无常、自私冷漠。

“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了解我的一切,”她一步一步迈下台阶,“就像这世上另一个我。”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呢?”

远方神官手中捧着羽师国的印玺与权杖,虔诚地盯着地面。我自阶上慢慢飘下,回身对她笑道:“君上,您不能对一个死去的魂灵要求太多。”

天很晴朗,是数月来羽师国日光最好的一天。

这一日,在万民的不甘与臣服下,千霜成为羽师国历朝历代唯一一位女君,也是唯一一位没有双翼的国君。

六、千霜出生前,如夫人是王宫当中最受宠的姬妾

她是被神官进献给国君的美人。即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养父在利用她平衡权势,可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君上仍旧十分宠爱她。

君上常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告诉她,他们的女儿一定是羽师国最漂亮的小帝姬。她会有如夫人的美貌,也会有羽师国王族特有的金色双翼。

后来,千霜的容貌的确与如夫人一模一样,可她没有一对同她一样可爱小巧的金色翅膀。

国君的孩子不可能没有双翼。

有人说,夫人在怀上小帝姬前,曾与束将军共度良宵。君上听说后怒不可遏,可是他找不到真正该杀的人。因为束将军已经死了,死在数月前,在打猎时被山中精怪所杀。

于是他杀了所有乱说话的宫人。

“君上,请您相信我,我没有做任何背叛您的事情啊。”娇弱的女人跪在他脚边,哭着哀求道。

“那么你让我杀了这个孩子,”被怒火熏染得红了眼睛的国君抱着小小的婴孩,道,“只有杀了她,我才能相信你。”

他记得,如夫人与束将军都是被神官收养的孩子,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嫉妒令他不能再相信这个与他也曾情深义重的女人。

“她真的是您的孩子啊……”如夫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眼底尽是绝望与无助。

后来,千霜在母亲的极力保护下活了下来。国君却再也没有踏进过她们的寝殿,即使如夫人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我的母亲,临死前都在念着她夫君的名字。”千霜弯下身子,喟叹道。

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垂死之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爬满蜿蜒的沟壑。他太老了,他已经服侍了三任国君,做了三朝的神官。

神官褶皱不堪的眼角滚下一滴混浊的眼泪,他喉咙中发出虚弱苍老的声音:“是我害了她,我害了他们。”

“是啊,”千霜赞同地点点头,“你不该拆散那两个孩子,也不该将她送入宫中,更不该告诉她,祝余能让她拥有一个孩子。”

老神官的眼睛陡然睁大,迸发出巨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你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拼命伸出枯瘦的手要去抓千霜,少女灵活地向后退了两步,他不甘又懊悔地瞪着她,终于力竭砸在床板上,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千霜即位的第二个月,羽师国的大神官,也是她名义上的外祖父,死在了他日夜供奉的神殿当中。

这一回没有人说她的不是,所有人都在请求她处死牢中的怪物,人们坚信正是那只怪物给羽师国带来的不祥。

一个月前,国师渊芜在祭天大典中,露出了满头银发与黛色的双瞳。于是“睿智”的万民推断出千霜并非残忍无道,只是受到怪物的胁迫,那些可怜的宫人与大臣,甚至不知名的猫与孔雀,也一定是怪物咬死的。

夜凉如水,千霜冷漠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少女。她嫉恨这张脸,又羡慕这种她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善良无辜。

“你想让我救他?”女君挑起她极细极锋利的眉毛。

束和膝行两步至她脚下,凄凄道:“请您,饶了他吧。”

千霜不语,她继续道:“君上,我曾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小猴子,后来它伤好了就跑了,饶是这样,我如今想起它来仍十分心痛想念。一只陪伴人数月的猴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君上,渊芜陪了您那么多年,请您饶了他吧。”

“我饶了他?”千霜猛地拂袖将桌案上的砚台卷章统统扫下,“是他不饶过我!是他没有饶过他自己!”

她将手指插进乌黑的长发当中,赤红的宝石在额间荡啊荡,泪水顺着掌心蜿蜒地爬下来。那一日,是渊芜自己揭开斗篷,露出了他埋藏十几年的秘密。

他被侍卫拉走前,面对她的震惊与诧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君上,我明白,那年救我的不是你。”

那年他瞎了眼看不见人,将他从街边救起来的是随神官一同拜访邻国的束和,而不是千霜。他只听到轮椅的吱呀声,后来问起,千霜也就顺势含混答应下来。

她太想将他留在身边了,所以一开始就撒了谎。

“他多喜欢你啊,”千霜感叹,“他宁愿去死,也不要让我伤了你半分。”

他又有多讨厌她呢?便是宁愿揽下罪名赴死,也不要被她威胁留在她身边。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受控制,她原不想这样的,她怎么会想要他去死呢?明明渊芜,是千霜最喜欢的少年啊。

七、千霜在当晚来到地牢

渊芜被绑在刑架上,他的衣服被鞭子抽破,银发被污血浸染成一缕一缕,粘在有着一块块青紫的面颊上。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太久,淌下血泪,蜿蜒至下巴。他真的成了一个怪物。

“后悔吗?”千霜问他。

他费力掀开被血迹糊满的眼睫,声音沙哑而干涩:“臣……不悔……”

女君不再看他,甚至一分讶异也没有,她自顾自倚着墙根滑坐至地上,将自己小巧的下巴搁在膝头上,眸光明明灭灭,仿如将要散去的烛火。

“我一开始就明白,你嫌我阴毒自私,手上已经不干净了。”她叹了口气,似十分疑惑道,“可是渊芜,难道我生下来就愿意这样吗?”

倘若有机会啊,谁想要算尽心机谋步步为营只为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呢?她也想做个被父兄母亲宠爱的小姑娘,笑起来甜得像蜜糖,永远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他,被他悉心捧在手心里,挡去所有阴霾风雨,无忧无虑地长大。

而她生下来,只有孱弱的母亲真心爱护她,却因为她受尽宫中冷眼。连宠妃的一只猫都能骑到她们母女头上去。她的长姐嘲笑她未生双翼又死了母亲,将她推进冰凉刺骨的湖水中;她的兄长通敌叛国,甚至要将罪名诬陷到她的身上;她的父君恨她入骨,时刻想要将她吞吃入腹,死前瞪着她不情不愿地传位给她……

她拼命挣扎才活下来,喜欢的少年却避她如蛇蝎。

“我只是喜欢你啊,渊芜。”她将脸埋进膝头,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那么多年,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这样哭出声来。

“难道这也有错吗?我这样的人,就不配去用真心待一个人吗?”

渊芜悲悯地望着她,轻声道:“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千霜。”

“可是束和又做错了什么?”他咳出血沫,“她的父亲因为如夫人的请求去采祝余,她的母亲因此发了疯,将襁褓中的女儿摔断了腿。千霜,你来告诉我,这世上难道只有你的委屈是委屈吗?”

千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泼洒进来,映照出她满面的泪水。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色下,他们互相依偎,如两只小兽抱在一起取暖。而如今,他为了另一个善良的姑娘对她质问讨伐。

她似乎终于清楚渊芜对她所有的厌弃与恶意,只是仍不死心,紧紧攥着手心哽咽道:“我已经应下你,不会再伤害她了,还不够吗?”

“已经晚了,”他十分温和道,“千霜,太晚了。”

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即使她争权夺势,只是为了想要好好保护那个初见时胆怯脸红的小怪物,如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到死,也不愿意再原谅她了。

羽师国从来杀伐决断的女君带着裙上还未拂掉的稻草,跌跌撞撞走出牢房。

待她的身影终于不见,刑架上的男人终于缓缓将目光移向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的眼神混浊不堪,那双黛色的眼瞳十分涣散,只是勉力盯着我,仿佛连喘气都是件很艰难的事。而前不久,他还是羽师国最受百姓尊崇的国师。

我心中五味杂陈,仍旧冷静道:“一命偿一命,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平白得到的便宜。”

他毫不在意地又咳出两口血:“替千霜杀了含淓帝姬与大臣,又替她除掉太子的人其实是你吧?”

我不置可否地扣了扣手腕。

“那日,我们被宫人发现,争执当中白孔雀被宫侍杀死,可我分明看到千霜只是打昏了她。最终杀了她的也是你吧?”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国师大人,太聪敏有时可不是件好事情。”

“我本来就要死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你真奇怪,”我离他近了一点,“杀了我又替我设神龛,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奇怪的人。”

“是吗?”他似乎有些累了,缓缓闭上眼睛,似呢喃,“人本就都是这样奇怪的。”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流到脏污不堪的长袍上。

他活不长了,我知道。

八、我是一只狌

我们这一族,白耳长尾,生在灵山招摇,终其一生的使命便是守护仙草祝余。

我的祝余被羽师国的束将军采走带给了如夫人。她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却有点蠢,听信那个利欲熏心的老神官的话,吃下祝余想要生出个小娃娃。

她不晓得,吃了祝余只能生下仙草化成的与她模样一样的女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却不是她与她夫君的孩子。

这株祝余已经修炼了很久,如果不能平平安安活到死去,就再也不能化成仙草继续修行了。于是我暗地里护她长大,替她除掉所有想要构陷威胁她的人。

后来千霜伤了腿,我不得不割下自己的肉喂给她。吃了狌的肉,可以使不能行走的人站起来。我也省得这样过于偏执,可总觉得倘若让那个小帝姬被人害死,多年努力白费实在可惜。

我昏倒在宫外的一条小路上,我样貌可憎,若让人发现是了不得的大事。然而百密一疏,即使在失去意识前给自己找了很隐蔽的地方,还是被人碰上了。

是个很温柔的小姑娘,笑起来有点笨,我却从未见过这样柔软善良的眼神。

她把我藏进她父亲留下的府邸,宅子里还有一个年迈的疯女人,那是她母亲,在她出生就将她的腿摔断了的母亲。

她并不怕我,反而细心周到地照顾我,每日推着轮椅来替我换药包扎。她告诉我她叫束和,是羽师国将军的女儿,让我安心藏在这里,没有人敢来捉我。

这些我当然知道,我见过她的父亲,那个不要命去招摇采祝余的男人,被我一口咬在脖子上,死得十分痛苦。他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将祝余交到心腹手里,闭眼前嘴里不甘地念叨一个名字。我被利箭射中胸口,眼睁睁看着他倒霉的心腹被山林后一直藏起的神官杀死,祝余也被抢走。

那是我第一回识得人性之复杂。

而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女儿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我怕她厌弃同一只狌在一块儿,于是想要偷偷将她带回招摇。伤好的那一天,我骗她一个人去街上买药,却在偷溜出府门时被人用木棒击晕。

再醒来后,我已经成了一个游魂。

渊芜割下我的肉哄束和吃下,我隔着轩窗望见他们的身影,一个俊朗温和,一个天真娇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凭什么我死了,我心爱的姑娘却要将所有的感激与崇拜尽数付诸到杀死我的凶手身上去呢?我不甘心。然而饶是这样,我也没有胆量冲到她面前对她大喊那个让她重新站起来的人是我,即便我已经死了。

“我听说,狌最会骗人了。”千霜晃了晃手里的古籍对我道。

那日从地牢出来,她就将自己关在了寝殿,连早朝也不再上。

“我知晓这世间所有的事,却不能预测未来,”我将手枕在脑后,“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欺骗您呢,君上。”

“那你告诉我,渊芜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已经疯了,我有些不忍道:“您分明已经听到了啊。”

话音未落,千霜已将手中的书卷重重砸到地上,闭上眼睛不再看我。处死渊芜的请愿越来越多,她毫无办法,似乎再也拖不住了。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渊芜放在心里的人只有那个红裙黑发的小帝姬。

“她那么好,那么坚强,我怎么配得上她呢?”地牢里的国师对我说。

“我出身低微,身染怪疾,即使没有这个变故又能拖到几时呢?倒不如死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让她做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圣明女君。”

我不解地望着他:“这样她会恨你一辈子。”

“那又如何呢?”他已经完全瞎了,垂着眼勾起嘴角,“这样再好不过了,往后会有能与她比肩的男子照顾她爱护她,将她当作世上最珍贵的小姑娘。”

“她会忘了我,不用为了守护我的秘密殚精竭虑,不用为了我孱弱的身体担惊受怕,她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她本来就值得。那么,我又为什么要阻碍她呢?”

他自幼饱受欺凌尝尽世间冷暖,未曾料到竟然会有一天睁眼就能见到那样漂亮明媚的小姑娘。那是照进他灰暗阴冷的人生中,最圣洁的光。所有难熬的日子,他们依偎着取暖,她亲手将他的头发染黑,亲手给他缝制绫带,她陪着他度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

就算天下人都憎恨她狠辣决绝,她也依旧是他心里最善良最天真的小姑娘。

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如果他本能够让她今后的生活顺遂平安,他又怎么舍得拖累她呢?

“你从前见过我。”我肯定道。

“是啊,”他语气十分平静,“那夜我想要回去杀了被千霜击晕的宫人,恰好碰见你将牙齿扎进她的脖子。”

“对不住,杀了你,”他哑声道,“可我实在不能放心,将活着的你留在千霜身边。”

羽师国一夜之间出现了不同的传言,有人说,是残酷的女君为了夺取权力才给国师下了咒法使他变成怪物。于是半数子民开始倒戈,他们对这个没有双翼的国君生出疑窦,仿佛忽然记起她曾经那些抹不掉的冷漠残忍。

我没有想到,放出消息的是束和。

千霜被众神官押在祭坛前,千阶之上的王座上是个面庞稚嫩的孩童,身后有金色的双翼。他是死去太子的遗孤,被千霜悄悄藏在城外。小国君十分焦急惊慌,几番想要站起来说些什么,皆被摇头的千霜制止。

我忽然明白,她也许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红着眼睛问她。

“我想要他活着,”她笑起来,额间宝石摇摇晃晃,“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让他好好活着,无论我是不是女君,无论用什么方法。”

“是我请束和这样做的,你不要怪她……”她明媚的面庞如同初升的骄阳。

“我没……”

“她告诉我,”她打断我,“她很想那只小猴子,她一直在等它回来,可它像是生了她的气,再也不肯见她。”

我怔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我怎么忘了,杀了我的渊芜能看见我,真身是祝余的千霜能看见我,那么吃了我的肉的束和,是不是也能看见我呢?

我还想再问什么,千霜却猝不及防地推开侍卫,翻身跳进祭坛。她的动作太快了,没有人看清她是怎样做的,红裙翩飞在火焰当中,飞快地被火舌舔舐殆尽,我拼命地伸手去抓,只穿过她最后的一抹衣角。

“等渊芜醒过来,你要告诉他,无论他多么厌恶我,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没人值得他丢掉性命去报复。”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消散在祭坛的烈火当中,从此天大地大,再也没有一个叫作千霜的红衣姑娘。

听说渊芜醒来后,将自己关在房里七天七夜,再出来时黑发束起,眼覆玄绫。人们说暴君死去,国师的咒法自然解了。后来他娶了束和,成为羽师国人人艳羡的和美夫妻。

这是我与千霜共同的心愿。

而千霜的过往如她自己般消逝在羽师国的历史当中,人们对她避之不谈,倘若提及,只会慨叹,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残忍暴君,死在新君即位的火焰之中,真是令人称快的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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