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和木樨花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酒和木樨花

文/猫河

001

“来!干了这杯酒!”

“38度老号绵竹大曲,好酒!”

别误会,这不是什么商务应酬更不是宴席酒桌,这是生物学基础实验的课堂,X大所有本科生的天堂。

每学期X大的公共选修课系统一开放,不到3秒钟,大家就可以从尖叫声中辨别出,哪个人品爆棚的家伙选中了生物学基础实验,然后,如僵尸般涌到那人的宿舍门口,逼他或她请吃早餐。

历史学基地班的大三生尹淮楠就是这26个幸运儿之一,花300块包了食堂的早餐场,她一点也不觉得肉痛,值!

连文科生都钟爱这门课,不仅是因为它有趣,更重要的是——没有考试!期中期末全没有,只要参加半数以上实验,就可以拿到80分。

这种送分课,不需要大教授们来屈尊,一般都是生科学院的在读研究生们轮流来上。

这学期轮到的,是食品分子生物学的研二生,徐朔。他排出的课程,自然都与吃喝相关——做酸奶、烘焙甜点、品酒……

“这位同学,品出你这杯是什么酒了吗?”徐朔走到尹淮楠面前,微笑着问。

尹淮楠却面色不善——学期过半,她从未缺席,这个小徐老师却仍不记得她的名字。

其实,做个“隐形人”是尹淮楠之前21年人生的最高理想。她从小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放人堆里,永远是最出挑的那个,好事坏事都逃不了。她一直羡慕那些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同学,偶尔翘节课或不交作业,也没人注意。

徐朔貌似已经帮她实现了最高理想,但她高兴不起来。

所以说,一个21岁的小女生,连这个世界的原貌还没窥得一角,怎么会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此刻,尹淮楠唯一清楚的就是,她有爆棚的虚荣心需要满足,她是最耀眼的太阳,整个星系所有行星都要围着她转。

“小徐老师,你不会是故意装不认识我吧?现在可不流行这种撩妹方式了。”她认定眼前这男人是在装模作样。

徐朔却一脸听不懂的样子:“这位同学,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脸盲,尤其记不住美女,觉得化了妆,长得都一样。”

又是该死的“这位同学”!

尹淮楠气不过,拿出一张纸巾,蘸了蘸桌上那杯56度的牛栏山二锅头,三两下就把妆全卸了。然后提笔,拎起徐朔的实验服衣角,却僵住了——

生科学院向来是X大的中二病重灾区,每个宅男都有一件他们引以为傲的手绘实验服,或用蓝色圆珠笔勾勒庐山升龙霸,或用七彩荧光笔绘就人体炼金术,也有挥笔泼墨“精忠报国,好汉饶命”外加洋洋洒洒一篇《满江红》的……但徐朔的恶趣味更胜一筹,他用专业的浮世绘手法临摹了一整幅歌川国芳的《相马の古内裏》,整件实验服,无一处留白。

尹淮楠本想在徐朔的实验服上签上自己的大名,让他终身难忘,却无处下笔,总不能签在画里那个骷髅的肋骨上吧?

索性,她撩起徐朔额前的碎发,在他的脑门上写下“尹淮楠”三个大字。

徐朔瞪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了?看呆了?”尹淮楠得意地翻了个白眼——老娘素颜比化妆还美!见过我的盛世美颜,看你以后还能爱上谁!

尹淮楠举起化妆镜,让徐朔看清自己的额头:“记住,‘这位同学’叫尹淮楠。”

徐朔瞪着她,一动不动。

“好了啦!”被徐朔这么看,尹淮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脸颊别过头去,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荷尔蒙和肾上腺激素终于恢复正常。

她这才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

徐朔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尹淮楠,她看到一张通红的脸。

“这位……尹淮楠同学,你皮肤好像过敏了。”徐朔说。

还没下课,“尹淮楠过敏事件”就通过微博全校皆知了,毕竟,没有人不乐意看美女的笑话。

当晚,尹淮楠躺在上铺敷面膜,觉得四周的每一个动静都是嘲笑声。

“楠楠,我们憋不住了,能大声嘲笑你吗?”三个室友都是有话直说的东北大妞,欺负尹淮楠敷着面膜没办法对骂,“未经许可”就擅自大笑起来。

尹淮楠和她们打闹惯了,被这三个人笑,没什么丢脸的。而且,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片爽朗的笑声中,彻底放松了。瞬间,她想通了——她向来信奉等价交换原则,付出必有回报,那今天,她以过敏和被嘲笑为代价,换来了什么呢——

她“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爬下梯子,走到宿舍长桌前,揭下面膜,问:“老大,你觉得一张面膜换一个男朋友,值吗?”

尹淮楠皮肤底子好,多严重的过敏,补补水,就马上容光焕发。

宿舍长秒懂,击节叫好:“高!实在是高!楠楠,你为全世界所有女性掀开了撩汉史的新篇章!”

小徐老师虽然不算是国民老公,但个头不矮、长相不丑、精神正常、专业抢手,对于急于抓紧最后机会谈一场校园恋情的大三女生来说,已然几近于完美。

于是尹淮楠成功地打了一场翻身仗,第二天早晨,已经没人敢嘲笑她了,走过宿舍楼道,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是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尹淮楠享受这种感觉。

中午,尹淮楠早早去食堂占座,一看到徐朔出现在打饭队伍,就温柔一笑,冲他挥手。

徐朔打好饭,就径直朝她走来——一切都在尹淮楠的计划之内,食堂座位这么紧张,有人给占座,徐朔没理由不过来。

“尹淮楠!我记住你了。你皮肤恢复得不错呀,本来我还打算找化工学院的哥们儿给你配点特效药膏呢。”

徐朔做了上午实验,饿极,不和尹淮楠客套,坐下就狼吞虎咽起来。

“小徐老师,你有女朋友了吗?”尹淮楠也开门见山。

徐朔一惊,被米粒呛到。

“不过,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就算你有女朋友,等她听说这个消息,相信也很快就不是你的女朋友了。”

尹淮楠把桌上那杯插了两根吸管的饮料推到徐朔面前,站起来为他拍背顺气,笑得愈发温柔。

她知道,大家都在看着她。

为达目的,她愿意使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手段。她瞧不起那些想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好人”,她承认自己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让自己先好受起来,可以让别人暂时先不好受,这总胜过大家都难受。

她看到徐朔额头上有浅浅的马克笔印迹,应该是她昨天“签名”时留下来的。

她用手指轻轻为徐朔擦拭。

在座,已经有人暗暗诅咒“秀恩爱,死得快”了。

尹淮楠心里想的却是,这男生有点邋遢啊,脸都洗不干净,果然这种技术宅不太适合我。等过一阵,没人再记得“尹淮楠过敏事件”,我就找个理由把他甩了。

002

好在,徐朔没有女朋友。

在感情方面,他是个钝感的被动主义者,可能以前也有人追过他,但没人像尹淮楠这么明目张胆,所以他都没感觉。

而眼前的这位尹淮楠同学,先是当场卸妆、而后额头签字,满面通红后的第二天就过来对他以言辞威胁的形式进行告白,他再没感觉的话,就可以去《行尸走肉》里当群众演员了。

但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有点生气,他不喜欢被威胁,但同时又有点窃喜。

男人也有虚荣心的,没有人会讨厌别人的追求,何况还是被一个又漂亮又有趣的小学妹追求。

“你给我点时间,两周之后给你答复。”

尹淮楠点头答应,这也在她计划之内——急脾气的人,是享受不了做坏人的快感的。

生物学基础实验课一周一堂,上周正赶上校园里的木樨花飘香,徐朔带学生们采花赏秋,顺便教他们用木樨花酿酒,也就是人人都爱的桂花甜酿。

这周是验收成品的时候,一上课,大家就纷纷从恒温柜里取出自己酿的酒,然后,哀鸿遍野。

桂花甜酿比米酒要难做得多,有人的压根没有发酵,有人的发酵过头,变苦了。

于是大家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徐老师酿的那坛。

徐朔用的是传统的陶罐,分量挺沉,他深吸一口气,把酒坛端上了试验台。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揭盖。

尹淮楠也围了过去,她最好桂花甜酿这口,暂时都忘了和徐朔的“两周之约”。

果然,徐朔没让大家失望,揭盖瞬间,酒香四溢,花香怡人。

众人山呼万岁,高举量杯,争先恐后要求分一杯羹。

徐朔大手一挥,让大家先等等。他拿起滴管,把一滴不明液体注入了酒坛,然后,见证奇迹的时刻——刚才还呈深褐色蜷缩在坛底的木樨花瓣缓缓伸展上浮,化作太阳般耀眼的金色飘在酒面。

在其他人眼里,这只是一幅漂亮的景象,只有站在尹淮楠的角度,能看出来,金色的木樨花瓣组成了一个字,一个“好”字。

趁大家都在拍照发微博,尹淮楠偷偷挪到徐朔身边,用肩膀顶了下他的胳膊:“就这样?”

“不好意思啊,技术有限,弄不出笔画再多的字了。”

尹淮楠笑:“一会儿别让他们都喝了,给我剩点,我拿回宿舍去。”

“这个……加了化学试剂,不能喝了。”

“浪费呀你!发条微信答应我不就得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尹淮楠却一步跨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拍照,修图,修得金光灿灿,又加了好几颗心形贴纸,发到了朋友圈——“小徐老师,我也爱你,么么哒!”

刚发出去,马上就收到评论——“下次给你酿好喝的,专门只给你一个人酿”。

尹淮楠往徐朔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他正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她笑着翻了个白眼,真是小瞧了这个技术宅,做得了实验,玩得起浪漫,还会识趣地帮她在朋友圈拉仇恨。

这不是默认了她的追求嘛!

和大多数大学女生一样,尹淮楠热衷网购,她在网上买过好多好多东西,有用的、没用的。徐朔于她,一开始就像是为了“7天无理由退货”买来的样子货,没调查过评价也不抱希望,只想着拿来拍拍照、撑撑面子就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但没想到,徐朔最初的“好”和他后来的好,让她把“退货”的期限一拖再拖,拖过了7天,拖过了一学期……一直拖到大学毕业,她不仅心甘情愿地“付款”,还要打个大大的“好评”——

“你和小徐老师没出什么状况吧?可好久没看到你在网上秀恩爱了。”毕业典礼那天,宿舍长问尹淮楠。

“好得很!徐朔是我学生时代最完美的男友!”

和徐朔在一起后,尹淮楠根本没时间靠虚幻的网络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因为,现实生活,已然太充实。徐朔会在春分时带她去郊外放风筝,他自己糊的雷公虫,让天空里那些粗制滥造的三角风筝都黯然失色;他会在立夏那天的清晨趁她还熟睡,悄悄在她手腕上系一根五彩丝线,保佑她一个夏天都健健康康;他会在立秋那天的晚上带她去乡下偷西瓜,被农人捉到,他一本正经地说一句“八月摸秋不为偷”,恰巧农人也有几分浪漫,还会请他们赏月吃瓜;他会在冬至那天开始酿酒,他说冬至时的水味道最醇,用它酿的酒可以久藏不坏,以后每年的这天,我们就喝着自己酿的酒,吃饺子……

徐朔就像是陶渊明和李白的合体,耐得起悠然东篱下,也举得起金樽须尽欢,再加一点小徐老师独特的中二病恶趣味,两根食指左右平推,就是完美。

尹淮楠和徐朔相恋的一年多,快乐太长,长得像一生,忧愁太短,短得像一秒。

不过,以徐朔的贪玩,能顺利考上博士也是奇事,这是个平凡的世界,奇事,当然不会发生。

尹淮楠太了解徐朔的脾性,知道以他的性子,博士毕业后留校当个闲散讲师,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放弃了基地班的保研名额,决定赚钱养家,支持徐朔备考。

徐朔备考的第一年落榜了,他养了一阳台可爱的小多肉,一缸活泼的热带鱼,还捡了一只叫多多的流浪狗,到家的第二天,在徐朔的调教下,多多就会在尹淮楠下班进门时帮她叼拖鞋了。

第二年依然充实快乐,徐朔想当然的又落榜了。

尹淮楠已经不算是职场新人了,在那个父母给她安排的事业单位里,她学会了巴结领导的各种敬语,学会了在同事落难时袖手旁观,学会了浑水摸鱼,学会了让所有人满意……有时她翻翻朋友圈,发现仍在象牙塔里的同学们还是一派天真的学生模样。她觉得自己这一年老得很快,凑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检查眼周有没有长细纹,打开雅诗兰黛的小棕瓶,里面早就空空如也。

每月的房租、日用品、交通费、饭费……这一年,尹淮楠虽然开始自己挣钱了,生活档次却比上学依靠父母生活费时降了不止一档。

她从洗手间探出头去,看见徐朔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捧着痖弦的诗集,一手逗弄多多。

“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遛狗之必要……懒洋洋之必要……”他用磁性的声音念诗,多多像能听懂一样,每句都“呜呜”地应和。

“徐朔,明年你要还考不上的话,就去上班吧。”尹淮楠说。

“好的,没问题。”徐朔随口应下。

尹淮楠扔掉了小棕瓶,用徐朔的大宝胡乱涂了几下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不再澄澈的自己,忽然惊觉,她在为徐朔定下工作期限的同时,似乎潜意识里,也为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定下了截止日期。

003

徐朔的第三次考博,依然以失败告终。好消息是,他收到了全球500强的食品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徐朔去应聘那天,尹淮楠早早起床,为他熨烫西装,把他送到小区门口,踮起脚为他紧了紧领带:“加油!”

她忘了吻他。

当天不到中午,徐朔就回来了,尹淮楠和多多一起冲到门口,徐朔先摸了多多的头。

“怎么样?”尹淮楠忐忑地等着答案。

“那家公司太远了,没办法每天早晨遛着多多去上班。不过你别担心,我在咱门口那家新开的酒庄找了份售货员的工作,试用期月薪1800,转正后会有提成的。”徐朔把拖鞋扔给多多,多多摇着尾巴叼回来,徐朔开心地笑。

1800,还不够每月一半的房租。尹淮楠感到自己全身在颤抖,她想发火,想像她妈每次骂她不成器的爸爸一样,用最恶毒的话骂醒徐朔。但她在克制,她不想破坏这份美好。

她与徐朔之间,是全然美好的,但她做不到为了这份美好放弃所有。就像她尊重徐朔的每个爱好,她也尊重自己的需求,她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让自己独立而完整,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她瞧不起那些为爱奉献所有的人,她瞧不起这两年来的自己。她不想再生活在自我厌恶之中。

她强压下火气,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而平缓:“徐朔,我们分手吧。”

在事情变坏之前,在我们互相厌恶之前,就停在这里。

徐朔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慌了:“楠楠……我是最近做错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我听你话去找工作了呀,那家店这么近,以后我早晨晚上都可以在家给你做饭吃,中午我给你送到单位……咱们什么也不缺,过得多好,会越来越好的……”徐朔牵着尹淮楠的手去阳台看花、看小鱼、看那满墙的书和唱片、看坛子里酿的酒、泡的青梅,让多多握手、打滚、作揖……用这一切的一切佐证这就是最美好的生活,缺了谁都不可以。

“这只是你的生活之必要,不是我的。”尹淮楠挣开了徐朔的手。

她用21年时间认清了自己的虚荣,又用3年认清自己与徐朔是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因不同而互相吸引,又因此而分道扬镳。

如今,24岁的尹淮楠仍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只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更好,不是徐朔能给她的。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又虚荣又贪婪的人,这不是滔天大罪,没什么可耻。

她挺起腰板,提起了行李。在路边等车时,徐朔追上她,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根五彩丝线:

“今天是立夏,你起太早了,没来得及给你。”

多多叼着她的拖鞋,“呜呜”地哀鸣。

尹淮楠闭着眼钻进了出租车。

多多在车后追了很久,尹淮楠的眼眶发酸,却没有太多不舍。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喜欢过多多,她从小就不太喜欢狗。

尹淮楠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宣告自己恢复单身。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宿舍长:“徐朔那小子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别害怕,跟姐说,姐明天就带同学们去削他!”

尹淮楠被逗笑:“他很好。”

徐朔仍然是她学生时代最完美的男友,只不过,她的学生时代,早已经结束了。

004

尹淮楠跳槽去了本地最大的一家传媒公司,月薪翻了一倍,工作量翻了十倍。

在这座精英扎堆的写字楼里,尹淮楠再次成为了“隐形人”——她专业不对口、学历不高、没出过国、家境一般,在事业单位学到的那些小聪明,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连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颜值,也不过是泯然众人矣。就像徐朔当年的那句话——女生化了妆,其实长得都一样。

周围的同事不是海归就是ABC,满嘴跑英文单词,工作习惯与她大为不同。比如,他们从不发短信微信也不用QQ,工作上的沟通全部依靠电子邮件;他们专注工作时就关掉手机或静音,事后再查阅语音留言。

尹淮楠也学同事们的样子设置了电话留言,但好笑的是,一个月下来,没有一个人给她留言——父母会在她上班时疯狂地给她打电话,她下班后看到30多个未接电话,给他们打回去,他们会先埋怨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妈,我在上班啊。”

“上班为什么就不能接电话?你不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

“爸,你有事可以给我留言啊。”

“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的朋友们不留言的理由就更是千奇百怪,有人说听到语音提示以为是诈骗电话,吓得赶紧挂了,还有人明明知道可以留言,但说没这个习惯、嫌对着电话自说自话太傻太尴尬,于是挂了电话,给她发了语音微信。

发语音微信不也是对着电话自说自话吗!

苦笑过之后,尹淮楠才意识到,不管是她的成长环境还是她的朋友圈,她压根和她的同事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毫无资本,不同阶级,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为了融入这个世界,她只能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

转正后的第一个月,尹淮楠终于收到了第一条语音留言,一听到声音,她吓了一跳——

“我在雍舟,麻烦帮我把办公室的那件外套拿过来。”

是她的顶头上司,秦芒城。

尹淮楠来公司已经四个月,作为最底层的文员,她和秦芒城没有任何交集。

她看看表,已经是深夜11点,秦芒城大概是听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公司里加班,才会想到联系她。

尹淮楠不敢怠慢,取了外套,下楼打车直奔雍舟。

005

雍舟是这座城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一身白领装束的尹淮楠自然被拦在了门口。

她给秦芒城打电话,无人接听,切到电话留言。

“秦总,我是尹淮楠,我现在就在雍舟门外等你。”

尹淮楠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双腿本来就有些浮肿,此刻穿着高跟鞋站在寒风中,想蹲下歇会儿,怕裙子走光,想用手里的外套取暖,又怕这件昂贵的衣服沾了她身上的方便面味。

凌晨两点半,雍舟的黑色大门终于打开,秦芒城送女伴走出来。

尹淮楠第一时间冲上去,把外套递给秦芒城。秦芒城接过来,看都没看尹淮楠,就把外套披在了女伴肩上,对司机嘱咐了几句,然后帮女伴关上了车门。

直到那辆黑色宾利在街角转弯,秦芒城才注意到一旁瑟瑟发抖的尹淮楠——

她望着那扇黑色大门出神,仿佛那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想进去玩会儿吗?”秦芒城随口一问,他见过太多这种女孩,削尖了脑袋想钻入本不属于她的世界。他今晚正好有闲,不介意让她长长见识。

尹淮楠点了点头。

这种高端私人会所其实不像一般的KTV、夜总会那样乌烟瘴气,相反,很冷清。秦芒城开了瓶红酒,自顾自地品着,包厢里的另几个人,像是在谈生意。

尹淮楠坐了一会儿就困了,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时,保安又把她拦在了包厢门口,她说她是和秦芒城一起进来的,保安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一脸鄙夷:“那就让秦先生出来接你。”

尹淮楠透过包厢的门缝向里张望,秦芒城仍在自斟自饮,他倒空最后一滴酒,打了个哈欠。

尹淮楠也受传染打了个哈欠——算了,不打扰他了,我也得赶紧回家休息一会儿了,天亮就要去挤地铁。

她转身,离开这个新世界。身后的黑色大门缓缓关上,她没觉得有多眷恋。

七个小时后,尹淮楠被秦芒城喊去了办公室。

“昨晚……”秦芒城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尹淮楠注意到他刚刮了胡子,空气里飘着好闻的须后水味,和七小时前那个稍显落寞的男人有些许不同。原来另一个世界的人也有午夜时分的倦怠,天亮时也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过得也不是多舒服嘛。

秦芒城一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昨晚确实心情不太好,喝得也太多,才会打了那通电话,才会带尹淮楠进了雍舟。他向尹淮楠致歉,说完,从办公桌下拎出一袋娇兰的化妆品礼盒。

尹淮楠知道,秦芒城说这一通是害怕她会错意,以为他对她有意,更害怕她无事生非到处声张,甚至以此威胁他。

原来另一个世界的人也会害怕,活得挺累呀。

“一朵花为了自身的喜悦而绽放,人则在观赏花时获得片刻喜悦。人与花的关系,仅仅如此而已。”尹淮楠脱口而出,她忘了是谁对她说过这句话了,但觉得,很符合现在的语境。秦芒城听得似懂非懂,但隐约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了。

尹淮楠临走时没忘了拿那袋化妆品。这些年,她忘了很多最初的理想,抛弃了很多幼稚的念头,但仍然坚信宇宙永恒的等价交换原则——她大半夜给秦芒城送外套,他理应感谢她——本来就不图他什么,没必要特意表现出“我无欲无求”的圣女贞德样,这是她的劳动所得,她心安理得。

秦芒城望着尹淮楠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刚才的某一瞬间,他有种感觉,眼前的这个姑娘和这间写字楼里其他面目模糊的美女,有些许不同。但当看到尹淮楠拎起那袋化妆品时两眼放光的样子,他摇了摇头,刚才,应该是错觉。

尹淮楠拎着那带化妆品就进了洗手间,她昨晚几乎没睡,皮肤状态很差,她想卸了妆,用午休的时间让皮肤缓一缓。

礼盒里一应俱全,她拿出卸妆油,却揉了半天也没卸掉眼妆,反而揉成了两个熊猫眼。无奈,她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拿出一瓶大宝,干手干脸随便抹了几下,水一冲,就干干净净。

“还是大宝好用!”尹淮楠对那盒娇兰有些嫌弃了。

从洗手间走去电梯的途中,她忽然想起,这瓶大宝,是徐朔的。

006

公司的其他同事中午一般都在写字楼一楼的那家酒店吃自助餐,生长在小康家庭的尹淮楠有根深蒂固的小市民思想——不是吃不起,就是觉得99块钱吃一顿工作餐不值当。所以她每次都是直接坐电梯到地下一楼,从停车场走出去,吃附近的那家黄焖鸡米饭。

这一天也是如此,卸了妆的尹淮楠一走出电梯就看见一辆黑色宾利从她眼前开过,看着有些眼熟。

她刚走几步,宾利又缓缓地倒了回来,里面的人打开车窗,探出头来,是秦芒城。

“小尹,是吧?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比上午的时候还漂亮。”秦芒城也不知道自己是抽了哪根筋,刚才那么偶然一瞥,就鬼使神差地把车倒了回来。

类似的奉承与搭讪,尹淮楠这一生听过上万次,她受得起,也回得了:“我素颜就是比化妆还漂亮,但就算我这么漂亮,昨天在雍舟,就因为我少戴了一朵花,保安就不让我进包厢。”

尹淮楠没吃早点,饿得厉害,说完就走。

秦芒城依旧没听懂,他驱车缓缓跟在尹淮楠身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尹淮楠背对着他摆摆手:“算了,我下午还得上班,你要实在无聊想要人陪,去找你的花儿们吧,我看昨天那朵就不错!”

联想起尹淮楠上午在他办公室说过的那句话,秦芒城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尹淮楠眼里,他才是花!

尹淮楠从来不是谁的花朵,相反,昨晚,于她而言,秦芒城才是她插在头上的花,是一个为她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通行证,她见识过了,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世界,然后她摘下花,自己走出来。她与秦芒城的关系,仅仅如此而已。

尹淮楠走远了,秦芒城不甘地拍了下喇叭。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女孩。

之后的半年里,秦芒城都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尹淮楠,尹淮楠各种打太极,最后终于在一次不得不参与的酒会上,让秦芒城抓了个正着。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能聊的话题少之又少,秦芒城只得拿她当初那句“人与花的关系”找话题:

“你是怎么想出这句话的?我真想看看你的小脑袋里还藏着什么瑰宝!”

一瞬,尹淮楠忽然想起,这句话是徐朔当年讲给她的,确切的说,是徐朔引用的王尔德的话。

秦芒城还保持着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

尹淮楠越看越想笑,然后就真的笑了,笑得像她宿舍里的那几个东北大妞,酒会上所有名流都皱着眉用眼神谴责她。

她笑着冲出了酒店,脱了高跟鞋在街上走,还在忍不住地笑——

太可笑了,刚才的那个男人每天审阅动辄上亿的合同,却不认识奥斯卡·王尔德;喝最贵的酒,却不知道手里的酒是如何酿造的……

然后,她哭了。

007

尹淮楠想徐朔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是人,该回头时就回头。

但当见到徐朔的时候,她才懂这句谚语的深意——回头时草已经枯了,徐朔已经有女朋友了。对方叫程冬樱,是徐朔打工的那家酒庄的老板娘。

尹淮楠故意刁难徐朔,问他程冬樱和她比,谁更漂亮:“小心点回答哦!说比我漂亮,我不高兴,说没我漂亮,我不甘心!”

“没你漂亮。但她左边眉梢有一颗朱砂痣,我见她第一眼,就记住了。”

尹淮楠输得心服口服。

五年后,秋日黄昏。

尹淮楠和她养的大肥猫少少,一起蹲在阳台的酒坛前,屏气凝神。

揭盖瞬间,酒香四溢,花香怡人。这是她自己酿制成功的第一坛桂花甜酿。

她忍不住抱紧少少欢呼,把少少吓得炸了毛。

秦芒城从客厅走过来,望着这一人一猫,笑。

两年前,尹淮楠从秦芒城的公司辞职,与程冬樱的酒庄合作,开了一个品酒的微信公众号,如今也是声名鹊起的网红一枚了。

“晚上在雍舟有个高端品酒会,我带你一起去吧,机会难得,对你工作有帮助。”这五年里,秦芒城耐性可嘉,仍没放弃对尹淮楠的追求。

尹淮楠在放钥匙的抽屉里乱翻一通,捏出一张黑卡,晃了晃:“我想去的话,自己也可以去。但我不乐意去!”

秦芒城早已习惯了尹淮楠的古灵精怪,他帮她把酒坛从阳台搬进来:“我有预感,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能把你追到手!”

“别太乐观,我从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拒绝我不爱的人。”尹淮楠尝了一口桂花甜酿,从舌尖甜到心尖,但嘴还是那么毒。

“悲观时代,我更爱恶人!”与尹淮楠“斗法”的日子里,秦芒城的嘴炮功力也见长。

尹淮楠对秦芒城笑笑,她微醺的脸上挂着好看的红晕,懒懒散散地走回阳台,倒在躺椅上看天边一抹红。

少少跳上她的膝头。

她感到好满足,就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30岁的她,有猫,可以自己酿酒自己喝,有工作,有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虚度,独立而完整。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之必要,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给予,她自给自足。

最好的年纪,最好的自己,她知道,她值得被任何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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