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荒芜吻月亮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穿过荒芜吻月亮

文/池薇曼

新浪微博/ 池薇曼

我的心就像一座荒芜花园,寸草不生,我在此画地为牢。有一天,你跋涉千里而来,亲手撒下一把种子,化荒凉为繁华,让沙漠覆绿茵,为寂静添鸟鸣。

01

乍暖还寒的春日午后,我啜了一口热茶,忽然听见脚步声靠近。

我抬头,就看见辛沉拉开我对面的椅子,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速写本上:“心杳学妹,你今天画什么?”

“昨天没画完的杂志插图。”

我学插画专业,在网上算是小有名气的插画师,课余会接一些商业插画稿的委托。最近,我到“拂晓”咖啡厅画画时,辛沉总会来跟我拼桌。

若你以为他对我有好感,那就大错特错。我跟他除却打个招呼,很少再有交流,都是各做各的事。

辛沉是我们F大为数不多的男神学霸之一,所到之处皆引人注目。他找我拼桌,大概是因为我很安静,不像其他春心萌动的女生,频频弄出动静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今天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安分地坐着,而是默默地收拾东西。

辛沉诧异:“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

“没有,”我看向不远处的空位,“我想一个人坐。”

“是因为宁先生?”

我的心咯噔一下,勉强保持镇定:“你怎么知道?”

辛沉分析道:“你说过你喝不惯咖啡,并且你很缺钱。学校周边有其他更便宜、更适合画画的消费场所,可你偏偏每天跑来这家人均消费不低的店,说明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由此推测,你是为了见某个人,才来这家店的。”

“那你怎么猜到是宁先生,而不是别人?”

“你每次选择的座位都不固定,周围坐的人也不一样,说明你关注的并非某个客人,而是店员。店里有两名男咖啡师,从你的态度来看,他们都不是你在意的人。”辛沉犀利地下了结论,“你在意的人,只能是老板宁先生。”

辛沉的推测没有错。宁先生忙着跟云南的咖啡庄园开发业务,一个月难得来露脸一次,就连员工都不清楚他何时到店。

今天十号,我听店里的员工说,宁先生每个月结算工资这天一定会来。

“我有话跟宁先生说,是比较隐私的事。”我只能跟辛沉透露这么多。

辛沉用略带同情的目光望着我:“你要跟宁先生告白?我觉得你还是放弃比较好,他有未婚妻,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是我表哥。”

他对我的误解就像一记打歪的球,越来越偏离真相。我无奈地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跟他告白?”

这下,轮到辛沉诧异了:“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辛沉如释重负,漆黑的眼底泛起笑意:“既然如此,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你问。”

很快,我就后悔说这句话,因为接下来他问了一个害得我险些摔了杯子的问题:“你觉得我怎样?”

02

辛沉是比我高两届的学长,读建筑学专业,大三,我跟他有接触,得追溯到去年冬天。

起因是我在学校张贴兼职信息的公告栏上,看到本市一个新咖啡品牌举办的原创插画征稿比赛。这个比赛奖金丰厚,题材不限,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

画一样东西前,我必须在脑海里对它形成一种认知。我对咖啡一窍不通,但我在网上看到,本市农业大学的海归植物学博士正在培育适合临春市这种亚热带气候的咖啡品种,遂决定去看看。

农业大学位于郊区,有广袤的试验田和山林,由于地处偏僻,道路崎岖不平,移动方式基本靠两条腿,即使开放参观,也无人问津。我沿着山路艰难地跋涉,寻找咖啡树,路上碰到一群背着工具去勘测田地的农大学生,他们很友好地给我指路。

事实证明,我来看咖啡树是错误的。咖啡树处于休眠期,与漫山遍野的常绿乔木无异。

我匆匆拍了几张照片就原路返回,却迷路了。

我穿梭于山林间,走得筋疲力尽之际,忽听前方传来窸窣的声响。

树影后钻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来人长相俊秀,把冲锋衣穿得有模有样,就像登山广告里的模特。他茫然地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认出他是几个小时前给我指路的那群学生之一,当即丢下手上的木棍:“我以为……熊来了。”

他被我的异想天开逗笑了:“现在是冬天,熊还在冬眠。你没找到咖啡树吗?”

我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可眼下的状况容不得我仔细回想。我如实回答:“找是有找到,但是我迷路了。”

“我们刚好忙完事情要下山,你也一起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树林,在大路边看到他的同伴。

听见有人叫他“阿沉”,我终于想起他是谁。有几次在学生餐厅吃饭,室友突然激动地指给我看,说那是辛沉学长,建筑学专业的男神。

我问辛沉:“学长是我们F大的学生,为什么来农大?”

“我朋友要在山上建观测用的瞭望台,以防止以后别人偷他们班级试验田里的作物,之前我画了设计图,今天来实地勘测。”辛沉凑过来,从我头发上取走一片树叶,“你经常一个人往偏僻的地方跑?看你个子小小的,胆子倒是不小。”

他的眼睛真好看,瞳仁是纯粹的黑,犹如润泽的黑色珍珠,连带他眼中映出的我的狼狈身影,都多了一分可爱。

“哪里呢,我很宅的,这次出门是为参加一个插画比赛做准备,想看看咖啡树长啥样。”

辛沉拍拍我的头:“那你运气不错,竟然遇到我。”

这句自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我竟然听出一丝宠溺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催促他:“阿沉,下一班公交车该发车了,你们上了车再卿卿我我也不迟。”

辛沉高声回应道:“我知道你们妒忌我受欢迎,但不用看到我跟女生说话,就觉得我不怀好意。”

他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我们本来要直接下山的,你说担心她会迷路,非要去找她。说你没有私心,谁信呢。”

我诧异地望向辛沉,他镇定自若地看了眼手表,忽然拉住我。

“还剩不到十分钟,我们跑过去吧。”

他的掌心无比炽热,就像藏了小小的太阳,寒风呼呼地灌进衣领,我却觉得脸颊滚烫。

从农大回到市区要一个半小时,上车后,我思忖着该找什么话题。

辛沉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忽然说:“学妹的嘴唇形状真漂亮,像月牙。”

这番赞扬并没有让我感到高兴,我拉高毛衣的领子,挡住下半张脸。

03

我再见到辛沉,是在一个月前来“拂晓”咖啡厅时。

那天我点了一盏茉莉仙桃茶,打算就着这盏茶画完一张插画。画画时,我习惯手边摆一些小物什,这别名“出水芙蓉”的工艺花茶绽放在玻璃杯中的热水里,美不胜收,有助于维持我创作时的好心情。

辛沉就是在这时候来跟我搭话的,他敲了敲桌子:“学妹,我可以坐在你对面吗?”

在我埋头创作期间,店内早已变得座无虚席。

我手忙脚乱地收拾摆在桌面上的私人物品,腾出一半的位置给他:“你请坐。”

注意到我拿起一盒挂耳咖啡,他问:“你喜欢喝咖啡?我入手了不错的豆子,分你一些?”

我内心感激,但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我喝不惯咖啡,咖啡包装上的插画是我画的,我买来收藏。”我习惯收集所有我画插画的商品。

这家咖啡厅跟之前举办比赛的咖啡品牌有合作,获奖的插画将被印刷在挂耳咖啡、冷萃咖啡、冻干咖啡粉等产品的包装上。我投稿的一系列共七张插画,被用在由七种咖啡豆组成的挂耳咖啡的包装上,据说很有人气。

“看来,你那天去找咖啡树的辛苦没有白费。”

其实,咖啡树没有给我提供灵感,倒是跟他的相遇,让我心中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就像被埋在地底的种子感受到春意,迫不及待想要钻出土壤。

我把这种躁动挥洒于画面间,画出参加比赛的这一套图。

闲聊几句后,我们各做各的事。

其间,辛沉起身,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盒挂耳咖啡。

“既然是学妹画的插画,我也支持一下。”

我觉得心疼:“你不用特地破费,我的稿费一次性付清,不算提成。”

辛沉笑了:“我学建筑设计,平时喜欢收集一些有创意的东西,有助于活跃思维,激发灵感。”

我也经常为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埋单,花点钱就能买到好心情和别人的心血,难道不是很划算吗?这一小小的共同点,让我内心雀跃不已。

辛沉告诉我,“拂晓”每天下午四点限量供应新鲜出炉的卡斯提拉。我喜欢这款蛋糕,加上拿到比赛获得的奖金,我决定奖励一下自己。

时间差不多,我朝吧台张望,就看到了站在吧台内侧跟咖啡师说话的宁先生。

即使他成熟许多,我依旧认出他是七年前那个夏夜的男生。

那天我太紧张,错失问他问题的良机,接下来这一个月里,只好到咖啡厅守株待兔。其间,我陆续跟店员打听过他的事,辛沉误会我对他有好感也不奇怪。

等待总是煎熬的,辛沉的出现,消除了我的急躁。每个人都有专属的气场,辛沉的气场柔和如三月暖阳,我跟他相处得非常融洽。

可他此刻的问话,让我如坐针毡。

眼看宁先生推门而入,我腾地站起身:“学长,失陪一下!”

04

周六的清晨,我走出学生公寓,意外地见到辛沉。

他立于路边一株广玉兰树下,白色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宽厚的肩上,风景因人成画,引得来往的女生不断朝他投去倾慕的眼神。

辛沉叫住试图蹑手蹑脚逃走的我:“杜心杳,你要去哪里?”

我就像课堂上打瞌睡突然被点名的差生,心虚地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早。”

辛沉直奔主题:“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似乎怕我装傻,他重复一遍,“你觉得我怎样,适合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换作其他女生,大概会兴高采烈地应允,我却油然而生出“我在做白日梦”“恶作剧”“幻听”之类的消极念头,我忍不住确认道:“学长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辛沉叹息:“一个对你没想法的人,会每天跑去跟你拼桌,会明明很想跟你聊天又怕打扰你而不得不保持安静,会担心你喜欢别人吗?”

“……不会,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拼桌是让我帮忙挡桃花。”

他被我弄得有些蒙,又说:“现在你该知道不是这样了,你的回答呢?”

拖延不是办法,我呼出一口气:“告白这种事,应该等你对我有更多了解后才做。经常有人认为我很神秘,想方设法接近我,最后他们都会明白我只是无趣得乏善可陈的普通人。我不想让你失望。”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介意别人兴冲冲地跑来了解我,又失望而归,可他跟他们不一样。

辛沉怜惜地摸摸我的头:“你不用这样贬低自己。心杳,等我更了解你以后,再跟你告白的话,你能承诺不再敷衍我吗?”

我从他眼中看到火焰般灼热的什么东西,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我答应你。”

辛沉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还得答应我,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好。”

“既然如此,”他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昨天你跟宁先生说了什么?”

我向宁先生确认的并非不可告人之事,既然他想听,我就把大致内容告诉他。

六年前,我的堂姐杜心伊读大学,当时我才小升初。暑假里,她和一群朋友去看流星,大家晚上到度假村扎营,她带上我去参加。流星在凌晨五点来临,大家都先睡了。

夜里,我被蚊子咬醒,发现躺在身边的堂姐不见了。深邃的黑夜尽头仿佛潜伏着巨大的怪物,我害怕地走出房间,去找她,我怕她被怪物抓走。

我在屋外寻找许久,才看到堂姐回来,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当时她在不停地哭,那人手足无措,似乎想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那个人就是宁先生。

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堂姐终日郁郁寡欢,很少去上课,最后休学一年。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当看到宁先生,我就萌生出问他的念头。

就在昨天,我跟宁先生提起“杜心伊”这个名字,他让我跟他到员工休息室详谈。

宁先生告诉我,他当时是陪堂姐去见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堂姐的恋人——选择出国留学,跟堂姐提出分手。即使堂姐说愿意等那人,那人依旧坚持分手。

辛沉挑眉:“就为了这件事,你七年来念念不忘?还是说,你另有目的?”

我吐了吐舌头:“被你猜到了。”

我当然知道当年堂姐为何伤心,我以为伤害她的人是宁先生,当我再见到他,就决定假装问他当年发生什么事,再借机告诉他,她现在嫁给待她很好的人,他们过得非常幸福。

我想让他明白,错过堂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损失,没想到,我错怪他了。他居然不是害堂姐伤心的元凶。

辛沉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或许,你堂姐跟她恋人的事,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的反应,让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辛沉知道我原来是个心理阴暗的家伙后,会对我退避三舍,没想到他神色自若。

05

去年我帮一家淘宝店铺画了插图,那家店铺以我的插画质量未达到他们的预期为借口,迟迟不肯付尾款。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许多人都认为,只是一张画,能值多少钱。

上大学后,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挣来的。之前去咖啡馆花销挺大,所以,这笔收入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打了许多通电话给店家,直到提出找律师,对方才答应给我补上报酬。我得庆幸我有个当律师的妈妈,这让我在接一些报酬比较高的插画订单时,都会习惯性地找对方签合同。

那家店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他把报酬转给我,还打电话臭骂我一顿。

我在图书馆的饮水处接的这通电话,不等他骂完,就挂了电话。

心中的委屈无处遁形,我再顾不得会被别人看见,蹲在墙角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我的身后停下。他俯身,温暖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带着一种能使人心安的奇妙力量,让我怎么擦也止不住的眼泪停住了。

辛沉叹息:“心杳,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也不想这样。”

我跟着辛沉走出图书馆,简略地说了刚刚的遭遇。

他不解:“你跟你父母关系不好吗?”

我知道他问这话的用意:“他们每个月都往我的账户打一笔钱,是我不愿意花他们的钱。”

辛沉捏了捏我的脸颊:“花父母的钱,天经地义,难道你现在才到叛逆期?”

五月初,苦楝树花开的季节,淡紫色的细碎花瓣铺了一地。看见路边有长椅,我筋疲力尽地坐下。

辛沉在我面前停步,我仰望他,指给他看我远比正常人要薄的上嘴唇:“之前你说我的嘴唇像月牙,那是我听过对我的嘴唇唯一的赞美。小时候,我经常被同龄的小朋友喊‘外星人’。”

我出生时有唇腭裂,即使经过几次手术修复了,嘴唇的形状依旧跟一般人不一样。

小孩子总爱大惊小怪,我不止一次因为嘴巴长得奇怪,还有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而被他们嘲笑是外星人。我长大后,别人都认为这些特征与众不同,很有个性,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这些全是噩梦。

因为我嘴唇的问题,父母遭受了许多非议,他们也因此发生过许多次争吵。

我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律师,他们都是别人眼中的“精英”,格外在意自己的失误,而我是他们人生中的败笔——当然,不是他们这么说,而是我这么想。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不然我小时候对画画产生兴趣,他们也不会请老师教我。后来,他们还托人从国外给我带我想要的成套的彩色铅笔。

我在自己能够靠画画赚钱后,就告诉自己,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们并不觉得你麻烦?”辛沉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轻抚我的脸颊,“换作是我,你愿意给我添麻烦,我会很开心。你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花园,筑起栅栏与围墙,自给自足,不怕寂寞,让别人无法踏入你的领域一步。”

我摇头:“你不会懂的。”有些坎,我就是迈不过去。

见我如此执拗,辛沉放弃开导我,他托腮:“难道你拒绝我是因为你嘴唇的问题?我并不认为这是多大的缺陷。”

我依旧摇头:“不是的。”

“那么,是因为我哥哥?”辛沉眼底浮现一抹嘲讽的笑,“心杳,你其实记得我是谁,对吗?你不接受我,是觉得我会像我哥哥放弃你堂姐那样,将来为了大好前程而放弃你?”

见我愣住,他转过身,沿着长长的坡道离去。

他的身影隐没在转角处,带走了我的春天。

06

童年时,我经常被寄养在伯父家,堂姐在家时,总要帮忙照顾我。

堂姐读高三那年,每周只有周日下午放假,这个时间,她都会带我去图书馆学习。图书馆入口处,总有一位俊朗的男生在等她,男生也带着跟我年龄相仿的小男孩。

进到图书馆,那个男生教堂姐功课,小男孩也有样学样,教我做功课。

小男孩比我高出半个头,很聪明,在我看来很难的数学题,他都会做。

当我按照他教的方法解出题目,他却异常不满:“你怎么老是一教就会?”他指着不远处的少男少女,粗声粗气地教训我,“你要像你姐那样教几次才会,我就可以多教你几次。”

我无法理解他的思维,小声地解释道:“我想快点做完作业,然后画画。”为此,我还特意背来了我的彩色铅笔过来。

“你一画画就不跟我说话,我不想看书,也不想一个人玩。”他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双眼明亮地提议道,“不如我当你的模特,你来画我?”

我在他的强势下,不得不拿起笔。

等他看到我给他画的画像,大失所望地嚷道:“你怎么把我的脸画得像个土豆?”

那幅画画得并不难看,他非说我把他画丑了。

他弄出的动静太大,图书馆的员工佯装生气地提醒他:“小朋友,你再吵,我就告诉你家长。”

小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拉住我的手:“走,我请你喝汽水。”

我跟着他跑了很远,才找到一家小卖部,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

等我喝完汽水,他拍拍我的头叮嘱道:“你好好练习,再给我画一幅画像。我觉得你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将来你的画值钱了,我可以拿你的画卖钱换汽水喝。”

我傻傻地点头:“好呀。”

堂姐高考结束后,我也再没有见过小男孩。在那个小男孩之前,几乎没有同龄人跟我玩,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等我升上大学,已经差不多将小男孩的存在淡忘。直到有一天,我跟室友在学生餐厅吃饭,忽然看见当初跟堂姐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的男生从眼前走过。

——不,不是。按照年龄来看,他应该是请我喝汽水的小男孩。

心脏处有欣喜在跃动,随之升起的,还有失落。即使我认出他又如何,回忆的价值因人而异,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往事,他或许早已不记得。

我想起之前在咖啡馆拼桌时,辛沉问起我除了画画还有什么爱好,我回答说种花。

说它是爱好,其实我只种过一次。

那一年,我跟着堂姐去图书馆学习,小男孩带着我溜出图书馆去玩。路边有一丛蓬松的茑萝,他钻进草丛里,给我摘了几粒黑色的种子。

回家后,我把这些种子种在前院。这种花生命力顽强,冬日里枯萎,待到春天,干枯藤蔓上残留的种子随雨水落入大地,很快长成一团团蓬松的绿色。

隔天,辛沉再来咖啡馆时,递给我一个由纸张折叠成的小包:“送你的礼物。”

我好奇地问他:“是什么?”

“花种子。”他神秘地一笑,“等你种活以后,我再告诉你这是什么花。”

我悄悄揭开纸包,里面装着一小撮比芝麻粒还小的黑色草籽。

跟谁做约定,意味着以后还能再见面,这让我很开心。我甚至计划好,等他给我的种子萌芽后,就鼓起勇气带他去看他当初送给我的茑萝,提醒他我们间的过往。

我没料到,辛沉居然记得我。

07

七月盛夏,蝉鸣撕心裂肺,我沿着山路前行。

我走得汗流浃背,干脆坐下歇息。荔枝成熟的季节,枝头硕果累累,极其诱人。

这时,有人大喝一声:“你干什么呢?”

是两个晒得黝黑的男生,眼看他们凶神恶煞地逼近,我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昨晚下过雨,山路泥泞,我的帆布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没跑出多远,就被他们逮住了。

我在山下看见了禁止偷摘荔枝的告示牌。这片荔枝林是农大的,他们每年都会举行荔枝节,吸引了许多游客。近来偷摘荔枝的行为猖獗,他们每天派人来巡山,我显然是被当作了小偷。

我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是来找人的。”

“骗人都不找个靠谱的理由。”个子比较高的男生冷笑,“你要是不承认,我们就把你丢到果蝠栖息的树林。”

我最怕蝙蝠了,欲哭无泪地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个人。”

那两个男生看似凶恶,见我快哭了,总算网开一面,同意让我打电话。

听见辛沉的声音,我的鼻子骤然发酸:“你在哪里?”

“当然是在家,”他似乎很不满,“杜心杳,你联络我就为了问这个?你难道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有很多,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来一趟我这边?”我心惊胆战地望了一眼那两个面相很凶的男生,“你要是不来,我可能会被拖去喂果蝠。”

电话那头,辛沉深呼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果蝠不吃人,你既然怕,为什么还到处乱跑。我确实说过,如果你给我添麻烦,我会很开心,但你不能到处惹事。”

昨天下午,我经过“拂晓”咖啡厅,遇见了宁先生。

他请我喝手冲咖啡,我趁机向他打探辛沉的近况。

宁先生告诉我,辛沉最近在协助农大的朋友做事,大部分时间待在那边。

此外,宁先生还告诉我一个悲伤的真相。六年前,辛沉的哥哥突然跟我堂姐分手,是因为他在大一体检时查出心脏有问题。即使他积极配合治疗,病情依旧急剧恶化,连国内最权威的医院都束手无策,他不得不跟堂姐分手,谎称要出国留学。

辛沉的哥哥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夏天。这件事,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让家人保密,不想让我堂姐难过,所以大部分人以为他留在了国外发展。

辛沉的哥哥跟我堂姐的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我不打算告诉堂姐,事到如今,知道真相,只会让她徒增悲伤。

可我跟辛沉之间,如果澄清误会的话,或许还有挽回的可能性。

所以,我今天专程来找辛沉。

辛沉比我预计中的来得快,他带了农大的朋友过来,费了一番工夫,我总算恢复自由。

距离下一班车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到公交站后面的凉亭坐下。

08

我望着辛沉乌云密布的脸,试图解释:“我今天来找你,是要澄清你的两个误会。第一个,我去咖啡厅,不是因为宁先生,主要是为了见你。”

我要找宁先生,根本不必每天到咖啡厅报到。辛沉在学校里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只要走进那间咖啡厅,我总能等到他来找我拼桌。对我而言,能跟他坐在一起,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至于他是不是拿我挡桃花,我无所谓。

“第二个误会,我不接受你的告白,不是因为你哥哥跟我堂姐分手这件事,而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怕你笑话,在辛沉说出口之前,我甚至没有猜到,堂姐的恋人就是他哥哥,是堂姐高三时每个周末去图书馆见的男生,就连宁先生也没有告诉我,堂姐的恋人是他哥哥。

你看,我就是这样愚钝的人,除了画画,没有其他任何优点。甚至之前跟辛沉拼桌的那一个月里,我屡次想跟他提起当初他送我茑萝的事,还有我坚持画画是因为他说我会成为画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没有能被他记住的信心,更无法相信自己就是被选中的人。

辛沉的眉头舒展开来,犹如云翳散尽的晴空,世界因他展颜而明亮:“如果你非要我给你解释,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喜欢月亮,而你对我而言就是月亮。”

这一刻,我看见他眼眸中映出我的模样,我像被凝固在树脂里的小虫子,来不及挣扎,就困在他流光溢彩的眼里,再也无法逃离。

他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美的琥珀,拥有神奇的力量,能给你相信爱的勇气。

后来,辛沉才告诉我,他小时候,身边几乎所有大人都喜欢优秀的哥哥,作为弟弟,无论他如何努力,只得到很少的关注。

——直到我遇见你。

你会耐心地听我讲题目,你答应给我画画像,你陪我跑很远去买汽水,连我在路边随便摘的花种子,你也如获至宝……没有人,比你更真诚地对待我。对小孩子来说,这些小事情,就是他们狭小世界的全部。

那时的你,是只照亮我一个人的月牙,是每周一次的惊喜,是世界上最动人的色彩。当我见不到你了,我也没有多沮丧,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能重新找到你,然后,紧紧地拥抱你。

Endi ng

好多天过去,我给辛沉画画像,地点是我家。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似薄纱,悄无声息地披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一种不真实的美感。良久,他小幅度地活动四肢,痛苦地问:“心杳,我能动吗?”

“当然可以。其实,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让我很有压力。”

他的模样,我早在脑海内临摹过千百遍,就算不用看他,我也能熟练地将他画出来。

辛沉如释重负地起身,去了前院。

我完成画像,放下画笔去找他。我把他送的花种子种在前院,上大学后,我基本住学生公寓,没时间照料这些花。我托妈妈帮我浇水,她爽快地答应了。

辛沉说得没错,我的父母其实并不觉得我给他们添麻烦。今后我会试着多依赖他们。

我问辛沉:“你还没告诉我这花的名字呢。”

他一脸无奈:“红蓼,水边常见的植物,我以为你至少会用图片识别功能找它的名字。”

“……你说会告诉我,我一直在等你。”

辛沉笑了,催促我道:“你查一查它的英文名。”

我不解,还是照做。然后,我看见一个情诗般的通用名:Kiss Me over the Garden Gate。

穿过你的花园门来吻我。

我的心就像一座荒芜的花园,寸草不生,我在此画地为牢。

有一天,你跋涉千里而来,亲手撒下一把种子,化荒凉为繁华,让沙漠覆绿茵,为寂静添鸟鸣。

你的眼眸饱览世间美景,我在你眼里,看见了陷入爱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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