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原书海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青木原书海

文/猫河

1

“都怪你!”

“怪我咯?”

白芍望着陈轮,埋怨的表情撑不过三秒,就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笑了。

“我说,你是故意给病人推荐这本书,好让他们真的患上抑郁症,方便你多收诊疗费吧?”

白芍说的那本书,是大江健三郎的《被偷换的孩子》。前几天陈轮推荐给她,里面绝望的语境让她读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她此刻正坐在陈轮的治疗室里“兴师问罪”。

陈轮是一家心理诊所的医生,诊所的介绍手册上称他为“书目治疗师”,他靠开书单治疗病人的心理问题。比如,针对拖延症,他会推荐石黑一雄的《长日留痕》,把书中的重度拖延症患者英国管家史蒂文斯的惨痛一生作为反面教材警醒病人。

“阅读可以治愈人生各种疑难杂症的机理在于,它是你最快进入‘别处’的方式。但那不仅仅是逃避现实,而是在那个世界里寻找可能性。你所经历的一切,你的困境、你的痛苦、你的快乐,作家们早就写尽了。”陈轮的自我介绍是这么写的。

但白芍并不是他的病人。

白芍就职于一家高端软装设计公司,是个职业配书人。她可以根据客户的不同需求为他们的书架配备适宜格调的书籍,甚至还可以在书里进行适量批注,显得客户好像真的认真读过这些书一样。

虽然服务的对象都是不读书的人,但白芍自己却需要极大的阅读量才能胜任这份工作。她天天泡在书海里,有时也会有选择障碍。这个时候,她就会来找陈轮,让他推荐一本书给自己。

毕竟是老同学嘛,中学时代六年的交情,陈轮治疗室的大门永远为白芍免费敞开。

“之前有个病人的哥哥重罪入狱,她和哥哥感情很深,一直在根我说她哥哥小时候是如何如何善良,沉溺在童年的回忆里,不愿面对现实。我就给她推荐了这本书,以毒攻毒嘛。”陈轮接过白芍还给他的《被偷换的孩子》,书脊上仍残留着白芍掌心的余温。他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书脊,棱角分明却没有攻击性,就像眼前的女子。

“让她正视童年的终结吗?”每次读完陈轮推荐的书,白芍都会来和他讨论一番。

“对书中意义更深的剖析,对彼此的工作都有裨益。”对于这种频繁的清谈,他们俩对自己、对别人都会这样解释,但旁人听来却总会露出暧昧的微笑,一脸“我懂,别解释”的表情。

“对。说起来,你认为自己的童年是在哪个转折点戛然而止的呢?”陈轮问。每次清谈的后半段,好像都会这样自然而然地从书中进入生活,就像他们其实是在阅读彼此一样。

白芍想了一会儿,抬头望向陈轮时,两人都知道那个答案了——

“小学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吧……”

白芍直到十二岁,还以为茶叶和烟叶是同一种东西——她外公喝细碎的茶叶,也抽细碎的烟叶,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小学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她整天和外公腻在一起,外公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于是那天,她随外公走入了买烟草家的小院,她的童年,也是从那天结束了。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残酷青春的情节,只是从大片大片挂在院里晾晒的烟叶中走出一个光着脊背的黑瘦少年。少年嫌恶地瞪了她一眼,皱了皱鼻子,说:“你好丑。”然后又晃了晃手里破旧的《东周列国志》,“人丑就要多读书。”

十二岁的白芍其实算不上丑,但也绝对不漂亮。小眼睛,塌鼻梁,唯一无可指摘的就是樱桃小口。但那几年《还珠格格》三部曲还余韵未消,小燕子爽朗地开口大笑,让她脸上唯一的优点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白芍家境富庶父母开明,奉行女孩富养。她从小是被夸大的,那天被眼前的少年这么一骂,有种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感觉。

“于是那天,我知道了,这是世界已经不再原谅我的幼稚,我的欢乐儿童券,到期了。”白芍心理健康,讲起往事客观而理智,并不幽怨。

陈轮却羞愧地挠了挠头:“我那时的审美观太庸俗,觉得只有长得像赵薇一样的才叫美女。”

白芍轻抿嘴唇勾起嘴角:“童年早晚都要结束地,这不是什么坏事,我反而很感激你的忠告。”从那天开始,白芍就正视了自己的短板,投身书海,成就了她的好成绩、好文凭和如今这份收入不菲也相对轻松有趣的工作。

“你呢?你的童年是从哪一天结束的?”白芍要开始阅读陈轮了。

“跟你相比我太晚熟了,也是个暑假,不过,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

陈轮有个绰号,叫“少爷”,从小学被喊到高中,他听惯了,从不究其深意。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天,他和白芍坐在教学楼偏门的台阶上,两人都不愿意对答案,此时此刻也就无话可说。

当时有个同学路过,喊了陈轮一声“少爷”,总算让他找到了话题:“我一直挺纳闷的,他们为什么喊我‘少爷’?”

陈轮家境贫寒,父母早逝,从小与卖烟草兼摆旧书摊的祖父一起艰难度日,几乎是在街头长大。他晒得黝黑,身上连点贫穷贵公子的气质都没有。但同学们喊起他“少爷”来却是自然而然,不带丝毫反讽之意。这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彼时,白芍听完,却莞尔,仿若心中早有答案。

“幼稚、洒脱、无可救药的任性。当时你说,这就是大家喊我叫‘少爷’的原因。”此时,共处于这间更像私人图书馆的治疗室里,陈轮忽然又听到蝉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

“我是在夸你。”白芍对陈轮的欣赏从不掩饰,她欣赏他浑然天成的任性,这是人生之路早早就被顺畅铺就的她永远也学不会的。

这一天的清谈,就这样结束了。

白芍开车回家,走进公寓大堂时,物业人员问候她:“白小姐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嘛!”

她这才发觉自己一路都在笑。

笑什么?

笑她与陈轮童年的终结都与彼此相关吗?

这种微妙的宿命感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

白芍越来越读不懂自己了。

2

“大江健三郎今年得有八十多岁了吧?”

郑潮边说边把脚搭在陈轮的办公桌上,被陈轮狠瞪一眼,他反而恬不知耻地把另一只脚也搭了上去。

陈轮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大学室友,毕业多年,无赖的本性倒是始终如一。

郑潮也是靠书吃饭的人,他在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有一个摊位,前几年靠卖莫言的书大赚了一笔,如今又盯上了大江健三郎。用他的话说是“拿过诺贝尔文学奖、有中国情结、政治正确,等这位老先生挂了,他的书肯定好卖”。他近期准备屯一批大江健三郎的书,这次来找陈轮,是想让陈轮写几篇相关的书评,他好发到自己经营的公众号上,做一下预热宣传。

毕竟,郑老板是没空亲自读书的。

“行,那我就写篇《被偷换的孩子》的书评吧。”铁哥们儿的请求总是无法拒绝。

“《被偷换的孩子》?讲什么的?”郑潮随口一问,陈轮刚要解释,他又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兴趣听,不学无术地闲扯起来,“要说人家大作家就是会取书名,让人听着就有同感。比如说我吧,一听这书名就想起大二那年开学的时候,你一走进宿舍,我就觉得你像换了个人一样……”

那年,同样是暑假,陈轮回到北京,和每个假期一样,帮祖父晒烟叶、盯书摊。他听说白芍的外公病了,好像是晚期肺癌,正准备吃完午饭就去医院看看。却没想到,那天中午,他刚回到小院,就看见了白芍的外公。

酷暑难耐,老人家却穿着长袖的病号服,外面还裹了一件呢子大衣,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脸上只剩大片大片的老人斑。

老人一见陈轮回来了,就找他买烟叶,还抱怨医院不人道,不让他抽烟简直比死还难受。

陈轮是读《东周列国志》和竹林七贤长大的,向来信奉快意恩仇、及时行乐,想都没想就搓了一大袋烟丝给白芍外公。看老人病得手都哆嗦了,他还亲手卷了几支烟放在袋子里。

当天晚上,老人就病逝了,临终时泛黄的指间还夹着陈轮卷的烟卷。

“等于是我害死了白芍的外公。从那天起,我就不敢再任性了,我决定投降,老老实实地按照这个世界的使用说明书来生活。比如吸烟有害健康,比如……”

郑潮不耐烦地打断陈轮,铁哥们儿不像闺密,没那么细腻的关怀,互诉衷肠不如喝酒撸串:“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就跟你真有胆儿杀人一样,没你那支烟老人家该走也得走。你要心里还过不去这坎儿,咱晚上喝酒去!”这就是郑潮极限的善意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酸牙,赶紧拉回“正题”,“说正经的,您那本‘世界使用说明书’里有没有‘朋友妻不可欺’这一条啊?”

陈轮被问蒙了。

郑潮舔舔嘴唇,一脸坏笑:“我准备追白芍了,跟你报备一声。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老同学这种杀伤力十足的生物总是要提防一下的嘛。记住了,朋友妻不可欺,以后对你嫂子可不准动歪心思啊!”

陈轮还没回过味儿来,郑潮已经走了。

当天下午,白芍去郑潮的摊位提货,郑潮直接就把陈轮给卖了,主动对白芍讲了陈轮间接害死她外公的事。

其实上午听陈轮讲的时候,郑潮就有这打算了。他总觉得陈轮和白芍之间有点什么,不能不防。

对他来说,这也算是双重保险——先让陈轮做出承诺,再让白芍心存芥蒂。

重色轻友是人之本性,郑潮想,就算丢了陈轮这个哥们儿,也比跟哥们儿成为情敌强。

谁知白芍听完,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她去了陈轮家。

陈轮确实在家,送走郑潮后,他就向诊所请了假。他没有状态去倾听别人的忧愁——他太了解他这位“铁哥们儿”了,知道郑潮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在决定讲出那段往事前,他就已经料到郑潮肯定会告诉白芍。

其实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这个罪过憋在他心里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勇气亲口对白芍讲,只能默默地鞭挞自己,每年都为自己多加一项刑罚,如今早已是无期徒刑。倒不如借郑潮的嘴,让白芍直接把自己打入死牢。

对他来说,因着这份罪恶感没有资格与白芍谈情,和被白芍恨之入骨形同陌路,都与死无异。

白芍敲门,陈轮开门,等待着“死刑”的宣判。

“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除了你,谁还会卖烟丝给我外公。”白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法官在陈述案情。

“对不起,我说了谎。”陈轮把头几乎埋进了锁骨——当年白芍找过他,问是不是他买烟丝给她外公的。那时他还心存侥幸,不知道岁月与自省有多么残忍,他选择了说谎。

“你不用向我道歉,当初质问你的时候,我就希望你说谎。因为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聊天。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会继续假装不知道,也希望你能假装从未告诉过我,尽管这会让你很难受。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害怕失去你,就像上学时害怕最好的朋友转校一样。”

3

白芍说得太冷静,以致陈轮把她的话反复在心里琢磨许久,才悟出这并不是“判决书”。

他在考虑要不要趁势告白,告诉她,自己之所以会说高三那个暑假是他童年的终结,并不是因为白芍的话让他正视了自己的幼稚与任性,决定成长起来。而是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了这个最了解他的女孩。同时他也懊悔没有和她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是错过,让他一瞬长大。

但刚才白芍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他有些拿不准,他害怕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如果他鲁莽告白,以后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无期徒刑还是比死刑要轻一些。虎口脱险,陈轮才知“生命宝贵”,起码“活着”还能每周与白芍面对面坐在一起清谈。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楼下忽然响起鸣笛声,然后郑潮的声音就传了上来:“小勺儿!小勺儿!小……”

郑潮急促地呼唤白芍,不给陈轮再开口的机会。

“糟了!我还得去帮一个客户买书!我先走了!”白芍一拍额头,奔向电梯。

陈轮被依旧没停的笛声和呼喊声扰乱了思绪,等他清醒过来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不敢再犹豫,跑过去狂按电梯下楼键,等了三秒没反应,干脆走楼梯,一步三阶地到了一楼,却发现不知哪个浑蛋反锁了楼梯间的门。

外面已不再有鸣笛声响起。

此刻,坐在郑潮车里的白芍忽然感觉后面有人在追,她让郑潮停车,然后下了车。

工作日下午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少爷!”她站在道路中央,大喊了一句。

连回声都没有。

“抽什么风呢?站马路中间找死啊?”郑潮把白芍推回了车里。

陈轮已经气喘吁吁地爬回了顶楼,他匆忙出门没拿钥匙,被反锁在了外面。无力地锤了几下防盗门后,他捂着脸,顺着墙边颓然倒地。

在他几乎就要放弃之时,他听到了一声“少爷”,是白芍的声音。

那一声,就像是一针肾上腺素,刚才还软成一摊泥的陈轮仿佛找回了骨血,像个动作片明星一样,攀上逃生扶梯,纵身就上了楼顶。

他站在最高处举目远眺,却已经找不到白芍了。

又一次错过了。

他捡了块石头,砸碎了阳光房的天窗,回到了家里。

手臂被玻璃划破了,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疼痛令人愤怒,但他不知道是该生自己的气还是该生郑潮的气。最后,他索性都怪到这个世界头上——眼里闪过一抹久违的狡黠,他勾起一边的嘴角,坏笑了一下——既然这个世界爱捉弄他,那他也就没必要再做乖宝宝了。

就让我,再不可救药地任性一次。

4

一周后,治疗室里,陈轮推荐给白芍一本书,伊坂幸太郎的《一首小夜曲》。

当天下午,他建议郑潮给白芍一场盛大的惊喜告白。

于是,当白芍再次走进甜水园时,就像爱丽丝掉入了兔子洞,眼前的景象太魔幻了——

最繁忙的上午,整个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空无一人。门口,一个用畅销言情小说摞成的类似乐高小人的家伙,伸出一只“手”,指示她往里走。

一路上全是用书名含有“爱”字的小说组成的各种乐高小人为她指引方向,最后,把她带到了郑潮的摊位上。

郑潮站在摊位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身边,是用一千本市川拓司的《现在,只想爱你》摆出的巨大心形雕塑。

“小勺子,和我谈恋爱吧!”

郑潮缓缓走过来,把玫瑰送给白芍。瞬间,四周欢呼声爆响,甜水园所有的书商都拥了过来,拍着手大喊:“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快点答应他!”

白芍被吓傻了,脑子里嗡嗡的,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挤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只好捂住耳朵蹲下。

围观的朝阳群众这才发现不妥,起哄声渐渐弱下来,只剩尴尬的沉默。

郑潮捧着玫瑰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已经有些发抖了。

白芍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郑潮,觉得这个男人又可怜又可气——刚才经历的这一切,与其说浪漫,倒更像是胁迫。这种类似道德绑架的行为让她很不舒服,不仅给别人找麻烦,也让她难堪。

但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对这种无法接受的好意,真是尴尬到词穷。

忽然,她想起最近刚读过的《一首小夜曲》中的一句话——

“我不能接受这种哗众取宠的惊喜,如果是告白,我更喜欢小型却郑重的形式。”

说完,她逆着乐高小人的指示方向落荒而逃。

5

精明如郑潮,转天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青春期时代的六年同学,陈轮自然比他更了解白芍,知道她最讨厌这种盛大的惊喜告白,所以故意怂恿他,同时还给白芍精心准备了拒绝他的台词。

郑潮拎着一根棒球棍直冲心理诊所,扬言要砸场子,其实他也只敢用球棍指指陈轮:“不带这么和我玩阴招的啊!不是说好了要做世界的乖宝宝吗!”

陈轮一脸“你有资格说我”的嘲讽表情:“我已经把这个世界的使用说明书给撕了,今后责任自负,不求它保修包换。”

郑潮仿若又看到了大一时那个恣意飞扬的浑小子,他无奈地揩了揩鼻子,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陈轮还是笑自己,又挥了挥球棍:“行!你小子真行!走着瞧!”

郑老板可不是那种对所爱之人真心祝福“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的圣母心大暖男,他爱一个人就想要得到她。得不到,虽然也不至于摧毁吧,但也不会让人好过。他不再给白芍供货,并发动整个甜水园抵制白芍,搞得白芍只能去网上订书,价格要高好几个点,所有亏空都得自己填。而且很多冷门的外版书,她还得自己费心费力地去淘。

对陈轮,郑潮就更狠了。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散播陈轮的坏话,说陈轮骚扰客户、泄露病人秘密……一时之间,陈轮的治疗室门可罗雀。

“唉。”

“唉。”

周六的上午,白芍和陈轮坐在治疗室的书海中相对叹气。

对于招惹了大BOSS的恶果,两人只能苦笑。

“不如出去散散心吧?”陈轮建议白芍。

“一时也想不起去哪儿。”白芍焦头烂额,哪有时间规划旅行的目的地。

“从书里找呗。”

“有什么好推荐?”

“松本清张。”陈轮貌似很随意地说了一个推理小说家的名字。

果然,白芍读了一本松本清张的小说之后,就买了去日本的机票。陈轮得知后,也赶紧订了同一天的机票。

他去了九州,在香椎海滩旁边等待白芍。这里是松本清张的代表作《点与线》的案件发生地,白芍那么有好奇心的人,读了书以后,肯定会来看看。

陈轮准备等白芍一来就向她告白,他相信这精心编排的缘分会让他们心有灵犀。

他等了三天,六次潮起潮落,却仍不见白芍的踪影。他劝自己要耐心点,不要破坏这难得的默契。但心里又有忐忑,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白芍的手机。

白芍那边的信号很微弱,声音特别小,他听了半天才听清楚,她现在在青木原树海。

“你读的是松本清张的哪本书?”陈轮问。

“《波之塔》啊。”白芍答。

陈轮想哭了,一般人不都会先读作家的代表作嘛!他正想继续追问,白芍那边彻底没了信号,再拨,就无论如何也打不通了。陈轮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波之塔》里的人走入青木原树海后就再也没出来。

青木原树海向来有“自杀森林”之称,因为火山熔岩磁场的作用,很多人一走进去就迷路了,连搜寻都困难重重。

陈轮不敢再耽搁,有一种想马上就闯入树海救出白芍的冲动,所幸还残留了一丝理智。他深呼吸,再次拿起手机,打给了郑潮。

郑潮经营日文原版书,经常飞日本,在这边有很多熟人。若是他出马的话,事情肯定要相对更好办一些。

而且郑潮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把人拖入黑名单的性格,接了电话,一听说事关白芍的生死,一句废话没说,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他委托熟人出动了当地政府的直升机,同时自己也飞去了富士山下。

整整四天的天上地下的地毯式搜救,终于在树海最深处发现了已经耗尽全部补给的白芍。

6

严重脱水的白芍当天就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陈轮第一时间赶过去,被守在病房门口的郑潮堵了个正着。

同样也是一句废话没说,郑潮一拳就打在了陈轮的脸上,边打边骂:“有贼心就直接跟人家告白啊!非要像个娘儿们一样整什么浪漫桥段!让你作!你怎么不把自己作死呢……”

陈轮心里有愧,毫不还手,最后是郑潮打得没劲了,才松开了指节上沾着陈轮的血的拳头。

两人蹲在走廊两侧,相对无言,只能听到陈轮吸鼻子擦鼻血的声音。

许久后,郑潮说话了:“还记得读大学的时候,咱们在宿舍里讨论各自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吗?”

陈轮用纸巾捂着鼻子,点了点头。他记得,当时郑潮说喜欢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过普通生活的人。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还嘲笑郑潮,说这样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这样的女人可不好找,”此刻,郑潮忽然无比感慨,“我以前也觉得自己的标准很低,后来才发现,我其实才是最挑剔的人。这个世上啊,多的是自怨自艾、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大家都做得太少,却想得太多,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辛苦的人。找一个在自己选择的生活中自得其乐、不随便抱怨的人,真的太难了。”

他抬头,又加了一句:“幸亏我遇见了白芍。”

郑潮说,第一次遇见白芍,就是在甜水园。一个长相普通的姑娘走到他的摊位前,问他店里有没有一本叫《良宽的书法世界》的日文原版书。

“我压根儿没听说过这本书,再加上那天上午刚和一个大客户谈崩了,心里不爽,就把牢骚全发泄在了她的身上。我自诩专业地数落她,说日本根本就没有叫良宽的人,你肯定是记错书名了,以后做好功课再来,我没时间接待白痴。”

白芍当时耐心地听完,没有还嘴,也不像其他同龄的小姑娘一样稍不顺心就梨花带雨。她只是环顾郑潮的摊位四周,然后又好言好语地对他说,有可能是自己真的记错书名了,但还是希望郑潮能帮她找一找这本书。

“我后来才知道,我摊位上挂的那幅字画就是良宽写的。”

“君看双眼色,不语似无忧”,白芍一看到这两行良宽的书法,就知道郑潮肯定有日本方面的货源。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当面揭穿我的无知。她说她脑子里没有这个选项,她只想着能把事情解决就好。她说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别人的评价与非议对她毫无影响。”

“我当时脑子里‘叮’了一声,就像命运在提醒我,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白芍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内心比谁比强大,起码比你这货像男人多了。”郑潮嫌弃地指了指陈轮,“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当年的大学卧谈会上,只有你一个人始终说不出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私底下还讨论过,说你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因为你一直给人一种来者不拒、往者不追的感觉,冷淡得不像个荷尔蒙乱飞的年轻人。后来我才发现,你不是不喜欢女人,而是在你心里,始终只有白芍这一个人,所以也就无须计较什么类型了。”

陈轮也是第一次发现,他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糙汉同学,其实是个如此细心并有暗涌般温柔深情的男人。他站起来,走到郑潮身前,伸出右手——

他尊敬这个情敌。

郑潮蹲着,用余光瞟了陈轮一眼:“我啊,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选择题,比如考理综的时候,最后五道题我应该蒙C却全蒙了A。但白芍对我来说不是选择题,因为我永远没有放弃她的选项。”

说完,他用裤子蹭掉了手上的血迹,把手递给陈轮:“今后公平竞争吧,谁也别使阴招了!”

郑潮知道,白芍是个认定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就不会再多想的人。他赌的就是,在爱情上,她目前还不知道自己要谁。

7

亏了年轻身体好,白芍一周后就恢复了健康,回了国内。

生活重归正轨,回国的第二天,她就和以前一样,去了陈轮的治疗室,让他推荐几本书。

“阅人如读书,这次,我推荐给你一个最适合你的人吧。”陈轮说。

白芍没听懂,正要求解释,却被陈轮推出了治疗室:“明天周末,上午别出门,那个最适合你的人九点会准时来敲门。”

这天晚上,白芍难得地失眠了,她大概懂了陈轮是要给她介绍男朋友,但内心深处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憧憬,她自己却看不透,忐忑难安。

她干脆睁着眼躺了一整夜,早上七点爬起来给自己做早餐,吃完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墙上自鸣钟的秒针,度秒如年地等待着。

九点整,敲门声和自鸣钟声同时响起,白芍吓得一哆嗦,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摸到门锁时有种触电的感觉。

她甚至都忘了透过猫眼看看门外是谁,就咬牙闭眼猛地打开了门——

“小勺子!”

是郑潮。

此刻,陈轮正被好几个没有提前预约的病人堵在治疗室里,他本来只是想过来打个卡就走的。

回国后,为了公平竞争,郑潮第一时间替陈轮辟了谣,以致大批以前离开的病人回归,所以才造成了眼前的局面。

大多数心理疾病患者对医生都很有依赖性,他们无处倾诉,一倾诉就无法打断,否则就会有精神崩溃的危险。

陈轮看着正含泪痛说家史的病人,时不时同理心十足地点点头,装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样子,实则心里已经焦急似火——

今天,是他准备正式向白芍告白的日子,他同时也喊了郑潮,决定不管不顾地来场“非诚勿扰”,把自己推荐给白芍,让她做出选择。

可如果九点准时出现在白芍家门口的人只有郑潮,白芍岂不是会认为郑潮才是陈轮推荐给自己的最适合的人?

他半点成人之美的念头都没有,可病人已经开始拽着他的衣角哭了,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此刻,白芍望着眼前的郑潮,内心却毫无潮涌,只如退潮般落寞。

潮水褪去,裸露出她内心深处的礁石,隐约可以“看见”礁石上有一个人。她把“镜头”拉近拉近再拉近,终于看清是一个光着脊背的黑瘦少年在冲她挥手:

“你等的人是我!”少年大喊。

自己这本书,白芍总算翻到了高潮部分,读懂了主人公的心之所向。

她穿着拖鞋就冲出门去。

郑潮秒懂,追过去拉住她:“你和陈轮注定没缘分的!”

白芍甩开郑潮:“我不管!”

小说中绝对不能出现两次错过,只要出现就是宿命的离别。但在现实生活中,两个人无论错过多少次都有可能,错过就是错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你还想见那个人,转个身,回去找他。

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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