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琉璃瓦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昔有琉璃瓦

文/北风三百里

楔子

说起来,那也是1980年的事了。

北京城天还没亮透,雾气给钟鼓楼笼上一层薄纱。郑津在胡同口急匆匆吃了一口早饭,便跨上了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

这是他到故宫报到的第一天。

从他爷爷辈开始,郑家就是故宫的钟表匠人了。郑家一脉单传,他父亲去世后,这门钟表修复的手艺如今便传到了他手里。

核对了证件,办理了手续。出门的时候正值黄昏,故宫的琉璃瓦反射出暮色,光晕里映着千年的富丽堂皇。

故事缘起于一棵无花果树。

那个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刚刚吹遍神州。全国都在富,年轻人钟情于港台的歌声和南方开阔的环境,对传承旧有手艺的热情仿如将熄的火焰。于是偌大的一个钟表修复室,竟只有苏老师父和郑津。

故宫钟表数以万计。他们把近期要维修的藏品搬进修复室,前前后后摆了一屋子。有的停摆,有的失准,也有顽强的,指针强撑着转动。嘀嗒的声音充斥着屋子,将时间具象化。

他们也真是争气。两个人,四双手,一年就把五座大型钟表修复如初。上级领导来检查,对这两位匠人啧啧称奇。

钟表修复室出门右转,是书画修复的院子。领导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指示郑津:“那棵树有点高啊,砍了吧。”

他一愣。

“砍了干嘛?”

老师父到底年长些,通晓人情世故。他推了一下郑津,粗声粗气地说:“院里的规定,树高别过屋檐。这是安全隐患,快去借把铲子。”

他一头雾水。

那个年代的师徒,有点像父子。郑津脑子里没有人情世故的弦,却很听师父的话。饶是觉得这树怪可怜的,仍是去木器组借了把铲子来。

树是新栽的,枝丫还没抽绿,根旁尚是新泥。他力气大,一铲下去深及根系,脆弱的枝丫立刻颤抖起来。

谁知铲子还没拔出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孩子。黑衣黑裤黑发,偏偏一张脸艳丽动人。耳朵后面别了个樱桃发卡,衬得整个人明媚生辉。

长相像个大家闺秀,说起话来嗓子倒是敞亮。她一把抢过郑津手里的铲子,大声质问道:“你干嘛砍我的树?”

郑津本就不善言辞,看这女孩气势汹汹,一时间憋得脸都红了。他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女孩家的,吵吵嚷嚷干什么!”

那女孩跺了一下脚,告状似的跑到老者身边。

“我好不容易栽下去的无花果树,他给我铲了。”

郑津不认识这个女孩,却认识这位书画组的老师父。他缓过一口气,努力向罗师父解释道:“是刚才视察的领导让铲的。他说——高度超过房檐,有安全隐患。”

“有什么隐患啊,”那女孩拔高音量,“我好不容易栽的,你把根都铲坏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行了行了,”罗师父急忙制住他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徒弟,“哪那么容易坏。那院子里不让种,你就把它移到花园那边呗。这故宫里,得肃静。”

女孩堪堪止住口。罗师父看郑津还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出声安慰道:“这是晋宁,书画组新来的小徒弟。晋宁,这是钟表组的郑津,虽不同门也算是你师兄,别没大没小的。去跟你师兄一起把树给移了。”

郑津得了令长舒一口气,轻轻地把铲子拔出来,再不敢碰一下树根。晋宁从院子里找来一辆小推车,等郑津把无花果树整个挖出来后,便支使他用车把树推去后花园。

他累得满头大汗。蓝布的工作衫透出汗水,半晌便蔓延到整个后背。后花园多是皇家珍树,他找了一片允许个人种植的空地,费了好大劲挖出个浅坑来。眼看着把树根埋进去还要铲不少锹的土,郑津有点沮丧地坐到了推车上。

他是个常年做精细活的人,这一趟下来费工费力,手掌还磨出了道道血痕。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他也顾不得脏,仰面便躺倒在了车板上。汗水静静地沿着肌肤的纹路流淌,他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照出一片鲜红。

有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冰凉的东西便扔进了他的脖颈里。郑津被冰得打了个激灵,急忙睁眼,却看见晋宁叼了根冰棍嫌弃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脖子,这才发现刚才那东西竟是和晋宁在吃的同一个牌子的冰棍。

晋宁的目光扫过他的手,颇有些不屑地说:“你会不会使劲啊?”

他茫然地摇摇头。

这个腰肢纤细的女孩把袖子撸起来,抄起铲子就开挖花园的泥土。说来也怪,这铲子在她手里好像格外听话,挖土动泥的效果要快了郑津一倍,没一会儿就刨出了个半米的深坑。

阳光透过树荫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脸颊上晶莹的汗。郑津傻傻地坐在一旁看她,竟看得痴了。

修复初期人手缺失,苏师父不光负责钟表修复,也兼顾了文物的安保工作。每天早上天刚擦亮,苏师父就骑着自行车穿过薄雾里的北京城,去为故宫打开九重朱红大门。

赶上他身体不舒服,这差事就落到了郑津头上。故宫里的猫格外多,趁着夜深人静,野猫集体出动,霸占各院的窗棱石桌,到了早上还不愿离开。它们中有许多都是宫廷御猫的后代,骨子里基因高贵,看见郑津开门了,高傲地看他一眼,再不慌不忙地蹿上琉璃瓦顶。

其中有一只长居钟表修复院的猫长相极美。异色双眸,乌云踏雪,脖子上有一撮白毛。晋宁来了没多久就喜欢上了它,每日早早进宫,趁着人少给它带些吃食。有时候郑津在屋子里做活,抬头便看见晋宁和猫一起蹲在窗外的模样。朝阳照着琉璃瓦,也照着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

那天郑津照常开了九重宫门,“乌云踏雪”却不在院子里。他也没多想,就像往常一样进屋继续昨天的工作。晋宁却没他这么好的脾性,趁着没上班,找遍半个故宫也没见到它的踪影。

那一上午她都心不在焉,被师父骂了好几次也没回过神。眼看到了中午,“乌云踏雪”还不见影子,晋宁有点慌乱地闯进了钟表修复室。

“还没来啊?”郑津看她的模样就猜到了个七八分。

她着急忙点点头。

郑津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脱下手套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找找。”

他到底要比晋宁在故宫里多待了一年。偌大一个宫殿,几百座楼宇,全是不知名的曲折小径。人多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它的踪影,两个人沿着没开放的宫殿部分行至深处,只听到了一声极细小的猫叫。

一双怯生生的异色猫瞳,透过木质窗框望着他们俩。

是“乌云踏雪”,却不是它曾经那副漂亮的模样。曾经乌黑油亮的毛发乱糟糟的,爪子上有血,耳朵缺了一角。晋宁心疼地把它抱在怀里,一肚子火不知该往哪里发。

“是宫里的老鼠干的。”郑津提点道。

“老鼠还能咬猫?”

“你来的时间短,没见过宫里的大老鼠,”郑津难得牵动着嘴角肌肉做出一副了不得的表情,“比我的手还大。‘乌云踏雪’被你喂得好久没抓过老鼠了,这回算是栽了。”

晋宁看了看郑津的手,又比量了一下“乌云踏雪”的小身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郑津常备了一些治外伤的药膏,带到院子里让晋宁给“乌云踏雪”包扎。猫不懂事,药涂在耳朵上有刺激性,毛茸茸的爪子上指甲都刺棱出来。晋宁没留神,胳膊上险些被它挠出一道血印。

是郑津替她挡了一爪子。

大概是被老鼠咬得心里有怨气,这一爪子挠得格外凶狠,血痕从肘部贯穿到手腕。还没等晋宁反应过来,郑津就摁着“乌云踏雪”的脑袋把剩下的药都涂在了它的伤口上。这下可是惹怒了它,郑津刚松手,它就“喵喵”叫着蹿上了琉璃瓦顶,一溜烟跑没了影。

有细小的血珠从血痕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晋宁有些慌,拉着他要去医院打针。

“哪有那么严重,”他推托道,“我小时候也被挠过,现在不也好好的。”

“那不行,万一有传染病呢。”晋宁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它还刚跟老鼠打了架,谁知道爪子上有什么。”

拗不过晋宁的态度坚决,他们俩请假去了最近的医院一趟。那医生也负责,打了针还给他包扎好,伤口不深,绷带却缠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仿佛骨折初愈似的。

医院人多,出来时已是下班时分。车铃声汇成一片浩瀚的海洋,晋宁骑着自行车带郑津穿梭于车流之中,引来无数行人的侧目。

郑津家住得离故宫不远。那个年代的四合院还没被拆得七零八落,纵横交错的胡同里住的都是几百年不曾移居的街坊。院子门口乘凉的老大爷盯着飞一般骑行而过的晋宁,颇为恍惚地自问道:“女孩骑车带大小伙子,什么世道啊这是?”

郑津的父母走得早,家里只有个六十多岁的奶奶。看见晋宁送郑津回来也不说话,细细端详两个人,半晌忽然蹦出一句:“这个丫头真好看,是不是我的孙媳妇?”

郑津哄着奶奶去吃饭,转头朝晋宁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本是淡漠的长相,笑起来却有种儒雅的温柔。晋宁的心怦怦直跳,推起自行车匆匆出了院子。

第二天郑津去晚了,老师父早已把宫门打开。他搁下包,忽地发现压桌子的玻璃上放了一小堆新摘的无花果。

他们俩渐渐熟稔起来。

苏师父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一周能来上一天班已属不易。屋子本就大,又充斥着嘀嗒的钟摆声,少一个人就显得格外冷清。

还好晋宁常来。

她那天拿来一个摔坏的八音盒。那年头这种东西还是个稀罕物件,更何况盒子的造型格外别致。半圆形的凹陷里,矗立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她右手提着裙摆,音乐响起的时候,女孩本是会随着音乐转动的,可现在却因为外力的磕碰,跳舞时显得断断续续的。

八音盒的底部写了一行郑津不认识的外文:sefeliceilsoleeterno.

他难得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晋宁正拿着他刚修复好的一个小钟表研究,听见他说话,把头转过去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sefeliceilsoleeterno.永恒的意思吧,还有不朽。意大利语。”

他笑笑,把八音盒端正地放到桌子上。

“你懂意文?”

“嗯,以前在英国学过。”

“你……以前在英国?”

“对啊,”她心无城府地说道,“我家早在建国前就定居国外了。”

郑津迟钝,却不愚笨,他早就觉得晋宁的言谈举止和别的女孩很不一样。单从穿衣打扮上,她就一直在试图穿得朴素些,却仍挡不住些细小的习惯中透露出的与众不同。

就如同那只别致的樱桃发卡一般。

“我想申请读意大利一所大学的文物修复专业,”话说到这个分上,她也就不再遮遮掩掩,拖了把椅子坐到郑津跟前,“可我的经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学校拒绝了我的申请,我家在英国又没根基。我就求我爸妈把我安排到故宫里做两年学徒。”

他的神色有一丝微微的变动,但很快就收敛起来。

“意大利的文物修复就那么好?你非要去?”

晋宁一下像被点燃了激情:“你读过那句话吗?”她站起来,姿势格外昂扬,“‘看看你脚下这座城市,和一千年前有何不同!’”

郑津有些无奈地看着晋宁耍宝。

“意大利是最尊重文物的地方,他们的文物修复是融合了科学、文化和美学的一种学科。能想象吗?文艺复兴时的建筑,这几千年一直保持着修缮,如今仍能维持原样,这是一种整个社会的意识。”

郑津知道她所指为何。

满屋子七零八落的钟表,故宫里积灰的楼宇,被肆意规划的北京城。古老的建筑为了新的马路被推倒,千年的文物上有着刀斧击打的痕迹。

这的确是一整个社会的意识。他身为匠人,能做的不过微乎其微。

可那就可以选择离开吗?

郑津耳朵里听着晋宁说话,手上的工作却一直没停。螺丝刀最后转了个圈,他把音乐盒的底座盖了上去。

这东西和钟表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齿轮,发条,螺丝。西洋人的东西都带着一股机械革命的味道,是和他古老的国家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拧上发条,嘀嘀嗒嗒的曲子就从音乐盒里传了出来。他在银铃撞击般的乐声里很慢,但很沉稳地说:“我们家,从我爷爷那一代就开始做故宫的钟表匠了。”

“钟表是消耗品。哪怕是末代皇帝溥仪被赶出了宫,我爷爷仍留在这宫里替当时的政府做钟表匠人。几十年前的北京城,他是在枪林弹雨里守着这片宫殿。琉璃瓦炸得碎了一地,他听着炮声拧螺丝,手都不抖一下。

“后来我爸爸接了班,比我爷爷还痴,比我爷爷还倔。做这一行的人,多少都有些强迫症。我小时候不懂,如今自己接了班才明白,这就是我爷爷说的匠人。

“所谓匠人,就是不管这世道怎样,只有手里的文物才是真的。古时候讲士农工商,匠人的地位从来没高过,可别说这屋子里的钟表,这整个故宫,没有匠人,那传不下来。我现在修的东西,是一百年前别人修过的。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修我修过的东西。匠人不懂针砭时弊,匠人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些东西上面,他是不管外界怎么变,都要留下点什么给后人的。”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高的声音打在晋宁心上,忽然让她有些愧疚。

音乐盒的声音还有些不稳。郑津低下头,把左眼凑近底座里重叠的齿轮。晋宁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睫毛下的眼睛清澈得像故宫外流淌的金水河一样。

王朝鼎盛的时候,它流淌。改朝换代后,它依然不起波澜。

清者自清,千年如一日。

她好像爱上了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这个人,生活在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晋宁到故宫的第二年,上头承办了一场和意大利文物界的交流活动。

那还是改革开放初期,任何外交活动都是最高层面的大事件。会议地点定在了上海,交流的文物全都按照最高规格包装托运。领导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晋宁懂意大利语,竟给了她这个黄毛丫头一个交流名额。

她问领导:“怎么没有钟表修复室的人啊?”

“苏师父年龄大经不起折腾,郑津才多少资历?不去了。”

“哎呀领导,”晋宁咋呼着说,“我之前有意大利的同学,他们说故宫钟表是全世界的传说!代表了咱们中华民族在辉煌的岁月里欧洲人对咱们的尊敬!你不派钟表馆的去,到时候人家意方问起来多没面子啊?”

领导恍然大悟般地看着晋宁。

那时候信息封闭,领导对留学归国人士有着一种格外的信赖。一周后的交流名单上,郑津的名字赫然在列。

同为大城市,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晋宁看惯了北京城的白杨树和四合院,对外滩上笔直的梧桐和西洋建筑格外新奇。不开会的时候,她拉着郑津逛遍了整个上海滩,在黄浦江畔拍了不少照片。

郑津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女人可以有这么多衣服。她在故宫谨言慎行大概是被憋坏了,此时天高皇帝远,什么样的漂亮衣服都穿了出来。上海有个做旗袍的老师傅,她拉着郑津去量体裁衣,赶在交流会举办的前一天完了工。

手工盘扣,双绲边,金线绣在领子上。料子是香云纱的紫绸,柔柔地落在身上,衬得人挺拔又大方。晋宁款款走进会场的时候,半个礼堂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倒是懒得管别人,几步走到郑津跟前,高跟鞋敲着地面“哒哒”作响。

“好看吗?”

他正全神贯注地观赏一块意大利送来的怀表,一抬头只觉得春光乍泄进了眼,刺得人不敢睁开。看惯了晋宁穿着工衣工裤和他撒娇耍赖,此时这个光彩照人的女孩像是从他的世界之外走来的。

“嗯。”

他本就不是个容易感情外露的人,应了一声就继续把注意力放到怀表上。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晋宁?”

然后便是晋宁惊喜的声音。

“陈清?”

她拽拽郑津的衣角,兴奋地跟他介绍:“我在英国的同学,毕业以后留在了欧洲读书。”

那男人西装革履,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海外华侨的造型。他摘了眼镜擦干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郑津。

灰色外套,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布鞋。他的目光游移到郑津脸上,镜片也过滤不了那细小的轻蔑。

郑津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便把目光转回到那块怀表上,可耳朵里却控制不住地传入了那两人的对话——

“有个文物投资商来参展,我陪着他回来做些生意。”

“怪不得能在这儿见到你。”

“你也有意思,那么好的条件,非要来故宫做学徒。那意大利的文物修复就这么有吸引力?”

“这叫艺术追求,你们这些商人懂什么。”

“我不懂?我不懂会送你八音盒,你明知那东西价值多高……”

郑津落荒而逃。

这么久了,晋宁给他营造了一种两人近在咫尺的错觉。

可事实上,他们离得这么远,这么远。她终会离开,和她西装革履的同学徜徉在欧洲的艺术展上,和她有能力在英国扎根的家族生活在一起。而他,一辈子都会守在与世隔绝的故宫深处。于她而言,他的世界不过一颗螺丝般大小。

展览过后还有一场会议,晋宁代表故宫的书画修复发言。她用娴熟的意大利语说道:“中国的书画与欧洲是不同的。如果说欧洲是从写实发展到抽象,步步扎实,国画则是一出现就以高屋建瓴的方式描绘了整个宇宙。我们讲究留白,讲究虚实,用最简单的笔墨勾勒出浩瀚的山水,这对文物修复来说,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挑战……”

他听不懂,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晋宁。坐在第一排的陈清带头鼓起掌来,意大利的同行们赞许地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见识卓越的女孩。

经此一役,晋宁再想申请意大利的大学的文物修复专业,应该就有了十成的把握吧。

他也鼓起掌来。晋宁朝台下微微鞠躬,目光抬起,朝望着她的郑津露出了笑容。

他这次没有把目光移开。

还能像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日子,恐怕也没有多久了。

从展览会回来以后,郑津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晋宁。“乌云踏雪”也被郑津惹恼了,看见他就龇牙咧嘴地威胁他,整个故宫都对他众叛亲离。

这一躲,就躲到了晋宁临走前。

她办理了离职手续,给带过她的师父一人送上一份厚礼。折腾到下午,终于有时间走进郑津的院子里。

几月不见,他整个人越发瘦削了。下巴上长了青色的胡楂,整个人落拓得像个不得志的文人。晋宁怯生生地递上一个盒子。

“我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你又不像那些老师父,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个下棋打牌的爱好。想了半天,我就把那无花果树上的果子都腌好了送你。你快点吃,我怕会坏。”

郑津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头也没抬地说:“放那儿吧。我下班拿。”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吧嗒”声。

晋宁轻声问:“我明天走,你能不能去送送我?”

他长舒一口气,狠劲咽下满腹的酸涩,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有事,一路顺风。”

身后便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院门“嘎吱”一响,郑津散了全身力气,闭着眼坐倒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满屋都是钟表嘀嘀嗒嗒的声音,这一个下午,就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长那么大也没喝过酒,却在那天喝得烂醉。那个时代出国,就等于一辈子不再相见。他混沌前半生,刚刚遇上一个志趣相投的女孩,就要面临这样一辈子的离别。饭馆里的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奇怪,这世上竟还有人用无花果下酒的?他一边喝一边喃喃自语,有心人路过,听到他不住地说:“一路顺风,你一路顺风。”

他喝到半夜才回家,自行车“咔咔”响,胡同里有被吵醒的女人冲着窗外骂街。奶奶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等他,被孙子跌跌撞撞的样子吓得失了魂。

“小津,你怎么了?”

他也没了理智,把自行车一扔,摇摇晃晃地走进家门。

“你……你孙媳妇……走了,去……去了个特远的地方。”

老人的脑子有些不清楚,注意力跟着孙子走:“走了?走了,那你把她给找回来呀。”

世界天旋地转,曾经的家也变得陌生起来。郑津走了几圈也没找着门,脚步踉跄,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在深夜大哭起来。

“她走了,奶奶。她走得太远,我已经找不回来了。”

老人看不懂孙子的悲伤,只是很不明白地问道:“有什么找不回来的?要是爱她,天南海北你随她去呀。”

晋宁走后的第二年,郑奶奶生了很重的病。医生考虑到她的年纪,也没采取积极治疗,只是用药物缓解她的痛苦。在病床上撑了半年后,郑奶奶也驾鹤西去了。

临走那两天,她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精神起来。脑子糊涂十几年了,却在那几天格外清楚。她拉着郑津安排后事,葬礼上蜡烛要点几根,爷爷留下的遗产怎么计算,家里的证件都藏在什么地方。事无巨细,罗列得一清二楚。

话说到最后,她眼里的光瞬间消失了。

她摸着郑津因照顾她而瘦削的肩膀轻声说:“你爹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也总是糊涂多过清楚。一路过来跌跌撞撞,也没个长辈能指点一二。奶奶懂得少,可奶奶知道你是真喜欢那个姑娘。喜欢她就去找她,没什么好丢脸的。”

他以为奶奶又糊涂起来,便给她掖好了被角,推托要出去给她拿些水来润嗓子。出了病房,他便在通风的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他这两年养成了抽烟的习惯,也养成了回避晋宁消息的习惯。无论是故宫的老师父还是自己的奶奶,但凡提起,他总是推托着走开。

再回去时,奶奶已经咽气了。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他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葬礼,遗体告别,火化,证件销毁。操持事情的只有他一个人,前来祭拜的亲戚却络绎不绝。一套流程走下来,他累得几乎脱了形。

他是在一切结束后的一个晚上整理遗物时发现那个信封的。

它和奶奶的遗物放在一起。信封因岁月泛着微微的黄,上书的钢笔字清秀有力。

“郑占忠收。康桂英寄。”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这是爷爷和奶奶的名字。

信早就被拆过了,信口又被曲别针细致地别好。他撑开信口朝下磕了磕,掉出来一张照片和一片信纸。

照片是爷爷奶奶的结婚照。一个穿着护士裙,一个穿着军装,只有胸口的红花象征着新郎新娘的身份。围观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士兵,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他这才想起来,爷爷也是当过兵的。

匠人心思单纯,却也有自己的脾气。奶奶跟他讲过,当时有一枚炮弹打进了爷爷修复室的窗户,“轰隆”一声炸碎了十多件文物。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不顾自己被弹片擦伤的腿,急匆匆收起仅剩的钟表来。

他心疼那些文物,恨敌人恨得牙根发痒,一怒之下就参了军。奶奶当时正准备和他成亲,就这么被抛在了北京城,想想也真是叫人生气。

后来的事他不知道,也没多问,却没想到这张简单的信纸道破了那个藏在岁月里的故事。

“占忠同志:我想好了,我要去重庆找你。家里人催我嫁人,可我除了你谁都不喜欢。我已经买了去那儿的车票,希望你的部队在我到达以前不要转移。桂英同志寄。”

郑津无法想象,十八岁的奶奶是怎么在动荡的岁月里穿越大半个中国,和爷爷在战地重逢的。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有什么找不回来的?要是爱她,天南海北你随她去呀。”

他也想起奶奶临走的最后一句话——

“奶奶懂得少,可奶奶知道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喜欢就去找她,没什么好丢脸的。”

二十六岁的郑津成年后第二次放声大哭。他抚摸着奶奶留下的照片和信件,一字一顿地说:“奶奶,我会去把您的孙媳妇找回来的。”

那时改革开放已经实行了一段时间,出国的政策比两年前要宽松许多。郑津多方周转,终于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这就是晋宁口中那个与一千年前毫无不同的地方。八十年代的欧洲,中国人还是稀有面孔。过路的人们看着这个黑发俊朗的小伙子,有个女人跟她的同伴说道:“看,这个东方人的眼神里,有个不朽的信念。”

他竟听懂了其中的一个词语。

记忆里的故宫,琉璃瓦反射着柔和的光线,木质的工作台上压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板。晋宁靠在桌子上,一字一句,轻轻地念:“sefeliceilsoleeterno.是永恒,不朽的意思。”

他什么都不管了,自卑,怯懦,暗夜里的辗转反侧。他走向那个在地图上摩挲了千百遍的位置,那里有他爱着的女孩。他要告诉她,他跨越了千山万水来找她。他要告诉她,他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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