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南十字星

文/猫河

大概没有人会真的爱上另一个人的灵魂,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比巴黎与南十字星还要远。

01

水疗中心的包间里,一名健壮的男技师正扶着天花板上的栏杆给趴在床上的娇小的女客人踩背。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身上的肌肉太僵硬了,这是长期劳损。按理说您年纪轻轻的,不至于啊。”

这位女客平均每周来一次水疗中心,每次都要求前台选派力气最大的技师。

技师刚才踩到了女客的痛点,她疼得憋了一口气,稍微缓过来之后才说:“工地搬砖的。”

“您开什么玩笑?我们这里一般人哪消费得起。”

这个十分耐痛的神秘女客名叫谭鹿,是一位新锐服装设计师。去年在上海时装周亮相后成为业界新宠,与著名潮牌签下三年合约,即将举办自己的首次个人展。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技师所说,她不是“一般人”。

但刚才她也并没有说谎,初中毕业后有整整一年,她都是在建筑工地和母亲一起背土搬砖。她今年才二十二岁,但论起工龄,已经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了整整七年。身上每一块与年龄不符的僵硬的肌肉,都是她为如今的成功所付出的代价。

走出水疗中心,谭鹿的精神和筋骨一起放松下来。今天是周六,她要回南城看妈妈。

不菲的签约金能让她每周做一次高端SPA,却也不够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买一处安身之所。至今谭母仍住在谭鹿自小长大的老房子里,好在年初谭鹿掏钱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虽然小区环境和各种基础设施依然糟糕透顶,但好歹“躲进小楼成一统”,终于有了一个温馨的窝。

每周回老家住一天就是谭鹿的精神SPA,她可以和妈妈说张家长李家短,穿着妈妈亲手做的艳俗的大花家居服盘腿瘫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乡村爱情故事》,瓜子皮就随便往地上扔,看到开心处就拍着大腿“嘎嘎嘎”地大笑。

每周只有这一天她不用“端着”,不用和那些成长环境、教育背景与她天差地别的商人、艺术家们谈杜尚、达利、山本耀司……

“晚上吃完饭你买点东西去你徐伯伯家坐坐,咱不能让人说咱娘儿俩忘恩负义,你要记住,当年要是没有你徐伯伯你入不了这行。”谭母弯腰扫着地上的瓜子皮,嘱咐谭鹿。

谭鹿读初三那年父亲因车祸去世,肇事司机逃逸,母女俩一分钱赔偿金都没拿到。谭母有慢性病,每天光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于是谭鹿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下去。她先是和妈妈一起在工地打零工,后来她爸的铁哥们儿徐伯伯看不下去了,介绍母女俩去朋友开的服装厂工作。就是这个契机,点亮了谭鹿的天赋。

晚上,谭鹿拎着几盒保健品去了徐伯伯家,进了门才发现,她不是徐伯伯今晚唯一的客人。

徐伯伯多年前就已经移民澳大利亚的女儿徐央央带着丈夫和孩子一起回国探亲了,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徐央央的同事蒋辰巳。

谭鹿站在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客厅里,听着徐伯伯的介绍,挨个和人们打招呼。

“这一屋的年轻人可了不得,不是大科学家就是大设计师,就我们这一对老家伙最没出息。”徐伯伯不无炫耀意味地自谦道。

谭鹿记得徐央央夫妻俩都是大学教授,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是在休圣诞假期。

“央央姐这次回家住多久?”她坐在徐伯母搬来的塑料凳子上,和身旁的徐央央寒暄。

“两个星期,得在学校开学前回去,但他不走。”徐央央指了指坐在沙发拐角处的蒋辰巳,开始用英语和他对话。

谭鹿勉强能听懂徐央央是在问他要在中国待多久,但蒋辰巳的英文她就听不懂了,听起来带有浓重的口音。要知道她的词汇量只有初中水平,听教学磁带里的标准伦敦腔都已经很费劲了。

“他这次来是受中国鸟类学会的邀请,进行学术交流的,”徐央央转头继续对谭鹿说,“他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华侨,第一次来中国,在国内人生地不熟,中文也不好,我就想与其让他住学会安排的酒店还不如住我家。反正我爸妈都退休了,正好给他们俩找点事做,省得天天闲得不是这儿难受就是那儿难受。”

徐央央说完冲她爸妈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调皮的鬼脸。谭鹿从小就羡慕徐家的家庭氛围,总是那么轻松愉悦,让人没有负担。要知道,仅仅在一年前,谭家母女还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一提到“钱”字,家里的低气压就能让人窒息。

听到蒋辰巳是研究鸟类的,谭鹿的眼睛亮了,她让徐央央帮她向蒋辰巳翻译“熟不熟悉极乐鸟”。

“你自己和他说,我平时在学校已经习惯和他用英语交流了,但其实他听得懂中文,就是说不太好。”说完徐央央就让丈夫和谭鹿换座位,让谭鹿坐到了蒋辰巳身边。

“那个,”谭鹿看着蒋辰巳颇有南国风情的浓眉深目,莫名有点舌头打结,忘了刚才他们俩其实已经自我介绍过了,“蒋先生是吧?我叫谭鹿,是个服装设计师,我最近在设计一系列以‘极乐鸟’为主题的成衣。听说您是个鸟类学家,不知道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为我科普一些有关极乐鸟的知识?”

谭鹿说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等着这位蒋博士的反应。

蒋辰巳的侧脸算不上帅气,焦糖色的皮肤、稍显凸出的额头、又长又密的睫毛、不高的鼻梁、微翘的鼻头、扁平的脸颊和厚唇,就像南国的地形和气候一样,透着一股温润敦实。谭鹿看着他未语先笑,她就也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笑,替换掉脸上礼貌的假笑,如沐夏日凉风。

蒋辰巳正要张嘴,但谭鹿看他的眼神像是恍惚了一下,她自己的余光也扫到刚才徐央央好像朝这边做了个手势。

“极乐鸟,极乐鸟,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蒋辰巳的中文果然很生硬,还结巴,说了一半,大概是想不起来要说的话用中文该怎么说,就眨着委屈巴巴的大眼睛说了句英文,向徐央央的丈夫求助。

“他说他对极乐鸟不熟悉,不在他的研究范围内。”徐姐夫帮蒋辰巳翻译。

不知怎么的,谭鹿总觉得徐姐夫的表情有点怪,像是在憋笑。

谭鹿难掩失望地低下了头,她最近正陷入创作瓶颈,刚才以为遇到了曙光,着实还兴奋了一番。

再抬头,她发现徐央央像是急忙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开。

02

服装设计师没有假期,忙里偷闲一天,周日一大早,谭鹿就离开了家。

她家的筒子楼老小区没有停车位,她每次回家都得把车停在徐伯伯家的小区里。

走到徐伯伯家楼下,谭鹿正要掏钥匙开车,忽然发现她新换的小Smart引擎盖上有了一道划痕,瞬间心疼得要滴出血来,捶胸顿足、指天骂地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她的车是买了划痕险的。

就在她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的工夫,一个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狗熊的人影从徐伯伯家的单元楼飞速跑出来,按下手里的遥控钥匙,打开谭鹿的车门就坐到了驾驶座上。

透过那人脸上唯一露出来的大眼睛,谭鹿认出,这人是那位不研究极乐鸟的蒋博士。

“不是,这……怎么……”这次换谭鹿结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谭小姐吗?我已经到了,您的引擎盖上没有划痕啊,请问您的车牌号是AC51N4吗?”

接到保险公司理赔员的电话后,谭鹿短路的脑子才总算是恢复了记忆——她以前确实一直把车停在徐家楼下这片车位上,但昨天回来的时候车位已满了,她只好把车停到了隔壁楼下的空位。可她今早还是凭着惯性走到了老车位上,正好又看到和自己那辆一模一样的车,脑子就搭错线了。

但问题是,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蒋辰巳的smart引擎盖上骂了半个小时了。这台阶,不,这引擎盖到底该怎么下呢?

谭鹿像只树懒一样缓缓把脸上的厉色刷新成谄媚,看向车内的蒋辰巳。然后见蒋辰巳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再然后她的手机就响了。

“June说得对,你生气的样子超级可爱。”极端怕冷的蒋博士和谭鹿隔着车窗打电话。

谭鹿跳下引擎盖,弯腰去敲蒋辰巳那一侧的车窗。

“太冷,不开,你去取自己的车,跟我走。”蒋辰巳在电话里说。

谭鹿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开出小区一上主路,蒋辰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谭鹿好奇地问。

“June给我的,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蒋辰巳开始在上班高峰期的堵车大军中见缝插针地左拐右拐,充分发挥出Smart娇小的优势:“鹿鹿,跟紧我!”

谭鹿被激发出了斗志,本来还心不甘情不愿的,现在变成了主动追击。

“对了,蒋先生,我姓谭,叫谭鹿。”她猜他应该是忘了她姓什么,只记得昨晚大家一直喊的她的小名。

“是‘唐盾’那个‘唐’吗?”蒋辰巳前后鼻音不分。

“是谭盾。”谭鹿在心里默默吐槽,还唐顿庄园呢。

“唐盾,唐鹿。”蒋辰巳在电话里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然而没有丝毫改进。

“谭盾!谭鹿!”谭鹿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那些中年老母每天晚上都在辅导孩子功课时崩溃了。

“唐盾!唐鹿!”

谭鹿表示放弃:“你还是叫我鹿鹿吧。”

“好的,鹿鹿。”

开进北辰西路,蒋辰巳在国家动物博物馆停车场指示牌处打了转向灯。

一进博物馆,蒋辰巳便带着谭鹿直奔鸟类展厅。谭鹿一眼就看到了色彩缤纷的极乐鸟标本,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扑到橱窗前——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她和她妈日日以泪洗面,连电视广告里出现任何父亲的形象都会让她们鼻酸。但不开电视家里会寂静得更难熬,于是只能整天放科教频道的动物纪录片,起码那里面没有人类形象的父亲与丈夫。一天午后,谭鹿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妈妈的笑声。她湿着手走出去,看到电视上正在放极乐鸟跳舞求偶的画面,第一次求偶没有成功,第二次它还拉来了兄弟和它一起跳……谭鹿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妈妈从沙发上转过头望着她。就是那一刻,母女俩下定决心,不能让悲伤继续下去。

所以一得到举办个人设计展的机会,谭鹿首先想到的就是“极乐鸟”这个主题。在她心中,极乐鸟不止代表热带风情与华丽色彩,更是快乐与希望。

“极乐鸟科有16属41种,主要分布于巴布亚新几内亚境内……”

谭鹿正出神地看着,身后忽然响起蒋辰巳的声音。他说这种专业术语不像平时说话那样还得慢慢地组织语法,反而更流利些,像早已烂熟于心。

“你昨天不是说你对极乐鸟不熟悉吗?怎么还懂这么多?哦,这对你们科学家来说叫触类旁通是不是?你说慢点,我记一下……”谭鹿从包里翻出随身的速写本,做起笔记,刚才蒋辰巳讲了很多她不知道的冷知识,让她此刻灵感爆棚。

写下“巴布亚新几内亚”这个国家名时,谭鹿慢慢停下了笔,想起昨天徐央央介绍说蒋辰巳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华侨,刚才蒋辰巳说极乐鸟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国鸟,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国旗就是由南十字星和极乐鸟组成的……

谭鹿合上了速写本,有点搞不清状况。

“June说你生气的样子超级可爱,所以她昨天让我和你开个玩笑。”蒋辰巳说。

眼神恍惚、徐央央的手势、结巴、飙英文、徐姐夫奇怪的表情,谭鹿现在全懂了,而且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蒋辰巳说他听徐央央说她生气的样子超级可爱了。

此时博物馆还没开馆,刚才蒋辰巳是拿着鸟类学会开的介绍信带谭鹿进来的。

大概是因为极乐鸟,大概是因为空旷的博物馆,大概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因为憋得太久了,一股强烈的委屈感涌上谭鹿的心头。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冷笑了一声:

“哈,就为了让你见见我生气时‘可爱’的样子,央央姐也是费心了。对哦,她从前也这样,每次我去她家蹭饭,一上楼她就堵在门口凶我,说她家被我吃穷了已经没米下锅了,非要把我逗哭了才让我进门,给我搬小板凳,给我盛满满一碗饭,给我夹最大块的肉,看我破涕为笑吃得满脸肉汁、气得用小拳拳捶她的胸口……这大概就是她想看到的‘可爱样子’。可你知道我真正生气时是什么样的吗?你见过的,就今天早晨我坐在你车子的引擎盖上破口大骂的那副嘴脸。可爱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穷过,有没有体会过穷人的心态,‘穷酸’两个字就种在我的骨血里。即便我现在挣了点小钱,买了辆小车,但只要一看到那辆车莫名其妙被别人用钥匙开了,我就会瞬间惊慌失措、智商为零。因为我知道得到有多难、失去有多容易!所以其实每次央央姐骗我,我都真的很害怕。我害怕饿肚子,那种感觉太难受了,然后每次得知她骗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摔门就走。但我没那个骨气,我想吃那碗饭、馋那块肉。我知道,她只是想逗我,并没有恶意,所以我才故意装可爱讨好她,但她不知道,她真的伤害到了我。”

谭鹿站在极乐鸟橱窗前,一口气把多年来心中的郁结吐了个痛快,说完转身就走。

03

国家动物博物馆停车场,谭鹿嫌弃地斜了一眼坐在她副驾驶座上的蒋辰巳。他那辆Smart是租的,到期忘了续租,刚才他们在馆里参观的工夫,租车公司直接派人把车给收走了。

“你给我下去!”谭鹿大吼。

“我冷。”蒋辰巳委屈巴巴。

Smart只有两个座,当初谭鹿买这辆小车就是图停车方便也不怕堵车。但现在让蒋辰巳占了车里唯一的空座,她的工作资料都没地方放了。

“哎呀,你坐到我的布料上了,真烦!”谭鹿从蒋辰巳屁股底下抽出纺织厂给她寄的样品,气不过,用那坨布料抽了蒋辰巳的肩膀两下。

“鹿鹿,你生气的样子真的超级可爱,不用装可爱就很可爱。”

蒋辰巳这句话让谭鹿更来气,又拿起样品宣传册抽他。他就老实地受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不让他下车受冻,他就甘心做舔狗。

打累了,谭鹿看了看表,没时间再闹下去了,她索性把车里所有的东西都堆在蒋辰巳身上,只当他不存在,一踩油门朝自己的工作室驶去。

“下车!”到了地方,她没好气地撵蒋辰巳。但低头拔钥匙的工夫,她再抬头,发现蒋辰巳已经瞬间拎着刚才堆在他身上的所有工作资料跑进了工作室的大堂,正隔着自动门的玻璃和她打招呼,完美地达成了车内暖风和室内暖气的无缝衔接。

谭鹿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两手空空只拿着手机和钥匙下了车,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是成功人士的错觉。

“谭老师,您终于想通了,给自己雇助理了?”跟谭鹿共用这间工作室的另一位设计师的助理小黄过来和她搭话。

圈内混到谭鹿这个咖位的设计师一般都会有个助理,但谭鹿舍不得,觉得有那闲钱不如攒下来给家里换新房。

“不……”她正要解释,一杯暖暖的咖啡被塞到了手里。

蒋辰巳已经把她的工作资料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放在了桌上,还煮好了咖啡,效率极高。

“你不是要去什么学术交流吗?赶紧滚!”谭鹿喝着咖啡,看着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办公桌,心里很吃蒋辰巳这一套,但嘴上仍不饶人。

“没车,冷。”蒋辰巳翻来覆去还是这一句。

“那你今天就赖在我这儿了是吗?我跟你说啊,我可雇不起你这个大教授给我当助理。”

见谭鹿松了口,蒋辰巳干劲十足,拿起吸尘器开始吸地。

蒋辰巳在谭鹿的工作室从圣诞节赖到了元旦节,谭鹿再迟钝也知道,蒋辰巳是看上自己了,想来徐央央当初就是有意撮合他们俩。

在谈恋爱这件事上,谭鹿算不上是个原则性特别强的人,不抵触相亲,也没有什么偏爱的类型或不能碰的雷区。但从第一眼看到蒋辰巳,她就清楚,他们俩不合适,只是一直没机会和他明说。

个展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蒋辰巳请谭鹿去使馆附近的西餐厅吃饭,一落座,看到只有英文的菜单,谭鹿知道,机会来了。

“你点,我看不懂。”谭鹿把菜单推给蒋辰巳。

前菜上了以后,她又故意不停地发出刀叉碰撞碗碟的声音。

相邻两桌的外国人都朝谭鹿这边投来嫌恶的表情,对面的蒋辰巳反而笑了,用桌上的餐巾按住了谭鹿摆弄刀叉的手:“别演戏了,我不是来和你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好莱坞爱情轻喜剧的,你随便制造点笑话我就会对你失望?你当我没有脑子吗?”和谭鹿相处的这些日子,蒋辰巳的普通话精进不少,甚至还有了点京腔。

谭鹿扔下刀叉坐直,用蒋辰巳的餐巾擦了擦嘴:“那正好,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明说吧,咱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不想每天下班回家还得继续端着。”

“‘端着’是什么意思?”蒋辰巳的北方俚语还未达标。

谭鹿忽然词穷了,没想到用标准普通话解释一个方言常用词会这么难:“那个……这个……总之就是紧张、不放松、没办法做自己!你这个人真烦!”她急了,她平时对她妈都不敢发火,可总是在蒋辰巳面前憋不住火。

“那我让你紧张、不放松、没办法做自己了吗?”蒋辰巳反问。

谭鹿瞬间没了脾气,是啊,看看自己现在的嘴脸,除了蒋辰巳,还有人能让她更放肆吗?

“你不能只看现在啊!”谭鹿继续嘴硬,不肯认输,“以后时间长了,等你的新鲜劲过去,你就会嫌我粗俗、没文化,和我在一起没话可聊,然后你会喜欢上一个和你志同道合还特崇拜你的女学生,背着我搞外遇,把女学生肚子搞大了,女学生威胁你不和我离婚就要去学校告你强奸,你……”

蒋辰巳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我可爱的鹿鹿,你居然已经想得这么远了!那能先告诉我,你想好咱们的婚礼在哪里举办了吗?”

谭鹿恼羞成怒,站起来就走。服务员怕他们逃单,把蒋辰巳堵在了门口。

谭鹿拉黑了蒋辰巳的各种联系方式、社交账号,拉黑后才发现,这竟然不是为了禁止蒋辰巳再联系她,而是禁止自己一天翻墙无数次只为刷蒋辰巳的Twitter——即便是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看看他在网上说了什么、转发了什么、正对什么感兴趣,为此她的英语词汇量大增。

好吧,她承认,她也爱上了蒋辰巳,可这又能怎样呢?不合适还是不合适,蒋辰巳早晚还是会厌倦她、出轨、搞大女学生的肚子……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而且即便是这种剧情,它的分类仍叫“爱情轻喜剧”,可见爱情在这漫漫一生中有多轻,错过一次又何妨。

制止住第N次想要注册个小号去偷窥蒋辰巳Twitter的念头后,谭鹿拍拍自己的脸,绽出一个喜悦却不失谦逊的假笑,从后台化妆间走向T台,迎接众人的喝彩与掌声。

新锐服装设计师谭鹿首次个人主题展圆满成功。

掌声整整持续了三分钟,谭鹿拿起话筒又放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发声时机。等到四周完全静下来,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早准备了演讲稿,里面写满了她要感谢的人:签约公司老板、赞助商、各大媒体、知名模特……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三个字——蒋辰巳。

谭鹿是干不出扔下话筒、脱下高跟鞋、跳下T台、一路“日剧跑”去找蒋辰巳告白这种事的,她压下那三个字,从口袋里掏出演讲稿老老实实地念,念完强打着精神继续参加自己的庆功party。

party结束时已是凌晨,谭鹿送走所有来宾,最后一个走出展厅,脑子昏昏沉沉的,一半酒醉一半累。

她甚至都没力气走向停车场,就瘫坐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过来,能让她暖和些。

但蒋辰巳比阳光更早。

“错过最后一班南瓜马车了吗?我的辛德瑞拉。”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谭鹿披上,弯腰作势要来个公主抱,却根本抱不起来,差点把谭鹿摔得滚下台阶。

谭鹿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站起来,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蒋辰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你别误会,你一点也不重,是我太弱了,我看电影里明明都很轻松啊……”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所以生活和电影不一样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用那些电影里的套路框住自己呢?只有缺少教育的人才会把教育背景当问题,对,我说的就是你。鹿鹿,你把我看扁了,我接受的教育恰恰让我不会那么狭隘,让我能欣赏各种各样的美……”

“别废话了,直接说你爱我。”谭鹿打断蒋辰巳的《简爱》式告白,看蒋辰巳愣住了,她索性踮脚吻了他的嘴唇,“我也爱你,你如果以后做了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会……我会很伤心。”

狠话蓦地就再也说不出来,她能拿他怎么办呢?她是个在感情上没有原则的人,只要爱了,就会掏心掏肺、恨不得把灵魂都双手奉上,所以才不敢轻易去爱。

04

在一起的第一个月,谭鹿就陪蒋辰巳回了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老家,人生第一次出国就穿越了半个地球,还是在爱人的陪伴下,谭鹿觉得幸福极了,甚至不想再努力。如果此刻必须在爱情和事业之间做选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蒋辰巳洗手做羹汤。

很快,这个选择就真的到来了——就在两个人在雨林树屋里如胶似漆的时候,谭鹿接到了巴黎时装周的官方邀请。

挂断电话,谭鹿看看还在熟睡的蒋辰巳,静悄悄地下床,光着脚走向厨房,系上围裙、烧水,开始准备晚饭。

这些日子悠闲的热带生活让时间这个概念变得无用,他们每顿饭都会吃很久,坐在树屋下的阴凉处,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边观赏五彩斑斓的极乐鸟。尤其是晚饭,他们会从黄昏吃到黑夜,望着头顶上的银河吃餐后水果,每一颗都是沁人心脾的甜。

今天谭鹿有点分神,蒋辰巳抱着她为她一一指出银河中的星座时,她就像失聪了一样,耳边都是忙音。

“鹿鹿,”蒋辰巳轻轻摇醒她,“你在听吗?”

“当然在听!”谭鹿像上课走神忽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坐直了身体。

“那我考考你,这个星座叫什么?”蒋辰巳指着银河中最亮的排成十字形的星座问她。

谭鹿耸肩吐了吐舌头,表示认错投降。

蒋辰巳笑着躺倒在了吊床上,本来正坐在他腿上的谭鹿也跟着被他放倒了。吊床从中间陷下去,就像张网,把两个人网在其中,目之所及,只有星辰与爱人。

“鹿鹿。”蒋辰巳在谭鹿耳边小声说,说话的热气喷到她耳朵的绒毛上,弄得她好痒,却没法躲。

“我……我,”蒋辰巳不知怎么的忽然结巴了,“我”了半天后,干脆直接用英文说,“Iloveallofyou,Iloveyoursoul,especiallyyourtalent.Idon'twantyoutomakeanychangesforme.(我爱你的全部,我爱你的灵魂,尤其是你的才华,我不希望你为我做任何改变。)”

如今谭鹿甚至觉得蒋辰巳有些土味的澳洲英语听起来都是那么可爱。

“你怎么能这么好!”她被感动得哭着嚷出来。

“好啦好啦,”蒋辰巳像哄孩子一样把谭鹿拥进怀里,“我再说最后一遍啊,这次你要记住,等你回来我要考你的。你看,那是南十字星……”

“我记住了!”谭鹿迫不及待地打断蒋辰巳的星座课堂,“等我到了巴黎,每当我看到南十字星就会想你一次,不,一万次,一百亿次!”

说完她滚到蒋辰巳身上,从他的额头吻到他的下巴。她也爱他的全部,爱他好看的眼睛、不好看的鼻子和嘴唇,不,在她眼里,他哪里都好看。

05

谭鹿的巴黎时装周首秀无功无过,姑且算是圆满落幕。

庆功宴照例还是要开的,表面是为她庆功,实际是开给她的金主们、合作品牌方、时尚名媛们的……谭鹿此刻只想和蒋辰巳一起看着南十字星,喝树上刚掉下来的椰子里的水。

接受完几位同行心口不一的祝贺,她端着一杯马天尼悄悄溜去了阳台,想要去看一眼南十字星。

“谭……”一位国内来的富二代名媛也端着酒跟了过来,谭鹿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今天巴黎夜沉无云,天上繁星点点,谭鹿却怎么也找不到南十字星。

“不对呀……”她小声嘀咕。

“你在找什么?”名媛凑过来问。

“南十字星。”谭鹿继续仰头寻找。

“巴黎看不到南十字星的!你不知道吗!”名媛翘着镶满水钻的指甲,捂着胸口,语气夸张地说,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这时,谭鹿的手机响了,是徐央央。

“嗷,我的小鹿鹿,小可怜,”徐央央的语气就像谭鹿是个被人抛弃的流浪猫,“你和蒋辰巳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事怪我,当初我就不该撮合你们俩。这个蒋辰巳就是个浪子,每次追到手就没兴趣了。你可别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啊,我跟你说,被他伤害过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

徐央央的话让谭鹿云里雾里,她凭直觉打开徐央央的Twitter,翻开徐央央最近一条状态下的留言,拜蒋辰巳所赐,现在她的英文阅读全无障碍——

June,你又秀恩爱。蒋辰巳留言道。

最近怎么没见你和鹿鹿秀恩爱了?徐央央回复。

你觉得我会和一个连北回归线以北看不到南十字星都不知道的女孩认真吗?蒋辰巳反问。

“这次我还以为他浪子回头难得认真了呢,是我的错。不过鹿鹿,被他追求的感觉是不是很好?人生有这么一次体验也不错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家鹿鹿不是那么输不起的人……”徐央央仍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是啊,对她来说,人生又有什么输不起的呢?她从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啊。

看谭鹿挂了电话,一直守在一旁的名媛终于抓住了机会:“谭小姐,我觉得你的这个主题展功利心太强了!”

“等你自己赚的钱够你现在做一根手指美甲的时候,你再过来和我谈功利!”

谭鹿怒怼了名媛一句,仰头把杯里的马天尼喝干,衔着渍橄榄,用勺子敲着空酒杯,缓缓走上了宴厅中央的舞台。

大家都在看着她,她却在认真地吃那颗渍橄榄,吃完把核吐进空酒杯里,震得音箱嗡嗡响。她看着台下众人捂着耳朵冲她投来嫌恶的表情,莫名觉得很享受,从口袋掏出之前准备好的演讲稿,撕成碎片扔下台。她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了,她累了。

“首先,不,不说首先了,因为根本就没有其次。今天我只想感谢一个人,就是我的男友,不,前男友,不,可能也算不上,因为我刚刚得知他从来忽悠没有和我认真过,我却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我日后会被他婚内出轨。是不是很可笑?我要感谢他让我认清了电影和生活的不一样,电影里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会在一起很多年直到第三者出现才玩完。但生活远没有这么戏剧,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根本用不着第三者。”

这时,品牌方的人走上台来,对大家说谭鹿喝醉了。谭鹿一把推开他:“我没醉!从未如此清醒!好吧,不说感情了,我们来谈谈工作,谈谈这次的主题‘极乐鸟’。哎呀,不好意思,还是绕不开那个人,因为我有关极乐鸟的所有知识都来自我那个算不上前男友的前男友。我记得他和我说过一个有关极乐鸟的传说,有一种极乐鸟,在它出生时就没有脚,所以它不能休息,只能一刻不停地朝太阳升起的地方飞翔,直到体力耗尽。我今天才发现其实我就是这种无脚的极乐鸟,你们身处的这个上流社会就是我的太阳。我一直飞呀飞,但永远不能落地,因为你们永远不会真正地接纳我,我……”

谭鹿的话还没有说完,台下忽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领头的就是刚才被她怒怼的名媛。

名媛热泪盈眶:“太酷了,这就是耿直的艺术家风范!”

紧接着,又有多个品牌向她抛出橄榄枝。

谭鹿本想就此与这个她永远高攀不起的世界划清界限,却越陷越深。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诅咒,她总是会被她讨厌的人喜欢,她认真爱的人却从来不会和她认真。

大概没有人会真的爱上另一个人的灵魂,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比巴黎与南十字星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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