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星的你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摘星星的你

文/林顽

爱一个人不是为她打碎玻璃,而是能不计后果地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

01

乐队的招新告示贴出去已经整整一周了,至今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炎炎夏日,S大校内的社团公告栏上被各种招新的海报贴得满满的。沈青时下课后背着贝斯小跑过来,发现自己一周前贴的海报已经被一张散打社团的海报遮住了。学校的社团太多,新建的果然没什么名气。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告示栏上用力抠,全黑底的乐队招新海报露了出来。

“叮”的一声,二维码扫描成功的提示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青时回头,瞥见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少女,头发又黑又直,冲他嘿嘿笑着:“学长,我能加入吗?”

沈青时突发奇想组建的摇滚乐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来了第一个有心加入的成员。

少女名叫林央,是今年的中文系新生,学过钢琴,做键盘手绰绰有余。可她这次前来,是为了主唱的位置。

沈青时带她在校外找了个咖啡厅坐下后,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她的外表过于娇柔,不免会让人觉得,她的形象与摇滚不符。而摇滚,就是拿生命嘶吼的。

“试一首?”沈青时挑眉。

林央唱的是一首英文歌。她唱得很好,音色和技巧都无可挑剔,但在专业人士耳里,气息略微不稳。然而,这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是一首抒情歌,与摇滚毫不沾边。

唱完一小段,林央停了下来,四周听众纷纷伸手鼓掌。

沈青时抿嘴:“我们是摇滚乐队。”

“我知道。”

“你的风格好像不适合摇滚。”

“我喜欢摇滚。”少女目光炯炯望着他,眼中似有灵气闪现。沈青时一愣,心脏漏跳一拍。

反正没有其他人加入,试试就试试吧。

“今晚在××酒吧门口等我。”

02

过了零点,林央才穿着一身皮衣、皮裤赶来。放在往常,沈青时绝对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因为他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可这次不一样,他格外有耐心。与其说他相信她会来,倒不如说是,他希望她来。

林央刚进酒吧时,沈青时没能认出她。他直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朝他招手的姑娘,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化着烟熏妆,穿着一身皮衣、皮裤,铁链子挂在大腿边上一晃一晃的人,是今天白天穿白裙子的她。

“你怎么这副打扮?”沈青时不由蹙眉,盯着她的长睫毛愣神。

林央咧嘴轻笑,殷红的嘴唇与那天真的笑容一点儿都不契合:“我瞧那些唱摇滚的都穿成这样。”

他眉梢一扬,指了指酒吧正中央的舞台:“先试试。”

少女眨了眨眼睛,长长的假睫毛随着她的动作上下忽闪:“你给我伴奏吗?”

沈青时点点头。

她这次唱的是一首日文摇滚歌,原唱是一个在日本并不知名的组合,叫作My First Story,译为我的第一个故事。

沈青时在某些论坛上有幸见过那个乐队的现场演奏视频,主唱是个小个子的男生,唱起歌来却像个巨人。林央选的是这首歌接近结尾的部分,里面有一段宣泄的嘶吼,用专业术语来解释,就是黑嗓,而黑嗓比高音更难唱。

林央竟然选了这首歌,这让沈青时对她的兴趣更浓。

开头的第一句,就是带有宣泄感的爆裂唱法。林央把音唱准了,外语标准,声嘶力竭,唱出了摇滚的精髓。场下的人纷纷举手欢呼夸赞她。一曲临近结尾,仅有六秒钟的嘶吼就在眼前,沈青时暗地捏了把汗,希望她能够唱上去。

然而,在嘶吼的第一个音即将发出的时候,林央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停了下来,等伴奏过去,把嘶吼这段自动屏蔽掉。

一曲毕,林央几乎是跳着下了台,蹦蹦跳跳地到了沈青时跟前,一边拿纸巾擦着口红,一边哼哼唧唧地问他:“学长,你看这样行吗?”

沈青时没说话,把贝斯装进箱里,抬头对上少女的眼睛,有些犹豫。

他问:“你觉得摇滚是什么?”

林央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然后说:“燃烧。”

燃烧的生命,燃烧的梦想,燃烧的人生。

“明天训练,场地另行通知,来吗?”他决定留下她,不是因为招不到人,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吸引力使劲地抓着他。

“来。”少女用力地点点头。

03

训练的场地定在了学校的音乐室,沈青时把乐器全搬来的时候,林央还没来,却等来了一群砸场子的。对方四五个人,手里都提着乐器,踹了门大摇大摆地进来:“这场地我们乐队现在要用,你另找时间。”

校园祭将至,学校的各个社团都在为此加紧训练,光是着急来音乐室训练的乐队,就有五六个。这是沈青时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场地,他自然梗着脖子不肯让:“这场地是我们乐队的。”

领头的人用力踹了踹沈青时的架子鼓,架子鼓直接被踹翻在地。领头的人一脸挑衅地看着沈青时:“嘿,就你一个垃圾贝斯手,也好意思说是一个乐队?”人群中发出一阵调笑声。

突然,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气势汹汹地捡起了地上的吉他,对着其中一个人的脑袋敲了下去。

被敲的人回过头,伸手用力推了林央一下,林央一时没站稳,身子摇晃着摔在散落的架子鼓上,白皙的小腿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印子。

林央气急,冲过去抓住领头那人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群人就是想占个地方练习,没想到遇见一个这么拼的小姑娘,认了个后就匆匆散了。

怕林央腿上的伤口感染,沈青时提出要送她去医院,但她显得很抗拒。

顺着林央的意,沈青时买来了纱布,半蹲在音乐室的阶梯前替她包扎。擦酒精时,她不老实地左顾右盼,从沈青时的琴盒里抽出一张纸,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音节,是一张手写的乐谱。

沈青时一愣,伸着手去夺:“别看。”

“这歌是你自己写的?”林央坐在阶梯上,把乐谱藏在身后。

沈青时将纱布打了个结,然后沉默地盯着她,用眼神告诉她,那是他的拙作。

“试试吗?”林央举着乐谱,笑着扬了扬手。

轻风破窗而入,掀起了少女额前的碎发,沈青时一愣神,仿佛被蛊惑般说道:“好啊。”

沈青时起身,捞过贝斯的背带挂在身上,把曲子弹给她听。他的指尖在琴弦上潇洒地跳动着,一个个毫无关联的音符被奇妙地拼接在一起。

听着美妙的旋律,想到这首歌竟然是他写的,掩盖不掉的崇拜就从林央眸中溢了出来。

在酒吧试场的时候,沈青时弹过一次贝斯。那时林央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贝斯不是吉他,每个音符仿佛都宣泄着什么。摇滚不同于其他乐种,很大一部分原因与贝斯有关。

沈青时弹贝斯的样子,里里外外透着一种既孤独又轻狂的气息。

“怎么了?”沈青时停下动作,问她。

林央直愣愣地望了他良久,脸颊微红:“没……没什么。”

04

林央跟沈青时在没有音乐室使用权的时候,便去酒吧练习,前前后后练了一星期,为的就是那场校园祭。

然而校园祭当天,林央没有如约而至。也不知出于哪门子的不甘心,沈青时拿着贝斯在学校门口坐着等了她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林央都没有来。学生们渐渐出门时,沈青时才放弃,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宿舍。

入秋以后,夜晚的风就变凉了。

沈青时晚上失眠,一直到凌晨才睡着。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隐隐约约的,像极了林央的声音。

他以为这是梦,因为林央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睡在他上铺的同学翻身,把一卷卫生纸砸在他脸上:“沈青时!外面有姑娘喊你呢!”

沈青时从窗户里探出个头,清凉的秋夜,少女的身影略显单薄,像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了一般。他从床头随意地扯过外套,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面跑去。

“你怎么挑这个点来?”沈青时觉得奇怪,看了看她裤脚上的灰,“爬墙来的?”

林央裹着她肥大的外套,吸了吸鼻子:“……上次的校园祭,对不起。”

他身形一顿,问她:“就为了说句对不起,你半夜翻墙进学校?”

林央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

沈青时从宿舍出来时,就知道他不能回去继续睡觉了,他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伴着秋风一直坐到了清晨六点。

这期间沈青时毫无睡意,偷偷打量她的脸。

她的脸小巧可爱,安静的时候,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沈青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总之他看过后,会下意识地觉得,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好像随时会消失。

太阳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的时候,林央很开心。

或者说,她一直是开心的,哪怕摔伤擦药的时候,她都在笑。

“沈青时,你喜欢大学吗?”少女爽朗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学是每个人一生中必须进入的地方,我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林央笑道:“你不觉得大学很好吗?”

大学里,可以认识很多新的朋友,学习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有时候上课偷偷打个盹,跟不喜欢的课程做斗争;没有课的时候,跟舍友出去逛街、唱歌;临近期末时,为了不挂科,连夜复习……

这些看似平平淡淡的东西,很多人觉得枯燥,但其实,在她看来,是最奢侈的幸福。

“要趁着读大学抓紧时间实现梦想才是,沈青时,你的梦想是什么?”少女侧头,询问他。

他一愣,伸直的腿微弯:“有个自己的摇滚乐队,带乐队演出,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摇滚不死。”

少女眯着眼睛笑:“我也是。”

摇滚,这乐种说起来小众,热爱摇滚的人却不少。世事多无常,人常常被困在各式各样的牢笼里。而摇滚,恰巧是能帮助人们冲破一切牢笼的东西。

有人说摇滚太吵了,但林央觉得,只有置身于摇滚的世界中的时候,才会觉得世界安逸,处处祥和。

沈青时也一样。

他们都是孤独且轻狂的人。

“……沈青时。”良久后,少女再次开口,眉眼微弯,“如果以后找不到我了,要替我实现我的梦想呀。”

少女说话时,眼里的光芒太过闪耀,以至于沈青时对于她的那句“如果以后找不到我了”并没有深究下去。

05

大概为了弥补上次校园祭的爽约,林央最近对乐队的招新工作很热心。

林央做了新的乐队招新海报,拉着沈青时大张旗鼓地在S大里四处招人,从这个专业跑到那个专业,一边声情并茂地做宣传,一边往人手里塞传单。

在经历过被辅导员训斥、被授课老师扔黑板擦的种种窘迫状况后,他们总算没白忙活,招到了鼓手和吉他手。这个乐队,算是完整了。

乐队正式组建后,沈青时带着队员参加了不少小商演,竟然赚到了一点儿小钱。后来市区举行乐队比赛,在队员的怂恿下,沈青时去报了名。报名之后,大家意见统一,不再接任何活动,专心练习,准备比赛。全市肯定会有大大小小的乐队参加,为了仅有的一个发唱片的名额,大家肯定争个你死我活。

他们不能落后。

参赛的歌曲是沈青时写的,林央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拍了拍胸脯,保证比赛当天绝对会好好发挥。然而到了比赛那天,林央迟到了。

“海选都结束了,你才来。”吉他手一脸不屑地看了林央一眼,提了乐器就往外面走。

沈青时没说话,坐在候场的椅子上望着林央沉默了一阵子。

“……对不起。”林央开口。

良久后,沈青时叹了一口气:“走吧。”

林央突然转身,向准备离开的评委跑去:“老师,请听一下我们的歌吧。”

“林央!”沈青时拉住她,“别这样,以后还有机会。”

“没有了!”林央大哭,“机会就在眼前!”

沈青时一愣,没想到林央会这么认真。

“老师,老师……”林央脚步一顿,紧握双拳,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喊道,“请再给我们的梦想一次机会吧!”

评委停下脚步,饶有趣味地望了这个小姑娘一眼,最终妥协:“我们可以看,但你们并不能作为参赛选手。”

林央疯狂点头,一脸欣喜。

沈青时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少女坚定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心跳漏了一拍。

现场的观众没有散场,似乎都在好奇固执的林央能唱出什么样的歌。林央站在乐队中间,憋红了脸,用力地唱,认真地唱,生怕漏了个音,让人失望。

演出结束后,沈青时的曲子得到了评委的认可。

“但是主唱,你的气息并不是很稳……”一句点评还没有听完,林央就“咣当”一声,倒在了台上。

现场陷入混乱,沈青时丢了贝斯,半蹲在地上去抱她。

半晌后,地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睁开眼睛说:“……摇滚好累啊。”

——燃烧,真的好累啊。

06

在那之后,有段时间沈青时没能联系上林央。他跑到中文系一通打听,倒是找到个叫林央的,结果发现对方是个男生。

林央的出现本就是神秘的,就连离开,也猝不及防,就如失踪了一样。他迫切地想要见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来历。几周之后,他绝望地认为她不会再出现的时候,却在酒吧里遇见了她。

林央穿了跟沈青时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白纱裙,两只灵气的眼睛眨巴着,仰头站在人堆里寻着什么。

找到沈青时,林央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揽着他的胳膊,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林央出现得突然,他没来得及把疑问都抛出来,就被对方强拉着出了酒吧。

“你要去哪儿?”

林央大步走着,似乎很着急:“到了就知道了,快点,晚了会关门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青时跟林央并肩走在路上,他沉默了许久,始终对她的来历有所疑惑。

在远处的广场中央,彩色的喷泉伴着一阵轻快的音乐溅出了水花。

“看过小王子吗?我是爱旅游的小公主,很高兴认识你,地球人。”少女的眉眼弯弯,像极了夜空中高挂的新月。

“我查过了,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沈青时蹙眉,“为什么骗人?”

林央撇撇嘴:“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是小公主。”她伸手指指夜空,“喏,那就是我的家,我来自太空啊。”

沈青时被她天真又严肃的样子逗乐了,调笑道:“那小公主你还会走吗?”

“会的。”少女认真地点点头,“下一站,我要去月球。”

沈青时苦笑,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少女的身体突然滑了下去。她蹲着小声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格外细,好似下一秒就会熄灭的火苗:“……沈青时,我胃疼。”

他低头,从那双变幻莫测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烁的泪光。

林央起身,伸手抱住他。她倚在他怀里,试图用拥抱来缓解疼痛。

沈青时一愣,僵直了身子。

“拜托了,抱我一下……”少女细小的声音响起。

他伸手抱住她。

林央拉着沈青时一路走,转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婚纱店。

到了婚纱店门口,林央捂着肚子直愣愣地看了婚纱店许久,像个初见世面的孩童。她指着橱窗里的婚纱,一本正经地跟身后的沈青时说:“我以前看过一个MV,男主角爱女主角,但是他没有钱,于是他打碎了橱窗玻璃,给女主角偷了条裙子。”

“沈青时,我想穿婚纱。”林央轻声道。

沈青时一怔,她这是要他偷婚纱?

“沈青时,我想穿婚纱。”她补充,“为你穿。”

一句“为你穿”把沈青时击溃了。他踌躇了片刻,最终决定带她进店试一试,可才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少女举着从角落找来的一根棍子,把橱窗玻璃敲碎,然后长腿一迈,抱起婚纱冲着他笑。

沈青时傻眼了。

“那不一样。”一直到进派出所,林央都在说,“沈青时,敲碎玻璃拿来的跟买来的不一样。MV里的男主角很爱女主角,很爱很爱。”

07

沈青时再也没见过林央。

那晚在派出所门外分开时,林央问他会不会找她。

“去哪儿找?”

少女伸手指了指天空:“随便哪颗星球,万一我就在上面呢?”

沈青时没当真。

年底的圣诞节,沈青时跟乐队成员在学校后的空地上演出。

林央失踪后,沈青时等过她很久,久到乐队都快解散了。终于,沈青时决定再招一个主唱,面试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有一个男生加入了乐队,代替了林央。虽然那个男生能唱极致的黑嗓,高音也唱得稳稳当当,但是沈青时总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可她杳无音信,他找不到她。

冬天地滑,在乐队演出途中,吉他手没站稳,摔在了地上,摔到了手。沈青时一行人叫了车,送人去医院。

沈青时缴完费用往问诊办公室走的时候,与一个护士擦肩而过,护士手里拿着一叠纸。他一瞥,发现是一叠一模一样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是扎着马尾辫的林央。

“不好意思,这是?”沈青时转头,跟上护士的步伐,把即将被扔进垃圾桶的寻人启事接了过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医院的一个病人在住院期间总是趁大家不注意逃出去,她家里人发了寻人启事,我正要清理呢。”

“……她人呢?”

护士一怔,接着抿了抿嘴:“你是林央的朋友?”

他点了点头。

“是那个她说会来找她的人吧?”

沈青时一愣。

“都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护士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她胃癌晚期,一直不配合治疗,经常逃出医院,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

他手中的一叠寻人启事瞬时散落一地。护士慌忙弯下腰去捡,一边捡一边说:“她总说可能会有人来找她,她希望被找到,又不愿意被找到。正因为她不断纠结,我才知道,对方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

沈青时眼前一黑,心脏似被沉重的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瞧见沈青时失了魂的样子,护士叹了口气:“她给你留了句话。”

那时刚刚入冬,北方的天冷得早。林央因为化疗剃了个光头,越发娇小的身子被肥大的病号服罩着。

她说那个人可能不会来找她,就算找,也找不到她。但她总觉得该留一句话,想来想去,只留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护士把那句话记着,一直在等那个来找她的人。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医生说林央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她才十七岁,这十七年都在做一个乖乖女,没上过大学,没交过太多的朋友,甚至没有谈过恋爱。

林央的志愿曾是S大,因为那里有一整片的梧桐树。

她逃出医院,去了想去的地方,第一站就是她向往的大学。她试图去做很多从未做过的事情,好的坏的都有。短短几个月,她像经历了好多种不同的人生,过得比七八十岁的人都充实。只是林央没想过,她会在生命接近尾声的时候,遇见沈青时。

她乔装成学生混进了S大,正好遇见沈青时的乐队招新。他背着贝斯,她一眼就瞧见了他。她便跟在他后头,歪着头看他在做什么。

沈青时的招新海报做得很酷,林央瞧见摇滚二字时,心中窃喜。她从小就被父母逼着学钢琴、舞蹈,做一个气质优雅的女性。但其实真实的她,疯狂叛逆,热爱着疯狂的摇滚。

沈青时意外地好,意外地善良。林央知道她唱的歌并不好听,没有技巧,破绽百出,可他还是愿意接纳她。

校园祭那天,她逃院却被抓了回去,没能出现,白费了他的心血。乐队比赛,她被锁在病房里,后来偷偷爬了窗户去找他,但最后还是迟到了,害得他丢了比赛的资格。她还任性地敲碎了婚纱店的玻璃,害得他在派出所跟人解释好半天,搭了几个月的生活费进去。

她给他带来一个又一个的麻烦。

纵使如此,他都没有厌烦她。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包容她的人,也是头一次有人陪她看了一场最美的日出。

诊断结果出来时,她下定决心用最后的时间把平淡的人生活出一点儿花样来,而遇见沈青时,恰巧是在她人生最轰烈的时候。

她说“沈青时,我胃疼”时,那疼不在身上,而在一颗才刚刚敞开的心上。

08

“她说了什么?”沈青时倚在墙壁上,低下头,藏住了面部表情。他的声音沙哑,似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说,她来自太空。”

“沈青时,沈青时!”同伴在走廊尽头仰着头喊了他几声。

他的背僵直,脚步沉重。

护士的眼神透着惋惜:“可惜了,过了这个圣诞节,小姑娘就要满十八了。”

他的心一沉,脑袋里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第一次遇见林央时,他因为她的笑容差一点忘了呼吸。他被对方的笑容和眼睛吸引着,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林央唱歌的脸,痴笑的脸,受了委屈的脸,为了梦想、拼命求评委多看她一眼的脸,他最后一次见她时那张闪着泪光的脸……瞬间悉数涌了上来,在他的脑海中肆意地翻腾着。

林央消失的那段日子里,沈青时找过她。他试图在茫茫人海里,用不大的概率找到她,因为他有句话一直想告诉她——燃烧的不是摇滚,燃烧的是心。

他遇见她之后,心就燃烧了。

打车回学校的途中,沈青时倚着车窗一阵沉默。车内气氛凝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司机或是觉得车内安静得有些诡异,打开了收音机。

音乐频道正播放一首台湾乐队的老情歌,后座的乐队成员随着音符陷入了青春时期的回忆。

这首歌的MV所讲述的爱情有些极端。男主角带女主角浪迹天涯,偷裙子,抢超市,最后女主为他烧船殉情。

沈青时年少时曾看过这个MV。

一道玻璃破碎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他一愣,失神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车灯良久。

“MV里的男主角很爱女主角,很爱很爱。”林央说这话时,认真且严肃。

沈青时忽而醒悟,林央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短暂的人生里,她没爱过什么人,也没被人爱过。爱情对她来说,天真美好,但实在是模糊。

她所理解的爱都是从外界了解的。她天真地希望,能遇见一个为她打碎玻璃、偷一件婚纱的人。

沈青时没能抓住机会教她,爱一个人不是为她打碎玻璃,而是能不计后果地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

想到这里,他身子一颤,没忍住,失声哭了出来。

林央说,她的下一站是月球。

或许,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是流浪于太空的旅行者,在各个星球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而她本就是这浩瀚宇宙里怒放的一朵鲜艳玫瑰。

尘归尘,土归土,她归属于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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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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