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风来过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他像风来过

文/未水芜洇

1

高二这年的暑假,李素虹给一沫找了一个家教,据说是她的外甥,T大建筑系的高才生。

一沫倚在书房门口看着正跟李素虹说话的男孩,那是一张干净明朗的脸,带着温和良善的笑。

——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她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回了房。

陈之笠刚打开书房门,迎面就摔过来一个大抱枕。他错愕了一瞬间,然后看到那个小姑娘正坐在书桌上对着他挑衅地笑。

他轻叹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方才姨妈话中欲言又止的意思。果然是个让人头疼的学生呀。

他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沉默地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枕头,轻轻地放回沙发上,然后走到她身前站定。

“下来好好坐好,我们现在开始。”

一沫忍不住翻白眼:“你大概并不清楚,之前那个女人就请过两个特级教师给我当家教,都被我打发回去了。”

陈之笠却仿佛并不讶异,他拉好书桌前的椅子,抬眼看着这个坐在桌上晃动着腿的小姑娘,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赶紧走,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难堪!我不需要那个女人猫哭耗子给我请什么家教!”

陈之笠默默叹了口气:“我再说最后一遍,下来好好坐好。”

一沫挺直了腰杆:“就不……”可惜这番不屈的对抗并没有一个英勇的结局——她话还未说完,陈之笠就仗着身高优势,像抱娃娃一样将林一沫瘦弱的小身板给提了下来。

“陈之笠,我记住你了!”

“那很好,咱们俩都不必自我介绍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从前的老师,没有一个像他这样难对付。

偏偏在外人看起来他是那样一副良善可欺的模样,甚至每次补课结束,李素虹送他出门的时候,都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被欺负。

只有她知道他有多可恶,被欺负的总是自己。他立的课堂规矩,简直迂腐如同旧社会的老夫子,他甚至还特意在书桌前摆了戒尺。

夜里,她躺在床上跟林知牧发信息表示,最近自己被家教老师给控制了,毫无自由可言,原定的暑期活动自己怕是无法参加了。

放下手机,一沫银牙咬碎:陈之笠,我跟你势不两立!

2

那是一沫过得最充实的暑假,她每天都要绞尽脑汁跟陈之笠斗智斗勇。陈之笠永远有办法来制住她的大小姐脾气,而她对他的攻击却每每都像是打落在一团棉絮上,用尽力气,却毫无伤害力。

这天,陈之笠正在讲一道函数题,一低头发现学生又在走神,忍不住扶额。

“叶一沫,”他用红笔将那道题圈出来,“这道题前天刚讲过,你怎么还会错?”

一沫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昨天就是因為一道题再三做错被打手心的,现在还隐隐作痛。

陈之笠看着她:“把手伸出来。”

一沫的眼底划过一丝惊惶,但脸上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

“陈之笠,你这是在假公济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安的什么心,你快带着那个女人滚出我家!”

外头正在下雷雨,天昏沉沉的,房间里开着灯。在暖黄的台灯映照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的样子。那一瞬间,一沫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然而陈之笠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拉过来,然后拿出一小瓶药油,轻柔地帮她推拿手心:“明明会做的题却偏偏故意做错,你那不是跟我作对,是在跟你自己作对。”

许是药油的作用,被他握住的地方一片灼热。

一沫抽回自己的手,斜眼看他:“那个女人真阴险,不敢明着对我怎么样,竟然派你来体罚我。”

陈之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明知她不是这样的人,这样故意曲解又何必呢?她其实是真的想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一沫厌恶透顶了那个女人伪善的假面具,也同样厌恶眼前这个被她指派过来的可恶同党。“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和那个女人一样讨厌,惯会伪善。”

“我从来都没奢望过你会感激我,你可以接着跟我斗。”陈之笠自嘲地勾唇,随后拿出一张试卷,“已经补了半个月的课,今天来测试成果。”

一沫撇撇嘴,转身准备从书包里拿出演算纸来做题,却不想刚拉开拉链,就有一封信掉落出来。一沫暗叫不好,陈之笠却已仗着手长的优势率先将东西捡到手里。这是一封被叠成心形的信,封面上写着它主人的名字,致林知牧。

一沫整张脸涨得通红,陈之笠却看着她似笑非笑:“怎么,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沫觉得那张笑脸可恶极了。林知牧也是T大有名的人物,她打赌陈之笠肯定是知道这个人的。少女心事被赤裸裸且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敌人面前,她既窘迫又羞愤。

“不要你管!”她趁他不注意,跳起来将他手上的东西抢回来,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摔倒。而她身后,是一盏落地玻璃灯……

伴随着“哗啦”一声响,一沫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拉入一个胸膛。她惊魂甫定地看向陈之笠,他用手为她挡住了落地灯的碎片,整个右手手臂被玻璃碎片划伤,鲜血淋漓。

李素虹听到响声跑进来,看到那个场景吓了一大跳,赶紧张罗着叫司机送他去医院。

人很快就被送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一沫一个人。

夏日午后的微风轻拂窗纱,棕色小瓶药油遗落在了书桌一角,地上台灯的碎片上滴落着那个人的血。她回想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着,他当时该是很疼吧。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窗前的人则在发呆。

3

那次受伤,陈之笠住了半个月的院,其间一沫去看过他一次。看到她来,陈之笠倒是意外地愣怔了一下。

“劳烦大小姐亲自来探望,我可真是过意不去啊……”他眼角带笑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揶揄。

她突然想起初初见他时的光景,那时候她想,他长得真是好看啊。可是如今……她想起医生方才说的话,他手臂上被玻璃碎片割伤的皮肤怕是会落下很多疤。

她对他向来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只是那一刻的愧疚感让她心中嚣张跋扈的小兽轻轻低了头:“谢谢你救了我……”

这只总是张牙舞爪的小兽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利爪,那略带稚气的脸在光影下莹白如薄胎的宋瓷,睫毛下落下一小排羽扇似的阴影,落寞得可怜。

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笑出声:“那作为回报,你以后就尊师重道点。”

“我数学向来不好嘛,你还老出难题……”

他挑眉:“哦?向来不好?据我所知,你小学时还拿过市里数学竞赛的奖牌啊……难道真的是伤仲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论打嘴仗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她气鼓鼓地瞪他:“李素虹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我那只是误打误撞拿了个末等名次,后来就……”

他哑然失笑:“那看来还真是伤仲永。”

“陈之笠,你别仗着你受着伤我就不敢揍你!”

他笑得更欢了,整个眉眼都舒展开来,笑容像窗外的天气一样晴好。

她正在发愣间,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她转身,一个眉目姣好脸色却略显苍白的女孩正站在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那女孩看到病房里有人,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带着歉意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她说话怯生生的,像只小白兔。

“这是我妹妹,陈冉冉。”陈之笠跟一沫介绍,然后转头却是有些责怪的口气:“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来吗?天气那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那女孩笑起来眉眼弯弯,甚是好看:“煲了点汤,就想着给你送过来,不热的。”

然后陈冉冉向一沫道歉:“对不起,我哥哥不小心摔伤了,耽误你的暑期课程了。”

一沫看了一眼陈之笠,原来他跟家里人说是自己摔伤的。

她有点心虚,回答得也是小小声:“没,没关系。你哥哥可以多休息几天,我这边不着急。”

陈之笠看着一沫,知道她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在打的什么主意,轻飘飘地撇下一句:“三天后我就能回来了,这几天你把卷子再做六张。我回来要检查。”

一沫哀号:“六张?你又想虐待我!”

“怕你没事干老想些别的什么人和什么事……”

一沫想起那封被他看到的信,耳朵有点发热,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4

陈之笠果然在三天后就复了工,右手还绑着厚厚的白纱布。

一沫拿眼斜他,语带嘲讽:“你为了李素虹还真是拼。”

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干脆利落地摊开她花了三天做的六张卷子准备批改,说:“我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无法容忍我教过的学生依旧是块朽木。”

“陈之笠,你才是朽木!”

他边用左手拿笔灵巧地圈圈画画,边笑看着她:“叶一沫,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跟人吵架的水准实在是差劲,我都常常觉得胜之不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甸甸招人讨厌!

他批卷子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全批改完了,连答案都不用对,扫一眼题目就知道她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陈之笠放下笔,意味不明地点点头:“算是差强人意吧。该做对的基本都做对了,做不对的以你的智商也就不强求了。事实证明你还是可以扶一扶的嘛,小朽木。”说到后面,尾音里拖出了淡淡的笑意。

一沫知道,他向来是以取笑自己为乐的。但是今天,她格外乖巧,忍着不跟他计较。

直到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内容,她才堆着一脸讨好的笑,说:“陈之笠,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挑眉:“我凭什么答应你?”

“我以后会乖乖配合你。”

“你之前不乖不也得配合我吗?说起来我还蛮喜欢勉强你的……”

“陈之笠,你浑蛋!”

“这就忍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你为了林知牧能做到多了不起的地步呢……”

一沫有点呆:“你怎么知道……”

陈之笠脸上依旧是那种欠扁的笑:“啊,原来我猜中了啊。”

“陈之笠!”

“说吧,什么交易?”

“据说下周T大会组织一个徒步登山公益活动,我们附中也有名额可以参加……”一沫的声音低了下来。

陈之笠的表情有些古怪:“后天的活动,我作为组织者之一本身就是要参加的。即使你不来跟我说,那天我也管不了你去哪里……”

一沫终于明白自己被眼前这个人牵着鼻子耍了一通,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陈之笠似乎格外满意这样的结果,回转身收拾了东西就准备离开。就在他要拉开门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沫落寞又可怜的声音:“你就那么讨厌我吗?一点点都不想让我如意……”

他的身影顿住,搭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但也只是极短暂的停顿,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5

T大組织的这个徒步登山公益活动旨在为贫困儿童募集救助基金,陈之笠和林知牧皆是策划团队的一员。一沫那时才知道,陈之笠不仅知道林知牧这个人,而且两人还颇为熟稔。想起那封来不及送出便被陈之笠发现的情书,一沫窘迫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幸好现场参加的人很多,陈之笠似乎没有空再管自己。一沫看准一个空当,跑到林知牧跟前打招呼。

林知牧笑起来像夏日的晚风,风细细的,他的温柔也细细的。他说:“原以为你课业繁忙来不了呢。”

一沫踢踢脚边的石子,声音小小的:“之前答应过你,我就一直记着的……”

林知牧亲手给她套上需要在沿途站点打卡的手环,然后将用品包发给她:“待会儿天气可能会变,包里有雨披,记得穿上。加油!”

一沫重重地点头,只觉得满心甜蜜。

林知牧很忙,不多一会儿便被别人叫走。一沫站在原地,摸着被他亲手套上的手环发呆,却不想陈之笠那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原来你和他并不怎么熟悉……”

一沫顶讨厌他那副了然于胸的自负模样,气鼓鼓地回答:“有些人縱然只有几面之缘,也能知道他是值得珍重和付出真心的人。不像有些人,只见一面就叫人觉得厌烦憎恶!”

“很好,越来越伶牙俐齿了。”良久,他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我祝你万事皆能顺心如意。”

当时的一沫并没能看懂他眼中的深意,直到半个小时后,林知牧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靓丽的身影。那几乎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什么,他们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和默契让一沫瞬间明白了所有。她恍然大悟,陈之笠当时眼中分明是真切的怜悯。

他早知道了!他一直在冷眼看着自己出丑,甚至是在嘲笑自己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想到这儿,一沫只觉得心间有火在燃烧。仿佛周围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她只想赶紧逃离人群。于是她越走越快,甚至开始跑起来。

这是一条长达四十三公里的长途路线徒步,每隔九公里便会设置一个站点。陈之笠出发得早,刚开始并没有看到后来的林知牧女朋友。他在第一个站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一沫,反而等来了携手而来的另外两个人。

他忽然沿着来时路开始飞奔起来。

天气果然开始变了,下起了绵绵密密的细雨,虽不会瞬间浇得人透湿,却只叫人觉得烦躁。

一沫的登山包不知被丢到了哪里,手机也没有带在身上,身边除了杂草便是野树林,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她知道自己掉队了,天也开始慢慢地暗下来,她这时才开始害怕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再细听,好像又只有风声。时间渐渐过去,纵然是小雨,她全身的衣物也湿透了。

暮色开始四沉,她拿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陈之笠,浑蛋!

陈之笠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某种可怜的小动物。

他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叶一沫,你再加把劲胡闹一点,就能上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了。”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一沫的小身板抖了抖,然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这个可恶的人浑身湿透,发梢上滴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比自己更狼狈。她跑过去,委屈伴着后怕让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带了哭腔:“陈之笠,你怎么才来啊……”

“我真不知道大小姐你如此烈性,失一把恋就要寻死……”

“谁要寻死,我只是迷路了。”她梗着脖子顶嘴。

“很好,知道跟我吵回来了,就说明你的情伤也并没有多重。”

山风溧冽,一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我知道,你就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事事不如意。”

陈之笠道:“对,要不是怕你出事连累到作为组织者的我,我真是懒得来管你。”然后他蹲下身,示意自己背她回去。

一沫很想有骨气地拒绝,奈何自己又冷又饿,已经完全没力气自己走回去。她趴到他的后背上,手不小心打到他的手臂,听见他倒吸了口凉气这才发现,他长T恤下的右手手臂还隐约包着纱布,已完全被雨水和汗水打湿。

“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她很想问。

“什么?”

“没什么。”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一沫的心底泛起了微微的惆怅,这细微的惆怅自第一次见面起就隐约存在。至于具体是在惆怅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6

平心而论,李素虹对叶大小姐绝对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生怕怠慢了一丁点。自从参加T大的活动回来,大小姐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至于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她炖好甜品准备给房中补习的师生俩送去的时候,发现一沫正对着面前的试题发呆。而作为补课老师,陈之笠照例是在她做题期间坐在庭院里勾练建筑素描。

是了,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叶一沫无缘无故发呆的时间多了起来。

等到一沫做完一张卷子,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走出书房,发现李素虹不知去了哪里。夏日的午后,家里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然后她在庭院里看到了陈之笠,他正搭着支架和画板,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运着一根细管钢笔,“唰唰”地画着什么。他画得很快,也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廊下看他的一沫。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日影从他头顶的灌木倾洒而下,他的身旁,大团的绣球花开得正盛。斑斑驳驳的光晕里,一沫认命地闭上眼,清晰地听到胸中破冰而来的巨响。她知道,那来自那颗不知何时落在自己心间的种子,那颗种子抽了芽,一节一节地拔高,然后在这一天,终于“噗”的一下开了花。

对于林知牧的喜欢,那是对一个优秀的大哥哥的崇拜和敬慕,那是她短暂的冲动。而对于陈之笠,多少个夜晚深思熟虑,多少个夜晚反复思量,她也想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怎么可以那样不讲道理。他毒舌、自负,且自以为是,她知晓他所有的不好,但她还是想喜欢他。

陈之笠看向她,边收拾画板边问:“试题做完了?”

她点点头。

他拉着她回房,对着试卷一道道批改过去,越改到后面眉头皱得越深。最后,一个红艳艳的49分横立在卷头。

他把试卷推到她面前:“怎么回事?这样烂的成绩就是你交的答卷?”

一沫深深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完全无法静下来,脑袋里装满了困惑,困惑我根本毫无预警的动心到底开始于哪一分哪一秒,困惑那人会不会有同我一样的心。对,陈之笠,我竟然喜欢上了你。你尽管得意去吧!”

陈之笠原本摆了严师的派头要兴师问罪,却不想被她的话打蒙了神。他甚少有这样呆的时候,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说了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的线性代数很多基本点还没掌握,接下来需要重点讲讲。”

他依旧是一派冷静自持的模样,似乎丝毫不为一沫方才的一番话所影响。但接下来的讲解他却频频出错。一沫手撑着下巴,看着他故作沉静的样子,指指他刚刚解的题:“陈之笠,这里双曲线的焦点,你算错了……”

陈之笠永远无懈可击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慌乱来。这么久的时间里,这似乎是一沫头一次在他面前占了上风。

她的眼角眉梢皆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陈之笠,你果然是在得意吧?”

“你别走神,认真学完这一章可以考虑多给你放一天假出去玩。”陈老师眼看节节败退,只好威逼利诱。

一沫看着他,笑道:“好啊,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要陪我一起去,还可以把你妹妹带上。”

7

一沫选的休假地点是一个溜冰场。因为是暑假,有很多小学生在场上玩。

一沫其实并不怎么会玩,但想到是跟陈之笠一起,自然是哪里都觉得乐趣无穷。陈之笠其实根本没有正面回应过她的那一番告白。但那又怎样呢?就算他没有如她一般喜欢他那么多,一点点浅浅的喜欢总归是有的吧?

陈之笠这个人,他不想泄露的情绪,旁人是一点都探不到底的。所以一沫让他叫上陈冉冉。从他妹妹入手,应该会容易很多吧。她这样想。

她知道陈冉冉的身体向来不好,所以特地没去惊险刺激的游乐场,而是来了这里。

“冉冉,你可以攀着场地四周的栏杆慢慢滑……”一沫边笨手笨脚地系溜冰鞋的带子,边指手画脚地指挥着陈冉冉。

陈之笠好笑地看着她:“冉冉从小就会了,不用你指导。好像全场只有你不会。”

陈冉冉也跟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一沫转头看看周围,发现果然连小学生们都滑得很溜。陈冉冉因为怕她无聊,才好心地陪在她身旁。一沫突然悄悄问:“你觉得你哥哥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陈冉冉讶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陈之笠,他正被一帮小学生围着教人家如何滑出八字。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是无辜的茫然:“我哥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我也看不懂……”

“啊,原来你也看不出来啊。”一沫有些失落。

“对不起呀,没帮上什么忙。”陈冉冉眉目柔和,连道歉都平添一种楚楚动人的气质。

“没事没事,你哥哥的心思比海底针还难猜,怪不得你也看不出。”一沫朝她眨眨眼,脸上永远是阳光灿烂的样子,“不过,我总会知道的。”

她穿好冰鞋站起來,原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却不想上了场连保持平衡都难,只能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紧抓着栏杆不放。

突然,有双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场中央带。一沫回头,是陈之笠那张俊朗好看的脸。风吹起她的裙角,轻轻触到他衬衣的下摆,夏风温柔地将他们包围。

一沫仗着紧张和笨拙一直紧紧拉着陈之笠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温热干燥。两人交握的地方渐渐变得潮湿,那是她紧张的手汗。一沫抬眼轻轻地看着他,他脸上毫无波澜,也并没有急着要放开自己。

“你怎么滑得那么厉害,简直媲美专业的。”

“小时候拿了好成绩,我妈便多给我些时间出来玩,不过那时我家旁边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就只有一个滑冰场。刚开始时我也常常摔倒,还会被人嘲笑,但摔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你这话倒跟一个人说得很像。我小时候住我外祖母家,附近也有一个滑冰场,但我一上场就会摔倒,每回都要哭。有一回遇到一个阿姨,她也是你这么说的。只是后来我还没有摔够,就被我父亲接回家了……”

她被他带着,速度越滑越快,心里似乎有满满的欢喜需要释放,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风扬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视线,余光只看见陈之笠微勾的嘴角。

直到从场上下来,一沫的一颗心仍在剧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胸膛。

夕阳的余晖里,她跟陈之笠挥手告别:“明天见。”

没关系,还有那么多个明天,他对她的心意,她早晚都能看到的。

只是她没有想过的是,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明天了。

8

第二天,一沫提前做完了前一天布置的那套作业,想象着陈之笠看到这么勤奋的自己该如何惊讶。可是那天,他并没有来。

当晚霞落尽了最后一点余光,一沫推开李素虹的房门,问:“陈之笠今天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李素虹听到她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一沫头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她连回答都有些结结巴巴:“之笠没跟你说吗?冉冉那丫头身体不舒服……我正准备去看看她。你要一起吗?”

一沫不知道自己为何本能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兴许是不想在李素虹面前泄露半点对他的情绪吧。她说:“你把地址给我,等有空我自己去看看。”

第二天,陈之笠依然没有半点音信。她想不通,若是妹妹生病了。为什么连打个电话来同自己说一声都不肯呢。

第三天,一沫忍不住去了。

开门看到她的时候,陈之笠就呆立在门口,目光灼灼,眼神里一瞬间闪过太多情绪,快得让一沫一个也抓不住。她想,他大概是太惊讶了。

“你干嘛一副见鬼的模样?听说冉冉生病了,我是关心她来看看她。”

“哦,她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她刚刚睡着,你来得不巧。”

她看到房间里乱糟糟的,客厅桌子上摆着一堆书籍,像是要清理的样子。她问:“你在收拾房间吗?”

他点头:“对,所以房间有点乱,可能不太好招待你。”

她被他堵在玄关,一阵恼怒,直接推开他走进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陈之笠去厨房给她弄喝的,一沫无聊地在客厅里坐着,发现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桌子旁边是一沓旧书,中间一沓似乎是他的手稿,于是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陈之笠真的是个很适合当建筑师的人,他画的建筑图真好看啊。

翻完一本,正准备翻下一本的时候,手中的手稿本忽地被人拿走了。她抬头,看到陈之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的鲜榨果汁。”

一沫知道,大概是自己硬闯进来让他不高兴了。

“陈老师,我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复工?”她也不高兴,特地咬字清晰地称呼他,提醒他的任务。

陈之笠坐在她对面,冷静地看着她:“有件事情刚好也要跟你商量。暑假快结束了,我们的补课就到此为止吧。”

“因为我喜欢你?”一沫看着他,眼里满是难过,“陈之笠,你果然就是那么讨厌我,巴不得我事事不遂心,一点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陈之笠没有回答。面对一沫的控诉,他没有一点点表情,哪怕一点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他呆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一沫早已离开,久到几乎要成为一座石像。

暮色渐渐四合,他终于伸出手,从那一沓旧手稿中抽出一本来。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被她发现了。

9

那是一本泛黄的手稿,里面的每一页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最后一页,就是那天在叶家的庭院里画的。

他骗了她。那时候他并不是在画建筑素描,而是在画那个任性又可爱的小姑娘。她大概从来不知道,从庭院里望过去,可以看见书房。夏风吹进窗台,白色窗纱被高高地扬起,然后就可以看见那个小姑娘在窗前的书桌上写字的侧脸。

初次去给她补课的时候,李素虹悄悄说她心眼并不坏,就是有时候太任性,让他多谦让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啊。在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的时候,他就见过她。那一天,是他跟亲生母亲在一起的最后一天。那个小姑娘在一個溜冰场滑倒一次又一次,哭声震天响。他也去了,因为不熟练而不停地跌倒,倒把那个小姑娘给逗笑了。后来……后来妈妈说去买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深沉,始终憋着不掉的眼泪终于在夜色里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姑娘,她对自己的妈妈说,小哥哥没有妈妈多可怜,我们陪着他等他妈妈回来吧!于是她们一起陪着他在原地等到第二天。第二天,一沫妈妈还把他送去了派出所报案。只是他的母亲,却再也没有回过头。

再后来,一沫妈妈将他带到一对夫妻面前,说:“这孩子可怜,刚好你们也没有孩子,就当是缘分。”他这才又有了父亲和母亲,及至后来的妹妹。

他的人生,在遇上她的那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来其实他又遇到过她一次,那是在全市小学生数学竞赛的颁奖典礼上。她拿了个末等的名次,欢乐得像只雀鸟,让之前一直郁闷没有拿到最高奖的他竟也开心起来。他发现,看着她会让人无端变得欢喜。

只是那时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才过去三年而已,她就不记得自己了,所以后来重逢,他也没有奢望过现在的她能再记起自己来。

知道她也喜欢自己的那一刻,他的种种反常表现,都是因为原来美梦成真的感觉是这样的……紧张,暗暗激动,又不知所措。他那时候想,属于他们的时间应该很多,他对她的心,以后可以慢慢说给她听。只是没想到一切都还来不及开始,就戛然而止。

从游乐场回来的那个晚上,陈冉冉心脏病复发,被送进了手术室抢救。死里逃生后,她睁开眼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她苍白着脸色向他哀求:“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叶一沫?”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自己哥哥般的宠爱让这个小姑娘误会了,心里生出了少女的情愫。

那晚,养母哭着拜托他:“我知道你对冉冉没有那个心思,可是之笠,就当为了爸爸妈妈,哪怕你骗骗她,也别再刺激她了,好吗?”

他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应一沫的心。

他想起她说,你就是讨厌我,巴不得我事事不遂心。

她不知道,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她万事顺遂,希望她一生所遇的路都平坦,桥都坚固,连隧道都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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