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沧海渡飞鸟

发布时间: 2020-01-23 21:01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十年沧海渡飞鸟

文/鹿鹿安

杨述,我们分手吧

2015年的冬天。

市立医院的门口,陈孝微停下了脚步。灰色的天空中卷着嘶哑的风,迎面是飞扬的沙尘,有救护车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抿了抿唇,从包里翻出口罩蒙住了脸。这时,指尖感受到了手机的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全部来自于杨述,总共二十九通电话,而这一通她仍旧没有打算接。

过了许久,手机安静了下来,她拢了拢大衣,低头走进冷风中。

是在地铁口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奇怪的男人。一开始陈孝微并没留意,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能帮个忙吗?”

她愣住,脚步慢下来,扭头便看见了他。一身铅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围巾,头发短短的,干净利落。可能是因为下巴上还留着些胡楂,所以年纪看起来不算年轻。

“能帮个忙吗?帮忙点一下火,风太大。”他又说了一次。

陈孝微盯着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可能大脑也没完全消化透他唐突的请求,然而人却已经上前一步,接过他手中的火机,“吧嗒”一声,点燃了,瞬间,又熄灭。

男人微微垂下头靠近,伸手拢住。她又按了一下,盯着那团火,烟头亮了亮。

“谢谢。”男人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仿佛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入地铁口,面无表情地等着那一班回家的地铁,甚至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铁经过时,玻璃窗倒映出来的自己,陌生得仿佛是在看别的什么人。

进家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次,她当没有听到,把包和大衣一起扔在了鞋柜上。正弯腰换鞋,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将她带进了一个还带着些许凉气的怀抱里。她一动不动地由他抱着,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热热的,竟令她想落泪。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杨述。”

杨述将她翻身过来,一脸惊惶未定的表情:“陈孝微,这是你第一次这么久不接我的电话,以后不许再有下一次了,听见没有?”

她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模样,眼睛有点痒,低头眨了眨,然后勾起了嘴角。

“不许笑,回答我,听见了没有?”

“嗯,听见了。”她主动抱住他,没有关上的入户门外,走廊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有电梯外还亮着几个跳动的数字。

屋子里却渐渐暖和起来,杨述脱了外套,到厨房去做晚饭。陈孝微窝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将相册从头看到尾。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有时候也要回忆很久。过了片刻,她又从头看起相册,手指滑动,然后将有杨述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删除。

她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晃动。很温柔,很窝心,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

杨述以为她饿了,回头瞥了一眼:“很快就好了,先吃点饼干垫垫。”

她没动,良久,喊出他的名字:“杨述。”

“嗯?”他还握着锅铲。

她闭了闭眼:“杨述,我们分手吧。”

啪——

锅铲跌落在了地上。

我能抱抱你吗?最后一次,然后我放你走

时间眨眼到了2016年,这是这么多年来,陈孝微自己一个人跨年。

她宅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出门转转。世贸在放烟花,她站在人群中一起抬头看着。有人走到她的身边停下:“能帮个忙吗?”

说了两遍她才听到,回过头看,是一个男人,有些眼熟,却并不太记得。

他手里捧着两杯咖啡,朝着她举了举:“能帮个忙吗?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她接了过来,男人很快系好,却只拿回了一杯:“这杯请你喝。”

她挑眉,表示疑惑。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放到耳边。周围太吵听不到,她索性跑出人群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手机那头的人喊了好久终于听到了点回音,赶紧命令道:“陈小姐,您最新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明天您必须来住院。”

电话挂断,她才看到自己手里还捧着咖啡,而那个男人正靠在不远处的栏杆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朝她颔首微笑。她低头走了过去:“我们是不是见过?”

男人点头:“我也住在附近,印象中的确见过你。”

她笑笑:“也许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说着她举了举咖啡,“谢谢你的咖啡。”

一夜未眠,第二天醒来,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塞进后备箱。车子刚驶出小区,就被另外一辆半路拦截了。杨述推开车门下来,气势汹汹,狠狠地敲了敲她的车窗玻璃。她看着他的脸,才短短半个多月,他却仿佛瘦了许多。

她降下车窗,眼睛里毫无感情的起伏变化:“你想干什么?”

“我们谈谈。”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是他们平时经常来的,有时会在这里解决便餐,有时就耗在这里什么也不干。店员和他们俩都熟了,一开门就打了招呼:“杨先生、陈小姐,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们了,是去什么地方玩了吗?”

杨述面色冷凝,拖着她的手就走向了老位置。

“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低头搅拌着咖啡,歪着头,毫不在意:“我们已经分手了呀。”

“我同意了吗?”

她讶然:“恋爱是双方协议,分手只需要单方面解除就可以了呀。”

杨述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那为什么要分手?”

陈孝微的脸色沉了沉,扭头看向窗外。一个身影恰好经过,她突然站了起来。杨述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已经冲了出去。半晌她又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头发很短,面容温和。

“他姓高,我叫他老高,我的新男友。”陈孝微笑了起来,然而却感觉浑身都冷得颤抖起来。

杨述站了起来,盯了那个男人好久,似乎并不相信。

“后备箱里有我的行李,我今天正打算搬去他家。”她索性把谎圆到底。

过了好久好久,杨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站下去了,他端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朝陈孝微伸出手臂:“微微,我能抱抱你吗?最后一次,然后我就放你走。”

陈孝微没动,她抖得更厉害了。她怕自己一投进他的怀里就会崩溃。杨述发出一声叹息,走上前轻轻地搂住她,他也在发抖,因此也就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仿佛瞬间,又仿佛好久,他松开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孝微跌坐回椅子上,这才敢拼命地喘息,想要镇定一点,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想陪她走到最后,一分一秒都不错过

男人也坐到了她的对面,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半晌又作罢,问她:“今天几号?”

陈孝微推出自己的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2016年1月16日。

“对不起,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就叫我老高吧。”他笑笑,又抬手叫来服务生,替她多点了好几样甜点。

埋单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陈孝微蹲下去捡,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很消瘦,却依然笑得很好看。她有些诧异,照片中的人竟和自己有几分相像。

老高回过头,接过照片:“被你发现了,你和她很像,其实几次相遇都不是偶然。”

陈孝微抬起头:“你刻意的?跟踪我?”

他朗然笑了,将照片重新塞回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走吧,要去哪里?”

“市立医院。”

老高开车,陈孝微坐在副驾驶座上。思考了好久,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和她不在一起了?”

“她十年前就去世了。”

住院后,老高常来看她,大多数时间都是陈孝微在说,说她和杨述长达十年的恋爱长跑。时间太久了,根本说不完,有时候累了,老高就命令她休息。只有一次,老高自己提起了照片中的那个女孩。

陈孝微侧躺在床上,因为做治疗,她整个人瘦削了很多,精神也不是太好。听着他口中说的那个女孩,总觉得和自己好像。她就是怕杨述会记着自己十年,或者更久,没有办法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所以才会选择放手,选择离开。也许被分手,他才能更快地重新开始。

想了很久,她小心翼翼地问:“那这十年里,你过得好吗?”

他替她掖了掖被子,轻声说:“一开始恨她,后来只是想她,再后来又觉得她一直都陪在身边。十年其实很短的,眨眼就过完了,我还和当初一样爱她,我知道她也会陪我一辈子。”

陈孝微努了努嘴,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她不知道此刻的杨述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恨自己,或者有没有想自己,再或者,是不是已经遇到了新的女孩。突然,她听到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仿佛呓语:“如果回到十年前,你想做什么?”

她转了过来,看着他突然有些疲惫的双眼:“你先说,你想做什么?”

“想陪她走到最后,一分一秒都不错过。”

她眨了眨眼,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却又渐渐消失:“如果回到十年前,我想不要见到他,不要喜欢他,不要和他在一起。”这样,也就不会有生离死别了。

“睡吧,你今天说了很多话。”老高起身熄了灯,只留下一盏壁灯,然后在床头柜上放上一个香薰蜡烛。他掏出火机点燃,然后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助眠的,做个好梦。”

她的头发已经掉了不少,但还是漂亮的。尤其是戴着帽子的时候,很可爱。

陈孝微闭上眼,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是2006年的冬天。

一切故事的开始。

明明车厢里拥挤又吵闹,可她却仿佛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2006年,元旦过后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这个清晨,院子里传来“唰唰”的扫雪声,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陈孝微,你还不起床!要迟到了!”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嘴巴里还咬着个包子,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吃早饭啊!”

“带着呢,要迟到啦!”她风一般地冲到自行车库,刚要开锁,突然想到下过雪的路面,咬咬牙,扭头又冲出大院,朝着公交车站奔去。

就在她焦急地等公交车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停在她的面前。车窗降下,一个年轻女人盯着她,半晌也不说话,眼里有着不敢置信,又有些不知所措。奇怪,她默默退后一步,想要躲过她赤裸裸的视线。

接着,她听到她说:“喂,丫头?”

是叫自己吗?她探出头来,那女人果然正望着自己笑,还伸手指了指她的校服:“你是N中的吧?我也去N中,我顺路载你一程啊,顺便找你打听个人。”

她警惕地皱起眉,问:“你要打听谁?”

“杨述,你认识吗?”

她摇摇头,又退后了一步:“不认识,你去学校问吧。”

“我送你啊?”

她瞪了她一眼,没再理会。公交车这时恰好来了,她匆忙抓着书包带挤上了车,艰难地移动到后车门的位置。透过窗户往外看,那个女人还在那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骗子,神经病。

她嘟囔一句,抓紧了扶手,车子晃晃悠悠地发动了。半路突然一个急刹车,她还来不及站稳,拥挤中,身后有个人撞了过来,反应还算敏捷,迅速伸手撑住了窗玻璃。虽然没碰到她,却还是把她罩在了两臂之间。

车厢里热气涌动,身后又是陌生人的呼吸声,陈孝微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当即就大喊出口:“你变态啊!”话音落下,她已经猛地用手肘向后捅去,只听一声吃痛的低哼声,接着听到有同伴在喊:“杨述?你没事吧?”

杨述?似乎在哪儿听过。

她转过头,迎面对上一个男生澄亮的双眸。漆黑的,大概因为吃痛还蒙着一层雾气,正有些好笑又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同学,你练过啊?”他捂着胸口,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她哼了一声,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却依旧正义凛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对付你这样的变态色……”

“喂。”他突然笑着打断她。

她瞪回去,下一秒,只见他的脸越靠越近,几乎快要贴近她的,明明应该躲开的,却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你早上吃的豆角包子啊?”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嘴角,眼睛里的笑意更浓。陈孝微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擦掉挂在嘴角的豆角,尴尬地想要挖个洞跳下车。他的同伴哈哈大笑起来,明明丢脸丢到了家,明明车厢里拥挤又吵闹,可她却仿佛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用力又凶猛。

以后考一所大学,好啊

2006年的夏天,来得也非常快。

冬天窖藏的微妙心情,经过春天的蠢蠢欲动,在夏天来临之际,已经变得轰轰烈烈。

陈孝微将那封改了又改的情书塞进书包里,趁着大家都还没到教室,如壮士断腕一般,将它塞进了杨述的书桌里。然而就在她回到隔壁自己班的教室后,一个身影匆匆扑到了杨述的书桌旁,迅速取出那封情书,揣进了口袋里。

一天,两天,三天,在陈孝微无数次“不经意”地路过隔壁班“偶遇”杨述的时候,他总会露出那张温柔无害的笑脸,似乎什么都不知晓一般。

陈孝微忍不住了,在又一次上厕所回来之后叫住了他:“杨述!”

杨述抱着刚收好的作业本停了下来:“找我?”

“你,那个,你……”她倒结巴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啊?总看你跑厕所。”

一句话噎得她差点蹦起来:“你才有毛病,你全身都有毛病!”

杨述笑眯眯地看着她,毫不介意她的无理取闹。那眼神温柔得令她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我问你哦,你们最近没上物理课吗?”

“上了啊,昨天下午还有一节呢。”

“那,那你带书了吗?”

“带了呀,不带书听什么课?”

“就没发现书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杨述蒙了,他看着面前那个面色微红、眼神闪躲的女孩,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半晌,他笑了,弯下腰对准她的脸,轻轻地说:“你塞物理书里了吗?我没看见啊。”

“塞,塞,谁塞啦!塞什么啦!”她真的蹦了起来,伸腿踢了他一脚,“快送你的作业本去吧,大变态!”

直到又过了两天,在陈孝微真的上厕所回来后,隔壁班里的哄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同学们的八卦声。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射在黑板上,那里好像贴着一张什么,面积太小了,她不太看得清,可紧接着,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孝、微?陈孝微是谁呀?哈哈哈——居然给班长写情书……”

她冲了进去,立在了黑板前。那封情书不知怎么的被撕碎了,此时又被人用胶布黏了起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揭下信纸,回过头来敲了敲讲台:“看什么看,没人给你们写过情书吧?”说着,她走下讲台,将信扔在了杨述的桌上。他不在,幸好,否则自己一定很想死。

刚转身要走出教室,门口堵了一个人,杨述正看向她,表情一如既往温柔。一个男生,干嘛总那么笑,烦死人了。她伸手去推,想要躲过他。杨述却没动,声音沉沉的,还带着点笑意:“好啊。”

她抬起头:“好什么好!看人笑话很好吗!”

他低下头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坦然回答:“以后考一所大学,好啊。”

班里一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轰笑。

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死,那我就一辈子记着你,一辈子一个人

夏日的蝉鸣,送走了2006年的高考生,也将陈孝微和杨述送进了高三的行列。

作为准高考生,陈孝微的这个暑假过得并不太好。因为成绩波动,还被爹妈实施了令人发指的人身自由监禁。她被锁在了二楼的次卧里,方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除了吃饭、睡觉和做题之外,她可能没别的事能做了。

楼下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如果陈孝微开窗看一眼,一定会记起坐在车里的那个女人。她在车里等了很久,目光所及之处,是这条小路的尽头。应该很快就会有一辆自行车骑过来,骑车的男生,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把车停得远了些,然后下了车在路边徘徊。果然,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渐渐出现在了视线里。她掐准了时机,仿佛无意中跑过马路,然后摔倒在他的自行车旁。

杨述赶紧扔了车冲过来:“你没事吧?”

她的脚上受了伤,其实是之前特意准备的,不过刚刚假摔的时候真的崴到了脚,现在的表情也不是装出来的。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刹车,我先送你去医院吧。”杨述将她扶到自行车后座上,离开前,抬头看了看二楼,表情有些不舍。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并没有伤到筋骨,只简单做了些处理。杨述带着买好的药回来,细心地叮嘱:“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忘了敷药,自己也多多按摩,很快就会好的。”

他放下药站起来,想要告辞,却发现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实在有些奇怪,太直接,又太眷恋,这令他很是费解。他挠了挠头,还是鼓起了勇气:“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要先走,要不我帮你打个车吧?”

正说着,大厅里好一阵动静,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几个护士抬着一副担架过来,身边跟着的正是陈孝微的父母。脚上还有伤的女人立即站了起来,却又痛得跌坐了回去。身边的杨述也第一时间冲过去,担架上的人,不正是陈孝微吗?

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陈孝微立刻收了哭声,干瞪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述看着她满是鲜血的腿,声音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你是怎么回事?腿怎么了?”

“嘿,”她傻笑了一下,看着一旁面色冷凝的爹妈,挠了挠头,“我想见你嘛,所以就从二楼跳下来了。怪我,怪我没找好落地的姿势。”

陈孝微假借病情在医院多住了几天,杨述就天天带着课本过来给她补习功课,甚至他还把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共同的目标写在了她腿上的石膏上。陈孝微一边吹着空调一边吃着冰激凌,表情甚是扬扬得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杨述给了她一个栗暴:“以后不许了。”

“唉,我要是不小心摔死了呢?”

“二楼,摔不死的!”杨述还是没好气,想到就想揍她。

“假如嘛,我是说假如,我死了你怎么办?”

杨述放下课本,突然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死,那我就一辈子记着你,一辈子一个人。”

陈孝微想了想,总觉得还不是那么满意,也没想出一个更满意的答案来,索性挥了挥手:“算了,我们还是一起变老吧。”

病房外,一个脚步略显不便的年轻女人默默地退了出去。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她的脸上明明在笑,却又布满了潮湿的泪水。

因为遇见过他,有幸被他爱着,很幸福,很值得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陈孝微缓缓睁开了眼,床头柜旁的香薰蜡烛已经燃尽,一旁的日历上写着2016年的炎夏。

病床旁的老高正看着她,温柔地开口:“你睡得很好。”

她笑起来,断断续续地说起话:“就算回到十年前,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做了很多努力试图破坏,可他们还是会遇见,还是会相爱,还是会在一起。老高,我突然觉得这一生,因为遇见过他,有幸被他爱着,很幸福,很值得。”

老高拉起窗帘,让阳光全部照进来,转身的时候,才看到她憔悴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精神。

“真的不打算告诉杨述吗?”

住院这么久,杨述偶尔打电话过来,她都敷衍了事。渐渐地,杨述也就不再打扰了。

陈孝微没说话,她翻开手机,在相册里一张一张地看照片。那些原本被删除的照片,又被她重新找了回来,每一张都万分宝贝。有他睡眼惺忪的,有正系着围裙做饭的,还有正在工作突然被打扰一脸不耐烦的,更多的是两人的合照,她负责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他倒是负责倾国倾城貌美如花。

她笑起来,将手机递给老高:“帮个忙吧。”

“嗯?”

“帮我拍一张照片,然后帮我打印出来好吗?”

他接过手机,正在选择角度取景,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陈孝微探出头,问:“怎么了?”

手机后面的老高突然伸手摸了摸眼睛:“眼睛进沙子了,你等一下。”

很快,他重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来,脸往左边偏一下,好的,笑一下,笑得开心点,OK!”

陈孝微没急着要手机去看,而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纸袋子交给老高:“等照片打印出来,你就和这些信放在一起,然后寄到这个地址就好了。”

十年的时间,也许的确很短,倏地就过去了,也许也会很长,长到可以忘记一个人。等到那个时候,杨述应该就不会恨她了吧。

这晚,陈孝微睡得很早,手机被老高拿去打印照片了,她也没精力做别的事。这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耳边总隐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仔细去听,一个是杨述的声音,一个倒像是老高的声音。他们都喊得那么着急,仿佛发生了什么很要紧的事。接着,一片迷雾中出现了杨述的身影,他像在咖啡馆里的那日,朝着她伸出手臂,轻声说着想要抱一抱她,最后一次。她有点想哭,可下一秒杨述就变成了老高,留着胡楂,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说着什么一分一秒也不能错过。

“孝微……”门口果然传来老高的声音,“杨述给你来电话了,打了一个晚上,你接不接?”

门被推开,一阵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纱帘舞动,阳光落在被子上跳跃着,一切都那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老高停下脚步,突然背过身去,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睛湿润了起来。

“孝微?”他又试图喊了一声,却没有动静。

“微微?”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手掌捂住双眼,“微微?”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打开她的手机,有十几通未接来电,命中注定还是错过了。他编辑出一串医院的地址,然后发给了那个号码。杨述,你要快点来,再快一点,或许还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和他擦身而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了杨述的背影。他脚步仓皇,整个人失魂落魄,那模样太熟悉了,他看着看着,竟仿佛看到了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消失。

他按照文件袋上的地址亲自找了过去,那是一家时光慢递的小店。陈孝微之前就在这里留过信息,所有的这些信件和照片都寄往十年后,收件人,杨述。封信前,他又掏出了那张才打印好的照片,看着看着,手开始颤抖起来。照片里的陈孝微,和当初从他怀里掉落的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试图从怀里翻出那张照片进行比对,可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那张照片却无缘无故失踪了,毫无痕迹,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十年,真的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窗外是渐渐消失的蓝色,如同渐渐消失的时间

2026年的夏天,和以往每一年的夏天都没什么区别。

轻微的风吹动窗帘,镜头从窗边的桌子上一一滑过。电子日历上写着时间2026年8月,一旁的相框里有一张两人的合影,一男一女,都有着很熟悉的面庞。一个是2006年的杨述,一个是2006年的陈孝微,那是经过新技术洗出来的旧照片,全年级毕业大合影里特意挑出来两个人的同框。一旁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开着,里面是一些变黄的信纸,还有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陈孝微已经瘦脱了形,却还是笑得盎然。

桌旁的单人床上,一个男人缓缓睁开了眼,好多好多秘密仿佛都水落石出了。

2006年,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死,那我就一辈子记着你,一辈子一个人。

2016年,我能抱抱你吗?最后一次,然后我放你走。

2026年,想陪她走到最后,一分一秒都不错过。

如愿了。

床头柜上的蜡烛早已燃尽,滴下一颗凝固的烛泪。窗外是渐渐消失的蓝色,如同渐渐消失的时间,以及渐渐远去却永不消失的男孩女孩。

睡前故事

更新时间: 2020-01-23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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