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中寥落了四季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你眼中寥落了四季

文/林顽

“那年的你,于我好像太阳。”这太阳或近或远,都熊熊燃烧在心里。

1

年底的电子竞技比赛上,二十二岁的关成舟作为替补队员上阵,在逆风局的后半场,用一个神话级的闪现,打出五杀,带领其战队夺得了亚洲区的冠军,一举成名。

比赛现场沸腾,队友将他高举。奖杯从左至右,被每个人抚摸亲吻。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在这场比赛之前,一直是一个替补队员,没人注意到他,甚至没人想到他能打出这样精彩的操作。

他是不被人看好的,却一直坚持到今天。

赛后采访关成舟没参加,他不知道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大多数人在感谢父母,感谢粉丝,感谢一切能感谢的人。作为一个头一次上场的替补,他没有粉丝,妈妈也不支持他的选择,而那个曾义无反顾支持着他的人,也早已被丢进了万丈的红尘里,彻底地消失了。

他坐在后台的台阶上烦闷地抽烟,观众退场的声音嘈杂。

老友曹亮在这时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懒散地接了起来。

“老关,我在现场看了你的比赛,可以啊你!不愧是我二中大骄傲!”

关成舟觉得心情烦闷,嫌他话多,刚要挂电话,却又听他说,“老关,祝老师也在现场,你瞧见了吗?”

他整个人霍然一惊,从台阶上站起身来,往远处的可以容纳近万人的观众席看了一眼,问:“真的假的?”

“我能骗你?我坐第二排,她坐第一排,她也是厉害,那座位视野可好了,也不知她从哪儿搞到的票。”

“她走了吗?”

“都散场了,你说走了吗?”曹亮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关成舟挂了电话。

关成舟也顾不得什么了,径直往观众席跑去。许多女生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瞥见他那张狂放不羁又英俊的脸,春心荡漾。

关成舟从她们中间路过,一双眼睛望着远方,任谁都无法阻止他去找她。

比赛散场时,祝如青跟在人堆后头,听到不少人谈论Guan的神话级五杀。Guan是关成舟打比赛时的名字。祝如青抱着他可能会上场的想法而来,却没想能真的幸运地看到他上场。

看到关成舟终于如愿以偿,她打心底为他感到开心。

祝如青出神的间隙,她脚下的鞋子被人踩了一脚。人头攒动,她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地被左右两边的人挤来挤去。祝如青身后陡然出现一只手,他坚实的胳膊环抱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一带。她一怔,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那人拉着手护在怀里,往宽敞的出口处走去。

对方的手掌柔软,手指上因常年敲打键盘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到了出口处,对方才放开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心里不是滋味地疼了一下,望着许久未见的少年,声音沙哑地开口:“关成舟。”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犹如那年的雨夜里,他亦如此唤了她的名字。

“祝老师。”而今,他成长得越发的成熟了,沙哑的嗓音踏破千山万水而来,砸在她的心上,砸出一道道的口子。

2

祝如青大了关成舟足足八岁。

八岁,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八岁供自己肆意挥霍?

祝如青二十四岁那年,来到二中做老师。年纪轻轻的她一来就赶上了高一二班班主任离职,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接下了那个所有老师都推辞,说无法胜任班主任的班级。

她以为自己年轻,跟那群学生大概不会存在代沟之类的交流障碍。初来乍到,祝如青对那群学生充满着幻想,希望自己跟他们成为朋友。

然而从她一脚踏入那间教室那一刻起,掉在头上的黑板擦、挂在黑板上的女性内衣、夹在点名册里的死老鼠,一次接一次地敲碎了她美好的幻想。

一身的粉笔末致使她生气,女性内衣致使她又气又窘,而死老鼠,着实吓了她一跳。

“谁做的?”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头顶的粉末,将黑板上挂着的女性内衣收起来,鼓足了勇气,强忍着颤抖,像捍卫自己作为教师的尊严一般,捏着死老鼠的尾巴将它提了起来。

整个教室的人都被她的勇猛吓了一跳,但根本没有人承认。

她迈着步伐往讲台下走,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问。女生们吓得纷纷后退,男生大多闭口不言,由衷地感叹这个女老师勇气可嘉。

然而镇定是装的,她心里怕着呢。活了二十四年,这还是她头一次碰老鼠呢。要是在往常,这时候的她已经尖叫着狂奔出去了。

她强忍着害怕走到最后一排,一个少年从座位上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太阳,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对方沉默不语地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手中拿过死老鼠,打开窗户,丢到了楼下的绿化带里。

“是我。”少年回头,睁着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老师,是我做的。”

那是十六岁的关成舟,宽大的蓝白色校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一身的阳光气味包裹着他坚挺的身姿。

祝如青一愣,背过那双颤抖着的手,说:“一千字检讨,下午放学前送到我办公室里。”

他说好,然后坐回原位,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下“检讨书”三个字。

教学楼西侧的公共水池,这个时间来的人并不是很多。祝如青站在那里,开着水龙头,用肥皂将碰过死老鼠的手用力地搓洗。

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她还觉得很恶心。

水池很大,清水顺着她的手指潺潺往下流。可能是四周太过安静的缘故,一时之间,她竟觉得自己十分委屈,想自己一个老师,竟然被一群学生欺负,实在是可悲又可笑。

祝如青这样想着,身侧陡然出现一个身影,将光线挡了个彻底。她抬眼看,隔着眼里朦胧的水雾,看到了来刷水杯的关成舟。

今天中午,她听班里的曹亮说了,那事情不是关成舟做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他揽下了而已。曹亮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关成舟唯一的朋友,真心不想看关成舟背下这个黑锅,所以才来偷偷向她说明真相,那些事情,都是班里那群闹腾的男同学弄的。

少年扫了她一眼,转过头不再看她,却还是说了一声“老师好”。

软弱的自己被人撞见了,她有些窘迫,慌忙地把眼泪往袖子上抹了抹,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走了。”少年客气地点头、离开,刚走出几步,却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关同学……”她问,“那些事情明明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揽下来?”

对方转过头,望了她片刻后,道出一句话:“老师,你在发抖啊。”

少年身姿挺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英气。他说“老师,你在发抖啊”,祝如青顿时心里一惊。

在那间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还是被这个少年把那害怕捕捉在了眼里。

而仅仅是因为看到她在发抖,这个少年竟把事情揽下来了。

半晌后,她才轻轻地说:“关同学,检讨不用写了。”

3

关于那几个折腾老师,不认真听课的问题学生,祝如青决定挨个进行家访。而因为家访,那几个男生的网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切断了,游戏机也被父母没收了,更甚者,还有被暴躁的父母打了一顿的。

因为这件事,祝如青遭到了那几个人的记恨。那几个人凑了凑零花钱,从附近找了几个小混混,在祝如青回家的路上拦住她,吓唬吓唬她。

祝如青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里,离学校不远,过个马路,再绕两条街就到了,步行上下学都是方便的。

放学后,祝如青从学校右侧往公寓走时,前方忽然冲出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青年。祝如青一愣,下意识地绕道走,却被对方吹着口哨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她呵斥。

那些人笑着将她围了起来,一边伸手夺她的包,一边无赖道:“听说你这老师让家长收孩子手机,还断网线?啧,你知不知道小孩子就喜欢玩?你把网线断了,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祝如青秒懂,这群人铁定是自己班那几个问题学生找来的。想到这里,她气不打一处来,在心里把那几个人骂了一遍。望着眼前这几个人,她觉得他们做的真是过分极了。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跑也跑不过这些人,打也打不过这些人,蹲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翻乱自己的包,工作证、身份证掉在地上,钱包被一扫而空也无能为力。

而正当这时,一个双肩包突然越过头顶飞过来,重重砸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没等祝如青反应过来,关成舟的脚已经踹了出去,动作迅敏,跟几个人扭打成一团,看得祝如青眼花缭乱的。

可关成舟到底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祝如青起身,从地上捡起手机,迅速地按下“110”,然后高举着手机冲那群人大喊:“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一群人这才了,松开少年的领子,狼狈地逃跑。

“关同学,你怎么在这?”

“路过。”少年的校服裤上有几个脚印子,嘴角也出了血。但他没喊疼,把书包捡起来背上,又蹲下身认认真真地替祝如青收拾被扔在地上的包。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将她的工作证、口红、粉底一样一样地替她放进包里。

“老师,我送你回去。”他的嗓音令人酥麻,但并无过多的跌宕起伏,清越安静。

祝如青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小声道:“……脚崴了。”

少年没出声,将她的女式包一并背上,弯下腰去抱她。

公主抱,实在是令她窘迫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少年身上说不上来的香皂味令人丢了魂一般,一直到对方将自己送回公寓,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的失神究竟有多可耻。

4

这天,祝如青是拄着拐进教室的,身后跟着一个警察,板正的警服穿在身上,走起路来挺直了背,远远地就让他们感觉到了深深的压迫感。

祝如青站在讲台上,将那几个问题学生的名字点了一遍,然后侧头对站在那儿的年轻警官一字一句道:“程警官,就是这几个孩子。”

对方轻轻点头,把这群人叫到走廊里问话,大体意思就是,那几个小混混招供,说是受他们指示,找了祝如青的麻烦。鉴于他们年纪小,不懂事,他出面警告一番,若有下次,就要将他们送进少年管教所。

祝如青暗自窃喜,在几个学生吓得话都不敢说之后,亲自送程封离开。

“老同学,谢谢了。”祝如青笑,“下次请你吃饭。”

祝如青跟程封是高中同学,前几天,两个人在同学聚会上重聚,这才得知对方做了警察。昨晚的事情一出,祝如青想,必须得治治那几个学生了,摸瞎从微信里找到了他,短暂的叙旧后,就提出让对方帮自己一个忙,吓唬吓唬他们。

计划很成功,祝如青乐开了花,却没想到程封离开前,认认真真地对她表了个白:“老同学,我等你这顿饭,可等了好多年了。”

她一愣:“啊?”

对方笑着说:“不会吧,我高中时就喜欢你,你不知道?”

她傻傻地笑,试图来缓解这个尴尬。再回头时,看到几步外的关成舟,愣住了。

“老师好。”少年从她身边路过,礼貌问好。祝如青微笑点头,用余光瞥着他,没再说话。

倒是程封,望着那个背影,问了她一句:“那是你学生?”

她点头。

“你多注意着点,他的家庭状况有些……”

“你认识他?”祝如青惊讶。

“他没爸爸,妈妈又是那种……”程封叹气,“是那种跟男人纠缠不清的女人,上次跟男人出去,三个月没回家,他来警局报警来着。”

程封说那根本就不像个做母亲的人,整天打扮得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浓妆艳抹,跟着男人出去旅游,把儿子丢在家里,连个口信都不留。

祝如青听了,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老师,是多么失职。

她像所有老师一样,把目光放在那些家庭美满、狂妄自大的问题学生身上,却忽视了平日里不闹事,甚至不常说话的那个。

少年面无表情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知道,对方所承受的东西过于的沉重。她觉得有些难过,想拯救他。

5

黄昏时,祝如青找到关成舟的家,才知道上次少年救她时说什么路过是骗人的。

关成舟住的小区有些老旧,底层的人家都安装了严实的防盗窗。关成舟家在五楼,顶层,没有电梯,只能徒步走上去。祝如青走到三楼的时候,正巧看到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压根没回家的关成舟往下走。

少年看到她,愣了一会儿。

“我来做家访,家里有人吗?”

“有客人。”少年顺着楼梯往下走。

祝如青站在楼梯上,想起程封的话来才反应过来,大抵知道关成舟不进家门的原因。她追在少年身后,笑着询问他:“吃饭了吗?”

对方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老师,你先回去吧,过几天再来家访。”

祝如青像是没听见一般,拉着他往小区外走,边走边说:“没事,晚点等客人走了,我跟你一起回去。饿吗?我有点饿。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家麻辣烫,走走走,吃饭去。”

关成舟被她强拉硬拽了去,跟在她身后,端着装东西的盆子无从下手。干脆,她把自己选的东西一样不落地给他拿了一份。想到他在家吃不上妈妈做的饭,又给他放了各种面条进去。

“老师,太多了。”少年拧眉,看着她。

祝如青笑:“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可这东西好像没什么营养。”

祝如青窘了,少年说得挺对的。

吃饭中途,祝如青忍不住好奇,还是问了关成舟一句:“你回家根本不会路过教师公寓,上次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少年喝着水,看了她一眼,说:“班里那几个人找人吓你,我听见了。”

“为什么帮我?”

“老师姿色是有的,小混混向来不干正经事,我怕出事。”

看,少年虽看上去难以相处,但内心比谁都善良。这一点祝如青知道,他唯一的朋友曹亮也一直坚定地相信。

“谢谢你。”

晚点的时候,祝如青跟关成舟回家。关妈妈倚在沙发上喝得烂醉,见关成舟身后跟着个女的,眯着眼睛哈哈笑道:“臭小子,跟你那爸一个德行,年纪轻轻就领小姑娘回家。”

少年嫌弃地看着乱糟糟的地面,蹙着眉,弯腰去捡地上零零散散的衣服,说:“这是我老师。”

祝如青微笑,冲着意识不清醒的人点了点头:“你好。”

沙发上的人没再说话,弯着腰,捂着嘴就要吐。关成舟迅速地拿起垃圾桶去接,一股腥臭味传来,祝如青下意识捂鼻。

少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祝如青说:“老师,要不你先回去吧。”

祝如青没走,放下包过来给他搭手。

“你收拾完去屋里吧,我想跟你妈单独谈谈。”祝如青道。

吐过之后,关妈妈的意识渐渐清醒。关成舟回房后,关妈妈笑着坐起身:“老师?我看不像,哪有这么漂亮的老师,你跟我们儿子到底啥关系……”

下一瞬,祝如青从桌上拿起还剩半杯的清水,泼在了她脸上,凉飕飕的,足够她清醒。

“你干什么?!”关妈妈暴跳起来,指着祝如青大骂。

少年闻声出来,却被祝如青强硬地呵斥了:“进去!”

关成舟一愣,望着祝如青严肃的神情,将门掩上。

他疲惫地阖眼,倚在门框上,听到外面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不知是谁打了谁一耳光,烟灰缸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蹲下身来,觉得这世界吵闹极了。

“关女士,”门外的祝如青,用力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没有准备好之前,就不要做母亲。”

“关女士,你的生活腐臭得令人恶心,但他是你儿子,你是他的一切。”

“我求求你,给他一点光明吧。”

祝如青哭了。

呵,她哭什么?关成舟苦笑,接受着这一切的是他,她哭什么?她在替他难过吗?

不,没人会替他难过,没人会感受到他的难过。

6

次日,关成舟没来上学。

祝如青打电话给关妈妈,对方似乎是想了颇多,态度十分的好:“今天早上他背书包走的啊。”

祝如青知道关成舟是逃课了,决定去找。关妈妈头一次着急,也出门去找。

在偌大一个城市找一个人实在难,祝如青给程封打电话,拜托了对方之后,打着车一直转。快到黄昏时,祝如青才接到程封的电话,说是找到了,西边的小区里着火,关成舟上楼救人了。

祝如青赶到的时候,关成舟正往三楼跑着,救一个在窗边求救的小孩儿。

火源在顶楼,一点点往下蔓延。他往里奔跑,像个英勇的消防员。

然而他从窗边将小孩递给救援的直升机后,没有往下跑,也没有爬窗进入直升机,而是将窗户关上,将自己锁在了里面。

“关成舟!”站得老远,祝如青将喊着他的名字往楼上跑。火势已经蔓延开,程封试图阻拦她。可此刻的祝如青将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泼了一身的水,义无反顾地往大楼里钻。

她咳嗽着寻到关成舟所在的地方,哭着喊他的名字。

隔着浓浓的烟雾,摸到对方那双手时,祝如青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老师……”少年睁眼看她,“你怎么来了?”

“浑蛋!”她说,“你在自杀吗?!”

少年笑了,打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少年笑,看在她眼里,啮咬着的疼。

该死,她抱着他号啕大哭,是什么时候她动了这么无耻的心思?“关成舟,你别死,别死。”她用力地抱着她,声音微弱,“关成舟,这世界很美好,你知道吗?我甚至都没有妈妈……”

少年一愣,心脏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

过了良久,他伸手用力地回抱住她,力气极大,似要将她整个人镶嵌进怀里。

她懂,她懂他的难过。她比他强出百倍,二十四年,一个人坚强地走了过来。

可她依然是个小姑娘,会害怕,会哭,而这一切都被他撞见了。

再睁眼时,他们已在医院。关成舟住院期间,关妈妈都快给人跪下了,她说等关成舟醒来,会好好地疼关成舟,他听见了。

祝如青闯进火海救学生的事情得到了校方的奖励,令全校师生都刮目相看。

然而祝如青自己并不开心,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复杂的情绪她不敢说出口,这是罪过。

她尽力地克制自己,专心上课,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然而少年接过她手中的黑板擦,帮她擦黑板,帮她提一桶沉重的水上楼,打完篮球后,擦着汗跟她问好。

一幕一幕的,她都看在眼里。

7

临近期末,学生们都在为下学期的文理分科纠结。祝如青尽职尽责地为每个来办公室的学生解答疑惑,帮助他们做出选择。

关成舟自始至终没来问过祝如青,她也从没主动找过他谈话。

时间一如既往地流逝着,一直到第二个学期开学,理科成绩占据上风的关成舟,却毫无征兆地选择了文科。

这对她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尽力在躲着的人,却非要出现在她身边。

祝如青教的是语文,关成舟的语文成绩差到了极点,本不该选选文科。但她已经不是班主任,并没有问他选文科的原因。除了上课时她会顾及对方可能跟不上进度外,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有次她不经意与台下的少年对上视线,都害怕地收了回来,一整天心绪不宁。

这天上午,祝如青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大变,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关成舟注视着她的背影,没多想。然而之后的一周,语文老师换了一个,祝如青迟迟没有出现。

再出现时,祝如青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看在别人眼里,十分心疼。

“听说了吗?祝老师的奶奶去世了。”放学时,曹亮无意识地跟他提了一句,“祝老师好像是被奶奶带大的,伤心是难免的……”

后面曹亮再说什么,关成舟都没听见。他想起先前的大火里,祝如青说她甚至连妈妈都没有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明白,对方的世界塌了。

之后的祝如青依旧认认真真地讲着课,下课就坐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工作。她还接了个高中生作文大赛,把所有报名人者名单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帮助每个人把作文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熬不住,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昏倒了。

学生们乱作一团,嘈杂地议论起来。人群中一个身影,迅速地冲上前把她抱了起来。曹亮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关成舟。

祝如青在医务室的床上醒来时,关成正拿着一罐冰冷的汽水贴在她的脸上。

关成舟知道她是因为休息不够昏倒的,却不拆穿,说:“天气太热了。”

她将饮料接了过来,胳膊放在眼上,微微侧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少年看在眼里,也觉得疼。

关成舟轻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请老师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会自杀的。”她说。

“是啊,那是愚蠢的人才会做的。”

“关成舟。”过了半晌,祝如青喊他,“你为什么选文科,你知道自己的语文成绩这次是多少吗?”

关成舟笑道:“多少?”

她伸手,比了个二出来。

“二十挺多的了。”

“下次月考不考六十,就找别的老师教吧。”她开玩笑。

“为什么?”

“我本事小,教不了你。”

少年靠在椅背上,说:“老师,你这可就过分了。”

8

升入高三后,关成舟的语文老师换了一个。但即便如此,遇到不懂的问题,他还是会去问祝如青。

一来二往,所有人都知道,祝老师跟关成舟的关系好。但没人多想,因为那场大火,祝如青奋力拯救自己的学生,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说,她是个好老师。

关成舟这一届的高三学子高考结束后,学校迅速减少了一批人。

许多学生会回来看老师,关成舟也不例外。

他趁着黄昏,找到祝如青的办公室,同对方聊了许久。

祝如青问少年填报的志愿是什么时,他摇头,说不知道。

这个年龄的人大多迷茫,祝如青试图帮他:“你喜欢什么?或许可以把喜欢的事情发展成自己未来的选择。”

接近黄昏,橙色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

办公室的人寥寥无几,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少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彼此听得清的声音回答:“老师,我喜欢你。”

她整个人一愣,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他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不清楚少年对“喜欢”的定义,或许这只是对她的一种倾慕而已,只是因为她在那时期出现了,只是因为她曾义无反顾地拉过他一把。

她强装着镇定,生气道:“关同学,你在开什么玩笑?”

从她的脆弱被他撞破,从少年跟人打架救她,从那场大火后,她对他的喜欢已是浓烈的。可这喜欢太罪恶了,她不能自私地去摧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而关成舟,他璀璨的人生,这才刚刚开始。

几天之后,祝如青向学校递交了辞呈。

她想尽快离开这座城市,远远地离开。

辞职的消息一传出,许多人都是吃惊的。

从曹亮口中得知祝如青辞职的当天,关成舟去公寓找她。祝如青没开门,把他拒之门外。

因为怕面对少年,所以她决定连夜离开,至少,不能被他找到。那晚凑巧赶上一场雨,夏季的雨,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她打着伞,看到了站在雨里等她的关成舟。

对方先是叫她祝老师,她大步地走,不敢回头。

“祝如青。”少年的声音穿透了雷,兜头劈得她整个人一愣。

他说:“祝如青,我不是小孩了。”

她没理会,声音决绝:“关同学,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只是小孩。”

甚至,永远只能是小孩。

她不敢,不敢逾越了这条界限,因为越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祝如青,你动心了吗?”她迈步之际,听到身后传出这么一句质问。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走?”少年在她身后一步步靠近。

她竟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祝如青,你动心了。”少年的声音如同蚀骨的蚂蚁,爬上她的身,啮咬得她浑身疼。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祝如青,你有。”他笃定。

“我没有!”她蹲下身,号啕大哭,雨伞丢在身边,雨水涔涔打在她的背上,嘴里不停地说,“我没有,我没有……”

烦闷的雨天,街上的路灯倒映在积水里,摇摇晃晃。

“祝老师,”他的声音沉沉,“我是大人了,可以给你安全感,给你任何东西。祝老师,行吗?”

“关成舟,你真的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少年干脆地应答,说:“喜欢。”

祝如青觉得可笑:“或许这只是一种倾慕,关成舟,这不是喜欢。”

“祝老师,这是。”

“那不是。”她站起身,试图用自己丰富的阅历来同他讲明白,“关成舟,这不是喜欢。造成这种错觉的原因,不过是在这期间我恰好出现,而你又恰好在而已。”

她眼眶通红,没再吱声,捡了伞继续往前走。

许久,少年隔着老远问她:“祝老师,你我之间究竟隔了什么?”

她微微阖眼,细小的声音砸进了雨水里,一阵氤氲水汽绕在眼前:“隔了千山万水啊,关成舟。”

9

祝如青离开后,再没跟这边的学生有过联系,生怕听到关成舟的消息,扰乱了自己的心。

可关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她的联系方式,说关成舟没上大学,跑去了什么俱乐部,做职业选手。什么职业选手,不就是玩游戏?关妈妈不理解,也劝不动他,只好找说话最能叫他听进去的祝如青来帮忙劝劝他。

祝如青没答应关妈妈帮忙阻止,相反,她由衷地替关成舟感到开心。因为对方找到了喜欢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默默支持。

关成舟的名字取得很简单,GUAN,关。尽管他只是个赛前露一面的替补选手,祝如青还是一眼就在电视上瞧见了他。

她是那一年里,他唯一的粉丝。明明他从未上场打过一次完整的比赛,她还是作为一个匿名粉丝,每天往俱乐部里寄着给他的礼物,写着大段大段鼓励的话给他。

后来她偷偷去看比赛,所有人都在为比赛的人加油,只有她盯着不远处的替补席位,目光片刻不肯从他身上移开。

无论他上场与否,她都会在比赛现场出现,风雨无阻。

可最终她还是不小心被抓住了,他冲出赛场找她,拦下她的出租车,质问她:“你是那个匿名粉丝?”

她没说话,大抵是承认了。

“我现在真的不是小孩了,也不是你的学生。”他小心翼翼地问,“行吗?”

我喜欢你,行吗?

几乎是隔了半个世纪一般,她这次的拒绝,差点要了他的命。

“关同学,我要结婚了。”

新郎是程封,她的老同学。他与她年龄相仿,有车有房,一切都跟“安稳”二字挂钩。

关成舟只傻傻地站着,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眼睁睁地望着对方上车离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

他阖眼细细地数着,再睁眼时,讽刺地笑了。这样看来,他们之间隔着的,真的是太多太多了。

比赛场地的观众已经走完,某处出口外,还站着一男一女。

两个人彼此沉默着,直到男方的朋友喊他,女方才打破沉默。

“恭喜啊,冠军。”

“谢谢。”

接着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气氛压抑。“那我走了。”她点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出几步,身后的人却喊住了她。

“祝老师。”

“怎么了?”

“你结婚时我没去成,想来还是得恭喜一句。”

“谢谢。”她笑。

他也笑,若无其事地与她交谈着:“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婚礼那天,他去了,瞒着所有人。

从教堂内传出来的《婚礼进行曲》十分刺耳,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仰着头,数着一只一只从天空中掠过的小鸟。

里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那句浪漫的“我愿意”已经说完了。

他没送贺礼,没送祝福,甚至没说一句:“祝老师,那年的你,于我好像太阳。”

这太阳或近或远,都熊熊燃烧在他的心里。

后来的采访中,有人问关成舟一路走来最感谢的人是谁。褪去青涩,越发成熟稳重的少年沉寂了许久才开口回答。

“我的老师,”他说,“是她让我成为我,亦叫我不再是我。”

说到底,那份年少的倾慕,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分明就不是喜欢,而是隐藏在他仓皇青春之下的,稚嫩却热切,恨不得掏了心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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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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