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待我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好景待我

文/阿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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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处处好景,她要慢慢去看,叶瑭既然日子清闲,不妨同她一起。

也舍喜欢爬高,即使在山上,也要爬到亭子顶,吹着习习凉风,看着遮天的密叶,惬意地打哈欠。

过了这座山,就到毛城了。

一伙地痞来到凉亭里歇脚,没有人发现也舍。一群人满嘴粗话地谈天说地,韩也舍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睡意愈浓。

若不是底下有人大吼了一句“你找死”,她估计真的就睡过去了。

原来是路过的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被地痞们招来倒酒。地痞们好捉弄人,言语轻浮,男子一言不发,谁也不搭理,低着头要继续往前走,其中一人粗鲁地拽住他骂娘,他竟打了那人一拳。地痞们怒了,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还敢打人!于是一拥而上。也舍趴在飞檐上瞧,那男子起初还能耍几招自保,直到地痞们抄起了武器,他才招架不住,被踩在地上揍,真是可怜。也舍喊道:“你们欺人太甚!”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见到也舍都笑了:“小女娃子要路见不平呢,下来跟爷玩玩。”

也舍点点头:“好哇。”说着纵身一跃,跳到男子面前挡住众人,手里拎着把绑了铁链的银锤子,一甩,呼呼作响,把地痞们吓得退了好几步。

也舍手一挥,锤子划出弧线飞过亭子一角,堪堪落在地痞头子脑袋上方。若不是挂在飞檐上,地痞头子早就脑袋开花了。

也舍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玩砸头了,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银锤至少有十斤重,亭子很高,也舍能轻轻松松地抛起来,且算得恰到好处,多一厘就要死人,要真抡起来,他们的头怕是都要与鸟齐飞了。地痞们连滚带爬地下山去了,也舍叉着腰冲他们喊:“不是要玩吗,别跑啊!”

地上那人依旧躺着不动,也舍寻思着不会被打死了吧,用脚尖试探着踢一踢,再踢一踢……那人一直望着天空的眼睛突然转动,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警告,也舍后背登时一凉。

这人打架不怎么样,眼神倒很有杀伤力。

“伤得重吗?能起来吗?你叫什么啊,我送你回去?”

这人生得俊俏,身上衣裳虽然破旧,但看得出原是暗纹锦绣,大概是个没落贵公子吧。也舍蹲下身扒开他的衣襟,摸摸他的脸,又把手往下伸。男子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咬牙切齿地瞪她。

“哎呀,我看你动弹不得,好心看一下你伤到哪儿了……你瞪眼做什么,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也舍有些气了,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山下走。

男子继续躺在原地看天。

不一会儿,也舍又回来了,大锤子在他脸前晃啊晃,像银色的月亮,墨绿的树荫是夜空,他是月色下的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那群人在山脚下等着你呢,你若是不跟我走,怕是真的要被打死了。”也舍把银锤往下又降了一分,“再不起来,我打爆你的头。”

毛城的牛肉羹天下闻名,大街小巷到处是卖牛肉羹的店铺,香气飘满了整座城,也舍在这一片肉香中迷失了自我,吃完这家吃那家,荷包里的铜板越来越少,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到最后,只能扶着身边人慢慢地挪,“哎哟哎哟”地叫着肚子疼。

“叶瑭,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叶瑭白她一眼。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也舍哭丧着脸,“我还买新衣服给你穿呢,你看你换上后,街上小姑娘都朝你笑呢。”

“多谢了。”

也舍不走了,蹲在街边捧着肚子:“我要吐了。”

叶瑭抱胸冷冷地等她吐。

她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手又搭上叶瑭的胳膊:“要不是看你伤还没好又无处可去,我才不愿带着你,又闷又坏的人,活该被揍。”

叶瑭拨开她的手,道:“那就此告辞了。”

也舍急忙扯住他:“不行,你答应过帮我背行囊的,尤其是这个锤子,重死了!”

拉扯之间,身边忽然呼啦啦跑过一群人,还不停地呼唤着同伴:“快走,剑圣解牛,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也舍跳起来:“剑圣也在这儿,我们快去!”说着拉起叶瑭就要跑。谁知被叶瑭反扯一把,她踉跄一下跌到他怀里。

也舍揉着脑袋抬头要骂,却见叶瑭脸色极其难看,就好像……好像刚生吃完猪大肠……

“你怎么了?”也舍担忧地踮脚要去摸他的额头。他却突然焦躁无比,一掌重重地拍掉也舍的手,眼神冰冷如寒冬飞雪,声音却是微微发抖:“要去你自己去。”

剑圣和他的夫人路过毛城,他的夫人爱吃牛肉,也爱看解牛,剑圣于是在城内最大的酒楼前摆了台子,用高超剑术切割牛肉,轰动全城,万人空巷。

也舍多想去看看啊。可是叶瑭不去,不仅不去,还怕得发抖——虽然他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也舍问不出什么来,只好随他出了城。

“你要去哪里?”

也舍正在低头思考叶瑭是不是被剑圣揍过,所以留下了心理阴影,闻言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叶瑭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要去哪里?我们还是往北走?”

“对,往北走,师公说了,要找到师父必须往北。”也舍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天,想起以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师父曾带了自己到河里捉鱼,用泥土在小溪中截出一段,把水舀掉,踩在软糯温暖的泥巴里,弯腰认真地摸鱼……师公找来时,两人都已经累得双颊通红,还要撒着沾满泥水的脚丫子跑,被师公抓到了要挨罚的。

“我的师父两年前离家出走了,还把师公辛苦炼制了一辈子的药也带走了……在那之后师公就病了,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把师父找回来。”也舍的眼底一向如跳跃的星子般灵动,但说起往事时,眼神黯淡许多,像是被浓雾遮住了光芒。叶瑭想伸手摸她的发顶,但手刚要伸出便忍住了,只是说了句:“要不要雇辆马车?”

也舍踢了踢发酸的腿,训斥道:“要勤俭持家知道吗?我们并不富裕,不能浪费银两。”

于是勤俭的也舍坚持走到了下座城,夜里宿在最差的客栈,被褥散发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脱下鞋,果然起泡了。

不能停下啊,师公交代的事要赶紧做完,做完后她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去闯荡江湖。要去一睹剑圣风采,要去拜剑仙为师,要寻一把玲珑轻巧的剑……这大锤子虽然威猛,但女孩子家抡大锤,到底不雅观。正想着,门被推开了,叶瑭端了盆水进来,放到她跟前:“泡一下。”

也舍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忙把垂着的脚缩到裙子里,挥手赶人:“出去出去。”

叶瑭不耐烦地皱眉,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往水里一按。也舍“嘶”了一声,一抬脚踹在叶瑭胸口,弄得他满身水渍。

叶瑭“噌”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怒视她。也舍不敢和他对视,只是说:“太痛了没忍住,抱歉抱歉。谢谢你一片好意,我自己会……”话未完,叶瑭已经摔门而去了。

也舍把脚重新伸进水里,往后一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了那么远,怎么自小习武的自己脚废了,叶瑭反而跟个没事人似的?真是蹊跷。

次日,叶瑭拉了辆马车在客栈门口等候,也舍才真正意识到叶瑭不是寻常人。

出了城,便是百里荒凉旷野,放眼望去,都是草。也舍头天晚上因脚疼一宿没睡,此时正好补觉,马车颠啊颠,比不得床,她却睡得很香。醒来时日光已不似睡前刺眼,她爬到车外,叶瑭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似乎一整天都没动过。

也舍灌了一壶水,舒服地伸腰,不小心手撞到叶瑭的侧脸,惹来他一顿白眼。

也舍好奇地凑近他:“初次见面,我看你比画的那几招,就知你不是普通人,现在又凭空变出辆马车,啧啧,你到底是谁?”

“不是变出来的,是买的。”叶瑭松松地握着缰绳,懒懒地说,“我是谁和你无关。”

也舍抱膝望向前方,日将西落,天空却越发地亮,满天晚霞流淌,热闹繁忙,像黑暗前拼命燃烧的一团团火,吵啊滚啊发光啊,天地都被火光映红了,连青草绿树也沾了擦不去的红。也舍沉浸在霞光里,惬意地眯起眼睛,心里塞满了幸福。

“我很快就可以找到师父了,但是不知道找到师父后我还能不能活……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看,有很多事就是无理可讲,明明那些事不是我故意要知道的,但我还是得因此丧命。叶瑭,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带你去找剑仙,我们可以一起拜他为师,剑仙你知道吧?‘衣袖藏风云,一动鬼神惊’的那个,不过他行踪不定,找他可能比找师父还难。等我学会了剑仙的剑术,我也要在毛城摆台解牛,旁边再放一口大鼎,你把牛肉煮熟了分给大家吃,吃东西就是要热闹嘛……叶瑭,我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

前面有条小河,叶瑭勒马停车,走了这么久,马儿需要休息。

晚上便在河边将就过一夜。叶瑭饮马,也舍去捡树枝烧火,不一会儿就跑出了视线,好一会儿都不见她回来。叶瑭拴好马,左等右等,此处偏僻,多匪贼出没,也舍不会……或者不小心跌到河里了?他等得心焦,正打算去找时,远远地望见也舍跑来了。

也舍找到片野果林,抱了满怀的果子回来,兴奋地跑到叶瑭面前,红彤彤的笑脸和晚霞一样红。不等叶瑭说话,她直接塞了个大红果子到他嘴里,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叶瑭一咬,酸得直想皱眉。

“甜吗?”也舍问,“我找了好久只找到这一颗红的。”

叶瑭咽下果肉,想到是她辛苦摘的果子,点头道:“很甜。”

也舍开心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哇,酸得脸都变形了,连忙吐出来:“骗人,明明好酸!”

“你那个不红。”叶瑭笑了。

今天天气真好,晚霞很美。

那天晚上在河边,叶瑭说了许多事。也舍从没想过叶瑭的往事如此丰富多彩,她一直以为叶瑭是没落权贵子弟,抑或是心向江湖独自逃出来的名门之后,所以性情孤傲了些。她万没想到,叶瑭也曾是多情之人。

叶瑭曾奋不顾身地爱过一个人,叶瑭唤她姣姣。

他和姣姣相遇于暮春,城中绿柳依依,枝上鸟雀鸣叫跳跃,万象欣欣,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初见是在河畔,姣姣挽着一篮刚买来的鱼,穿着水红色短衫,像一团缓缓而来的花簇,轻轻地拂过叶瑭的心尖。她长得很白,水汪汪的眼里漾着醉人心扉的春水,叫人溺死于其中也心甘情愿。来往行人都看痴了,叶瑭倒是还把持得住,多看了几眼后,把目光移开了。姣姣路过他身旁时忽然停下,伸手要摸他腰间的剑,他警惕惯了,反手制住姣姣,将她抵在柳树上,一对视,就淹没在她一双柔情的眼里。

姣姣眉尖微蹙:“你的剑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剑,我只是想凑近看清楚。”

叶瑭松了手,姣姣蹲身去捡篮子,里面的鱼已经跳回了水中,气得她一跺脚,拉住叶瑭的手恼道:“你赔!”

她的手软若无骨、光滑细腻,叶瑭也不急着挣开,低头含笑道:“好个无理取闹的姑娘,明明是你先招惹我。”

他们的相识充满了盎然春意,发展也似春末的草木般疯狂,不要命地长啊长,很快就陷于感情中无法自拔。叶瑭四海为家,姣姣便随着他离开家乡去浪迹江湖,叶瑭待她极好,旁人也羡慕他能寻得如此美娇娘。美娇娘爱他风流年少、容颜俊俏,爱他意气风发、武功卓然,爱他温柔体贴、懂得怜香惜玉。

听到这里,也舍目瞪口呆,将眼前的叶瑭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难以置信。

叶瑭不理会她的目光,拨了拨柴火,继续说往事。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比叶瑭还风流温柔,还年轻貌美的男子,姣姣很快移情别恋。叶瑭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晓得了,一时气不过,打了姣姣一巴掌。这巴掌把姣姣对他仅存的情意也打没了——有的人就是这样,纵使你对她千般好百般疼,只要有一回不如她的意了,你就成了仇人。

叶瑭醉在酒楼,头晕目眩时,还思考着要不要杀了那对偷情的贱人,不想姣姣哭成个泪人来找他了,跪在他面前忏悔求饶。醉醺醺的叶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地抽出剑,倚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心软地摇摇头:“你走吧。”

姣姣抽抽噎噎地站起来,去抢他手里的剑:“我没脸活了,你杀了我吧!”叶瑭一面阻止她一面说:“你再不走,我将那奸夫也杀了!”两人争夺时,一道剑光自楼外飞来,叶瑭忙侧身躲避,姣姣抢到了剑,三两步跑到楼梯口,却见一人随剑光入楼来,落到姣姣身前。

叶瑭定睛一看,整个脑袋炸开了,嗡嗡嗡地响,满腔怒火快要把他烧成灰烬。

是姣姣的情夫。那人从姣姣手里接过了他的剑,对他挑眉笑道:“剑不离手,无人能伤你分毫,剑一易主,”说着揽住姣姣的腰,“美人也要另投怀抱。”

他们显然是合谋来害自己的。叶瑭望向姣姣,姣姣咬唇看他:“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如别人……”

哪点不如别人?若是说对她的爱意,怕是无人能及;若是说武功,只要有剑在手,他谁都不惧。可是他没有剑了。他的剑和他的心都丢了。

“受了情伤后,你郁郁寡欢、自暴自弃,自甘成为游荡街头的废物?”也舍看着叶瑭沉静的神情,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破罐子破摔,越摔越破啊。”

“我虽侥幸逃命,但武功被废了……”叶瑭抬起头去看夜空,火光柔柔地罩着他的下巴,也舍看到他微青的胡楂。

也舍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说,便自顾自擦拭银锤。“噔”的一声,不知她按了何处机关,银锤竟呈花瓣状打开了,其中有个镂空小金球,也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不知塞些什么东西。

“叶瑭。”她突然开口。

“嗯?”

“听起来你以前很厉害,那么以后的你一定会更厉害的。人活着,就是要越来越好。”

“嗯。”

“算起来,我师父比你大三岁,可是我觉得师父越活越糟糕了。你不一样,你心是好的,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瑭听着她笨拙的安慰,心中的怨怼竟真的比先前淡了许多。他转头看也舍的侧脸,半晌才说:“那你师父还挺年轻的。”

终于到了昌外城,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也舍几乎是扶着墙进的酒楼,花光了所剩的银两,又扶着墙出了店。叶瑭笑她没出息,饿死鬼投胎似的。也舍抹抹嘴巴,很认真地说:“活着的时候就要努力吃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万一死的时候饿着肚子,就真成了饿死鬼啦,那就太可怜了。”

她把所有的行囊都当了——除了大银锤。她把当来的碎银子收在荷包里,递给叶瑭:“就当这段时日雇用你的报酬,别嫌少,嫌少我也没有了。”

叶瑭接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也舍任他盯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舍,不顾行人目光,张开双臂抱了抱他。他不动,也不说话。

“我师父就在这城中。”也舍收回手,重新站好,咧嘴嘻嘻地笑,“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们一起去找剑仙啊。”

叶瑭不回答,只是看她。

“那么,再会了,叶瑭。”也舍跑开几步,又回头,隔着行人冲他挥手,“会好起来的!”

叶瑭捧着荷包在街边站了许久。也舍早已消失在人群外,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天慢慢黑了,万家灯火渐次点亮,风从长街那头吹来,云被吹开,星子满天。

师父住的地方靠山,山下有湖,上山无路,只有一架飞桥跨湖连到住处,桥上有屋檐,檐下挂满的灯笼并未点亮,引路侍女手里的灯随着脚步微微摇晃,也舍探头去看桥下,黑魆魆的,看不到鱼。

不一会儿,星子出来了。

她也走到了桥的尽头。掀开珠帘,一股香暖之气扑面而来,屋内烛火烧得亮,师父的脸越发白皙娇艳。

师父坐在矮榻上,倒了杯水,要她坐。她放下银锤,跪下给师父林叶倾磕了头,方才坐下。

“几年不见,怎么都没长高?”

水端在手里,温温的,和她的指尖一般温度。她笑道:“师父一走,没人照顾我,吃不饱穿不暖,也就长不高了。”

“你师公呢?”

“死啦。被你打断腿后,在床上躺了两年,头发都白了。他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死的时候比鬼还丑,啧啧啧。”

林叶倾叹了口气:“你知道了?”

“知道呀。”也舍喝了口水,又拿了块糕点吃,“那天我不正好下山买米吗,临走时偷偷到厨房偷了两个你做的包子吃,吃完半路就晕了,醒来后忙往回跑,正撞上你与师公打架,你打得他嗷嗷叫,我害怕,一直躲在窗下。师父啊,你抢了师公能容颜永驻的药,又把他打了个半死,是为了钓哪个野汉子吗?”

“你师公那个人,最是自恋自私,”林叶倾一手托腮,神情慵懒,“总以为自己美貌无双,躲在山里捣鼓一堆药,就为了让自己容颜不老。养我也只是为他当牛做马,见我越长越漂亮,生怕我有一日比他好看,连吃药都要躲着我。当年把你捡回来后,起初还是他养,后来嫌弃你长得普通,不愿意养了,这才丢给了我。我只比你大七岁,却要当你师父当你半个娘,我不跑,难道一辈子在深山中看他照镜子?”

“他养活了我们,你却要打死他……”

“我不打死他,他就要打死我。我那时喜欢上一个人,偷吃了他藏着的药,他若是晓得了,一定会杀了我的。”林叶倾起身,满身环佩叮当,缓缓踱步到窗边,皓腕一转,挽起窗前薄纱,星光倾泻入屋,远山群星、平湖渔火,一扇窗便是一幅画了。

“也舍,你是好孩子,有些事本不该牵连到你。你师公事后跟你说了什么,用什么手段蛊惑你来寻我报仇,我都不计较,只是,你若真为他卖命,未免可怜,这些年他没少拿你试药吧?”

也舍摸摸自己的脸,点头:“他说吃了那些药,我就会变成和师父一样的美人。”

林叶倾笑了。

也舍也起身,把银锤抱起来:“师公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的药总会吃完,这些是当年你没抢走的药,吃了不敢说能长生不老,但至少能让镜中红颜长留。”她按动机关,银锤裂开,小金球滚落出来。

林叶倾眼神一凛,笑意渐收:“他那只老狐狸,人都死了,还想干吗?”

“师公不愿死后丑陋不堪,制药之术我又半点不会,所以希望师父以此药为引,另制新药,保他肉身一如生前。”也舍顿了顿,补充道,“是头发变白之前的模样。”

林叶倾沉吟半晌,问道:“他死去多久了?”

“不到半年。我把他的尸身放到冰窖里了。”

好一会儿,林叶倾脸上才重现笑意:“倒像是他会做的事。”说着弯腰去捡那小金球,放在掌心看了又看,心中无比欢喜。

恰在这时,小金球忽然裂开,几支小金箭朝林叶倾眼睛射去。林叶倾大吃一惊,挥袖扫开,正要怒叱,指尖忽然针扎般一疼。

她低头一看,是条黑白相间的蛇,正死死咬着自己。

“师公养的这条蛇,剧毒无比,师父你怕是活不成啦。”

林叶倾一咬牙,抽剑、剁手。修长嫩白的一只手,掉落在木板上,血滴滴答答地流,也舍退后几步,免得被溅到。

“我知道你打师公不仅因为夺药,还因为你喜欢师公,但师公不要你,他觉得你配不上他。师父,你心肠歹毒、背叛师门,师公临终嘱托,我不能不照做。”也舍说完,转身便要走,却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叶瑭站在门口,脸上光影交叠,表情复杂,越过也舍看着林叶倾,双唇紧抿。

也舍拉住他:“你怎么跟来了?快走吧,趁着她还没缓过来。”

叶瑭不走,挡着她的去路:“给她解药吧。”

姣姣。

也舍听见叶瑭这样喊师父。

“姣姣,别来无恙。

“也舍,乖,饶她一命吧。”

也舍放开他,笑起来:“我之前觉得你可怜,现在却有点看不起你了。”

叶瑭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她死了,你也要死,你知不知她的情郎……”

“她不死的话,会来杀我。”

叶瑭不说话了。也舍推开他,独自走在桥上。林叶倾的呻吟回荡在湖边,厉鬼哀号般瘆人。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叶瑭又来了,无声无息地飞过大半个湖面,落在也舍跟前。她吓了一跳,抬头道:“原来你会轻功啊。”

“我和她说了,只要你把解药给她,她不会伤你半分的。”

“你怎么这么喜欢她?师公说,世上男女都逃不脱美色,看来是真的。”也舍推他一把,不耐烦地说,“我没解药,你别挡着了。”

叶瑭呆呆地看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星光不够亮,她是怕摔着。

他也怕,不知为何,心里无比惧怕着什么。

他往回跑。屋内那个痛苦呻吟的人不能死。

也舍快要饿死了。

她终于走不动,手脚软得没力气,倚着竹子随便一坐,艰难地喘气。竹林里凉快,她随手折了嫩竹咬在嘴里,屈膝用力掀开裙子,已经结痂的伤口被扯到,又开始流血。

林叶倾的情郎追了自己一天一夜,不肯罢休,看来她是逃不掉了。本来还以为能多活几日呢,至少师父伤养好之前没人会杀她,没想到。也舍包扎好伤口,闭眼仰起头,死在这里也不错呀,就是肚子好饿,要变成饿死鬼了。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睡着了,但没做梦,有人来到她跟前,她马上惊醒,一掌拍出去,被扣住手腕。

“叶瑭?”

她看清来者,舒了口气。叶瑭脸色很不好,递了水给她,看她喝完,又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走。”

也舍摇摇头:“走去哪里?我万没想到师父的情郎是剑圣……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条蛇明明没有毒。”

“对呀,我把蛇换掉啦,我也是师父带大的,师恩大如天,我怎么会杀她呢?只是师公的话也不能不听,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吧。”也舍又闭了眼,面色困倦,“不管怎样,我骗她自断一手,以她的心肠,定是要我拿命相抵的。况且,我又知道了她最不愿外人知晓的事。”

叶瑭索性将她打横抱起:“你能从剑圣手里逃出命来,也算不易。”

也舍虚弱地笑笑:“小时候做错事要挨打,我就满山地逃,本事都是练出来的。”她推了推叶瑭,“你放我下来,我有话问你。”

“日后再问。”

也舍叹了一口气:“你没遇上剑圣吧?”

“没有,我看姣姣没事,就来找你了。”

“那剑圣还是比你厉害的,他先你一步找到我,还刺了我一剑。”也舍的手攀上叶瑭的肩,“我觉得你比剑圣好看呀,师父怎么就不要你了?”

叶瑭似乎咬了咬牙。

林间飞鸟惊起,叶瑭停住脚步,目光凌厉地巡视周围。反观也舍,一脸轻松:“等他杀了我,你死了心,就走吧。你救不了我的,你连地痞都打不过……”

一道剑光破竹顺风攻来,叶瑭往后一仰避开,同时抬腿一踢,将剑踢了回去。

剑圣单手接住剑,笑容满面地望着他们:“哟,叶瑭,好久不见。”他又看了看叶瑭怀里的也舍,笑得更欢:“要玩英雄救美?昨晚她害姣姣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救?”

也舍感觉到叶瑭浑身紧绷。

剑圣手一挥,腰间一把白剑落到叶瑭跟前:“你的剑,还给你了。这两年我可不像你,整日游荡街头意志消沉,这回你没喝醉,再比试一回?”

叶瑭放下也舍,拔剑。剑圣哈哈大笑:“你还真要和我打?当年是谁失了美人青睐,败在我剑下,最后爬着出酒楼,立誓这辈子再不动武?看来你的话和你的剑一样,都是狗屁不如。”

叶瑭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低吼一声:“闭嘴!”他足尖一点冲向前去,和剑圣纠缠在一起。一时间,竹林里刀光剑影,遮天蔽日的竹叶纷纷被划成碎片落下,日光慢慢透下来,照着两道缠斗的身影。借着竹子的韧性,两人如飞燕般穿梭于林中,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也舍此时已经很难集中精神,看不大清他们的打斗情形,只隐约辨出叶瑭日久不用略显生疏的剑法慢慢落了下风。剑圣招招狠戾逼人,叶瑭落回也舍面前时,右手已受了伤,剑一挥,换到了左手,不肯退半步。

剑圣往前一步,嘲讽地看他:“若说上一回比试,是姣姣抢了你的剑,又乱了你的心神,才害你输的,这一回可是你技不如人。叶瑭啊叶瑭,你年少成名、不可一世,因情伤自甘堕落,如今还敢说自己是什么剑仙吗?我现在看你,就跟见了鬼差不多,哈哈哈哈!”

也舍一脸错愕,拉了拉叶瑭的衣角:“你是剑仙?厉害啊。”

叶瑭不理她,只是死死盯住剑圣,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也舍站起来,又拉拉叶瑭:“你以后会更厉害的。”她又看向剑圣:“他打不赢你,但你要杀他也不容易,这样僵持下去没意思。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你放他走,如何?”

“啪”的一声,也舍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叶瑭的手不停地颤抖,血一直往下滴,也舍的脸也沾了他的血,红红一片。

也舍捂着脸,好疼。

叶瑭的声音也在颤抖:“你不许死。”

剑圣看够了戏,擦擦自己的剑,摇头道:“我以为凭你对姣姣的情意,此生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呢。可惜啊,你爱上的人,都留不住。”

叶瑭忙闪身到也舍面前,谁知也舍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他防着前面没顾后面,竟真被推开了。

也舍冲向剑圣,剑圣却是早有防备,一举手,正刺穿也舍胸口。也舍往前一倾,倒在他身上。

也舍死死抱住剑圣,剑圣一用力,将她的五脏六腑震碎。

叶瑭怒吼一声提剑刺来,剑圣一掌将也舍拍飞,叶瑭不得不收剑接住。也舍的七窍慢慢流出血,可嘴角挂着笑意。

剑圣这才发现自己着了也舍的道。就在刚才,她把毒蛇放到了剑圣的后颈处,那毒蛇死死咬住不肯松口,剑圣发力一扯,竟将蛇身子扯了下来,而蛇头还死死钉在脖子上。

“现在去找……大夫……你还有得活……”

剑圣不是林叶倾,他能明显感觉到颈部发麻,“啊啊”地叫着,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他也是怕死的。

叶瑭抱着也舍,怕得直落泪。他从没哭过,姣姣背叛他时,他也只是愤怒,并不曾流半滴泪。他忽然无比悔恨,若是这两年不如此堕落,若是不败给剑圣,也舍就不会……世事可笑,他因姣姣失去了他的剑,又因荒废剑术害也舍丢了性命。他想用力抱住也舍,抱住她不让鬼差勾去她的魂魄,又怕弄疼了她,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

“小骗子,”他说,“不是说要一起去找剑仙的吗?你不是想看解牛吗,我也会,我解给你看……”

也舍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眨眼地看叶瑭,目光清澈安宁。她有好多话要告诉叶瑭。她仰慕剑仙,叶瑭就是剑仙,实在太好了,可惜她活不成了,以后江湖上还会有许多关于剑仙的传奇,但没有也舍了。叶瑭喜欢师父,喜欢到可以舍弃声名舍弃剑,她不敢与师父比,虽然有时想想,心尖和鼻尖都酸酸的,她有一句喜欢就埋在一片酸意里,不敢教人窥见。现在她想说出来,不顾一切地,卑微也好,痴妄也罢,因为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呀。她要告诉叶瑭,还想再吃毛城的牛肉羹,想学银锤之外的兵器,想看晚霞烧天,世间处处好景,她要慢慢去看,叶瑭既然日子清闲,不妨同她一起。

她勉力张了张嘴,叶瑭低下脸,薄唇落在她的嘴角亲了亲。下雨了吗?滴答一下,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叶瑭柔声问:“你要说什么?肚子饿了吗?我这就带你去吃饭,你说过,人活着,一定要吃饱,不然做了饿死鬼……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可不能这样死了……也舍,你要快快好起来,我教你剑术……你放心,我也会勤用功,到时为你报仇,把剑圣狠狠打一顿……我带你去云游四方,我们坐马车,我有银两,随便你浪费……”

眼前的绿慢慢被黑暗吞噬,叶瑭的话也慢慢听不见了。也舍用尽最后力气,只说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

叶瑭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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