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未迟(四)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良辰未迟(四)

良辰未迟

第一期:良辰未迟(一)

第二期:良辰未迟(二)

第三期:良辰未迟(三)

第四期:见本文

良辰未迟(四)

文/白鹭成双

上期回顾:

赵长念的心思太过单纯,身处险境却还惦记叶将白的安危,就连挨打受伤都担心给叶将白丢人。

如此纯良可爱的人放在身边,让人很难不动心。被问及是否对赵长念另有心思,叶将白矢口否认,只是每当他午夜梦回之际,那个让他情深意动的,正是赵长念。

一、

天色朦胧,即将破晓,叶将白半靠在床头,脸色铁青地看着狼藉的被褥,觉得可能最近自己压力太大了些,否则怎么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低咒两声,叶将白起身去沐浴,把自个儿的脑子也一起洗了洗。等穿戴好朝服站在朝堂上,他又是一个严肃认真的辅国公了。

长念一夜没睡好,心里乱成一团,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困了,谁知道临到两位大人要来拜访了,她就开始困得睁不开眼。心里念叨着不能拖国公后腿、不能拖国公后腿,长念很想坚持住,然而,被内殿的暖香一熏,她的小脑袋点啊点的,就点进了手里捧着的果盘。

于是,叶将白议完事出来,就见红提面无血色地躲在宫墙一侧,弱弱地道:“国公,不好了……”

叶将白的眉心跳了跳。

京官外放,明升实贬,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会让皇子予以抚慰,表达一番圣上对其的重视,以平怨怼。这种事做好了没什么奖赏,但是做得不好就会出问题。

叶将白原以为,七殿下就算蠢了点,也还是个会说话的人,糊弄一下应该不难。

然而,当他走进锁梧宫,看见两位脸色铁青的大人,以及软榻上双目无神、昏昏欲睡的赵长念时,额头上的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国公。”徐游远和谢晖都朝他行礼。

叶将白回头,深吸一口气,温和地道:“七殿下昨日通宵抄经书给太后,有些困倦,怠慢两位大人了。”

一听这话,两人便松了眉头,道:“七殿下孝顺。”

红提在后面垂着脑袋,心想辅国公这谎话也是张口就来,殿下昨晚分明是思虑太多,失眠了,抄的哪门子的经书?

“两位大人这边请。”叶将白气定神闲地道,“方才圣上在御书房还提起二位,说此后徽州有二位大人齐心治理,圣心甚慰。”

要是平时,他是断然不会跟五品之下的官员说这些话的,但今日是赶场救火,也就把好话都往外掏了。

徐游远受宠若惊,连连拱手,谢晖也平了怨气,借机与他攀谈起来。几人移步侧殿,聊了三盏茶的工夫,谢晖笑道:“能得圣上和国公赏识,是我等的福气。”

叶将白微笑拱手,礼数十分周全。

半个时辰之后,红提站在宫门一侧,望着两位大人愉悦地告辞离宫,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国公。”她行礼。

叶将白转过身来,逆着光,柔和的眉目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你出去。”

红提一惊,浑身都是一凉,惶恐地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殿里靠在茶榻上半昏半睡的自家殿下,张口就想求情。

“出去。”叶将白完全没给她机会,往主殿里大步一跨,返身就让人将殿门狠狠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红提被吓得后退几步,等缓过神,又慌忙上前透过那门上的镂空雕花往里张望。

叶将白浑身都是煞气,一扫袖子走进内殿,带得一阵凉风直扑赵长念面门。

然而,赵长念半靠着软枕睡得很舒坦,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美滋滋地咂着嘴。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靠近,她还一伸手,抓过来靠了上去。

叶将白是打算抬手把她弄醒的,然而手刚伸过去,就被这人抱住,贴脸蹭了蹭。软软暖暖的感觉從手背传上来,有点痒,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喉结清晰地动了一下,叶将白别开头,冷声开口:“殿下。”

这人没动静,甚至隐隐有鼾声。

叶将白蹙眉,想大声吼醒她,但垂眼扫见她眼下的乌青,再看看她渴睡至极的模样,他抿唇,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累的时候她让他睡了个好觉,那现在也让她一回,当是还人情好了。

叶将白顺势在茶榻上坐下,刚整理好衣摆,旁边这人就跟只猫似的窝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趴在他腿上,有点重量,但不压人。

揉揉太阳穴,叶将白任她睡,随意在旁边拿了本书翻看。

红提踮脚在门外看着,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又换了个角度再看了一遍。

今日殿下的确是闯祸了,看辅国公方才那架势,摆明是要进去发火的,结果怎么的?一句话没说,怎的还让殿下继续睡了?

红提百思不得其解,拉了叶将白身边的引路宫人,蹲在墙后头问:“外头传言是真的吗?”

“什么传言?”宫人接过她递来的瓜子,放在嘴里嗑。

“就是说咱们国公十分严厉,任何事情都不会妥协的那些传言。”红提道,“听他们说得挺吓人的。”

宫人笑道:“有什么吓人不吓人呢,国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对自个儿严厉,对别人自然也严厉。”

红提愕然地看看他,再往身后主殿的方向看了看,瞪眼道:“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呢?”

这哪儿严厉了?换作她,都要责备殿下一二的,这位倒好,还给人当枕头?

那宫人顿了顿,笑道:“姐姐莫慌,七殿下是个惹人疼爱的,对他自然比对别人不同。”

惹人疼爱?红提严肃了神色,这要是个公主,这词就没什么毛病,可里头那是皇子啊,辅国公这般,不会觉得太别扭了吗?难不成辅国公与风侍郎有染的传闻是真的?他也好男色?

这么一想,红提蹲不住了,吐了瓜子壳站起来,继续贴在门上当壁虎。

二、

辅国公看的是殿下随意搁着的《资治通鉴》,一只手捏着书,一只手搁在自家殿下的肩上,似是防她滚落下去。但这动作看起来实在太过亲热,加上殿下熟睡之中毫无防备,双颊微红,姿色动人,任是谁看着,都觉得情意绵绵。

红提看见了,宫里其余的宫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察觉了,一时间四处交头接耳,个个脸上神色都分外复杂。

长念什么都不知道,她就觉得这一觉终于睡踏实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就出现了一张甚是俊美的脸,俯看着她。

“嗯?”长念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这是哪儿来的?”

“殿下。”

冰凉的语气配合着黑了一半的脸,惊得赵长念瞬间清醒了,连忙跪坐起身,无措地问:“国公什么时候来的?”

叶将白捏起衣摆,面无表情地道:“臣来时,天色大亮。”

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再看一眼他袍子上的口水,长念傻了,一层淡粉色从脖子爬上来,一路爬到了脑门。

内殿里的气氛突然就有些古怪。

长念讷讷地不敢说话,叶将白也没主动开口的意思,旁边的错银云龙纹香炉袅袅地升着暖烟,晕染开半幅纱帘,两人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都十分清晰。

叶将白觉得很嫌弃,这人怎么能动不动就脸红呢?更可气的是,这七皇子脸红起来还好看得紧,肌肤白里透粉,眼里波光粼粼,粉嫩嫩的唇无措地抿着,叫人真想伸手去碰碰。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叶将白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他起身,别开头漠然道:“殿下可还记得今日本该做什么?”

今日?长念愣怔片刻,突然想起点什么,小脸更白了:“我……那个……”

“您把事情搞砸了。”

“对……对不起。”

“在下本以为殿下能成事,已经打算去替殿下邀功,如今倒好,别说邀功,殿下还会连累在下。”

说起这个,叶将白更生气,他安排得十分周密的计划,就被她这一觉睡乱了。

本来嘛,这差事落在七皇子头上,他什么也不用管,想护着的那位主子也能逃过一劫。就算七皇子到时候与两位大人有什么不愉快,他适时出面打个圆场也就罢了,还能在七皇子面前得个好。

结果现在变成了他在帮七皇子挡灾。

说来也是他自己不小心,红提来传话说出事了,他也没多问便跟着过来,若是早知道,他该不来的,叫这蠢货吃个亏长个记性,他也不用蹚浑水。如今再后悔,到底是晚了。

长叹一口气,叶将白闭眼揉了揉眉心。

赵长念慌得身子都在发抖,偷偷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是我的过错,您别生气,我改,千万别不要我……”

嗯?

叶将白横眉:“什么不要你?”他什么时候要过她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没不要我就好。”长念似是没明白他那是疑问,不是质问,反而松了口气,拉着他过来,很自然地替他捏肩,一边捏一边道,“偶尔去中宫请安,母后总会念叨,说朝中这么多皇子,都与朝臣关系融洽,独我一个少与人结识。好不容易得国公赏识,若您也觉得我不堪相交,那我便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是这么想的,叶将白暗哂,皇子与朝臣结交,靠的都是权势和圣上恩宠。七皇子两样都没有,没人愿意与她结交也是正常。就连他,也是没安好心的。

想想七皇子也是十分可怜,叶将白的怒意消了些,身子也微微放松。

察觉到他柔和了下来,长念按捏得越发用心。叶将白侧头,就能瞧见那白嫩的手指压着他深蓝色的缎面朝服,微微用力,指节就泛白,像极了梦里的那双手。

喉咙有些发干,叶将白端了茶来抿一口,暗骂自己荒唐。

三、

夜色深沉,风停云正打算就寝呢,门就被人踢开了。

“大人!”管家无措地站在后头,朝他指了指踢门的那位爷。

风停云挑眉,瞧见来人就笑:“这是怎么了,都这个时辰了,竟還有闲心过来找我?”

叶将白眉目间隐隐有戾气,沉着声音道:“陪我出去逛逛。”

京都繁华地,向来是不夜城,可两个大男人,三更半夜的能逛什么?

风停云坐在窗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月亮,又回头瞧了瞧屋子里的莺莺燕燕和主位上的叶将白,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叶将白竟然想找女人了!

位高权重的辅国公,府里没妻没妾。旁人都以为他无心无情,但风停云很清楚,这人心里的盘算很多,抱负很远大,是不愿意为情爱分心的。

不过,别的厢房里都是嬉闹调笑之声,他们这间也太严肃了些,活像是朝堂议事,十几个姑娘站成两排,没一个敢上前的。

老鸨急得直擦汗,虽不认得叶将白,但看这气势和衣着也不敢小觑,见他半天不点人,便上前小声道:“公子,这些姑娘都是楼里最懂事的,您看看?”

叶将白抿唇,开口道:“太小的不要,挑十八九岁的,身子干净,性子乖顺,不吵不闹,不媚不精。”

风停云一口茶喷在了屏风上。

老鸨的笑容僵了僵,眼角抽搐地朝下头的姑娘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就换了两个小丫头上来。她道:“咱们这地方,干净的姑娘都是素的,也不知合不合您胃口。”

她其实很想说,这位是诚心找碴吧?但看一眼叶将白的脸,老鸨没敢这么说,反而越发殷勤地躬身。

叶将白抬眼看了看,两个小丫头都不是很好看,眉目平淡无奇,肌肤也不白。

他皱眉,摇头。

老鸨脸都绿了,想了一会儿,又换了几个更好看的小丫头进来。

叶将白一抬眼就瞧见中间那个丫头,唇红齿白的,正冲着他笑。怎么说呢,同样是清秀,可这人的清秀就远比不上七皇子,大抵是风月场里滚多了,眼角眉梢都是让人不舒服的笑意。不像赵长念,傻里傻气的,笑起来明媚极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叶将白心里烦躁更甚,伸手就摔了茶碗。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老鸨吓得跳过来拖着丫头就跑。

四、

十月的京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内殿里暖炉热起来的时候,长念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终于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纱帘落下,门窗反锁,所有的宫人都背对主殿站在四周,红提也不例外。

有新来的宫人不知道规矩,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姑姑,里头真的不用人伺候?”

红提颔首:“殿下向来厌人触碰,沐浴更衣都是自己来的,你们老实守着便好。”

一般的皇子就算是为了排场,沐浴也得七八个宫人服侍,这位殿下倒好,生怕累着下头的人似的,一个也不要。

暗叹一声,宫人也不再问,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回原地。

叶将白来锁梧宫的时候,赵长念已经更了衣跪坐在茶榻上了。

“国公!”她一瞧见他,就温软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眼波柔和。

叶将白瞧着,心想这样的笑才算是笑,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高兴,比在青楼用银子砸出来的笑看着舒服多了。

那天在青楼里,他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冷静下来想想觉得也挺荒唐,怎么就放纵自己到了那个程度?大业未成,哪里能使小性子。

不过,叶将白低头仔细看看七皇子这张脸,觉得他最近情绪反常也不是没有道理,人都是喜欢漂亮东西的,尤其当这东西美得过分的时候,自己的原则难免跟着让步。

他不是喜欢七皇子,只是觉得她有些好看罢了。

“您喝茶。”长念拉着叶将白在茶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茶杯塞进他手里,然后亮着眼眸道,“刑部的李尚书给我送了帖子来,说是家里高堂八十大寿,让我赏脸。”

叶将白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皱眉道:“你接了?”

“这肯定是要接的呀!”长念感叹,“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请帖,而且是李大人亲自来的,还带了些家鄉的特产,喏。”

她用下巴点了点对面墙边堆放着的礼盒,道:“我有三个,你有七个。”

茶喝不下去了,叶将白捏着茶杯“啪”的一声扣在矮桌上:“怎么能接!”

长念吓得一个激灵,两眼无辜地看着他:“怎……怎么,不能接吗?”

当然不能!那李释庆想走他这条路很久了,三番五次想往他府里塞东西,他一直没给人机会。现在倒好,抓着空子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殿下不懂?”叶将白横眉,“他今日给你送东西,明日问你要东西,你给是不给?”

长念低头认真地想了想,坦荡地道:“没关系,反正我没什么东西,他要什么就拿去好了。”

“殿下是没什么东西。”叶将白要气死了,“那在下呢?”

李释庆有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儿子,一直想谋官职,被他压着。如今收了这礼,那是松口还是不松口?松了,那魔王就会祸害一方;不松,七殿下与他的脸上都过不去。

长念缓慢地眨眨眼,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垮了眉头道:“原来李大人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还能怎么想!”

“我以为……”长念耷拉了脑袋,可怜兮兮地道,“我以为他是想与我结交,所以才……”

蠢死算了!叶将白这叫一个气啊,若不是身份摆在这儿,他都想上去掐她脖子了。她现在什么本钱都没有,就一个他是她表面上的筹码,旁人肯定是冲他来的,哪儿会把她当回事?

一瞬间,叶将白甚至有点后悔,找这么笨的挡箭牌是不是做错了?她没帮他挡多少,他倒是已经亏几回了。竟然有人会想从她这儿打开口子求他做事,这是不是不太妙?

瞥见辅国公的表情有些阴暗,长念吓坏了,立马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软声道:“您别生气,我想法子把礼退了行不行?”

“你能退?”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退的!”长念信誓旦旦地道,“您给我弄块能出宫的牌子,我亲自去退!”

成年的皇子都是有出宫令牌的,但这人没有,叶将白也不觉奇怪,伸手从袖子里掏了一块扔进她怀里,冷声道:“殿下,话说在前头,您最好别以为退礼是个简单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努力的!”接了牌子,长念摸了两下,郑重地放进怀里。

皇宫出入检查甚严,弄这块牌子需要跟圣上和皇后报备,再写折子去后宫管事处备案,一通折腾下来,少说也得等上两个月。然而辅国公就是辅国公,随便一掏就是一块,跟扔玩具似的。

有权有势真好啊,长念很羡慕。

叶将白兀自生着气,可又发不出来,旁边这人站得近了,他还能清晰地嗅见她身上刚刚沐浴后的香气。以前没觉得这味道好闻,眼下一嗅,心却是跟着一动,是那种很清晰的、重重的跳动,“怦怦怦怦”,顶得他胸腔发闷。

他低咒一声,退开两步,冷眼看着这位殿下更换外袍,让红提和几个宫人抱了礼盒,然后兴冲冲地就要出宫。

“国公要随我同去吗?”

“不了。”他道,“在下还有事。”

已经能预料到是个什么丢脸的场面,他才不会去凑热闹,顶多在暗处躲着看热闹。

长念也不强求,与他一同出了锁梧宫,在西门处分别,然后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叶将白坐了自己的车在远处不动声色地跟着,车上还有个谋士许智。

“主子觉得七皇子此人如何?”许智问。

叶将白冷笑连连:“好吃懒做,经常闯祸。”

许智点头:“草民已经让人查了,七皇子是个平庸之人,完全不是韬光养晦,就是无能,主子可以放心。”

他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是这几个谋士觉得七皇子不简单,非要起起底。就赵长念这点小底,一眼就能看个全了,还有什么好起的?

“不过草民倒是听见了个传闻,主子可知,七殿下似乎还纠缠过北堂将军?”许智摸着下巴道,“也不知这两人关系究竟如何。”

姓北堂的将军,整个大恭王朝就一人,北堂缪,字兴归,生于鼎盛贵胄世家,是目前朝中最堪用的武将。这个人天生傲气,轻易不与人打交道,怎么会被处在深宫里的七皇子纠缠?

“北堂缪,有与七皇子吵闹过吗?”他问。

许智摇头:“没听见什么风声,倒是有人说,北堂将军在离京之前,特地去了一趟锁梧宫。”顿了顿,他又补道,“不过也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断。”

无风不起浪,总是有这样的事,人家才会说。叶将白冷笑,撑着额头倚在靠垫上,没好气地想,这两人就算有什么交集,也不可能是政事上的,至多不过是有点交情。而且看态度,北堂缪还不讨厌赵长念,反过来说,或许还挺喜欢。

许智被叶将白突然阴沉下来的表情吓了一跳,忐忑地道:“主子不必心忧,北堂将军并未帮扶过七皇子,想来也许是有些交情,但交情不深,不足以让他为七皇子出面。所以之后就算有什么事,北堂家也必定不会有反应。”

听着他突然惶恐的语气,叶将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不对劲。微微抿唇,他收敛了些,平和地道:“我没有担心这个,北堂一门一向远离朝堂争斗,不必顾忌。”

那您在气个什么啊?许智不明白,也不敢妄言,干脆侧头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

五、

七皇子的车顺利地出了宫,一路到了李府正门口,门房出来接了帖子,点头哈腰地请了七皇子进门。

叶将白斜眼瞧着,又是一声冷哼。

这些个官邸,进去是容易进去,但见不着人就是见不着人,人家有一百种法子能让她无功而返,偏生她还觉得退礼简单。

果不其然,没进去半个时辰,赵长念就一脸茫然地出来了,站在门口,管家和一众姬妾还齐齐对她行礼,礼数是周全的,但红提手里捧着的礼盒一个也没少。

“这该如何是好?”长念皱眉问管家,“李大人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等他回来,我再来拜访也行。”

管家笑道:“老爷的事,咱们当真不太清楚,等他回来了,小的们立马去请您。”说着,还给她鞠了好几个躬。

人家态度这么好,长念也就说不得什么了,一臉迷茫地扭头往马车的方向走,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啊,问红提:“那他要是不来请我,怎么办啊?”

红提为难地摇头:“没法子。”

脸颊一鼓,长念扭身又回去,横眉叉腰地道:“我就在这儿等李大人吧,大不了等到天黑,他总是要回来的。”

“这……”管家一脸惶恐,“这不好吧?太怠慢您了,您进去喝茶也好。”

“不必。”长念摆手,一脸精明地道,“在里头坐着,大人回来了我也看不见。”

“瞧您这话说的,老爷回来,就算您没看见,咱们也必定会知会您。”

那谁知道呢?长念有点生气,觉得自个儿被敷衍了,要是换成太子或者三皇兄他们来,定是能立马见着人的。拿了长凳来在门口坐下,长念无视管家和姬妾们的劝说,执着地盯着李府大门。

“这……”许智看得好笑,“这七殿下委实纯良。”

“纯良”这词也太委婉了,直接说她蠢不好吗?这人就是蠢,人家官邸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她以为堵着一张门就可以了?

再说了,堂堂皇子,为什么要亲自来做这么掉身价的事?

叶将白磨了磨牙,看着远处一脸执着的赵长念,决定让她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然而,半个时辰不到,外头开始飘雪了。

赵长念出来的时候穿得便不多,即使红提给她拿了披风来裹着,也是坐在风口上,没一会儿嘴唇就冻得发紫。

“殿下。”李府的管家替她撑着伞,跺脚道,“您别为难咱们啊,都不容易。”

“我没为难你们,你们不用管我。”长念哆哆嗦嗦地道,“我就是等大人归府而已。”

管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位殿下,您这行为实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殿下,您伤才刚养好。”红提也很担忧,“要不上车等也行。”

长念固执地摇头。

上车等不行,她只有在这里坐着,才能把人等到,她很清楚。

而远处的马车里,叶将白一开始还捧着热茶看热闹,但雪越来越大,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李释庆胆子也太大了,就算七皇子不得宠,也不是能被他这么怠慢的。

“许智。”他开口,“让人去说一声,等会儿宫里指不定有什么圣旨送过来,要李大人接的。”

“主子?”许智吓了一跳,“什么圣旨?半点风声也没有啊。”

“我说有,就是有。”叶将白阴沉了脸,“看他接不接吧。”

六、

圣旨一来,在府里的人是一定要穿戴整齐到正门来接的,敢从后门溜出来再绕去正门,那就算他藐视圣上。

许智不明白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了,但主子的命令他是听的,当即就让人去传话。

于是,在赵长念被冻成冰棍之前,李大人终于行色匆匆地跑了过来。

“七殿下,您快里头请!”李释庆满脸慌张,“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的是好?快请进,请进!”

长念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跑来的方向,淡笑道:“就不进去了,我只是来还大人的礼。国公说大人礼太重,咱们受不起。”

“哎,就是些家乡小玩意,怎么算得重?殿下言重了,咱们先进门……”

“国公不收,我也不能收。”长念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挥手就让人把礼盒塞进后头管家和家奴的手里,等他们拿稳了,她才咧嘴笑道,“您收回去,我就可以回宫了。”

李释庆的嘴角抽了抽,又惦记着圣旨的事,不敢与七皇子在门口多纠缠,权衡一番,还是只能拱手:“那改日微臣再进宫拜见殿下。”

“好。”长念点头,从长凳上起身,踉跄两步,勉强扶着红提的手站稳,“那我就先告辞了。”

红提扶着她上车,帘子一落,赵长念就耷拉了脑袋,抱着胳膊抖成一团。

“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停车,先别回宫了。”她牙齿打战,眼眶也发红。

红提看着有点心疼:“殿下,宫里好歹有暖炉,您穿得太单薄,会生病的。”

“没事。”长念摇头,“我想静静。”

李释庆分明是在家的,却一直不露面,被逼得没法了,才从后门出来,再绕回前头,假装刚回府来敷衍她。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境地,人家还肯出来已经算不错了,但还是有点难受。

她这个皇子当得委实没出息,随便谁都能骑到头上来欺负。既然如此,母妃为何非要她是个皇子呢?做个公主不好吗?起码坦坦荡荡地活着,无愧天无愧地。

长念喉咙生疼,缩在马车一角,任红提怎么唤她也不理。

马车慢慢驶到了河边,河水半冻,刮来的风更是刺骨,红提使劲捂着车帘,连声求道:“祖宗,回宫吧!”

声音大了些,被风一卷,吹到了后头跟着的马车里。

叶将白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他的马车是圣恩钦赐的,底下有一层烧炭的夹层,就算外头风再冷,他这里也是温暖如春。

听见红提的话,叶将白冷笑了一声,心想这七皇子也太脆弱了,这点苦都吃不了,果然是难成大器。

然而,一盏茶喝完,他斜眼瞟了瞟外头,还是问:“还没动?”

许智拱手答:“没。”

微哂一声,叶将白道:“把人带过来。”

“什么?”

“我说,把人带过来。”叶将白指了指外头,看着他道,“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也没别人了,就一个七皇子,许智低头想想,也对,刚让七皇子受了冷遇,这会儿对他好一点,可不就能拉拢人心了?

于是,许智恭恭敬敬地去请人了。

一炷香时间不到,赵长念就带着浑身的寒气和两串冻僵的鼻涕,进了叶将白的马车。

“国公。”

叶将白本是想宽慰她两句,把人哄回宫了事,但一抬眼看见她冻得发紫的脸,他莫名地就想嘲讽她。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是这么说的:“殿下,雪景美吗?”

长念低垂了脑袋,跪坐在马车里的毯子上,一脸沮丧:“不美。”

“那您还流连忘返?”

带点笑又带点轻蔑的语气,听得人很不舒服。长念抬头,红着兔子眼睛看着他:“国公一直在后头瞧着,怎会不知雪景到底美不美?”

还知道他在后头呢?叶将白轻笑,睨她:“殿下这是在怪在下?”

“不敢。”长念摇头,“是我自己没本事。”

可怜兮兮的一张脸,偏生嘴唇倔强地咬着,泛了青白的颜色,瞧着叫人怪心疼的。叶将白还想讽刺她两句,但到底是忍了,缓和了语气道:“殿下请坐。”

他坐的位置自然是最暖和的,下头还铺了虎皮,足以暖她这一身寒霜。

但是赵长念没动,她看着他让开的动作,轻声道:“您完全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一个尚书令尚且可以随意怠慢她,更别说万人之上的辅国公,就算让她一直跪坐在这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许智在车旁听见这话,心里暗道这七皇子脾气真是大,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也敢在国公面前闹情绪,要知道太子被坑了都不敢对国公说重话,她算个什么啊?等会儿被国公赶出来,那可真是面子里子都不剩了!

七、

然而,等了半晌,车里没有传来国公发火的声音。

叶将白也觉得很奇怪,要是别人在他面前耍这种小性子,他早一甩袖子走人了。可赵长念这样闹,他完全不觉得生气,甚至觉得挺正常的。

大概是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人愚蠢至极的事实,她闹,他还觉得很是有趣。

轻叹一声,叶将白伸手抓了长念的胳膊,嘴里一声“得罪”,将她按在了自己身边:“怎么凉成了这样?”

碰着衣裳都是冰凉的,多握一会儿,她身上的凉意都透过衣裳传了出来。

叶将白皱眉:“殿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多谢国公关心。”长念挣扎了一下,收回自己的胳膊,勉强露出笑来,“我也没那么弱不禁风。”

还不弱呢?正常男儿挨个板子几天十几天就能恢复了,她硬是养了一个月,小脸上还没什么血色,再感染一场风寒,怕是命都会没了。想再碰碰她的手,看看有多凉,结果叶将白的手刚伸出去,赵长念躲得比什么都快,手往袖子里一揣,生怕被他摸到了似的。

叶将白微微眯眼,有点不悦:“殿下这是讨厌在下了?”

“没有,没有。”长念摇头,“我……那个,与您触碰太多,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是个很有权势的男人,难道还入不得她的眼?

马车经过一段碎石路,微微有些颠簸,长念抠着坐垫维持平衡,尽量减少与他的身体碰撞,这也算是礼仪规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辅国公浑身的气息好像更阴沉了。

“殿下认识北堂将军?”路走到一半,他突然开口问了这个问题。

长念怔了怔,眼里瞬间掠过一道光亮。

“您是说,北堂缪吗?”她抬头,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自然是认识的。”

看她这反应,肯定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叶将白嗤了一声,别开头看向旁边车厢上的花纹:“熟得很?”

“北堂将军是很好的人。”捏着袖子揉搓了一下,长念道,“他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

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北堂缪,救过七皇子的命?叶将白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啦,说不定将军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长念道,“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报答他。”

方才还沮丧又气鼓鼓的,现在倒好,提了个人,她整个人就跟开了光似的,脸都红了。要说这两人之间没点交情,猫都不信。

叶将白屈着指节敲了敲旁边的矮桌,道:“殿下,北堂一门是自大恭兴起便在的贵胄世家,您还是少招惹为好。”

“我晓得的。”长念点头,“我不奢望什么,将军每年回来,能与我共饮一杯就足矣。”

每年北堂缪回京,能给脸面接见人都算是不错,共饮还只是“足矣”?叶将白沉了眉目,觉得心里有气,但不太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就送殿下到这里了。”他平静地道,“在下还有事,要去刑部一趟。”

外头风雪正大,既然已经送了一程,做什么不送到宫门口?外头的许智不明白,红提也不明白。

要是之前,看叶将白这个态度,长念就会老实地应一声“好”,然后下车。但到底是结交了一月有余,对这人熟悉了些,她很明白,他是生气了才会突然要她下车。

她伸出爪子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一阵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国公。”长念扭头,带点谄媚地笑,“这里离西门已经不远了,您送佛送到西?”

叶将白微笑:“刑部的事情挺急的,也不好耽误。”

“那……那我随您去一趟刑部吧。”她挨过去些,伸手给他捶肩,“反正宮门没那么快落锁。”

叶将白挡开她的手,温和地道:“不妥。”

“呃,那……”

“殿下请。”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那也没法子,长念吸了吸鼻涕,灰溜溜地下了车。刚落地,马车就风一般地驶离,溅了她半袍子的冰碴。

撇撇嘴,长念想,这辅国公也真是阴晴不定的,方才还好好的,也不知自己哪儿惹了他。

不过,在她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典狱史被杀一案一直进展缓慢,叶将白这个时候去刑部,也许是有消息了?长念嘀咕着,她实在很好奇凶手是谁啊,当时一瞥,委实觉得那人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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