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无雨年复年

发布时间:2020年2月10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无风无雨年复年

文/陈忘川(来自鹿小姐

他们半路相逢,曾经欣喜,却朝不保夕。

作者有话说

一直觉得成年人的爱情其实没有多少美感。我们斤斤计较,彼此猜疑;我们求而不得,费尽心思,倒不如小时候一颗糖果、一束野花就能开心许久来得纯粹。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爱情落到实处本就是不美的,握在手心,藏在心里,久而久之,也就有了烟火气。高风亮节是爱情,蝇营狗苟也是爱情。

壹就像纪云初这个名字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天热得像是要把人整个化掉。

纪云初走到一家冷饮店门口,隔着橱窗看见招牌上五彩缤纷的各式冰激凌,手在干瘪的零钱袋上捏了一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摇摇头,大踏步离开。

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快一个月了,那间逼仄的小出租屋已经花了她绝大部分的存款——虽然存款本来就少得可怜。

想到这里,纪云初又记起刚到这里时的场景。那时的她是满心欢喜和憧憬的。她带着这十来年的思念和寄托,满心欢喜地找到顾南华的医院。

他们医院真大,就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整洁明亮,不像小城里的医院,永远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和满目斑驳的墙皮。

在等候顾南华接见的那十几分钟里,她有些紧张,有些忐忑。一会儿该怎么称呼他呢?像小时候那样没大没小地直呼顾南华?然而,顾南华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机会。

他从会诊室走出来,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英挺的眉眼还有些小时候的模样,气质却凛然陌生。

“你是哪位?”他皱着眉头问。

纪云初愣了一下,慌乱地答道:“我是云初啊……”

“哪个云初?”他挑了挑眉,眼里尽是疑惑。

就像从不曾见过眼前这个人。

就像纪云初这个名字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哪来的小姑娘?”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顾南华背后传来。纪云初抬眼望去,一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朝这边走来。那女医生拥有靓丽的眉和眼,就像她在电视上看见过的那些女明星。

女医生施施然挽住了顾南华的手。

“你的病人?”她看着纪云初,问顾南华。

“应该是吧。”顾南华眼里的疑惑更甚,“这位……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纪云初抿紧了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最终还是不甘心,喏喏地问了一句:“我是云初,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顾南华和女医生对视一眼,然后抱歉地摇了摇头。

从她转身走出那家医院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天了。

纪云初再没有去找过顾南华,尽管当晚收到的那条短信被她揣摩过几百遍。

——有什么事就给这个号码发消息。

短信没有署名,但她清楚它一定来自顾南华。

你不是不记得云初了吗?你怎么学会撒谎了呢,顾南华?

贰这城市里的人,个个怀揣着秘密负重前行

纪云初要凭自己的力量在这里生活下去,一方面源于最初的寻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无路可退。然而,她才刚刚艰难地完成学业走出校园,这个城市太大、太繁华,偏偏分不出一丝善意给她。

没关系,善意这种东西,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况且,它也不是生活必需品。

纪云初今天要面试的这家公司冷气开得很足,足够她整理好略显凌乱的头发,也足够脸上因为烈阳而泛起的绯红慢慢褪去。

面试官草草问了几个问题,就断言纪云初并不符合岗位要求。她倒也不失望,因为这家公司本就不在她的应聘名单内,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到电话,想来应该是在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不留神发送了简历。

病急乱投医……纪云初又想起顾南华,胸口腾起一股酸涩。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别的时候,坐在中间一直没有发话的那位面试官突然开了口。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纪云初单薄的简历,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喃喃念道:“纪云初,21岁,特长,写作、策划……做菜?有点意思。正好我那个助理天天闹着要辞职,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下一个助理?”

面试官缓缓放下那两张薄薄的纸,柔和的眉眼,温润的笑意,纪云初这才注意到他的名牌:人资部经理,陈策。

来到这里的第二十四天,纪云初终于获得了第一份工作。

很久以后,纪云初才意识到,当时自己忙不迭地点头,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那时,她以为这座城市终于释放了它为数不多的善意,却不明白,这世上没有巧合、奇遇,更没有心血来潮的兴趣,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精心装饰的步步为营罢了。

这城市里的人,个个怀揣着秘密负重前行。

纪云初入职第一天,陈策打量了她那一身陈旧的衬衫加牛仔裤,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便开车载着她去了商场,置办了几身价值不菲的套装。

“陈总陈总,真的不能要,我没有钱付账的!”纪云初一头雾水地被他带来商场,试了几身衣服后才明白他的用意,赶紧拽住正要前往收银台的他,慌张和窘迫都快要溢满整个商场了。

“谁要你付钱了?”陈策挑了挑眉,“我先垫着,从你年终奖里扣。”

“啊?那更不行了!这不提前消费吗?”纪云初仍旧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陈策盯着衣袖上被她抓出来的褶皱,有些不满,但语气仍是轻松的:“不按规定着装,影响公司形象,一天扣500,哪个划算?”

话音刚落,纪云初便举起了双手,面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都听陈总的。”

陈策愣了一下——认怂挺快的嘛,和预料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叁她心里自有衡量

陈策的前任助理和纪云初交接工作时,悄悄暗示她,这位上司很难搞。

还没等她琢磨出这三个字的意思,办公室里就传来陈策的声音:“这谁订的饭?这么难吃!”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陈策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纪云初,你不是擅长做饭吗?去楼下餐厅给我炒几个菜上来。”

他说话声音不大,也不会摆出一张扑克脸,事实上,他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但没有人敢置疑他的话。这或许是因为,这样一张脸总是给人很认真的错觉。谁会质疑一个看起来总是认真的人呢?

纪云初入职第二天的中午是在餐厅的厨房度过的。

事后,陈策一边回味着她做的江南小菜,一边问她:“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餐厅借用厨房做菜吗?”

纪云初老实地摇摇头。

“我们做人力资源的,说白了就是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餐厅的徐大厨脾气出了名的不好,你能从他手中借到厨房,算是通过了第一个考验。”

脾气不好吗?纪云初回想起那个一脸凶相的大叔,心想自己不过多说了几句大叔乐意听的奉承话罢了。这些年跟着母亲东奔西走,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她心里自有衡量。

唯独面对陈策时,她常常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他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说好的行政助理,陈策却要求她每天给他带饭,必须是三菜一汤,亲手做的江南口味。

“你一个北方人,怎么会喜欢江南菜呢?”她咕哝着,没想到却被陈策听了去,他回过头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知道了陈经理,这也是考验。”

好在巷子里那幢比纪云初年龄还大的居民楼里,厨房是独立的。为了完成这个考验,纪云初苦苦央求房东太太,最终以每个月多付两百房租为代价,租到了厨房每天早晨的使用权。

第一个月的薪水到手时,纪云初反复查看着银行卡里那串数字,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和幸福。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她终于看见了安身立命的可能。但随之而来的是微妙的酸涩和失落,只因这种幸福,无人分享。

肆她最应该扮演的角色,便是他的陌生人

又是陈策打破了她这份失落。

下班时,他刻意让她留下,直到所有同事都走了,才凑到她的工位前,理所当然地问她:“领了薪水,不请我吃饭吗?”

“可我不是天天都给你做饭吗?”纪云初睁大眼睛,一脸不解。

“你以为新员工都能在第一个月领正式薪水?”陈策忍不住笑起来,“是我破格让你跳过试用期,不感谢我?”

纪云初心里咯噔一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不知如何应对。

“让你花点钱就这么舍不得?”陈策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我请你吧,算是庆祝你没让我失望。”

他带她去北门一家很有名的餐厅,让她始料未及的是,用餐的竟是四个人。

陈策领着她走向餐位时,她多希望他能目不斜视地经过,但他自然而然地停在那个已有两人入座的餐位前,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向她介绍:“顾南华,叶朝露。”说着,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座位上,又对冲她微笑致意的俩人说道,“这是我的小助理,纪云初。”

纪云初有种错觉,存着那条短信的手机正在发烫,那温度透过衣服烧灼着她的皮肤,让她坐立难安。

她万万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这种身份,重新遇见顾南华。

他们三人谈笑风生,熟稔无比,应是相识多年。而顾南华看向她时,眼神是冷漠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是了,她最应该扮演的角色,便是他的陌生人。

只是,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岁月,他当真忘得了吗?那份根深蒂固的羁绊,他斩得断吗?

觥筹交错之际,叶朝露突然讶异地惊呼了一声,扶着顾南华的手臂问道:“我想起来了,这位好像就是那天在医院等你的小姑娘!”

顾南华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得恰到好处:“你不说我都忘了。说起来,你那天去医院找我做什么呢?”

他看向她的眼神仍旧陌生,但对她来说,他终究是不同于别人的。她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惴惴不安和丝丝祈求,或许,也只有她看得出来。

于是,她耸耸肩,调皮地笑了一下:“顾医生给我妈妈治过病呀,妈妈心心念念要我记得感谢顾医生呢。”说着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替我妈妈敬你。”

“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顾南华端起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纪云初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讨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但他回避了她的眼神,只望着杯中的酒。

“叮”的一声,两个酒杯终于碰上,发出愉悦的声音。纪云初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然后字正腔圆地说道:“她死了。”

伍终是重逢了那个让他十年来夜不能寐的人

那天晚上的饭局,以顾南华醉酒失手打碎一个杯子告终。

叶朝露扶起顾南华,满怀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南华他酒量不太好。”

“顾三杯嘛!”陈策语带嘲讽,“赶紧送他回去吧,一会儿吐人家餐厅一地,多丢人。”

叶朝露瞪他一眼:“就你嘴贫。”

说完她冲纪云初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搀扶着顾南华出了餐厅。等他们走远了,陈策才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妈妈的死和陈策,有没有关系?”

“哪有你这么问的?”纪云初皱起了眉头,“别担心,和他无关。他很好。”

“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整天愁云惨雾的样子?”餐厅温暖的灯光下,陈策的脸部线条越发柔和起来,仿佛等于温柔本身,他眼里浓浓的关切和心疼不像伪装的,纪云初被他看得有些眩晕。紧接着,他伸手替她捋好耳际的乱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响亮的饱嗝给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好意思,吃多了。”她吐了吐舌头,一脸真诚的歉意。

“没事。我送你回去吧。”他想,有些事不能太急。

纪云初没让他送。她走到餐厅门口,正好拦下一辆出租车,于是迫不及待地钻进去,然后趴在车窗上冲陈策摇手告别。

“我自己回去吧陈经理,连吃带送不好意思啊。”她脸上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澄澈如初夏的风。

夜风终于裹着她残留的味道飘然远去,陈策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下来。

这场四个人的饭局,只有一个人知情。纪云初不会知道,当她从医院落荒而逃时,顾南华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情绪激动的表现。清冷如他,终是重逢了那个让他十年来夜不能寐的人。

在迟迟未收到纪云初的回复后,他给陈策打了一个电话,所以,才有了纪云初的那场面试。

然而他不会想到,纪云初的突然闯入,何尝不是陈策梦寐以求的缺口?

顾南华表现得无懈可击。从高中开始,他就是同龄人中最闪耀的那个,学业、品性样样堪称完美,所以叶朝露喜欢他。所以,陈策一边扮演着他最好的兄弟,一边偷偷忌妒他。

城市路灯明亮,将街区照得如同白昼。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没变呢

纪云初刚到家,便收到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问她在哪儿,方便见一面吗。

原来他没醉。

他终于肯见她了吗?纪云初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回了一句:我去找你。

隐蔽的咖啡馆,是顾南华常来的地方。他喜欢这里的清净,躲在这里,可以找回迷失的自己。木质楼梯发出咯吱的声响,长相清淡的女孩儿拾级而上,朝他款款走来。她长大了,时光的力量让顾南华猝不及防,小时候那样爱笑的她,为何眼里尽是苍凉呢?

明明她还这样年轻。

“这些年,你还好吗?”顾南华的声音干涩、喑哑。

“还好,搬了几次家,每次邻居都很喜欢我。”纪云初笑了笑。

“她……是怎么走的?”

纪云初知道,他说的她,是妈妈。

“生了病也不肯治,你也知道,她就是那个脾气,劝不动的。”顿了一下,她又说道,“走得很安静。”

“你恨我们吗?”顾南华问她。

“那时不懂什么是恨,而现在,我来了。”

顾南华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助。十年了,他以为可以忘掉所有过往,然而现在过往来找他了,他无力招架。

“云初,大家都不容易。”

“我懂。”

“过去的事,放下好吗?”

“好的。”

她乖巧地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就像小时候,他说的每句话她都深信不疑。他骗她水缸里有通向大海的密道,她就爬到水缸里憋气,差点被淹死。后来,她却咬紧牙关,绝不出卖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没变呢?

柒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

每到季度结算的时候,公司总是特别忙。人资部忙着上上下下几百个员工的考核,更是加班加到生无可恋。

纪云初打着哈欠来到茶水间帮陈策冲咖啡,正好碰上两名营销部的女同事。纪云初乖巧地跟俩人打招呼,年长一些的那个却不轻不重地感慨了一句:“小纪年纪不大,却很厉害呢。”

“是啊,听说江南菜做得不错。”另一个随即附和。

“总得有一两样手艺,不然怎么收服我们陈总呢?”

纪云初默然不语。这几个月,公司的流言她都听惯了。她知道,面对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会。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陈策不知何时出现在茶水间门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戏一般站着,待大家发现他后,他才悠悠开口:“看来是时候把考核的标准重新制定一下了,不然总有些人老想些歪门邪道,不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们说对吧,王姐,小杨?”

两人讪讪地离开。

陈策看了一眼表,然后伸手揽过纪云初的肩膀:“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家。”

陈策曾经提出过很多次要送她回家,她从不应允——他的车开不进狭窄的小巷,她也不想他知道,每天给他做的菜,来自那样一个只容得下一人转身的小厨房。

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

这些年来,不管家里情况如何糟糕,她都习惯了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邻居都夸她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生活的苦分享出来,并不会就淡一点。

然而这晚,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这或许是因为,刚才他替她反驳的那几句话,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踏踏实实的温暖。

直到陈策的车被卡在巷子口,她才回过神来。陈策难得冷了脸,问她:“你就住在这里?”

她一脸歉意地摇摇头:“还要往里走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送?”陈策将车停好,打开车门就要往巷子里走,见她还愣在车里,板起了脸,“想在车里睡?”

纪云初红着脸下了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巷子。

“这么黑,你以前都是怎么走的?”

“我有这个!”纪云初从包里掏出一支便携手电筒,啪的一声照亮俩人跟前小小的空间。

陈策被她逗笑了。

俩人的背影融进夜色里,一瞬间,有种不分你我的错觉。

捌看着她勉强的笑容,他竟然会心疼

之后加班的日子,陈策都会亲自送纪云初回家。他问她:“这条巷子这么黑,你就没有怕过?”

纪云初想起许多个跟着妈妈深夜搬家的夜,下意识地按住包里随身携带的便携电棍和防狼喷雾,继而扬起嘴角笑起来:“不怕。我可以保护自己。”

她越是这样笑,陈策越是感到于心不忍。他摇摇头:“朝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进鬼屋还差点被吓晕过去。”

“鬼屋……很可怕吗?”

“你没去过?”陈策挑眉问她,看她点头,又说,“改天带你去。”

纪云初以为,所有的“改天”其实都是随便说说而已,不会有那一天的,没想到周六一大早,她就接到陈策的电话。他让她打开窗户,十月的阳光稀薄,却有一种温柔的明亮,他就站在这样的阳光里,站在她的楼下,笑着等她去游乐园。

关上窗户后,纪云初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是兴奋,也是慌张,还有一丝她从未尝过的甜蜜。她的整个青春期都是兵荒马乱的,她跟着妈妈颠沛流离,从未去过游乐园,未曾享受同龄人的欢愉。然而陈策出现了,披着一身朝阳。

许多年后回想起那天,纪云初都会扬起嘴角。他们在过山车上大喊大叫,在鬼屋里故意惊吓彼此,他射气球替她赢了一个半人高的玩偶,她无意中把自己咬了一半的冰激凌分给了他。

一直到日落西山,两人筋疲力尽才愿意回家。许是太累了,又或是在陈策面前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纪云初上车不久就沉沉睡去。

这一睡,让她回到了和妈妈住的小屋里。门窗紧闭,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不久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纪云初赫然发现自己躲在角落里。敲门声越来越急,最终演变成踹门声,还有难听的咒骂声。

他们在叫妈妈的名字,他们让她还钱。

对了,妈妈呢?

纪云初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里的恐惧和压抑还没有散去,车里幽暗的灯光让现实慢慢具体起来,然后她看到了陈策担忧的脸。

“我看你……不太对劲,做噩梦了?”陈策试探着问她。

她摇摇头。他们已经到巷子口了,夜幕深沉,他一直等着她醒来吗?纪云初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便推门下车。

陈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十分钟的路程很快走完了,她重复道谢,脸上已经恢复以往那种淡然和苍凉的神色。陈策有刹那的恍惚,他难以把白天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他伸出手,想抱抱她,最终手只是停在她的头顶,像个兄长似的拍了两下。

看着她勉强的笑容,他竟然会心疼。

玖我和顾医生,没有任何关系

在那之后,陈策又领着纪云初跟顾南华、叶朝露吃了几次饭。她已经能熟练地扮演一个陌生人的角色,却不知道,随着四人日渐熟悉,这种陌生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凛冬将至时,陈策在一个霜雪将至的早晨将纪云初简单的行李悉数打包,带她离开了那条小巷子。

当他把新租的公寓钥匙塞给纪云初时,她不是没有拒绝。不过,陈策只用了一句话便将她说服,他说:“是顾南华让我做的。”

纪云初少时跟着嗜赌如命的妈妈颠沛流离,是领受过人情冷暖的。她不信莫名其妙的好,不明白陈策对她的种种关照来自何处,如今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一颗不安的心渐渐沉下去,连带着另外一些刚刚开始萌动的心思,也渐渐沉下去了。

“原来是他。”纪云初苦笑,“请你转告他,租房的钱,我会还给他的。”

陈策回过头看她,她紧皱眉头,抿紧嘴唇。或许她也不知道,很多时候她都给人一种倔强的感受,倔强到令人心疼。

陈策不敢继续想下去。

许是为了感谢,许是因为不解,纪云初终答应了陈策的建议,邀请顾南华和叶朝露来新住处吃晚餐。她亲自下厨,买菜的时候小心避开顾南华的禁忌,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她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却已经把炒菜的铁勺运用自如了。

那是时隔十几年之后,她第一次为顾南华亲自下厨,却也是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正当她在厨房仔细择着菜叶的时候,叶朝露听从陈策的指挥,打算拿出储物柜里的红酒,然后,叶朝露看到了一份租房合同。

吃饭时,叶朝露笑着问纪云初:“怎么做的菜全是南华爱吃的?”

她愣了一下:“平时点菜有听你们提起过。”

“那蒜泥白肉不放蒜泥,剁椒鱼头没有姜丝儿,也是平时我们提起的吗?”

纪云初的手微微发抖,而顾南华的脸色早就苍白如纸。

叶朝露盯着纪云初,脸上的笑容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狰狞,她问纪云初:“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纪云初死死咬着嘴唇,缓缓地、缓缓地摇头,说:“我和顾医生,没有任何关系。”

拾他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叶朝露不信。事实上,谁都不会信。

叶朝露逼问了顾南华一个月,不惜以分手相迫,顾南华终于累了,撂下一句“分便分吧”。

从高中到现在,整整九年的情谊,他说“分便分吧”。

叶朝露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在她的规划中,她最终是要披上白纱嫁给顾南华的,一切只因为纪云初的出现,他整个人变得十分反常,他处处不着痕迹地帮她,甚至不惜拉下脸面拜托陈策。他为了不动声色地与她见面,次次都以陈策做借口,甚至替她租了房。

是的,这一切叶朝露都知道,全仰仗陈策有意或无意的透露。

不,他就是有意透露的。

从顾南华拜托他照顾纪云初那一刻起,他便等着这天了。所有人都知道,叶朝露和顾南华是一对良配。从高中开始,他们眼里就只有彼此,容不下别人。所有人都忘了,顾南华不过是中途转学过来的而已,他才是最先认识叶朝露的那个人。

所以,他明了她所有的骄傲和脆弱。所以,他蛰伏良久,苦心孤诣。

但他不懂,为何终于听见两人分手的消息,他快乐不起来。

他终于如愿以偿,日日陪在叶朝露身旁,陪她买醉,送她回家,任她把眼泪、鼻涕一道抹在自己肩膀上。可是为什么,在许多个将叶朝露送到家后的夜里,他竟下意识地将车开到纪云初当初租房的那条小巷外呢?

他这才想起来,纪云初已经很久没给他做菜了。

虽然他们在办公室日日相处,但她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只机械地叫他陈总。每当这个时候,陈策就会感到一阵无助。

他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拾壹下定决心要将此事隐瞒到底,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那年冬天,陈策最后一次向叶朝露表白。

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却松了一口气。或许,这长达十余年的暗恋,本就是一场不甘心而已。他早就不喜欢叶朝露了,只是更不喜欢输给顾南华的感觉,尽管,他也是顾南华最好的朋友。

那一刻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带那个倔强得近乎傻气的女孩儿去吃冰激凌火锅。他答应过她的,不料这事竟搁置了这么久。他这样想着,连日来的沉重心情一扫而空。他拿起手机边看新闻边吃早餐,想着再过半个小时到公司就能见到她了。

那天,林城最热的新闻,是市一医院发生了一起严重医疗事故。某医生错把名称相似的药剂注射给病人,直接导致病人死亡。

陈策点击新闻图片放大,发现照片里被一群家属围住的那名医生,身形像极了顾南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纪云初正在装订资料。高温的打孔机缓缓朝她指尖降落,她丝毫没有察觉,直到陈策将她的手过来握在胸前,她才稍稍有反应。

“你相信是他吗?”

“他都认了。”陈策微微皱眉。

“不会的。”纪云初摇摇头,“溺过水的人,要么从此怕水,要么学会游泳,征服恐惧。顾南华是学会游泳的那个人。”

“你带我去见他吧。”纪云初认真地对陈策说道。

后来,顾南华给陈策讲了一个故事。顾爸爸原先也是一名医生,而顾家和纪老师家比邻而居。纪老师温文尔雅,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的女儿名叫纪云初。纪云初是坐在顾南华的单车后座上长大的。

纪云初十岁那年,纪老师生了一场病,顾医生给他用错了药。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纪云初的妈妈在灵堂里哭到失声。

也就是那年冬天,顾家举家迁走。那时,顾南华向纪云初承诺,绝不会忘记她。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越来越明白爸爸犯下的错不仅仅是简单的亏欠。他眼见着爸爸日日受良心谴责不得安眠,下定决心要将此事隐瞒到底,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然后,纪云初来了。

拾贰然而,这份温暖到得太迟了

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顾南华在偏远山区的小学支教。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陈策来探望他,看着他澄澈的笑容,而这笑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人。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顾南华笑得完美却虚假,如今倒是真诚了。他终于不再那么讨厌顾南华了。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云初那么相信你了。”陈策忍不住说道。

是的,当年出现失误的,并不是顾南华,而是叶朝露。只不过,他心甘情愿为她顶罪。一切证据都指向他,千夫所指中,只有纪云初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她在陈策的帮助下去见他,劝他不要这样傻。他怔怔地问她:“为什么?你不是最应该恨我的吗?”

“是,没有谁比我有资格恨你们。”纪云初点点头,“你爸爸害死了我爸爸,从此我妈妈像变了一个人,嗜毒,暴躁,我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迫打零工养活自己,捎带养活妈妈。任谁都会觉得我很艰苦,我也觉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爸爸。”

“他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也是这件事情……”顾南华喃喃说道。

“既然他放不下,既然我们的上一辈都走了,”纪云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南华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那你就好好活着,把你们家欠我的好好留着,等我哪天再回来取。”

那一刻,顾南华终于明白,一直以来放不下的只有他罢了。他一直在逃避纪云初,与其说是逃避真相,不如说是逃避愧疚。这份愧疚,他不晓得怎么面对,所以他替叶朝露顶罪,很大程度上是希望能够为当年的事得到相应的惩罚。

然而,纪云初需要的,从来不是惩罚。

她当初只身来到这座城市,只是因为这城市里有她熟悉的南华哥哥。她怎么会怪他呢?她早就放下了。生活太艰难,她只想要一份久违的温暖。

然而,这份温暖到得太迟了。

拾叁愿只愿山水有相逢,良人有归期

叶朝露终究认了罪,但顾南华决心不再做顾医生。

而纪云初,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是陈策送她走的。他尽量把车速减慢,以为这样就能多留她一阵。

他问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挺可笑的?”

他的算计、顾南华的隐瞒、叶朝露的忌妒,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纪云初点点头:“有点。”

“顾南华当初拜托我照顾一个故人,我以为是那种故人。”陈策苦笑着摇头。

纪云初没有回答。她看向窗外,身处其中,看不出城市的轮廓,但她曾在心里将这座城市描绘过无数遍。在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子里,她总想起顾南华的单车后座。那种踏实的安全感,她曾经贪恋过。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纪云初过安检时,陈策突然喊了一声纪云初的名字。她回过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你说你是因为他才来这里的,那如果我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去,你会回来吗?”

他双手拢成喇叭状,温和的眉紧锁,柔和的笑容不再,唯有眼里的急切和难过快要溢出来。纪云初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安检口。

偌大的候机厅里,无人注意的角落,娇小的女孩儿缩在椅子里失声痛哭。

那种苦苦寻觅的温暖和安全感,她没有从顾南华那里寻到。但是,在那个从游乐场回来的夜晚,她曾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陈策未落实成拥抱的掌心里。

只是,她用了十几年光阴才学会原谅顾爸一时失手给她带来的不幸,却不知要用多少年才能学会原谅陈策利用她策划的步步为营。

陈策终于明白了他毁掉的是什么。他毁掉的,是一个女孩儿的爱和信任,是她继续待在这个城市的理由。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们终究只是彼此人生中的一段风景,半路相逢,曾经欣喜,却朝不保夕。

愿只愿山水有相逢,良人有归期。为此,他愿用余生向她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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