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久天长

发布时间:2014年10月14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2,446 次围观 /

九久天长

文/叶萱 (文章有点长哦)

九年前的冬天,我研二。

大冷天的,导师他老人家在百忙之中召见我,开口就让我出示自己的美学史读书笔记——我的心顿时更凉了——作为一个热爱研究出版产业的艺术学研究生,却有一个给美学大师做过弟子的导师,这是多么违和的一件事啊……

寂静的院长办公室里,我咬咬牙掏出个本子递过去,刚好写到黑格尔那一节,导师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了我三个关于《美学》的问题。开始提问的时候,他老人家的表情特别慈祥而温和,只是随着我特别诚恳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就冷下去,冷下去,冷下去……

如今,问题我记不清了,但回答还是能记得的。

第一个问题,我回答:“我……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我回答:“我……不太清楚……”

第三个问题,我回答:“我还没……看到那儿……”

我这么回答的时候,我舍友哆哆嗦嗦地坐在我身边,用兔死狐悲的眼神看着我。我英勇地看她一眼,不怕死地问我导师:“老师,可以申请场外援助么?”然后,我就听到我舍友霍霍的磨牙声……

难为我导师满脑袋花白头发都在气愤地抖,还要语气平静地表扬我:“你很好,很诚实……”

那一刻我觉得,我导师他老人家之所以能成为“XX学者”,真心是因为他特别睿智、特别有眼光的缘故!

然后顺理成章的,那本笔记就被扔回到我怀里,我导师还顺手把我发配给大师兄——大师兄山大读博后回校任教,教我“西方美学史”,他特别不见外地给我下了死任务,说是要恶补美学理论书籍,一周一个流派的代表作,下周课上谈康德,你记得把《判断力批判》看完,我随堂提问!

我两眼一黑……回头看我舍友,我舍友低着头当没看见……特么的……我就知道在学问面前没有真正的朋友!

不过好在,我对大师兄这个人是有较为全面的了解的——我大师兄是个特别认真的人,特别愿意帮人解答学术困惑。于是一周后的美学课上,我就代表全班将要被提问的倒霉蛋,先发制人,在他准备提问之前,抢先一步提问:“老师,我想先问一个问题,那个某某页第某某行,那句话什么意思?”

看在我表情认真的份上,我大师兄耐心解答了二十分钟,然后趁他低头喝水的空隙,我又特别积极地问:“还有某某页某某行,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大师兄喝完水,继续不厌其烦解答,又是二十分钟过去,他又低头喝水,我继续问:“哦哦哦还有还有,这个某某页某某行,这又是什么意思?”周围开始陆续响起憋不住的笑声……这群混蛋,不知道感恩就罢了,竟然明摆着拆我的台!

果然,伴随着下课时间到,大师兄醒悟过来,没好气儿地看我一眼,扬手甩过一张A4纸:“下节课改方式,不讨论了,你们一人挑一个流派,写论文!” 遍地哀嚎中,我顶着大师兄杀人一样的目光,悲催地挑了苏珊•朗格的符号论美学——不管怎么说,我和这位美学大师之间总算有一个共同点吧:都是女的!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好在,我大师兄是个厚道人,没找导师告我的状。过几天,我去导师家送材料,还有胆量在他家蹭一顿午饭。

席间,我亲爱的师母就问了:“你打算考博吗?”

我导师一个眼风扫来,我猛然一凛,但还是脱口而出:“不考!”

我师母讶然——大约她太了解我导师喜欢说服每个研究生考博的独特嗜好,问:“为什么?”

我半开玩笑:“考上博士就嫁不出去了,师母您忍心看我孑然一身啊?”

没想到一向严肃的导师突然乐呵呵地插话:“那就让你师母给你介绍一个。”

师母笑,点头:“你等着,我帮你打听一下。”

我讪讪地笑,心想师母您不是来真的吧,我行情挺好的不用相亲啊……但转念一想,作为一个《女友》、《爱人》之类婚恋杂志的敬业写手,我连“相亲”这事儿都没经历过,这是多么苍白的人生啊!

所以,一周后,当师母真的给我搞来一个小伙子的信息,通知我去相亲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特别地淡定了——体验生活,懂吗?这是一个专栏作家的职业操守,懂吗!

我师母是这么传达关于这个小伙子的信息的:浙江人,山师大文学院毕业,省政府工作。我一看工作单位,撇撇嘴:最讨厌公务员什么的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鉴于是师母推荐,不能明说,还得给几分面子,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

期间,该小伙子还给我发了条短信,大意就是他在我师母推荐下,特别上网搜索了我发表过的文章,逐一阅读完毕,认为我很有思想,改天当面交流一下——可怜的我于是又哆嗦了一下,心想我就是一个写三千字爱情小短文的,我真没什么思想,经不起你们搞文学的人细琢磨啊……但表面上还得善意寒暄:“谢谢,辛苦了。”小伙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还特别煞有介事地回答:“没什么,我觉得善于使用网络是我们现代青年必须具备的素质。”我一看就懵了:我夸你了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夸你了?你这人怎么比我大师兄还不见外啊!

直到最后见面才发现,你别说,他跟我大师兄还真有共同点——他们都是山大文学院毕业的,都学的美学专业,最彪悍是这个相亲对象他明明是个江苏人,在省委工作……师母啊,敢情您除了对方的性别没说错,其余就没有一条说对了的……当然,好在性别没说错,是吧?

不过,多年后,我越来越觉得,那可真是我亲师母!因为做媒人这种事,看起来简单,可敬业点的媒人都少不了操心。难为我师母还留我在家里吃饭并谆谆教导:“小伙子说你挺漂亮的,人也开朗……”我噎了一下……心想他这什么眼神儿啊!就我这样的在艺术学院给美女拽裙摆都不够格,他竟然夸我漂亮……怪不得是公务员呢,这人到底是得有多虚伪啊!我师母看我不说话,想岔了,又开导我:“虽然说他家是农村的,家境不太好,不过其实他们南方农村比咱北方农村还是富裕一些的,再说小伙子自己能干、人好的话,比什么都强。你看你老师,我就是看他人不错……”

许久许久以后,我发现了两个真相:一是作为一个埋头苦读19年的职场菜鸟,彼时的呆哥说的是真话,说白了就是视野决定审美,没见过美女不怨他;二是我师母真是个好人,所以选导师还得看师母,这事儿就像找对象还得看看对象的爹妈一样。

因为如果没有我和气博爱的师母,那天我不会认识阿呆哥。

那是2005年2月21日,傍晚,我们约在济南经十路一间咖啡屋碰头。得知这个接头地点的时候,实话说,我对于对方的品位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期待——怪不得是文学青年呢,还知道咖啡屋,而不是约我在学校后门享誉泉城的露天火锅摊见面……可造之材!

于是,我就施施然穿着百褶裙搭小披肩上场了。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因为我是从后面小路插过来,直接就到了咖啡店玻璃门前,一眼看见台阶下人行道上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翘首以盼东张西望,我清清嗓子,居高临下喊了一声:“哎,你是XXX吗?”对方惊悚地回头,用仰视的目光看了我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我指指旁边咖啡屋的玻璃门,笑得一点都不羞涩:“进去吧,我是XX。”

他吸口气,回转身,假装淡定地往台阶上走。后来熟了,他才告诉我说当时那一瞬间只觉得有背后一击的惊吓感……而我告诉他:从见第一眼的时候,我在台阶上,君在台阶下,这就暗喻着此后几十年咱俩在家庭生活中的地位,这就是“命运”啊思密达……

说起来,阿呆哥那天的样子很不讨喜——黑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衣、毛背心,标准公务员打扮,好在色彩还不是太出格,搭了条深蓝色领带。从里到外都十分南方:皮肤白皙,有好大一颗光洁的大脑门,身高和我穿上高跟鞋差不多,戴金丝边眼镜,普通话说得“in”“ing”不分……

以及,这人说话特别板正——见面点上一壶茶,先寒暄几句,再谈谈对我文章的看法,一板一眼的样子实在是让我全身发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就把用来蹂躏大师兄的问题又问了他一遍,结果这人特别敬业地给我讲了足足一个小时的康德……我说还有谁相亲是谈康德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还有这人笑点特别低——因为怕冷场,我就随口讲点大学时代折磨老师以及同宿舍互相折磨的段子,结果他屡屡笑得露出了扁桃体……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大学时代是不是过得太不靠谱了点?尤其是这人还特别不知死活地问我一句:“你发表了几篇学术论文了?”我瞠目结舌,心想大哥你难道不知道对于一个没发表过论文的研究生来说,这句话的杀伤力就和“你是A罩杯吗”一样啊!

再后来……省略叙述1000字……因为场景就和《纸婚》里一模一样了:就是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让我有痛不欲生之感的呆子,他果断提出要帮我修改论文,然后神来一笔地自曝说他大学时代的学年论文写的是卡西尔——作为苏珊•朗格的师傅,这种冥冥中的关联在此后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一直隐喻着我家的学术地位……这也是命运啊思密达……

再再后来……省略叙述1000字……场景继续和《纸婚》里一模一样了:在这位亲的督导下,我到毕业时总共发表了七篇学术论文,而他亲手给我改的那篇还得到了导师的大力表扬(因为是纯符号论研究实话说我都没看懂)!捎带着我还把这篇文章作为学年论文交给大师兄当作业,大师兄给了我一个特别漂亮的成绩——可是多年后我才知道,大师兄你怎么早不说你在山大研究生学志上见过这篇论文啊!我多年来最不齿的就是抄袭好不好!

都怪这缺心眼的熊孩子……害我恋爱途中,晚节不保。

也是相亲那天,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有看宿舍的阿姨。

阿姨早年是模特出身,五十多岁了还特别高挑漂亮,一度让我觉得生活在艺术学院连看宿舍的阿姨都能给人压力这实在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所以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去工科院校读大学!

不过阿姨是东北人,外形虽然清秀美丽,一说话就特别“纯爷们儿”,让我们这些“伪淑女”很有共鸣。加上那年那月艺术学院研究生少,能应届考取的女研究生更少,所以满打满算女研究生公寓里才住了三个年级共计20个人——阿姨对我们这五间屋里每个人的思想动态简直是了如指掌、关怀备至。

偏又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告诉阿姨说我去相亲了,导致我那晚一回宿舍就被阿姨拽住问:“怎么样怎么样?”

我装傻充愣:“什么怎么样?”

阿姨推我一下:“还不好意思呢!相亲啊!小伙儿怎么样?”

我讪笑:“不怎么样,又矮又瘦的,除了大脑门和扁桃体别的都没记住。”

阿姨拍我一下:“怎么说话呢!”

我继续讪笑,阿姨跟着我进了我们宿舍,顺手从床底下拽出个马扎坐下,推心置腹给我讲:“唉,你们这些小姑娘啊,有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这种遮遮掩掩的说法我们一听就鸡冻了,我和舍友就追问:“阿姨你说就行,我们都够晚婚年龄了,不算小姑娘了。”

阿姨横我们一眼,又纠结一下,从头开始讲:“我老伴儿,身高还没我高,长得也不行,就是会疼人儿。早先我干模特队那会儿,大冬天的去演出,他趁着三班倒,下了夜班就拎着个保温桶来我们演出的地方给我送饭……”

阿姨讲得绘声绘色,我和舍友听得神魂颠倒,突然阿姨总结陈词:“所以说啊,这个男人啊,不在长得多高多帅,反正关了灯脱了裤子都一样!”

噗……一口血涌上喉头……我和同样达到晚婚年龄的舍友满脸通红还得强装镇定地……再把这口血咽回去!

阿姨你赢了!

就这样,时光如梭,一晃,就是九年。

九年的最初,是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约会——偏偏每次约会都能发现这人的一个优点,于是就再给一次机会见下一面……这么见着见着就觉得彼此果真是情投意合,于是脑子一热就领了结婚证。九年时间,偶尔吵架,对白永远都是呆哥喝斥说“你懂个鸟”,而我大吼“你就是个鸟”……循环N次后两人都没气势了,遂偃旗息鼓,该干吗还干吗去。闲暇时光,生孩子、玩孩子,也被孩子们玩。等他们都睡了,我们看书、写字,或是小声讨论点问题。每过一段时间就出门看看电影喝喝茶,也聊聊心得感受……偶尔会纳闷,难道我俩这是学习兴趣小组?

2014年2月21日,是我和呆哥相识九周年纪念日,也是我们婚后八年半,第二个“五年计划”的攻坚阶段。这个阶段里,用最后一年半争取实现的目标是:儿子平稳过渡为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还清买房欠款、呆哥回家。

这是多朴实的愿望啊……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在济南做留守妇女,带着两个留守儿童遥望北京——从济南到北京,单程高铁只需要1小时50分钟,呆哥一个月甚至无法保证回家一次。

每天的每天,呆哥就在那个人山人海的城市里勤学苦练,天天跟着一群我曾以为是“尸位素餐”的公务员天南海北的飞着处理公务。颠沛流离、披星戴月的行程一贯是白天坐飞机、谈话,晚上写材料,第二天再谈话,再写材料,再坐飞机……还好意思跟我说自己马上就要走遍大江南北,实际上西安没见过兵马俑、长沙没去过岳麓书院、武汉没见过武大……关于所有这些城市的记忆,他只记得省委大院的模样。

好不容易到了春节终于有了假期,呆哥哪儿也舍不得去,天天在家陪两个孩子玩,给女儿穿衣服、给儿子冲奶粉、陪他们在游乐场撒欢、哄孩子们睡觉……晚上终于等到小姐少爷都睡着了,他跟我感叹:“带孩子真不容易啊,你辛苦了同志哥!”

我瞥他一眼,很纳闷这么浪漫的表白让他一说怎么就这么喜感呢?

这一年的正月十五刚好是情人节,同时还是周末。满大街估计又是玫瑰满天飞、小情侣们压马路,然而对我们来说,呆哥在北京加班,我在济南宅着,各自的状态都很安静。他加完班决定去商场买礼物,之前还没忘在微博上征求一下我读者的意见,说是要给你们叶大买情人节礼物,你们说买啥好?各路英豪纷纷献计献策,有说珍珠耳环的,有说薰衣草小熊的,还有说直接甩人民币的……我想想婚后前七年完全没有礼物的事实,以及直到第八年才有了个8字形长得很像钥匙环的怪异项链……压根没敢对这个人的礼物抱以任何希望。

我在内心悄悄地祈祷,但愿他还记得我去年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实在不知道送什么礼物那就送亮闪闪的胸针吧,既有悬念又不出错,30年后给你儿子办个展览,告诉他要学会给媳妇买礼物……”

就这样到了21日那天,呆哥傍晚到家,说好了我下班后直接去电影院等他,结果他就是这么一以贯之地不负众望——我等来等去等不着这个人就给他打电话,结果他信誓旦旦说已经到了电影院大厅,我听来听去觉得不太对,经此人描述了一下周边环境才发现他又走错电影院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我觉得这才是我们呆哥!不这样都愧对一个“呆”字!

那晚,看完《霍比特人2》后,我们去了九年前的咖啡屋吃饭——如今,那里已经是泰国餐厅,但装修格局没变,我们还能坐在九年前的座位上追忆一下往昔、展望一下未来,捎带着交换一下礼物。

呆哥的礼物一亮出来,我整个惊呆了——我们家那个学美学但审美匮乏的呆子,他这次竟然买了个很漂亮的项链,彩金的玫瑰坠子,中间镶嵌着我喜欢的“亮晶晶”。

我倒抽一口冷气:据我所知呆哥只有一万多元存款,这下花去好几千,我怎么这么替他心疼呢……

好了,到这里,我终于写完这么长的一篇“相识纪念日大事记”。也是因为我个人很喜欢“9”这个数字,所以姑且用九年的记忆,汇总一个关于未来的畅想:愿岁月静好,九久天长。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2014年2月21日那天,我一早就对我们主任显摆,我说今天呆哥要回济南,我们下班后要去庆祝相识九周年了!我们主任咂咂嘴,感叹一下“你俩可真够有精神的”。副主任凑热闹,问:“那这九年里,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如果没嫁给他就好了……”我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远了不敢说,截至目前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在现在,如果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会嫁给他。”

两位主任都惊呆了……我对对手指头,给她们解释:我们呆哥虽然忙,但只要有空,还是很顾家的;我们的学习习惯、生活习惯、三观路径,甚至前进步伐都比较一致……我们都不是最好的,但仅就目前而言,我们是最适合对方的。

主任们继续目瞪口呆中……唉,我真不是想吓唬她们的……

我说的是实话。

是从没说过“我爱你”,但我很庆幸那年那月那一天,我认识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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