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凉如水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夜色凉如水

文/阿列

沈靖甫不顾穿身长剑,轻轻地,如拢一只蝴蝶般抱住连及。

连及经常做一个梦。

荒岛四周的水里潜伏着凶兽,岛上光秃秃的,只有腥臭的黑泥。荒岛经常下雨,她的尸身长久地浸泡在淤泥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沉的阴云。不久后有只大黑鸟从天际线那端飞过来,它一定飞了很远,连及从没看过那么瘦的鸟,黑色的羽毛经过风吹日晒早已没有了光泽,殷红的爪子上牢牢抓着一枝荒海海市才买得到的海沙花,粉色的、重瓣的,花瓣很薄,像雾,像烟。那只鸟儿小心翼翼地把花放下,跳到连及身上,把她的双眼啄食了。

连及吓醒后就跑到井边,整夜不睡觉,看井里的星星。天上也有星星,可她觉得冰凉清澈的井水浸过的星子更美。井水倒映出她的眼,她的眼睛里也有星星。

天亮后客栈开张,连及搬了椅子坐在店前,开始等。等到那些爱听故事的邻居和旅人围在她身边挡住日光,她就开始讲故事。附近的人都爱听她讲故事,听的时候往往喊一壶茶,客栈的生意便多起来。因此即使连及不干活,客栈老板也不大管她。

今天连及的故事刚开了个头,就有人喊:“听腻了!听腻了!”

连及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那我就说一个你们没听过的。”

连及肚子里的故事很多,但这一个,还是头一次跟别人讲。

世外有神木,神木化灵,来到人间,喜欢上了某个男子。成婚后不久,木灵怀了娃娃。可娃娃还没生出来,木灵就被丈夫杀害埋在后院里,埋尸首的地方后来长出一棵巨木,男子砍了巨木做了张神木弓,离开家乡求他的富贵去了。五年后,巨木重新长出的粗枝裂开,木灵重生,产下一女。

原来神木之灵死后可长巨树,巨树又可生木灵。男子靠着神木弓当上了将军,木灵心中怨恨,又不敢找男子复仇——总之怪自己当初太蠢,谈笑间把杀神木之灵的方法告诉了男子。她丢弃了刚出生的女儿,愤愤离开了人间。

女娃娃也不用饭菜喂,喝点雨水就慢慢长大了,在长满荒草的院子里守着已经枯死的巨树,一过十七年。若不是邻居家起火把她的院子也烧了,或许她会在院子里待到白头。

起火的那晚,天上星子特别亮,火光也特别亮,烧得巨树噼里啪啦地响。她“哇哇”叫着跑出院子,撞上前来救火的官兵。左邻右舍没有人见过她,她被当成疑犯关了起来。审讯她的县官是个糊涂蛋,邻居不肯承认是自己失手打翻烛火导致起火,一口咬定亲眼看到小姑娘纵火。县官为了速速结案,也认定是这个从没人见过的姑娘放的火,严刑逼供时,不小心把她的手指夹断了三根。两日后再审,众人发现姑娘断掉的手指上长出了嫩绿的枝芽,惊奇不已,再过两日,枝芽化为皮肉,断指竟然重新长好了。这下没人关心火到底是谁放的了,整座城传遍了大牢里关了只妖怪的消息,僧道游侠,莫不好奇,纷纷来看。为了证实传言是真,他们把姑娘的手指砍了又砍,最后有人提议说,干脆把腿也砍了,看看是不是也能再生。

沈靖甫来到大牢时,姑娘的腿还没完全长出来,没什么生气地趴在干草上。沈靖甫走过去撩开她盖在脸上的乱蓬蓬的头发,她微微睁开眼,眼泪一直流到耳后。

“没事了。”沈靖甫轻声安慰她,“不要怕,没事了,我带你走。你叫什么?”

姑娘的唇动了动,沈靖甫低下头,凑近她,问道:“什么?”

“阿凉……”她气若游丝,吐出来的字也像云雾一样轻飘飘的。

“商阳沈家,你们都知道吧?有钱有权,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那县官也是,就把阿凉送给了沈家。沈靖甫便是沈家家主,年纪虽轻,但沉稳干练、胸有丘壑,且长得俊俏,有天人之姿……”

连及还在摇头晃脑地夸沈靖甫,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连及!不是让你今早去接人吗!”

连及一个哆嗦,这才记起昨晚老板绵青秉交代的事,赶忙整整衣裳起身:“若要问沈靖甫为何要救阿凉……咱们明日再细细道来。来来来,请让一让,我还有事。”

她一股风似的跑了,绵青秉追出来,用力一扔,一把伞划过长街上空,正砸在连及脑袋上,把她吓得一跌摔在地上。

“跟你说了要带伞!”绵青秉恨不能把鞋子也脱下来砸她。

城外旧桥往东是一片密林,土道像条长蛇穿过林子咬住桥头,连及就坐在桥头护栏上等人。

不一会儿,果然下起了雨。连及撑开伞,探头去看水面的圈圈涟漪,荡啊荡,只要几滴雨水,水上就开花了呢。直看到有马车接近,她抬高伞,便看见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慢慢悠悠地穿过雨帘,临近旧桥时,突然陷入一个大坑里,怎么也出不来。

连及一看便知是绵青秉事先挖好的坑。她叹了口气,跳下来。车夫着急地挥着鞭子,马儿扬蹄长嘶,连及看了心疼,上前去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对车里人说:“车既陷进去了,不如找人来推,一味地逼马儿有什么用。”

车帘掀开,穿着狐裘的男子眉眼略细长,鼻梁高挺,神情冷峻,将连及打量片刻。连及耸耸肩:“前面城里只有一家客栈,我是客栈老板安排在这儿接客的。”

男子显然对她的言语不悦。连及又道:“我家老板医术高超,给客人看病从不收钱。”

雨越下越大,车内微弱的咳嗽声都被雨声掩去,但连及还是看到男子身后坐着一位脸色发白的姑娘,她闭着眼抓着衣襟,似乎很难受。最后男子终于下了车,连及把伞撑到他头上,他向车内伸手,把病着的姑娘扶了下来。

“劳烦带路。”

连及一路给他们打伞,自己淋得湿透。男子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她用力嗅了嗅,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这位爷怎么称呼?”

“商阳沈家,沈靖甫。”

不过半日,城里家家户户都知道,今早还是连及口中主角的沈靖甫,现在已经到了客栈,还带着个如花似玉但奄奄一息的美娇娘,美娇娘姓梁,沈靖甫喊她“梁妹”。

绵青秉也喊她梁妹,而且喊得十分之暧昧肉麻,看病时他一声充满无限爱意的“梁妹”,让沈靖甫的手摸到了剑柄上。连及忙插到他们中间,赔笑道:“我家老板和这位梁姑娘是故交,您先别动怒,等梁姑娘醒了,您问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绵青秉一边施针一边叹气说:“何止是故交,我与梁妹青梅竹马,爱她已久……”连及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一把抱住沈靖甫:“沈大爷您冷静,我家老板脑子有点问题,您别计较!”

她整个人贴在沈靖甫身上,沈靖甫拿剑的手被她压着,动弹不得,忍着怒气道:“我不杀他,你先让开。”

连及不让,抱得更紧。沈靖甫更怒,要发作时,低头看到连及的发顶,却呆了。

绵青秉收了针,擦擦手,一脸平静地说:“好了。梁妹醒了你喊我,我要亲手喂她喝粥。”说着,领连及出去。沈靖甫放下剑,心神恍惚,听到外头绵青秉嬉笑着对连及说:“他刚才看你头顶看呆了,你是不是太久没洗头把人家熏着了?”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滚落楼梯,然后听得连及破口大骂道:“我揪光你的头发让你当秃子!”

次日,绵青秉端着碗粥在沈靖甫面前猫儿叫春般喊“梁妹”时,连及已经搬了凳子在店前说故事。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洗着每家每户的屋顶,屋檐下的雨水最多,听故事的人都撑了伞,伞上“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着连及清润的嗓音,听得人入迷。

“且说阿凉被沈靖甫救下后,在沈家一住就是四年……”

阿凉刚到沈家时,怕人得很,像只受惊的小野兽,谁靠近都不行。下人伺候不了她,沈靖甫便亲自上阵,端着水坐在床沿好声好气地哄,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寸一寸。阿凉抢水时不像往日那样挠人,沈靖甫眼底含笑静静地看她,接过碗时试探性地摸摸她的发顶。阿凉瑟缩,拉被子蒙住头,原本藏在被子里的双脚便露了出来,新生的脚丫子白白嫩嫩,皮下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

次日,沈靖甫又来喂汤水,阿凉不怎么躲了,捧着碗“咕噜咕噜”地喝,喝完还眨眨眼看着沈靖甫,小声地说:“还要。”沈靖甫却不去接她递过来的碗,而是抓住了她的脚,她一惊,踢了几下,踹到了沈靖甫胸口。天热,沈靖甫穿得少,他的胸口热乎乎的,像方才下肚的汤水。他的手指却有些凉,握住她的脚踝,并不用力,随她踢打,只是不让她把脚收回,另一只手拿出一双冰丝袜子,慢慢地帮她穿上。

“初生肌肤脆弱,需好好护着。”沈靖甫松开手,又把她另一只脚抓到膝上,“等你好完全了,我带你到处走走,也见见沈家其他人。”

阿凉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侧脸。

“为了把你救出来,沈家得罪了不少觊觎你的权贵。”沈靖甫微微一笑,“我要让沈家人知道,这是值得的。”

阿凉见他眼神坚定,不由得点头道:“嗯!”

在沈靖甫的精心照料下,阿凉恢复得很快,且性子也一天天活泼起来,之前对人的不信任和不安全感,随着对沈靖甫日益增长的喜欢,慢慢消失了。腿脚好完全后,她会在园子里到处逛,有时候望见沈靖甫在长廊上喂鱼,还会偷偷摸摸地靠近,然后一跃而起,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嘻嘻哈哈地喊:“驾~驾~”

沈靖甫手里的鱼食都掉到水里,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抢夺,水面一阵喧闹。阿凉的脸贴着沈靖甫的,笑声放肆,从他的耳朵传到他心尖,一颤一颤。

“快下来,别掉到水里了。”沈靖甫微向前倾身,两手往后兜住她,满是笑意的眼睛映着满池涟漪,涟漪里有他们相贴的身影,还有……还有由远及近的三四个影子。

沈靖甫喊“娘”时,阿凉还不知死活地挂在他身上,闻言抬起头,看到一位戴胜的妇人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神色清冷,略有些不满地看着她。她连忙跳下来,学沈靖甫的样子行礼。

“就是她?叫什么?”妇人语气淡淡。沈靖甫答道:“就是她,叫阿凉。”

妇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凉是有些怕她的。几日后,阿凉在凉亭里单独遇到妇人的时候,她紧张得手足无措,乖乖巧巧地立在一旁。妇人也停了脚步看她,阿凉冷汗直冒,又不知该叫她什么,只能学沈靖甫唤道:“娘。”

妇人竟笑了,拉着她一齐坐下:“你别怕。”妇人细细将她端详一番,笑意更深:“难怪靖甫喜欢你,我瞧着你这模样,也喜欢得不得了。”说着,妇人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亲手给阿凉戴上:“天子病重,各方权势相争,天下大族无一能袖手自保,沈家也不例外,且这也是难得一遇的大好机会,下对了注,沈家就能再上一层楼。以后啊,就靠你们了。”

阿凉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当晚沈靖甫来看望她时,她伸出手来,拉起袖子,开心地说:“娘送我的。”

沈靖甫点头:“你戴着很好看。”

说话间,外头突然吵嚷起来,有人禀告说走水了。阿凉跟着沈靖甫来到楼外,果然见东边院子火光冲天,几乎所有人都跑去救火了。阿凉不自觉地拉住沈靖甫的手,沈靖甫反握住她,低声道:“不怕。”

沈靖甫安抚好阿凉,正要赶去东边,突然几支火箭劈风射来,他用力一推,阿凉摔在地上,也因此避开了箭。身后楼房也烧起来,火势很快蔓延,夜色与火光交接处窜出十几个人,个个拿刀持剑,冲阿凉而来。

沈靖甫没有带兵器,赤手空拳拦在阿凉面前,虽不落下风,几十个会合下来,也渐渐不支。阿凉很快被其中一人抓住,吓得拼命挣扎喊叫,手足挥舞间割了好几道血口子。沈靖甫勉力和来者周旋,又因阿凉分了神,也中了几剑,但还是奋不顾身夺回了阿凉。夺来的刀从阿凉眼前落下,斩断了挟持者的手臂。他衣裳染满鲜血,气喘吁吁,连站也站不稳,但还是护在阿凉身前,目光冷峻地盯着前方。

身后的火越来越大,梁柱将塌。侍卫终于赶来,那群人见不能得手,很快撤了。阿凉担忧地喊沈靖甫的名字,沈靖甫回过头来,冲她一笑,眼里有熊熊火光,烧遍她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沈靖甫躺了几天几夜,且一直高烧不退,大夫说他伤了心脉,凶险难料。娘一直哭,但阿凉一滴泪也没有掉,夜里所有人都睡了,她趴在沈靖甫床边,喃喃道:“你别怕,我把我的心换给你,你就不会死了。不要怕。”晚风吹进来,床幔飘动,星光停留在窗外,屋里是烛光的天下,昏黄的、温暖的。

连及说到此处,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回头一看,果然,是沈靖甫。

沈靖甫脸色发青、眼神凶恶。

听故事的人催道:“后来呢?”有人低声说:“还问呢,没看到沈大爷就站在那儿吗?”众人顿时一阵窃窃私语,纷纷看向沈靖甫,沈靖甫一个眼刀飞过去,众人噤声,又看向连及。

连及咽了口口水,强笑着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散了吧。”

她提着凳子绕过沈靖甫往里走,谁知沈靖甫长臂一横,拦住她的去路,又逼近一步,咬着牙问:“你如何知道这些事?”

绵青秉扶着梁妹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街上好些人指着梁妹说:“喏,那就是阿凉姑娘,沈靖甫就是她用一颗心救活的。连及的故事是真的,他二人终成眷属了。”又有人说:“沈靖甫此次就是带阿凉姑娘北上散心,途经本地,因阿凉姑娘生病,才耽搁住了。”又有人偷偷议论:“她的手指如果被砍掉,真的会再长出来吗?”

梁妹耳朵不太好,绵青秉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气得嘴都歪了,回到客栈马上找连及,大菜刀挥舞着威胁道:“不许再讲沈靖甫的事。”

连及无精打采地说:“沈靖甫找过我了。”

绵青秉马上警觉:“找你作甚?”

“说梁妹病得蹊跷,问是不是你在作怪,还说客栈妖气冲天,如果你再医不好梁妹,他就把你烤了。”

绵青秉龇牙:“你骗我!他不可能看得出来梁妹的病是我下毒所致!”

他当然看不出来,他又不是神仙。连及有些怜悯地望住绵青秉,这只妖为了心上人,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可他的心上人心上没有他……

沈靖甫心上又有谁呢?

“老板,我准备晚上动手。”

绵青秉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无月无星,正好杀人。”

“好。”绵青秉沉吟片刻,“我带梁妹去游船,客栈其他人,我也会支开。”

连及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她点了很多盏灯,屋里很亮,镜子里的脸因着烛火的光照,有了些许的颜色,不再是死白死白。她戳一戳脸颊,软得很,皮下都是些水。她身上的皮肉都是绵青秉从死人墓里偷来的,不够的地方就注水,只有一身白骨和一头青丝是自己的。她拿起桃木梳缓缓地整理鬓发,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到她脖子上,她置若罔闻,依旧爱惜地抚着头发。

沈靖甫虽背对着她,但能从铜镜中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阿凉爱束高髻,且自己琢磨出旁人学不会的‘从容髻’,你如何也会绾这发髻?”说着,沈靖甫的剑又往她的脖子上挪了一分。

“沈大爷仔细点,我可是寻了好久才寻到这合身的皮。”连及笑盈盈地站起来,转过身。沈靖甫到底只是吓她,剑移开了几分。

连及又道:“你这剑不错,不过我的更好。”说着,她从妆台上拿起一把没有鞘的长剑轻轻一弹,清越脆亮的剑鸣声震得烛火都晃了晃。沈靖甫目光一沉,挥剑一刺,连及一挡一退,跃到窗台上,又弹了下剑:“沈大爷别急着打,先听我把昨日的故事说完。”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讲故事?”沈靖甫面色不改,但不知为何,对上连及的目光时,心中竟有一丝慌乱。

连及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听客都以为阿凉和沈靖甫从此双宿双飞、神仙不羡,其实呀,阿凉后来可惨了,比被人砍手砍脚还惨。她的心都被践踏了,你说惨不惨?”

阿凉救活沈靖甫后,两人确实过了一段如糖似蜜的日子。沈母给他们定了成亲的日子,又说沈家有旧例,家主娶亲前,需得到海外某孤岛寻回黑珍珠,作为聘礼之一,以表心迹。说着命人拿出一木匣,匣中所盛是鸡卵大小的一颗黑珍珠。

“这是靖甫父亲当年送与我的。”沈母慈爱地拉住阿凉的手,“你们一同去,婚礼的事由我来操办。”

阿凉便跟着沈靖甫去了。

孤岛四周雾气很浓,下船后扑鼻而来的是淤泥的腥臭味,阿凉跟在沈靖甫后面找遍大半座岛,累得不行。沈靖甫温柔地劝她:“你回船上歇息一下。”

阿凉摇摇头:“我要和你一起。”

沈靖甫俯身,极尽缠绵地吻她,吻得她脑袋晕乎乎的。

“乖,我再找一会儿,也回船上去了。”

阿凉点点头,拄着木拐杖,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慢慢地走。忽然起了风,哗啦啦,呼啦啦,把她吹得睁不开眼,回头想去看看沈靖甫是否安然无恙,却只看见一抹剑光。她要挡,沈母送与她的镯子却在此时散出淡金色的光,令她动弹不得。

沈靖甫的剑很锋利,刺穿她的心口,抽出时有血肉撕裂的细微声音。

阿凉看不到沈靖甫,但听得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天灰蒙蒙,要下雨了。她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天,刺眼的阳光和凶猛的雨水,她都避不开。

绵青秉为了讨梁妹欢心,飞了几个月,飞出人间,飞到荒海海市去买了朵海沙花,累得不成鸟形,好不容易有了小岛可以歇歇脚,更妙的是,岛上躺了个大眼睛的死姑娘。他吃了姑娘的眼睛,恢复了一些力气,又去找他的梁妹了。

“沈靖甫救阿凉,才不是因为喜欢她,都没见过面谈什么喜欢呢?沈家想借助神木弓扩大势力,好不容易才把阿凉抢到手。沈靖甫很聪明,一步一步俘获了阿凉的心,就算别人来抢,阿凉也会跑回来的。但凡人是杀不死神木之灵的,沈靖甫顺水推舟,在外敌来刺杀时故意受重伤,阿凉为他剖心时,他清楚地看到阿凉胸前的符印,只要破了那符印……”连及拉下自己的衣服,袒露出胸口,左胸处朱红的符印有道疤痕,“你看,符印破了,阿凉死了。若不是绵青秉还有点良心,觉得吃了我一双眼睛总得报答,为我造了这新身子,我们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呢。”

沈靖甫死死盯着她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喊 :“阿凉,阿凉……”

“阿凉死啦,死在荒岛上。你们选的岛真好,凡人难近,又很合适神木生长。”连及拉好衣服,说,“可是神木没长出来对吗?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沈家最后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知道为什么吗?神木之灵的心就是种子,我早把心给了你,没了种子,怎么长得出神木呢?”

“你真的是阿凉。”沈靖甫自嘲地笑,“我几乎每月都去孤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要找神木还是找你……阿凉,你是来要回你的心的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是来要你的命的!”连及知道怎么彻底杀了木灵的心,金克木,神兵克神木,她费尽辛苦锻造的神兵今早才拿到手,她迫不及待要报仇。

神兵一出,满屋烛火失色,凄厉尖锐的破风声刺得人耳朵痛,沈靖甫身形一侧,抬剑一挡,宝剑竟被劈成了两截。连及手腕一转,回剑再刺,沈靖甫丢了手中剑,竟迎了上来。连及听见皮肉被刺开的声音,觉得比当日自己被伤还要痛。

沈靖甫不顾穿身长剑,轻轻地,如拢一只蝴蝶般抱住连及。

“处心积虑把你骗去孤岛,一是怕旁人来抢你,二是怕你重生后会逃。阿凉,我以为我会赢,我以为一切都会像传闻中的那样,木灵死后,神木再生,过不久你也会活过来……我赌输了……”

连及把剑抽出来,沈靖甫又向前一步抱她,她想过沈靖甫会挣扎、会求饶,万没料到会是今日这番情景。她推了推,怒道:“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你也没想到我会杀你,当时才对我丝毫不设防吧。阿凉,我在孤岛上造了两座墓,一座你的,一座我的。我曾想,既然你死了,神木弓也拿不到了,沈家没法再对我们苛求什么,等我不做这家主了,就去陪你……阿凉,我骗了你很多,但是有件事我没有骗你。”沈靖甫微微叹气,好一会儿才说,“我喜欢你,我愿和你同生共死。”

连及抬手摸摸脸,没有泪,她的眼睛不是自己的,流不出泪。可她多想大哭一场,所有的怨恨和痛苦,因他的一句喜欢,都微不足道了。

她是真的很傻,重蹈娘的覆辙,如今又要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绵青秉一回来,就看见跪在地上相拥的两人,气得一掌拍碎了桌子:“连及!你忘了你是怎么死的吗?忘了你在孤岛受的所有苦痛吗?快杀了他!”

连及猛然回神,抓着沈靖甫肩上的衣裳,望住绵青秉,手中的剑似有千斤重,试了又试,却始终拿不起来。绵青秉怒火中烧,吼道:“你不杀他,不仅梁妹不会回到我身边,你也会死的!”

连及当然知道这些。当初绵青秉救她,拼尽全力为她修补了符印,同时也下了咒,若她有朝一日反悔,必死无疑。绵青秉是个商人,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可这剑为何这么沉重?

绵青秉心急如焚,双手化成尖爪去抢连及手里的神兵,连及心中大惊,反抱住沈靖甫往旁边一滚,躲开了。沈靖甫的伤口被牵动,吐出口血来。

连及的左脸被划伤,里头的清水很快流尽,她的半张脸只剩下皮软软地覆在骨头上,眼珠子也流掉了,十分可怕。她捂住脸,不肯抬头。

“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就随他一块死吧!”绵青秉仰天大叫,一双大黑翅膀展开,化成半人半鸟。黑羽如箭射下,狂风把屋内所有东西吹得乱飞,屋顶瓦片如纸屑般被卷起。沈靖甫挡在连及身前,像火烧高楼那日,护着她。绵青秉张开翅膀俯冲而来,一双金爪如铁钩利刃。连及把手里的剑塞到沈靖甫手里,低声说:“砍掉他的双翅。”

接剑、回身、抵挡,不过一瞬间,沈靖甫身法轻盈、招式飘逸,凌气踏风而起,很快逼退了绵青秉,两人在房梁上打到一块。今夜无星无月,但布幔烧出冲天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描得清晰。沈靖甫虽仗着神兵在手,进退之间游刃有余,但绵青秉毕竟是大妖,双翅一扇,便是风卷残云之势,沈靖甫近身不得。

连及的符印已经开始逐渐裂开,疼痛难耐,只能强行捂住,慢慢爬到外面。房梁烧断了两根,房子要塌了。连及深吸一口气,大喊道:“老板,梁妹来了!”

绵青秉下意识低头去看,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沈靖甫挥剑一劈,砍断他的左翅。他凄惨地号叫,从房上滚到院子里,沈靖甫跳下又是一剑,砍断他的右翅。第三剑落下之际,连及歇斯底里地喊:“住手!”

沈靖甫的剑偏了一分,插到旁边的泥土中。绵青秉的衣襟敞开,露出一朵如烟似霞的粉色花儿。

神兵满是缺口,沈靖甫并没有讨到多少好,身上被绵青秉抓了好几道血口子,左手也折了。

“这只大鸟啄人可疼了。”连及翻个身,仰躺着看夜空,她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老板也是个可怜人,梁妹对你一见倾心,抛弃他跑了,他一直想杀你,又怕梁妹恨他,就想借我之手。因爱生恨,因爱入魔,为什么大家都不长记性呢?”连及死死捂住心口,听着火烧声、听着沈靖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你有斩妖的本事,那夜怎么会被几个刺客重伤呢?我真是蠢,连这点也没意识到。”

沈靖甫无法弯腰,只得单膝跪下,用右手去抱连及。他一碰,连及就呻吟:“你别动我,我疼得厉害。”

沈靖甫改去摸她的脸,只摸到皮包骨。

“不怕,我带你回去,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沈靖甫爱怜地摸着她已经变形的脸,“我也不做这家主了,沈家的人如何、沈家以后如何,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母亲已经病死,沈家于我没有什么羁绊了。阿凉,你若肯原谅我,我们以后……”

“我不原谅你。”连及笑了笑,“我还喜欢你,可我不原谅你,我不跟你走,这儿挺好,我要留下来给大伙讲故事。他们可喜欢听我说故事了,而且沈靖甫和阿凉的故事还没讲完,我不能走……”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剩下的那只眼睛还是睁得很大,“你杀我,后悔吗?”

“后悔。”

“那便足矣。我们这样就好,你回你的沈家,娶别的姑娘为妻,以后生很多孩子……只是木灵之心在你身上,你没有办法和你的妻儿同生共死……”连及的眼睛越眨越慢,“不要杀老板,他只是一时入魔,不要杀他……”

她的手彻底松开,她的眼不再像上次那样不肯闭上。沈靖甫低下头去吻她,仿佛他们在孤岛那次,极尽缠绵。

楼塌了,天亮了。

绵青秉把客栈重新修缮了一番,一个月后照常开张。讲故事的连及不见了,故事里的沈靖甫也离开了,梁妹的病依旧没好,没法再去追沈靖甫,绵青秉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海沙花插在床边几案上,经久不谢。

偶尔有人看到梁妹时会议论,沈大爷怎么把阿凉姑娘留在这里自己走了呢?连及又去了哪里,故事没说完怎么就不告而别了呢?也只是茶余饭后说几句,很快又岔到别的话题上了。

毕竟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永远不缺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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