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白月光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2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他似白月光

文/绿亦歌

01

刚刚开始落雨的时候,我接到房东打来的电话,说傍晚会有人过来看房子。如果顺利的话,我就能有新房客,不用一个人负担整间房子的租金了。

我兴高采烈,空前勤奋,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外面天色阴沉,雨越下越大,我正担心对方可能会因此爽约的时候,门铃响了。

这天我特意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扎起来,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一些。当我打开门的时候,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我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正低头看手机,可我却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颤抖着声音:“周……其临。”

他猛地抬起头,同样震惊地看着我。

我们在屋外僵持着,我浑身冰凉,感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世界却还是静止的。

周其临先回过神来,冲我点点头,转身扭头走了。

我回到屋里,愣愣地在沙发上坐下,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感觉心在扯着痛。因为太难受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阵阵,将我惊醒。我钝钝地想,我是在做梦吗?

实在是太多次在梦中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与周其临重逢,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最恨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干脆一把火全烧了,大家同归于尽。

我在雷声中站起身,抓起放在门口的雨伞,打开门走出去。周其临没有走,他就坐在屋外院子的台阶上,听到开门的动静,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站在台阶上问他。

周其临在雨中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狼狈,破破烂烂的登山包丢在一旁,被淋成落汤鸡也浑然不在意。他说:“被赶出来了。”

我沉默地站着,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只是眼花,这人怎么可能是周其临?周大少爷怎么可能有一天,让自己这样难堪?他应该永远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疾苦。

他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点燃。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他轻轻吐了一口烟圈,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我。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周其临,我脑子里乱如麻。我记忆里的周其临是天之骄子,傲慢自大,他讨厌抽烟的人,因为那样看起来很脏,配不上他一身主角的光环。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周其临背对着我,背影岿然不动,还在自顾自地抽着烟。我站在他身后,一直等到他抽完这支烟。

“进来吧。”我说。

周其临回过头来看我,他双眸漆黑,年轻的脸在夜雨中显得异常英俊。

周其临就这样住了下来。

刚开始的几天,气氛异常尴尬,我们俩互不说话,视对方为无物。我下楼看到他在楼下,会转身就走。他有时候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我,反手就将门关上。这样沉默而刻意的回避,其实只是让对方的存在感更加明显起来。

晚上我睡不着觉,干脆爬起来去客厅看电视。我随手抽出一张电影碟,都是盗版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电视机里有画面闪动,凯拉·奈特莉的《赎罪》。

两个小时的电影,我看得无聊至极,大脑在深夜本来就要迟钝些,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倒是催眠效果还不错,感觉困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哈欠。

我站起来打开灯,抬起头,突然看到周其临坐在楼梯上。他的头靠着墙,似睡非睡地睁开眼看我。灯光落在他身上,他个子高高瘦瘦的,往墙壁上一靠,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少年,而像一个满腹心事的男人。

我被他吓了个半死,可表面上还是要不动声色。我冷着一张脸站起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动,好像说了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我假装没听见,与他擦肩而过。

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宅成了习惯,每天都是靠着方便面和面包、饼干过活。

也记不得是第几天的午后,周其临打着伞出门,回来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他走到厨房,开火做饭。

我正好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周其临?

这个人真的是周其临?

周其临转过身,对上我惊讶的目光。他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将锅里的牛肉翻了个身。我觉得他的忍耐力变强太多了,要是换了从前,他可能直接就把锅扣我头上了。

十分钟后,周其临拉了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把刚刚做好的咖喱牛肉炒饭扔到我面前:“吃吧。”

我在骨气和肚子饿之间纠结了三十秒,然后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周其临陆陆续续把做好的菜端上来,猪蹄汤、糖醋排骨、炙烤三文鱼……每上一道菜,我的眉尖就会颤抖一下。

他坐在我对面,却根本没动筷子,只静静地看着我吃。

命运真是弄人,以前是我看着他吃,现在换成他看着我吃了。

我正这样想着,周其临突然问我:“你……过得如何?”

我整个人一怔,然后回过神,若无其事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炒饭。

“挺好的,”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呢?”

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闷闷地说:“不太好。”

“对不起。”他说。

我瞬间感觉心很痛,微微弯下腰,想着可能会好受一点点,却不想被他发现了。

他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辈子说过的全部的“对不起”,可能都给了我,也不知这是不是我的荣幸。

隔了一阵子,那种剧痛才终于平复下来。我站直身子,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小屁孩,”我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一下子长这么高了。”

周其临的手正好放在门把上,身形一顿。我眨了眨眼,他才转过身,轻声问我:“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没有回答。

周其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耸耸肩,轻声笑笑,像是在自嘲,然后就径直走了。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却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小屁孩,我惨淡地扯咧了咧嘴,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02

第一次见到周其临时,我十七岁。

我父母托了周家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块去的远远远远方亲戚的关系,在周家找到了活干。父亲给周家老爷当司机,母亲留下来当保姆。

春夏之交,天气舒爽,我站在周家偌大的花园里,心中陡然生出深深的自卑,有些茫然无措,出了一手心的汗。

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说:“大姐姐?”

我转过头,差点被来人美瞎了双眼。那时的周其临真的是个小屁孩,还没进入青春期,身高只到我的下巴。

他长得真好看,干净又白皙,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睫毛又密又长,像刷子。

他说:“大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我受宠若惊,感觉看到了天使下凡。

他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我的手受伤了,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作业?”

我根本没过脑子,觉得此时的他如果让我去给他摘星星,我也是会同意的。

当时周其临正在念初一,我很轻松就帮他搞定了本来就不多的作业,还贴心地模仿了他的笔迹。

这件事持续了一个星期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周家大名鼎鼎的少爷,暗黑破坏神转世。

“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他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只,又软又萌,就跟棉花糖一样。”

我妈妈想了想,不太能理解我的形容词,只说:“反正他是少爷,你别惹到他就行。”

“他的手受伤了,”我说,“我惹他干什么?”

我妈妈奇怪地看我一眼:“他手受伤了?”

我冲去周家找周其临的时候,他正在打篮球,“哐当”一声,进球得分。

我说:“你骗我?”

他拍着篮球回过头,歪着脖子看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好玩的东西。

“大姐姐,”他笑得人畜无害,说,“你写的作业都是满分哦。”

我害怕周其临的父母,他们权势滔天,不怒自威,但一时没将他们和周其临联系在一起。于是我瞪着他说:“小小年纪,怎么能骗人呢。”

“好玩啊。”他眨眨眼睛,“倒是你,老大不小的,也不长脑子吗?”

“‘周麒麟’?”我怒道,“‘周孔雀’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他火冒三丈。

“孔雀开屏,小屁孩。”

还没进入青春期的男孩,耍酷地穿着黑色名牌T恤,反扣一顶黑色棒球帽,眼睛黑溜溜的,不屑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大婶,”他嚼着口香糖,慢悠悠地说,“你好土哦。”

我:“……”

天使和恶魔之间的转变,只在于我能不能帮他写作业?!

然而第二天,我妈妈告诉我,周夫人听说我的成绩很好,邀请我去给周其临补课。周家出手阔绰,一个小时一千块。那时候一千块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都抵得上我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去去去去去!”我心里想,不就是补课吗,让我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周其临读的是私立的国际学校,课程其实很简单。但周其临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读过书,成绩差得惨不忍睹。

我正在读高一,满脑子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看到他崭新的课本就忍不住:“就你这样,还怎么考大学?”

周其临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爸妈是不会让我没书读的。”

“那你为什么不学习?”

“学习有什么用?成绩好就叫有出息?我根本就不用有出息。”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像你这样的,就算考上清华、北大,难道就真的能改变命运?”

他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我父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只为了在他家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而他生来尊贵,却这样糟蹋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一脚踢向凳子腿,周其临“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你!”

周其临盛怒至极,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大概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竟敢这么对他。

我蹲下身,看着还一屁股坐地上的周其临,说:“你的人生,就值这么一点?”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要是有一天你的父母真不在了,你靠什么立身于世?”

周其临沉默了,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靠着坑蒙拐骗?还是你这张招摇的脸?”

周其临涨红了一张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我。

可奇怪的是,从这天起,周其临终于纡尊降贵开始听课了。他其实脑子挺聪明的,一点就通,数学和英语很快就有了起色。可他偏科偏得厉害,语文成绩不忍直视,有大部分男生的通病。

偏偏我语文成绩很好,书桌前随时摆着厚厚的一本《唐诗宋词鉴赏》。周其临偶尔偷懒,就在一旁翻我的书玩。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慢悠悠地念,打了个哈欠,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瞪他:“叫你默写,没叫你翻书。”

“反正又不是这一句。”他嘀咕。

春夏秋冬,竟然一转眼就过去了。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周其临仿佛一夜飞天,长高了一大截,这下轮到我只够到他的下巴了。

我高考发挥得不错,借大少爷吉言,虽然没考上清华、北大,但也足够改变我的命运了。

周夫人听说后,特意摆了酒席,她对周家的用人们向来不错,过年的时候还给每个人都包个大红包,我也有份。

周夫人在酒席上问我:“菲菲啊,想好要填的志愿了吗?你周叔叔认识教育厅的人,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分数线。”

“想好了,”我说,“我要去北京。”

猛地,我感受到一道不悦的目光,我转过头,果然看到周其临在狠狠地瞪我。

瞪什么瞪啊,于是我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我自己也很开心,端着酒杯走到周其临面前的时候,他臭着一张脸,我笑嘻嘻地给他倒上可乐,吐了吐舌头:“小屁孩。”

周其临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他很少会这样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时之间舌头打结,本来想好的说辞全给忘了。我只对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周其临:“……”

酒席结束以后,还不到晚上八点。我的头有点昏,拒绝了周叔叔让爸爸开车送我回家,说想去街上逛逛。倒是周其临非要留下来送我。

等人都走光以后,周其临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到我面前,冷哼了一声。

我有些莫名其妙。

走在路上,他忽然开口:“你要去哪里读大学?”

“已经说过了啊,”我一头雾水,“北京。”

“你去那么远干什么?”周其临皱着眉头,鄙夷地看着我,“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路也认不来,被人骂了还要帮着数钱。”

“要你管!”

“大婶,谁想管你了。”他又不屑地冷哼一声,“怕你出去给我丢人。”

我似笑非笑:“周大少爷,我怎么就丢你的人了?”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周羽菲,我不许你去北京!”

现在回想起来,十四五岁的男孩,哪有资格对一个成年人说不准?我自己的人生,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法做主,哪还顾得上旁人?

可七年前的那一天,夏夜闷热,蝉鸣连绵起伏,我看着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说:“好。”

然后我看到周其临的脸一路红到耳根,他嘴角扬起,又硬生生压下去,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咚咚咚”,转过身,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以后,我开始头晕目眩,跑到垃圾桶边大吐了一番,然后抱着垃圾桶睡了过去。

周其临目瞪口呆,我大概能想象到他当时快要跳脚的样子。

他走到我的旁边,蹲下来,戳了戳我的脸。

见我没有反应,他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下一秒,一道冰冷贴上我的唇。

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不确定,却又无比温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离开我的唇。

“周、周、周羽菲,你给我起来。”周其临无比紧张,结结巴巴地说。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无可奈何,只能连拖带拽地把我扛到肩上,把我背回家。

那一晚的月色啊。

03

那顿晚饭以后,我和周其临的关系渐渐缓和了。

我们依然没什么可以聊的,但见了面好歹也会点点头,吃饭的时候也会在一张桌子上。

周末大扫除的时候,周其临自觉承包了技术难度大的窗户,我也就省了不少力气。

他站在我的房间门口问我:“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来得正好,”我正在套被子,一个人感觉很吃力,说,“帮我抓一下床套的角。”

周其临迟疑了一下,走进我的房间。在他的帮助下,我很快就换好了床上用品。我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点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架老式钢琴,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

“你弹钢琴?”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冷冷地回答:“上一任房客留下的。”

周其临顿时十分失望,转身准备下楼。

“周其临。”我突然叫住他,“你想弹吗?”

我其实也只是一时冲动便脱口而出了,万万没想到,周其临居然点点头:“好啊。”

然后他就真的坐了下来,在我的房间里弹完了一首曲子。我听不太懂那是一首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很熟悉。我低着头,十分敷衍地拍了拍手:“周少爷真是技艺高超啊。”

他站起身,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不得不说,这些年,周其临的脾气真是收敛了太多。

可是第二天,周其临又来我房间找我,说是要弹琴。我这才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就说:“你把它搬到楼下去吧,就放客厅的角落里。”

搬的时候,我随口道:“有点重,你小心点。有一条腿是松的,要竖着才能正好过楼梯。”

周其临回过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问:“你搬过?”

我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没有吭声,周其临也就没再追问。

是的,我搬过。

三年前,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租下了这间屋子。去二手市场买家具时,我看到这架钢琴孤零零地摆在一边,无人问津。突然之间,我看着它,就想到了周其临。

于是在钢琴上毫无造诣的我,咬牙把它买了下来,还不辞辛苦地搬上了二楼,放在我的房间里。睹物,不让自己思人。

我没想到的是,周其临有一天会真的坐在这架钢琴前弹琴。他十指修长,琴声动人。

周其临每天早上都会弹一会儿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我就缩在沙发上看书,我们各行其事,互不干扰。夏天时常会有断电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正好被我们撞上,停水又停电,手机也玩不了了。我点燃蜡烛,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无所事事,但这种沉默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我觉得很神奇,周其临坐在我的对面,我没有把他掐死,他也没有把我气死,我们俩相安无事。

“周其临……”

“周羽菲……”

我们同时开口。

最后是我先问他:“你今年大学毕业吧?”

“嗯。”周其临淡淡地回应,似乎不太想多提。

“找到工作了吗?”话问出口,我又觉得自己好笑,周其临哪会需要找工作呢。

我没问他为什么和家里闹翻了,反正总不会是因为我。于是我自顾自地说:“我在这里当老师,教初中,现在放暑假。”

他笑笑,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还顺利吗?”

“没有你难教。”我也笑,“除却巫山不是云。”

说完我才觉得这样的引用并不合适。

我匆忙转移话题:“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继续追问,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有风吹过,蜡烛的火苗闪了闪,这次换周其临先开口:“你……有男朋友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回答他:“有啊。”

周其临说:“你骗人。”

“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问我?”

周其临被我噎住,风水轮流转,以前都是他噎我。他于心有愧,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喂,”周其临突然皱起眉头,凶巴巴地冲我挥挥手,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你过来一下。”

重逢以后,这还是周其临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却倍感亲切,下意识就走到他身边。

真是被使唤惯了,我想起我妈曾经说的,我这个人啊,是天生的奴才命。

那周孔雀就是天生的少爷命。被扫地出门,房租都付不起,却还自带光环,一副“让你给我倒水是看得起你”的样子。

我隔着烛光感受到他的目光,他轻轻俯下身,那一刻我觉得他是想要吻我。

于是我煞风景地避开了他,假装懵懂地问:“干嘛?”

他用黑眸凝视我半晌,又转过头:“不干嘛。”

第二天来了电,我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想去买个早点,是本地特色,周其临没有吃过。我并没有原谅他,我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有些错,并非要让他来承担。

结果我一出门,就发现门外站了一圈人。各个西装革履,体型高大。他们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想了想,退回门边,冲着楼上大喊:“臭小孩,滚下来。”

于是周其临揣着一肚子的起床气滚了下来。

然后在看到那一圈人的时候,周其临破天荒地爆了一句粗口。我十分诧异地看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次重逢,周其临真是让我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少爷!”一排人齐刷刷地开口,“我们来接您回家。”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想想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周其临咬牙切齿:“我和他约好了的。”

“时间到了,少爷。”为首的人说。

我吹了一声口哨,对周其临说:“快滚吧,没人给你付房租了。”

“周羽菲,”他扭过头瞪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啊!”我说,“我没有,你们周家人有。”

周其临于是闭了嘴。

他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行李,走的时候干脆两手空空。我叫住他,指了指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填充满的各色物件,抱枕、茶具、香薰机、音响、摆件、相框……他甚至连厨房的调料盒都给换了。

我当时气得跳脚,问他在想些什么。

“我打包好了寄给你吧。”

“不用了。”他声音沙哑 。

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是真的想把这里当一个家吧。

周其临打开门,也没跟我说再见,就径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到那群人之中,我舔了舔嘴唇,告诉自己好奇会杀死猫,不要多事。

然后我还是多事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风将我的头发吹得很乱,我不解地问,“时隔多年后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哦,”周其临站定,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为了看你一眼吧。”

然后他插着手,钻进车里。

要是他在那一刻回过头来的话,他大概能看到,我哭了。

可是他没有。

04

我因为是在本市上的大学,所以每周还是要回家,给周其临补课。

他上了高中,周家人一直积极帮他联系出国留学的事情,其实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于是我放水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也没以前那么爱往外面溜了。他有时间就给我弹钢琴,听着听着,我就流着口水睡着了。

周其临常常被我气得跳脚,问我到底谁才是主人。

我平时也打好几份工,第一年的春节,我给爸爸妈妈买了礼物。周其临就坐在金山银山上,也不知道他缺什么,我只好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破破烂烂的,像渔网。

“这是什么玩意儿?口罩吗?”他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我十分真诚地说,“是内裤。”

话虽这样说,可那一整个冬天,周其临一直都戴着那条围巾。至于下一个冬天他有没有戴,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在那一年的年末,发生了一件事情,我离开了南方。

那天原本是轮到我爸爸上班的,可是我母亲发烧,爸爸先送她去了医院,没能按时去公司接周叔叔。周叔叔说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开车回去。

可偏偏就是在那天晚上,有人在黑暗中横穿马路,电光石火之间,周叔叔来不及刹车,就撞了上去。周叔叔知道自己撞了人,他不敢下车去看伤者,而是先躲回了家。

当天晚上我爸爸就被叫去周家,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就去自首了。

那条路正在施工,没有安装摄像头,爸爸是周家的司机,所有人都认为那天是他开的车。周家给了我们家一笔巨款,从此我和母亲衣食无忧,可以过上十分富足的生活,还许诺毕业以后可以给我安排一份十分不错的工作。

我的母亲和父亲都答应了,可是我没有。

但没人相信我说的话,我被警察不耐烦地赶了出去,连受害者家属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我总说周其临是个小孩,可在真正成年人的世界里,我也只是一个小孩。

我气愤至极时恨不得一把火把周家给烧个精光。可是我不行,因为周其临也姓周。

周其临来大学找我,在我的寝室楼下站了一天一夜。我拿着刀比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说:“要么你走,别让我再看到你,要么我死。”

我休了学,一个人去往北方。

周其临曾经嘲笑我,考上好大学也不可能改变命运。

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05

周其临走后,我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暑假过去,要开学了。

我还是把他的东西都打包起来,本想给他寄回去的,但想着运费那么贵,我比他缺钱多了,于是把它们都锁进了储物箱。

有一天放学,有个学生突然跑来办公室,说有人在阶级教室等我。

我以为是送快递的,赶紧跑去过,却看到了周其临。

他瘦了一点,坐在阶梯教室的钢琴前,直直地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按下一个音符。

我终于听出来了,这是电影《赎罪》里的曲子。富家女和穷小子的故事,门不当户不对。

周其临离开以后,我常常在沙发上睡觉。有时候睡不着,就反反复复播那部电影。房间里有点声响会让我觉得没有那么孤独。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记得了。

为什么是这一首呢?我想。

“我要走了,”他开口说,“去英国留学。”

“哦,”我回过神,“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三个小时,”他说,“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想要亲口告诉你。”

我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单膝下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说:“周羽菲,你愿意嫁给我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求婚,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周其临会向什么人求婚。

我看着那颗璀璨的钻石,心想:这可真是俗气,典型的财大气粗啊。

但又是真的美丽。

我走上前,拿起那枚戒指,周其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下一秒,我把戒指狠狠地砸到地上。

我说:“不愿意。”

周其临怔住了,世界好像也凝住了,只看见那枚戒指转啊转,滚啊滚,终于碰到了钢琴脚,停了下来。

他像是没听到,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周羽菲,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周羽菲。”他有点咬牙切齿了。

我问:“周其临,你今年几岁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眉头皱在一起,已经怒火丛生。

“我不愿意。”我重复道,“我们之间就算没有那些恩恩怨怨,抛开一切的一切,周其临,你怎么就不先问问我爱不爱你呢?”

隔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男孩。他问:“周羽菲,你爱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纯粹,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说:“不爱。”

他一脚踹在钢琴上,说:“你骗人!”

“周其临,”我轻声说,“骗人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该走了。”我提醒他。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说:“快走吧,还是那句话,周其临,要么你走,要么我死。”

“砰”的一声,他把门摔得惊天动地。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近十年前,那个小小的,白白净净的周其临。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皱了皱鼻子,细声细气地说:“我的手受伤了,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作业?”

那时的他又软又萌,跟棉花糖一样,哪像现在这样野蛮霸道。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周其临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不知道,他第一天来这里的那个夜晚,我走上楼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我其实听到了。

“Find you, love you,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比如在保安来带他走的前一天,我接到周夫人的电话,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和蔼可亲。她对我说:“小羽,我一直挺喜欢你的,其临也很喜欢你,可喜欢这种东西能值几个钱呢?你比他大,你也知道,年轻男孩没个定性,做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你和他不一样,你总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赌在这上面,对吧?”

我握着电话静静地听着。

“你们原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现在你父亲还在监狱里蹲着,这让阿姨很难办呀,怎么能让一个身世如此不清白的女孩嫁进周家呢?”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道的黑白竟然可以这样混淆。

“周夫人,”我咬牙切齿地握着电话,大脑缺氧,却要让自己强装镇定,“您放心,你们周家,连我一根手指头都不配。”

自那以后,又过了几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周其临。

我过得还是如当初我回答周其临的一样,挺好的。

父亲在冬天出了狱,我和母亲去接他。他老了好多好多,当然,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每个人都老了。

我们像是最普通的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坐上出租车,终于可以彻底离开这座城市。

没想到遇到堵车,前方的车辆一动不动。我订的是下午的火车票,一秒钟也不愿意在这座城市多停留。

司机向我们解释:“前面在办婚礼,把路给堵了。”

“好大的排场。”我轻笑着说。

“这是周家少爷的婚礼,当然要这样的排场才配得上啊。”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父亲问:“哪个周家?”

“你们是外地人吧?”司机说,“在我们这里,提到周家,就只有那一家。”

我们三人都没有再开口。

绿灯亮起,堵塞的交通又重新恢复正常。在汽车飞驰起来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前方的广场,一群鸽子腾空而起。

像是誓言,又像是虚幻。

我忽然想到,今天是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周其临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一到冬天,他就把别墅的火炉生起来,戴一顶毛线帽子,头和肩膀缩成一团。他还要来招惹我,趁我不注意,把自己冰冷的手贴上我的后颈,吓得我哇哇大叫。

在冬天结婚,应该会很冷吧。

可那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和我有关系的是什么呢?

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抱着垃圾桶又吐又哭,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停下来,打了个哈欠,抱着垃圾桶睡了过去。

周其临伸出手指,又嫌弃又纠结地戳了戳我的脸。

然后他忍不住,再一次戳了戳。

玩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收回了手。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聊以后,他又凑了上来。

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唇,像薄荷,又冰又凉,又像月光,温柔动人。

后来我骗了他很多次,都是从那天开始的。那个夜里,我其实根本没有睡着,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我闭上眼睛,轻轻动了动嘴角——

“我愿意。”

Find you,love you,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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