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望秋色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南山望秋色

文/林淳一

少年人哪里懂得那些欺山赶海踏雪径的决绝和执念,只不过多看那人一眼,心里便似冰雪消融,万木逢春。

叶知秋十七岁的时候,最烦恼的事情,不是做不完的习题,也不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提不上去的成绩,而是一年两次的体能测试。

学校新配置的体测系统,会根据身高体重做一个评分,几乎全班同学都以及格或优秀的成绩通过了测试,只有到了叶知秋这里,系统给出的结果是——不合格。

她真的太瘦了,和身高严重不对等。虽然她从没饿过肚子,但也没能躲过同学异样的目光。

高二第二学期的测试,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在体测室里排着队。叶知秋跟着队伍慢慢挪动,心里忐忑至极。

门外来了老师,大声喊了句:“程经年,你过来一下。”

紧接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从排着长队的人群中穿过,路过叶知秋时,他突然转过半个脑袋来,对着叶知秋耳边悄声道:“如果我是你,就会把书包里的两个苹果放进口袋试试。”

说完,他提了提左肩上的黑色书包,大步离开。

许是距离太近,少年温润的气息在叶知秋耳后萦绕,像微微拂过的一片羽毛。她蓦地一下脸红,然后急忙将书包两侧阿嬷放的苹果塞进口袋,沉甸甸的,摇摇晃晃,所幸校服口袋很大。

手忙脚乱间,已经排到了她。她站上去的一瞬间,一个女声机械道:“及格。”

“好险。”叶知秋心里轻道,她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发现并没有人惊讶或是疑惑,原来,之前体测的尴尬场面,已经无人记得。

可是那个程经年……

叶知秋的社交圈子很小,当然没有听说过他,也没好意思开口问别人。但很快,她便认识了他。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里,红色的年级大榜和白色的通报批评并列,上面分别写着:理综第一名程经年,夜不归宿程经年。

“夜不归宿,理科三——”叶知秋歪着脑袋小声念叨,没想到“班”字还没出来,便听到身后一个好听的嗓音接道:“三班,就在你们班正下方。”

叶知秋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没想到身后的人哈哈笑了起来,不是程经年又是谁。

他穿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阳光里,有点像挺拔的大白杨。叶知秋从小学就开始这样描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此时脑袋里也只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左手上拿着篮球,许是打球打得太热,他用右手轻轻解开衬衫最上方的那个扣子,阳光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滑下来。看到吓得半死的叶知秋,他脸上的笑意不经意间带着一丝痞劲。

“体测那天被发现的,老师叫我出去就是为了‘夜不归宿’这事,再次见面竟然还是因为这件事。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分上,帮个忙。”

叶知秋只愣愣地盯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听说你英语不错。”说完,程经年放下篮球,从身后的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作业本,扔了过去,叶知秋差点没接住。

“听谁说的?”叶知秋的语气有些惊讶,毕竟她这样一个总分平平的小透明,就是同班同学,也鲜有人知道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

“成绩单。”

一中学生的成绩连单科都要排名,或许每次英语后的“1”确实亮到了程经年的眼?

叶知秋没有犹豫,其实即使不是缘分,她也要谢谢程经年,毕竟他的建议让她体测及了格,但她没解释。

她还想问问他夜不归宿的原因,但是没开口。

“每日一练的作文,拜托了。”他将篮球在指尖上转得飞快,语气里多了一丝信任。

这是叶知秋第一次在周末的时候来到学校机房。

没有平日里整班的学生,偌大的机房零零散散地坐着十来个人,都是计算机奥赛训练生。叶知秋跟着程经年在一个角落坐下,望着眼前的黑色屏幕发呆。

“你没有登录账号,连不上网,不过可以玩蜘蛛纸牌和扫雷。”程经年扫了眼正在发呆的叶知秋,低头将两台电脑打开。

叶知秋:“……”

她默默拿出了程经年的英语作文本,翻开一看,差点没叫出来,非常好看的英文花体字,蓝色的字迹饱满而有力,洋洋洒洒,写满全部。

只是内容,好像确实比较直白……

给她本子的意思,是让她直接帮他写作文?

她扭头望了望程经年,却发现他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写程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动,估计此刻天塌下来,也不会将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

尽管脑子里已经将整个作文的框架打好,叶知秋却迟迟没有下笔,怕自己写的像小学生一样的英文字母入不了他的眼,于是只能坐在旁边干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在这期间,坐在对面的学霸训练生身边已经接连来了两个女同学问问题,每人一个小时,应该是提前预约好了。

学霸也真是不容易……叶知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彼时她趴在黑色的电脑桌上,抬头望了望旁边的程经年。少年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敛了窗外春日的湖光山色,棱角分明的五官明亮而干净,这样好看的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气场:此人不好惹。

可是这样一个理科班桀骜不驯的大魔王,此刻就坐在她身边。

叶知秋脸上没来由地开始发烫。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叶知秋怎么也没想到程经年会突然回过神来,对上了她正在犯花痴的眼睛。

说完,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她只有一个念头:糟了。

糟了,她像一个刚刚剥开糖纸打算偷吃糖的小孩被发现,急忙慌张地来了句:“没事,没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那么大声,惹得旁边好几个男生抬起头,疑惑地望过来。好在程经年没有注意,他摸了摸主机后面的散热口的位置,毫无知觉地来了句:“机房就是这样,温度要高一些。”

叶知秋长舒了一口气。

“作文怎么样了?”程经年看着自己翻开的作文本,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不会花体字……”叶知秋讷讷道。

“改作文也要花体字,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咦?

叶知秋连忙翻到前一页,熟悉的题目映入眼帘……

原来程经年竟然早都写完了!是让她帮他找错,而不是帮他写……

为了掩饰尴尬,叶知秋急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接着飞快地钩出了几个语法错误和单词。等到全部看完后,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了,根本不知道他这篇作文想表达的主题是什么。

少女症果然不好自愈。

抬头间,她心虚地对上他的眼神。

谁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随意地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后来了句:“吃饭去。”

学校门口的日式拉面馆刚刚开业不久,叶知秋很多次路过,但总觉得一个人下馆子怪怪的,从没进去过。

小店里人头攒动,人气很旺。程经年点了两份豚骨拉面,当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准备坐回叶知秋的身边时,突然被一个女孩拉住。

“不瞒你说,他就是副社长,在你申请这个职位前他就通过了面试,我亲自招的。”她对着对面的男孩,说得理直气壮。

程经年一愣,眼神里写着疑惑,但并没有直接否认。

这个男孩长得还可以,许是因为社团的职位一路追着这个女孩到了拉面馆。但此刻不仅被拒绝,竞争对手还突然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他怒火中烧,腾地一下站起,一副准备干一架的气势。

好在他旁边的同学还算理智,先一步拦住了他,并不断劝说他离开。可是就在男孩快要离开之际,转身拿起身边未喝完的大麦茶,朝程经年的方向泼了过去。

好在准头不咋样……

叶知秋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因为她知道程经年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平日里只闷头做事,低调得要命,要是真高调起来,估计没人比得上。

可是他没有动,叶知秋向那女孩的方向望去,只见她还拉着程经年的手,轻轻一捏给他示意,并递了一个“拜托了,别去追”的委屈眼神。

见到程经年渐渐平复下来的面容,她才意识到什么一样,急忙松开了程经年的手,紧接着不断地道谢。

叶知秋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坐到她对面的,豚骨拉面多加了一份,她也认识了曲潇潇——一中轮滑社社长。

“刚刚那个男孩,周书,我高一时的同桌,是个蛮优秀的男孩子,或许你们在年级红榜上见过他?”曲潇潇将耳边碎发捋到耳后,缓缓道。

叶知秋点头,程经年摇头。

“他成绩很好,也是竞赛生,明明平日的时间表已经排得满满当当,在听我抱怨了一句社团事情很多、很难处理后,非要竞选副社长,怎么劝也不听……”

眼前的少女眉清目秀,梳高高的马尾,表面上酷酷的,声音却清冽好听,让人想起高原上空闪着光亮的寒星。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程经年像是理解了什么,默默点头。

叶知秋对着加着小葱和香油的拉面,食不知味。

“哎呀,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我嫌弃他轮滑技术太烂。不过……真的太对不起了,你这件衣服……他平时不这样的,真的很抱歉,我去陪你买件新的吧?”

其实那个男生并没有想真的泼向程经年,他也只是袖口边沾了一点点而已。听到这,一直低头吸溜面条的叶知秋突然抬起头来,但很快将目光移向收银台的方向,好像突然对白色的收音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们轮滑社一般周几有活动啊?”程经年望了望自己还有些茶渍的袖口,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每周五晚上,要不要来一起体验下,毕竟……你也做了五分钟的副社长不是吗!”曲潇潇话语俏皮,惹得程经年哈哈大笑。

“行吧,早就听说过轮滑社人气不错,我去试试。”

“你也一起吧。”曲潇潇突然对正在发呆的叶知秋说道。

“啊?”

“看看你训练完是不是还是只吃这两口面。”程经年瞅了瞅叶知秋没有下去多少的面条,欢快道。

一中向来以素质教育著称,虽然只是高中而已,社团活动办得比很多大学还要好。因为学校是寄宿制,除了周末都有晚自习,但晚自习一般不排课表,若是有社团活动,和班长打个招呼就可以。

叶知秋数学不太好,晚自习时间也基本用来做习题了,没参加过社团活动。

饭量小,体育废柴,叶知秋知道她体能不及格不是没有理由,周五的晚上让她如临大敌。

她曾经在操场漫无目的地散步时见过轮滑社训练,领头的人拉着一个带滑轮的低音炮,放着常年占据音乐榜单的歌,后面一群人跟着快速滑动,轮滑鞋闪着霓虹般的光,满目皆是青春飞扬的背影。

她小的时候,轮滑风靡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她没赶上,风潮过后也没时间学。

叶知秋不知道时间是怎么一溜烟就到了周五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轮滑社的集合地点的,只知道她到的时候,程经年已经穿好鞋子在等她了。

他穿着黑色的鞋子,没像别人那样戴着护肘和护膝,陡然高大了不少,借着夕阳斜照,在叶知秋面前投下一片大大的阴影。

“穿鞋子。”程经年滑过来,在叶知秋脚边放下一双粉色的轮滑鞋,她试了下,不大不小刚刚好。

问题是,她好像站不起来了……

叶知秋只能坐在地上思考人生。

直到程经年懒懒散散地滑过来,勾勾唇,笑道:“不会滑?”

她点头如捣蒜。

天边由亮黄色变为玫瑰紫,晚风温柔,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向她。接着一双手出现在她眼前,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拉着程经年的手,艰难地站起来。

程经年娴熟地向后退着,拉着叶知秋慢慢前进,尽管如此,双脚离地还是带给她一种不安全感,若程经年松手,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摔个四脚朝天。

“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叶知秋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只想重新坐在地上思考人生。

“要是害怕,你可以试着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叶知秋小声惊呼,连睁眼都站不稳,眼前一片漆黑岂不是更恐怖。

她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因为睁着眼睛也很恐怖。

直到闭眼的那一瞬间,她才感受到一切是多么美妙。

他温暖的手拉着她慢慢前进,她试着按他所说的那样,抬脚,用力,缓缓向前。就这样慢慢挪了一段路后,她没想到,程经年让她张开眼睛,同时放开她的一只手,突然转身向前加速。

一切都太快了,叶知秋甚至都忘了尖叫,就跟在他后面滑了起来。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在她耳边呼啸,一片粉色的晚樱飘落在程经年的肩上,一切就像一场经年大梦。

“程经年……我觉得自己快要起飞了。”叶知秋委屈巴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不仅听到了,还高声回复道。

旁边的曲潇潇也滑了过来,和他并排,笑道:“还敢不敢再快一点。”

说完便加速超过了两人。

果然年轻人经不起激,叶知秋直感叹自己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程经年开始加速了。他和曲潇潇的距离不断拉近,他们顺利地滑过直道区,再经过弯道区……

但准确地说,那个“他们”中,不包括叶知秋,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踹翻了旁边准备重新给跑道上色的油漆桶。

油漆桶滚动的声音,宛如五雷轰顶。

年级办公室里,他们三个倒是站得整齐。

“下周一领导视察,你们知道那有多么难处理吗!知道吗!我看你们三个今晚都别睡觉了,帮着工人师傅打下手算了。”

主任老刘气急败坏,一边走一边发脾气,气急了还用手指戳了戳程经年的额头,差点把没留神的他戳倒在地。

叶知秋担心地望着程经年,不知道以他独特的个性,还能忍受多久这样的奚落。可是他没有吭气,只有曲潇潇一直在讲话,边道歉边承认错误,老刘的心情多少有点缓和。

他们三个当然没有去操场帮忙,“谈话”结束后准备各回各家。曲潇潇是走读生,和他们不是一个方向,但走着走着,叶知秋发现程经年竟然也不准备去宿舍的方向。

“我去机房,还有个程序没写完。”看出叶知秋的疑惑,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叶知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所以你那天夜不归宿……也是在机房通宵写程序?”

“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不给值勤老师解释,她会理解的。”叶知秋望着程经年,一本正经地认真道,眼睛眨呀眨,像落了满目繁星。

“麻烦。”

叶知秋像被噎住了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突然想变成曲潇潇,曲潇潇一定知道该怎样回他的话,还一定能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她只想到这么平平常常的四个字。

“原来如此?哈哈哈,这是什么回答,你真可爱啊,叶知秋。”她怎么也没想到,程经年竟然被她的一本正经逗到了,说完还揉了揉她的头,将她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童花头揉得凌乱。

北在哪儿来着?

她第一次没想好好整理头发,就那样踩着月光回了宿舍。

高二下学期是个很神奇的学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努力提高绩点争取自主招生的,参加奥赛的,多少给平淡的生活加了点剑拔弩张的意味。

叶知秋依然在数学的茫茫海洋中漫无目的地游啊游,偶尔程经年把她捞起来一下,只不过国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在机房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很多时候她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当她数学终于有点起色的时候,却传来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消息——

所有人都看好的能拿金牌的程经年,在国赛前一周退赛了。

叶知秋第一次开始关注同学间的八卦消息,传言都说,一个和他竞赛能力差不多的男孩,向校长罗列了程经年的违纪行为,包括夜不归宿、早晚自习永远缺勤,还有操场上恶意踹翻油漆桶种种。

总之,决赛名单上没有他,叶知秋顺着看下去,补上来的那个同学,叫周书。

拼命想靠近曲潇潇的那个周书,也是竞赛训练生,和程经年不同组,不同的指导老师。

不管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但踹翻油漆桶的事完全和他无关,他不该背这个锅。叶知秋想起他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的样子,下一秒,她飞一般地跑向理三班。

不巧的是,门口的同学告诉她,程经年不在,一连好多天,他都“恰好”不在。她甚至跑去找每天都忙得飞起的老刘解释,结果是,他在一沓厚厚的试卷面前抬起头,有些疑惑道:“油漆桶的事?那才多大点事,校长日理万机,不会对这件事上心,况且,那不是你们三个小鬼一起惹的祸吗?我也从未指责这是程经年一人的错误。”

可是那些谣言又是为什么……

叶知秋一脸不明所以地从办公室走出,再次路过程经年教室旁,依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件事因为程经年的沉默而渐渐被人遗忘,叶知秋再次见到他时,是在学校的大门口。恰逢周日返校的时间,学校门口熙熙攘攘。周末留校的叶知秋准备去校门口买文具,却迎面碰上程经年和曲潇潇。

两人并排走过来,曲潇潇手里捧着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盒,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边说边笑。

曲潇潇先见到了叶知秋,她热情地给她打了招呼,然后道:“我今天生日,在教室里有个蛮大的蛋糕,你要不要一起来吃呀?”

原来她手上拿着的,是生日礼物——程经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一直不愿在别人面前露面的程经年,还是陪着曲潇潇过了生日。

“生日……快乐啊,但是我们班今晚有周测,实在抱歉了。”叶知秋尽力让自己说得情真意切。

“也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也不好拉着你们放纵了,周测加油啊。”曲潇潇真诚道。

跟两人道了别,叶知秋就匆匆而去,她甚至没有勇气看向程经年的眼睛。

据说对一个人的喜欢都写在眼睛里,她无法想象程经年看向曲潇潇的那双眼睛。叶知秋吸了吸鼻子,像得了一场重感冒,软风吹来,没有带着细沙,她却揉了揉眼睛。

下自习前班主任老师来了一趟,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最后的最后,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高三,放马过来吧。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聊着高考的事情,叶知秋趴在课桌上发呆,和这热闹显得格格不入。原来这么久过去,她依然是孑然一身。

她想起程经年第一次让她往口袋放苹果的时候,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记得她之前体测不合格的人,少女时代那些别人过眼即忘的尴尬小事,对她来说也像天一般大的事,她从没想到一个人可以细心至此,温柔至此。

她想起曲潇潇和程经年一起走过来的身影,少男少女有说有笑,夕阳在他们身后,薄薄地打上一层金光,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那个晚上她最后一次改完程经年的作文,在后面写上“高考加油”,让别人帮忙送了下去。

这场少女心事,终于无疾而终了。

高三如约而至,叶知秋将书在桌子上垒成小山,每天在“山”后奋笔疾书地做题,曲潇潇不再担任轮滑社社长,程经年也再没进过计算机教室。偶尔相遇,叶知秋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接着就低头快步离开,好像很忙的样子。

这一年过得兵荒马乱,试卷没有全部写完,题目也没全部弄懂,就匆匆上了考场,两天的时间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成绩没有出来之前,叶知秋几乎每晚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某个晚上,她实在睡不着,起身翻看关于专业和志愿的消息。

近几年非常热门的计算机专业被班主任提了好多次,叶知秋知道自己的中枢系统识别不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代码,便把它第一个排除在外。但这一晚,她突然想了解这些代码到底是怎样神奇的东西。

计算机奥赛算是一中的强项,因此学校有专门的网站放竞赛生的试题和成果。叶知秋登上去,毫无目的地翻看之后,发现其中有一个栏目是计算机校队队内测试的题目和作品。

这是程经年和那个周书以前做过的题目吗?

不知为何,叶知秋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慢慢将页面下滑,看到最后一道编程题目是:用程序画叶子。

一个看似很简单的题目,其实是个很大的坑。

前面几个同学都写得很简单,只不过叶子的形状不同,冬青叶、梧桐叶……到了周书那里加了点心思,他不仅画了叶子的轮廓,还加了细致的叶脉。

但到了程经年这里……

一棵很大却很寂寥的树,在秋风里摇晃。风打着旋卷起一片树下的落叶,旁边一行小小的字,写着:一叶知秋。

但那个“一”要比正常的字体长一些,乍一看,就像只写出了她名字——叶知秋。

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天,填报完志愿,各班各自开起了告别会。叶知秋没喝过酒,一罐啤酒下肚,脸颊已经泛红。于是她从吵吵闹闹的教室出来,趁着月色大好,绕着学校一圈一圈地散步。

多想永远留在这里,多想永远十八岁。可这就是成长啊,一条小小巷子走到尽头,所有扶着你的手都将松开,前方总是躲不掉的车水马龙。

走着走着,她便到了学校机房门口。

墨绿色的大门紧闭,叶知秋甚至都忘了里面是什么布局。

叶知秋仰着脑袋发呆,却不料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靠近,历史重演,她再次被吓得跳脚。

“好久不见。”程经年道。

“真的……好久不见。”叶知秋望着夜幕中的程经年,突然有点想哭。

两个人顺着叶知秋没有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各自讲述高考的经历,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他竞赛的事情。

“所以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听程经年讲述完全部,叶知秋惊得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他自己放弃的比赛,以他的实力,无论参加不参加竞赛,都会考上P大,而实力较差一点的周书,只有靠着竞赛的加分,才更加保险一点。某日老师将这个情况告诉了他,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因为和周书不同组,平日上课时间也不一样,他甚至连对方名字都没听清就答应,哪会有什么为一个名额组内钩心斗角的八卦故事呢?

“曲潇潇虽然当时拒绝了周书,但我知道,她一点儿也不讨厌他。她以为关于周书举报我的事情都是真的,便亲自带着礼物来给我道歉,希望我不要记恨他,就是她生日的那天。我当然不能接受她的礼物和道歉,而我选择沉默的原因,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施舍这个机会给周书。”

所以那个礼物……是曲潇潇要送给程经年的?

“我还以为是你送给曲潇潇的……”叶知秋说得极小声,但程经年还是听见了。

“拜托啊,大神,粉红色的丝带礼盒,像是我的审美吗?”程经年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绝望。

谁知道你会不会为喜欢的姑娘折腰呢?叶知秋腹诽。

“我还以为你喜欢曲潇潇……”叶知秋的声音更小了,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你为什么不以为我喜欢你呢?”听到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接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望着叶知秋,笃定而温柔地说道。

叶知秋只觉得那声音像是穿过山川湖海,猝不及防地跌落到她的耳边。

“啊?”

“你就一个‘啊’?”

叶知秋当然想多说一点,可是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她的语言系统再次失灵。好在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她从无法言语的尴尬中拎了出来。

是班长的来电,看到突然少了一个人,他有些担心,确定叶知秋还在学校后才放下心来,开玩笑道:“再不回来,烤串就没你的份了。”

叶知秋表示很快回去,挂掉电话后,程经年在旁边来了句:“再不多吃点,还想体测不及格?”

“瘦点也好,不然也不会遇上你了。”

好像,刚刚说了句情话?

反应过来的叶知秋瞬间绯红了脸,而程经年则在旁边满意地哈哈大笑。

听班长说,他们班的聚会就快结束了,大家要在最后的时候合影,她不能错过,因此暂时告别了程经年。

程经年站在原地,望着夜幕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

好像很难说。

少年人哪里懂得那些欺山赶海踏雪径的决绝和执念,只不过多看那人一眼,心里便似冰雪消融,万木逢春。

他也不知道自己第一眼心动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体测时,只要别人说自己有急事,她便让出位置让那人插队的时候,抑或是踩上体重秤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时候。

抬头间,只见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晚风瑟瑟,掠过身旁的小树林,一片落叶飘下,他捡起来,揣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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